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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生

孔繁昌活了大半辈子,这次还是第一次被抓进去,虽然没有被五花大绑、也没有被戴上手铐,可他的两臂被人扭着,塞进工作组的面包车时,他竟然有种被土匪绑票了的感觉。

他本来想起身反抗的,但当这几个临时工亮明身份后,孔繁昌就知道自己越反抗抓进去就越遭罪,还是配合一点明智,他本来还想交代孩子他妈几句话的,可这些人连这个机会都没给他,塞上车后很快就走了。在路上,孔繁昌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他本来对他的这女儿就不报什么指望了,可没想到现在竟然干了这么一件“坑爹“的事,不光白养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还把自己坑了进去。此刻,他除了懊恼以外,也就只剩悔恨了。

孔繁昌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段意气风发的岁月,他曾作为村里唯一的准大学生,而成为村里最有希望的年轻人,在那个好几年出不了一个大学生的时代里,他曾经考上过大学,确实不容易,他也曾像《人生》里的高加林一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可万万没想到那就是他人生的巅峰。从此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人生的路越走越窄,干什么什么不行,做什么什么赔钱,折腾了半辈子,越折腾越穷。并且生了三个孩子,没有一个像他一般,有学习天赋的,反而都跟他们的母亲一般,笨头笨脑,榆木脑袋。在以前高中生都稀少的年代,他都能考上大学,可到了现在大学生满街跑的时代,三个孩子一个能考上高中的都没有。虽然最后老三好歹上了个不入流高中,可那种学校是花钱就能上的,一点含金量都没有。

虽然学习方面,三个孩子没一个跟他像的,可到了为人处事方面,三个孩子又个个都跟他很一般,尤其是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没出息,窝窝囊囊,即不会说话,也不会办事,跟他二哥家的两个儿子比起来,立马矮了半截。看到他们,孔繁昌就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好的不遗传,竟遗传些差的。不光儿子这样,闺女更气人,从小就不听话,还没成年就被人拐跑了。

现在两个儿子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大儿子,眼瞅着就到娶媳妇的年纪了,可这个儿子干活干的,整天灰头土脸的,既不会打扮,又不会说话。见到女的就脸红,要是别人不给介绍的话,估计自己这辈子也找不到女朋友。尤其是现在又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只要舍得出彩礼,有些贪财的父母不管男方什么样就答应了。现在的女孩子心都野了,这种大事都是自己说了算,要是别人介绍的对象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给再多彩礼也不愿意,而且现在的父母也没几个能做的了主的,自己就是这样,说的话闺女根本不听。归根到底还得靠花言巧语的忽悠,才能找到媳妇。自己的闺女就是这么被忽悠走的,可自己的儿子哪有这种本事。只是这也不能怪儿子,自己就沉默寡言,哪能指望儿子能说会道,并且儿子虽然没本事,可自己也没钱,连房子也没钱给盖,现在全家还挤在三间瓦房里。现在的农村,没有三间大平房的话,媒人都不愿给介绍对象,女方知道了,更是直接连面都不愿意见。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呢!这些年,自己干了几回买卖,每次都几乎赔的倾家荡产,每次都是好几年才能缓过来,他自从回农村后,觉得自己算个文化人,肯定不能跟普通的农村人一样,农忙时种地,农闲时进城务工,这样过一辈子。总想着通过创业做买卖来致富,可不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自己眼光太差,不管干什么都赔个精光,比如别人种养猪都能挣钱,偏偏他养的时候,猪价一年比一年低,最后实在撑不下去把猪都卖了以后,猪价又被炒上了天,可这时猪圈都已经被拆了,只能看着别人赚钱眼红。种大棚也是这样,不种的时候,年年风调雨顺,等他种的时候,不是旱就是涝,并且里面光长草不长菜,等好不容易摸索出种植的门道后,又是种什么什么不值钱,不种什么什么价格又暴涨,最后在一个雷雨交加,狂风大作的夜晚,几个大棚彻底完活,经此事变,几乎倾家荡产,弄的好几年没缓过来。

孔繁昌就这么自怨自怜的想了一路,他被抓上车以后,就被戴上了黑头套,一路上,既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告诉他去哪。不过他也暗暗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怕的,自己一没违法,二没犯罪的,就算被抓进去,顶多会被关进小黑屋里,然后饿个一天半天的,等到把人找来了也就放回来。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工作组来抓他可不是请客吃饭,软的不行肯定得来硬的。被抓进这地方,不掉层皮就别想出去,进来后,他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太天真了,“锦衣卫“的“诏狱“可不是让自己来度假的,是因为“连坐“而来受罪的,里面可是有“十大酷刑“等着呢!

