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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兄弟

第九节 死而复生

道情酒吧是一家灯光昏暗的迷你清吧,酒吧里人很少,音乐舒缓而悠扬。秦武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秦文,整整一分钟没有眨眼,一分钟后,秦武的眼眶里再次涌出泪来,泪水顺着尚未干涸的泪痕缓缓流下,滴在桌上,洇出一个形状奇异的斑痕。

“十瓶啤酒。”秦武对一旁的女服务员说。

“不,一瓶酒都不要,来两扎果汁。”秦文说。

服务员有些发蒙,也不知道该听哪一边的意见。秦文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人民币,递到服务员手上:“我买单,我说了算。”

女孩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一溜烟地往吧台的方向跑了。

“为什么不让我喝酒?你肯定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已经好久没喝醉了,今晚,你不要拦我。”秦武说。

“不,就这一个月,你至少喝醉过二十次。”

秦武悚然一惊,他意识到,自己记忆中的一切都并非真实:“我最近常常喝多?”

“先不聊这个,今晚,我要和你在绝对清醒的情况下聊聊。”秦文压低了声音,“在你的记忆里,我去年就已经死了,是连夜加班,猝死在工作岗位上,被追认为烈士、全市劳模,市委书记都参加了我的追悼会,对不对?”

秦武全身一震,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了秦文很久:“你怎么知道的?”

秦文深深看了秦武一眼,说:“你这样的情况,这两天在咱们市出现了好几十个。我们刚刚开了会,把这种病临时命名为‘非典型性失忆综合征’,也叫‘记忆偏离症’。”

“网上的传言都是真的?”

“基本事实是真的,略有夸张的成分。”秦文说,“你是不是发现,记忆中最近这几年的经历见闻,跟现实完全不符合。举个例子,我上个星期接诊了一个女人,老公姓钱,夫妻俩有一个两岁的女儿,然而她记忆里的丈夫,是村里的一个光棍泥瓦工。但女人更早一些的记忆则没问题,她记得自己的名字,对小时候的事也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最近三四年的记忆却跟现实对应不到一块儿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能,完全明白,因为我的情况,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对了,就在我失忆的前几天,我有同事报了一条新闻选题,就是跟这种失忆症有关的,但没有发。”

“我们刚才也开了个紧急会议,禁止讨论、扩散这件事。”秦文眉头紧锁,“你能仔细回忆一下,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去年8月22号。”秦武深呼吸了一口,闭上眼,缓缓说出,“我晚上正跟同事在外面吃饭,20:00左右,你同事郑医生打电话给我,说你劳累过度,在查房时忽然昏倒了,正在紧急抢救……记得我冲进急救室时,你的好几个同事正从你身上拔管子。我当时没有哭,只是想,这不可能是真的,你平时身体那么好,怎么可能加几天班人就没了,我一定在做梦。不瞒你说,直到你火化那天,我都没有正眼看你一眼,就连遗体告别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的。我想,你以前有那么多照片录像,真想看你的话,看照片录像多好,那时候你多精神……那几天,电视上一直在播你的事迹,市长、书记都参加了你的追悼会,那个徐天副市长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我们Y市的全体市民都应该以你为荣……”

“徐天?他说这话了?”听到这个名字,秦文愣了片刻,随后大声笑了出来,秦武愣住了,他想不明白这事到底好笑在什么地方,“你怎么了?”

“没什么,在你的记忆里我死了,但现实我活着,问题在于,我现在不是英雄,也不是模范,反而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笑话,是人人皆知的酒鬼、傻×,你说好笑不好笑?”

秦武瞪大了眼:“为什么?”

“因为在现实里,发生了一些事。”秦文把“酒后查房”事件,向秦武说了一遍。之后秦文又一次笑了起来,这一次他几乎笑出了眼泪:“在记忆世界里,我是一个死去的英雄,而在现实世界,我是一个活着的笑话。如果是你,你选哪一种?”

秦武愣住半秒,随后不假思索地说:“你活着,就好!”

“是啊,活着就好。”秦文的脸色再次严肃起来,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看似无比离谱却又无法推翻的可能,他没有把这种可能说出口,而是认真地说:“我想知道,在你记忆里,这些年发生的所有重要新闻,不是你自己的人生经历,而是你听说的事,包括这个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发生的大事,而且,越详细越好!”

“什么意思?”

“因为就在几个小时前,我接诊了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她最近三四年的记忆,也跟现实完全不符。”秦文拿起果汁抿了一口,盯着秦武的眼睛说,“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小女孩的记忆里,我也已经死了,具体过程跟你记忆里的几乎完全一致。”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所有记忆出问题的人,大脑里的那个记忆世界,都是相通的,或许,你们的记忆与意识,是来自同一个平行世界……”

秦武愣住了,平行世界,在之前某个混沌的瞬间,这种看似荒诞的可能也曾在脑中一闪而过,然而事后,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这是看多了科幻电影的胡思乱想而已,然而秦文刚刚说的一切足以证明,这种可能并非毫无根据的狂想,是目前为止最合理的一种解释。

“好吧,我记得,那个叫徐天的副市长,就是在追悼会上赞扬你的那个,年前因为贪污被双规了,这事真有发生吗?”

“没有,就在一小时前,徐天还在给我们开会……”秦文表情复杂,他隐约猜到为什么徐天会那么紧张地对这件事下封口令了,“还有呢?”

“去年春天,A省发生了一场地震,7.3级,死了有好几万人,全国默哀了三天,所有单位都组织捐款了。”

“没听说过,我上网查查。”秦文快速浏览了一下网页,“没有,A省最近二十年都没有发生6级以上地震。你还记得什么大事吗?例如飞机失事、恐怖袭击这些?”

“这个……”秦武思索了几秒,“就在一年前,美国总统尼尔森被弹劾了,这事现实里有发生吗?”

“没有!”

……

秦文点点头,将秦武说的信息一字不落地记在手机记事本里——包括徐天被查处、A省地震、美国总统被弹劾等七八件事他问得很详细,遇到一些细节问题会反复确认,在一些秦武有模糊印象却又无法百分之百确定的关键信息后面,他还标上“无法完全确定”“存疑”“高度存疑”等备注信息。

秦武看着秦文做完这一切,问:“你要干什么?”

“我去问问其他被诊断为这种病的病人,看看他们的记忆里,是不是也存在同样的信息。”秦文将记事本保存、关闭,发了一份到自己的邮箱,随后用一种无比严肃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秦武,“对了,你记忆出问题的事情,现在还有谁知道?”

“白静。”秦武脸上现出一丝痛楚之色。

“白静?”秦文全身一震,手上的杯子差点拿不稳掉在地上,他用力呼吸了两口,问,“在你记忆里,你还跟白静在一起?”

“是的,我刚刚约她见了一面,她把一枚戒指还给了我……”秦武脸色变得黯淡下来,他沉默了片刻,随后一口气问了秦文很多问题,包括自己和白静是何时在一起的,有没有订婚,那枚戒指是什么时候送出去的,后来又是怎么分手,何时分手的。谁知这一次,秦文没有回答其中任何一个问题,秦文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道:“没问题的,应该没问题的。”

“什么意思?”

“白静这姑娘比较内敛,应该不会把你生病的事跟别人说。”

“到底怎么了?!”

“很简单,我们刚刚接到通知,所有被确诊为非典型性失忆综合征的人,都要被强制隔离,我想,你应该不太喜欢坐牢的日子吧。”

“隔离?隔离到哪里?为什么隔离?”

“我们医院的第三病区,过去用来关重症精神患者的。至于隔离的原因,官方口径是防止疫情传染,以及避免社会恐慌。也有人怀疑,这是某个非法团伙的洗脑方式。对了,刚才你说,你记得徐天因为贪污被双规了,说不准他在现实世界里也不干净,只不过没被查出来罢了。如果这样的话,他肯定担心你们这些人到处乱说。”

秦武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记忆中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关联相当微妙,一方面存在巨大的差异,但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平行世界”,没有比这个猜想更合适解释这一切的了。他低下头,喝完杯里的最后一点果汁,然后直直地凝视着秦文,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现在,可以跟我说白静的事了吧。”

“你猜得没错,你们确实分手了,去年年底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秦文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他将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因为我。”