等面包车左拐右拐,一直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才在一处坑坑洼洼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车门被退开后,便有人押着孔繁昌进了一间屋字,等听到门被上锁后,孔繁昌的头套才被摘了下来,他四处瞅了瞅,发现这是间小黑屋,屋里什么都没有,墙上只有一个小窗户透气。随后看守还让他把鞋跟衣服都脱了,只让他穿着秋衣秋裤。他不敢不脱,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想干啥。等看守把他的衣服拿出去以后,没一会又端了一盆水走了进来,不怀好意的对他笑道:“看你一路上火气挺大的,往地上洒点水让你凉快凉快吧!!”说着,便把半盆水泼到了水泥地面上,这下整个地面都湿了。看守泼完水后,便冷笑着把门给锁上出去了,孔繁昌这时才发觉不好,在心里暗骂这群王八蛋太坏了,现在已经到了秋天,已经需要穿毛衣秋裤了,光着脚站在水泥地面上都觉得冷,何况是刚洒了水的水泥面上呢!这样不仅不能坐也不能躺,就连站都没法站,只能不停的走来走去,幸好是白天,到了中午就变得暖和一点了,要是这么过一夜,让人想死的心都有了。

孔繁昌被抓的时候是早上,还没吃早饭就被抓来了,他虽然对“诏狱“管饭没报什么指望,但想着好歹中午会给个窝窝头吃,可谁知一上午连口水也没喝上,他好多年没挨过饿了,现在一顿饭不吃还真有些受不了。

到了中午,正当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那个看守又一脸坏笑的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飘香四溢的干煸回锅肉,等他笑嘻嘻的把回锅肉放到他跟前后,说道:“出去以后千万别说你在我们这里受到了虐待,你看我们对你多好,不仅管吃,还怕你吃不好,专门给你买了份回锅肉,快点吃吧!吃完往家里打个电话,让你闺女快点来,来了你也可以早点回去,吃吧…!吃吧…!”说完,便又笑嘻嘻的走了。

孔繁昌看到这碗回锅肉,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心想:这群王八蛋怎么突然这么好了,莫非里面有毒?他端过碗来闻了闻,没闻出什么不正常,只是这回锅肉做的,里面除了一半的红辣椒以外,几乎都是被油炸过的大肥肉片子,又干煸了一番,油光闪闪的,他这时也确实饿了,心想:就算有毒就有吧!自己又没犯死罪,难道敢毒死我不成。想到这,便用手抓着大肉片子吃了起来,谁知吃了第一口就有些受不了了,这回锅肉做的,又辣又咸,能当咸菜吃了。

孔繁昌勉强吃了几块肉,就已经被辣的面红耳赤起来。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不好,这肉不会是故意弄的这么辣这么咸的吧!他以前听说过有种酷刑,对犯人不给饭吃,饿极了就给吃肉,里面放的盐、干辣椒特别多,吃了以后渴的要命,但是就是不给水喝,这样的刑罚看着并不惊人,实际上却是一种特别惨的肉刑。他以前听的时候当成笑话去听的,没想到这样的肉刑会真的存在。想到这,他没敢继续吃,把碗放下后,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很快,那个看守就开门走了进来,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这回锅肉有些辣,能不能给点水喝。”

“什么…?喝水?”说着,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又看了看地上的那碗回锅肉,冷笑道:“怎么不吃了,难道是嫌我们做的菜不好吃!”

“不是…!不是…!不要误会,这回锅肉做的很好吃,只是从进来到现在,半天没喝水了,有些渴了,所以想喝点水。”

“哎呀!你这样可不行啊!给你做的回锅肉都不吃,要是让我们领导知道了,岂不是说我故意的。你把肉都吃了,吃完我也好交差,想喝水也好,想喝酒也罢!我给你拿去。”说完,看守便背着手叉着腿看着孔繁昌,摆出一副你不吃完我就不动的架势。孔繁昌感觉他这态度不是要求而是威胁,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这么寻思着,然后在看守的注视下,把一碗回锅肉都吃了,吃的时候被辣的满头大汗,吃完后脸已经红的跟关公一般了。

吃完后,看守便心满意足的把空碗收拾走了,临走前还说道:“你在这等着,我这就给你拿水去…!”说完,便扬长而去,出去时还把门又锁上了。

谁知看守一去就没影了,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看守还是一直没有回来!孔繁昌已经从辣到渴,越来越难受起来,他去砸门、砸墙,都没人理他,他现在体会到了什么是欲哭无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孔繁昌感觉自己口干舌燥的已经到了快要发狂的地步了,眼前还一度出现了幻觉。

最后终于把看守给盼回来了,他进来后,左手拿着一瓶水,右手拿着一部手机,对他说道:“看到我手里的两样东西了吗?现在打个电话,给谁打都行,只要能把你闺女叫来,就给你喝水,要是叫不来,你就继续渴着吧!看你火气这么大,等到了晚上再泼几盆水,给屋里降降温,你觉得怎么样。”