秦武与白静是在秦文“出事”后第五天分手的,当时无德医生酒后查房的谣言正发酵到顶峰,并因此衍生出“医生秦文当晚在金童玉女夜总会叫了六个小姐,开了两瓶XO,给弟弟秦武的三十一岁生日庆生,两男六女在二百平方米的包房里颠鸾倒凤了三个小时,共计消费八千八百八十八元,最后由一名医药代表买单”的终极版本,声情并茂又惟妙惟肖,几乎比天桥下的说书人的故事更一波三折扣人心弦。这些流言蜚语,终究钻进了白静的耳朵。她第一次听说这个版本的流言时还竭力为自己的恋人辩白,但三人成虎,当流言从第四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开始犯嘀咕了。等第六个闺蜜“好心提醒”她时,白静终于按捺不住了,她把秦武约到咖啡馆,死活要他把当晚的事情解释清楚。

那一晚上白静问了秦武很多问题:“你们吃饭点了哪些菜?”“最后花了多少钱,谁买了单?”“为什么你哥哥为你过生日吃饭没叫我?”“当时还有没有其他朋友在场?”秦武起初还耐心地一一作答,但到了后来,他开始用一种冷漠、痛苦的目光看着她,不断回问:“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是那种人吗?”“就算你不相信我,我哥哥会是那种喝完酒去病房查房的人吗?”

一对恋人的争吵逐渐升级,并擦出了火药味,当白静提出“你现在打个电话给你哥,我问他一些问题”的时候,秦武不再忍气吞声,而是将冒火的目光投向白静,愤怒地说:“我哥现在这样,你不好言安慰他,还找他查岗?”

“你哥怎么了?你们不是常吵架吗?他比我重要吗?”

“你能不能不要胡闹了!”

胡闹,这个词让白静更生气了,她脑子一热,一句未经思考的话语脱口而出:“我看,你和你哥就是一路货色。”

白静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她很清楚这个词语的贬义程度,也明白这四个字的杀伤力。说实话,她在内心深处是相信秦武的,然而这两天始终在耳边萦绕的流言蜚语让她失去了以往的温柔与冷静,她正想说几句场面话来中和这句无心之言,却听见秦武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白静有些眩晕,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抬起头时恰好迎上了秦武冰冷彻骨的眼神,秦武说:“你不但侮辱了我,而且侮辱了我的家人。”

“那是你的原因!”

“滚。”秦武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就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白静柔软的心房上。“好的,这是你说的话。”她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吧台结账,掏钱时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刚走出咖啡店的时候,白静走得很快,她觉得这世上没有比秦武更可憎、肮脏的男人了,等走到街角,她的脚步渐渐放慢了,她在等身后的那个男人追上来给自己道歉,然后她会甩他一巴掌,潇洒地将“滚”这个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然而等走过第一个街角后,白静的双脚仿佛陷入了泥沼,她渴望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对她说“等等”,如果秦武真诚地说一声“对不起”,再把那天的事情解释清楚的话,她也不是不能原谅他。

然而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一个略显残酷的事实是,这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如今只剩白静一个人知道了,当秦武在酒吧里最后一次举杯时,白静正孤独地坐在卧室的床头,屋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手机荧幕发出的蓝色冷光,白静闭上眼,将半年前的那一幕在大脑里重新回放了一遍,自言自语着:

“我不会原谅你的。”

第十节 无法抗拒

道情酒吧。

如今,秦文把秦武曾经对自己倾诉的话语,又给秦武复述了一遍。秦文说:“这件事之后,你也有些怨我,不瞒你说,我们最近都很少交流了。”

“我怨你?这有什么好怨的?”

“呵呵,毕竟这事是因我而起,而且,除了白静跟你分手之外,这件事也给你的生活带来了不少麻烦。”秦文苦笑了一下,“你这一失忆,反倒不恨我了,真是世事无常。”

秦武也笑了:“在吵架之前,我和白静感情怎么样?”

“很好,快要结婚了,钻戒差不多是去年11月送的。其实你们刚分手那段时间,我也劝过你,去找白静说几句好话,但你那会儿不听我的,还在等她来找你道歉。”

秦武咬了咬牙,照秦文所言,自己与白静之间的感情应该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而眼前最大的障碍,无疑是那个“C先生”了,到目前为止,秦武对这个“情敌”的了解都仅限于白静的几条朋友圈,他问秦文:“那个C先生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你不记得白静跟你分手,却记得这个C先生?不应该啊!”秦文有些吃惊,但很快明白了过来,“白静刚跟你说的?”

“不,不是白静说的,是我看白静的朋友圈,发现这个人的。”

“好像叫陈远波,一个搞艺术的大胡子,平时画一些乱七八糟的抽象画。模样也还行,但不如你。”秦文说。

“噢。”秦武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秦文,“对了,白静下午见我,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画室那件事,是不是我做的。”

“画室的那件事?”秦文皱了皱眉,“好像是上个星期,陈远波的画室失了一场火,人没事,就是十几幅画都被烧了。唉,一个画家的作品毁于一炬,也是可惜了。”

“白静问我这个干什么?难道她怀疑我纵火?”秦武并没有感同身受,反倒很愤怒,咬牙切齿地说,“难道在她眼里,我是那样的人吗?派出所没查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说实话,一个未成名画家的几幅作品并不值钱,就算报警,也说不准会查到什么时候。你不用想这个,清者自清。”

“嗯。”想到这儿,秦武的醋意又生,白静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和那个“C”在一起?他们又在做什么?秦武觉得有一把刀子正在心脏的位置反复搅动,他用力砸了一下桌面,认真地说:“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尽快把白静追回来。”

秦文有些愕然,他没有想到秦武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树立了明确的“人生目标”。说实话,当初他挺看好秦武与白静这一对,白静是个安静沉稳的聪明女孩,恰好弥补了秦武热血冲动、遇事一根筋的缺点。至少,比那个叛逆的非主流少女“思思”要好很多,当想到“思思”这个名字时秦文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说:“那思思怎么办?”

“思思?”秦武瞬间想起了上午躺在身边的陌生女孩,“肩膀上有玫瑰刺青的那个?”

“是啊,你不记得思思了?”

“我,我今早刚见过她。”秦武答非所问,他忽然有些想笑,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思思无疑是个迷人的女孩,她比白静更青春洋溢。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心中的旖旎念头升起的一刻,秦武的手机响了,一行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几点回来?——思思。

秦武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他感觉有些口渴,下意识地端起杯子,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秦武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秦文。

“思思很年轻也很漂亮,她是……”秦文犹豫了大约两秒,说,“她之前在香闻夜总会上班,你别误会,是前台收银,不是小姐公主。思思应该挺喜欢你,但你跟我说你并不爱她,你还是放不下白静。她找了那个画家男朋友之后,你为了报复,就跟思思在一起了。”秦文摇了摇头,说:“我觉得,你这么做挺幼稚,但又劝不动你,其实不只是我,连爸也劝不动你。这段时间你们为了思思的事,可没少吵架!”

秦武全身一震,脸上肌肉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牙齿撞击出可怕的咯咯声,如此激烈的反应把对面的秦文吓到了:“你怎么了?”

“你说,爸也劝我了?”

秦文怔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难以置信地问:“在你的记忆里,爸爸也不在了?”

“不,不。”秦武喘息了两口,他觉得整个人此刻都沉浸在幸福中,“在我的记忆里,爸爸前几年得了老年痴呆,现在连你我都不认识了。”

“哦。”秦文思索了几秒,“说实话,爸爸现在的情况,比你记忆里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

“什么意思?”

“爸爸确实出现了老年痴呆的症状,但没有那么久,也没那么严重。”秦文脸上浮现出一丝愧色,“从三五年前开始,爸爸的大脑就不那么灵光了,但是发展到阿尔茨海默病的程度,还是半年前,也就是我‘酒后查房’那时候的事。”

“啊?这两者有关系?”

“有关系。”秦文的脸色更黯淡了,他本不想提这段往事的,但秦武的追问让他不得不说,“那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我被医院处分,你跟白静分了手,更过分的是,一些傻×看了网上的消息后,居然人肉到了咱们家的地址,然后半夜三更在大门口泼漆、放花圈,爸爸在那段时间受了刺激,精神一下子就不行了。现在爸爸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正常交流,坏的时候就不太清醒,说话都前言不搭后语,但人还是认识的。”

秦武咬了咬牙,拳头在桌面上捶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

“这帮浑蛋,我当时就没干他们?”