孔繁昌不知道他闺女的手机号是多少,他唯一能记住的电话号码就是他邻居家的,他打给他邻居后,让他老婆赶紧去找人,再找不到人的话这条命就没了,所以才在打电话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这都是被渴的。不过幸好,天黑后不久,孔祥英就去把他亲爹赎回来了。

自打孔繁昌被带走以后,孔祥林他妈便开始四处活动着想要把人捞出来,只是她作为一个农村妇女,认识的人实在有限,除了在县城当老师的小叔子以外,也没有其他的人能跟体制内沾边了。她首先给孔祥林四叔打电话,看看能不能托人想想办法,只是一个高中教师跟镇计生办实在扯不上什么关系,她小叔子除了表示爱莫能助后,也帮不上什么忙。既然这样,她只能骑着自行车满工业园的去找她闺女跟女婿,可转了半天,依旧一无所获。等到了中午,她接到那个孔祥林他爸失声痛哭的电话后,孔祥林他妈真的被吓坏了,她作为最早的一批“超生游击队队员“,当年早就领教过工作组的手段,当听到自己的男人在电话里哭了出来,她本能的相信他肯定在里面被用了刑,挂断电话后,她几乎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亲戚,让他们分头出去寻找他闺女跟女婿。

虽然孔祥林他妈把他孔祥林的二个舅、一个姑跟二个姨都喊来帮忙,帮着一块找她闺女,可等到了下午孔祥林回来时,依旧毫无线索。急的孔祥林他妈不停的在屋里抹眼泪,边哭边抱怨自己命不好,自己生的三个孩子没一个能让她省心的。大闺女两口子出去“打游击“,藏在哪躲在哪也不跟他们说,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完全不把自己的父母当回事,出了事,两个儿子没一个能指望上……!唠里唠叨的把这几年的不如意都说了出来,说的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能在旁边跟着唉声叹气,孔祥林回来时,除了跟他平辈的孔祥龙跟他打招呼外,其他的长辈都跟没看见他一般,露出一副家里出事了,没空啰啰你,你们小孩子也别添乱的表情。这态度也让孔祥林很不是滋味,前几天在学校的意气风发一扫而光,似乎从理想中一下子回到了冰冷的现实里,意识到自己依旧是个无用之人。哪怕是孔祥林让孔祥龙载着他出去找他姐后,这些亲戚也没当回事,因为连屋都没进,孔祥林他妈甚至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孔繁昌才被他二哥孔繁瑞接回来,俩兄弟回来后,都铁青着脸,孔繁昌进屋后一句话都没说,几个亲戚他们这个样子,谁也没敢上前跟他们打招呼,孔祥林见此也感觉特别不自在,悄悄的溜到院子里看星星去了。

孔繁昌洗了洗手便坐到了沙发上,随后从茶几里拿出一个吃饭用的碗来,也不管干不干净,接着就拿起暖瓶倒了一碗开水,接着就一口气都喝干了,然后又倒了一碗,又一口气干了,两碗白开水下肚后,稍微松了口气。很快又从茶几里摸出一盒烟来,点着后便自顾自的抽了起来,他二哥孔繁瑞见人已经没事了,便对孔祥林他妈说:“行了,既然人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大英应该打胎去了,可能一会还得回来,你给他俩留着门就是了……”

“哦,不早了,你早点回去吧!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他妈客气道。

“应该的,都是一家人,不要客气。”孔祥林的二伯边走边客套着,他妈也跟着从堂屋里出来,送他们爷俩到大门口,边送还边抱怨道:“唉…!二军也不在家,有点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二军就算在家,他跟小林也都不顶事,有事还得指望你们……唉!”边说边摇头叹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孔祥林听到他妈又不知不觉的又抱怨起了他们哥俩,这让正在院子里看星星的孔祥林很不是滋味,心里不禁暗暗后悔起来,想到今天真不应该回来的,回来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竟让人觉得没用了。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了他哥,如果他在家里的话,估计也会不知道怎么办吧!还是离家远远的为好,只是不知道他在省城学挖掘机学的怎么样了……

这时,几个亲戚也都纷纷告辞回家,很快家里就剩他们一家三口人了,孔祥林看到屋里他爸一声不吭,只在那闷头抽烟,他妈则坐在对面悄悄的抹眼泪,他看到这场景,心情也跟着难受到了极点,看到气氛这么沉重,连进屋看电视也不可能了。他叹了口气,突然很想抽根烟,他这时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一根烟,是下午孔祥龙给他的,还没来得及抽,他看了他父母一眼,见都没注意到他,于是悄悄的进屋找了个打火机,从家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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