“我跟爸爸都清楚你的脾气,那段时间每天都守着你,生怕你一时冲动,把人打伤了。”秦文说,“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要激动,爸爸前些年出过车祸,脑袋受过伤,到这个年纪,脑袋犯点糊涂,也是正常的。”

“没事……没事,怎么说,爸爸的状态比我记忆里都好多了。”秦武说。

“要不你现在跟我回家,跟爸爸聊聊?”秦文心念一动,在现实里,秦武和父亲因为置气,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没想到秦武居然“失忆”了,这不正是缓和父子关系的“契机”吗?

“什么意思,难道我最近都没回家?”秦武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他忽然明白,思思发的那条“几点回来”是什么意思了。“我现在跟思思住在一起?”秦武刚意识到这一点,面前的手机再次响了,这一次是来电——思思宝贝。

秦武尴尬地笑了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秦文,秦文脸色一变,凑到秦武的耳边,严肃地说:“不要说你失忆的事情,别的随便。”

秦武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还不回来?”电话那头,思思的声音像糯米一样柔软滑腻。

“我,我跟我哥在酒吧……”

“去酒吧不叫我?旁边坐着几个妹子呢?”思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撒娇味道,但并没有生气,“老娘不管你旁边有几个妹子,你告诉我一句,准备玩到几点回来?”

“我……”秦武觉得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起了早晨醒来时,躺在自己身边的那具胴体,那具火热的、柔软的、散发出无尽青春活力的胴体,他有心推辞,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将征询的目光投向对面的秦文,却发现秦文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秦武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回家跟我爸聊点事。”

“你的意思是,今晚不回来了?”电话那头,思思的语气一下子变了,秦武心头一颤,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复杂感觉浮了上来。似乎有些释然,好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又似乎有些怅然,好像错过了什么无比美好的东西。就在这时,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般的尖叫:“你不是说,你跟你爸都一个礼拜没说话了吗?你是不是骗我,跟什么女人鬼混去了!老娘告诉你,半个小时之内给我到家,不然后果自负!”

秦武愣住了,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网球,反倒是秦文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秦文笑着说:“没什么,思思一直都这样,不但黏人,而且挺泼辣,你被她吃得死死的。”

“那我不过去会怎么样?”

“以我对这丫头的了解,你今晚要是不去,她估计2:00会来我们家敲我门。”

“那我真要过去?”秦武脸上有些发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得不承认,思思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秦武支支吾吾地说:“那个,你知道她住哪儿吗?”

“梅香小区,你跟思思确定关系后,在外面租的房子。”

“我们同居多久了?”

“没多久,一个星期吧。”秦文说,“对了,白静和思思,你想好选哪一个了?”

“当然是白静,今晚我……我会控制好自己的。”秦武的第一句话说得很果断,但第二句话则不那么流利。毫无疑问,白静依旧在他心里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秦武决定,在未来的几天会尽一切努力追回白静。然而白静寒冰般的冷漠,以及思思火焰般的热情给了他一个放纵自己的理由,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尽快跟思思分手的。”

秦武扯出一丝不太真诚的笑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吧台去结账了,在等待找零的时候,他又扭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身后的秦文一眼,这一眼看得时间很长,至少持续了半分钟,“怎么了?”秦文问,秦武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着隐约的光芒,他哽咽着说:“我害怕,今晚的一切都是做梦,我一回头,就又看不到你了。”

秦文有些恻然:“随时打电话给我,几点都没关系。”

“那我走了,你现在回家吗?”

“嗯,不然去哪儿?”

“你跟爸说一声,明天,我回家吃晚饭。”秦武顿了顿,说,“我的事情,你先不要跟爸说,我怕他担心。”

“我知道了。”

秦文到家时已是23:00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别墅二楼的灯居然还亮着,楼上时不时传来几声沙哑的咳嗽。秦文有些讶异,平日里,父亲这个点应该早已睡熟了。秦文轻手轻脚地走上楼,却看见秦山正低头坐在书架前的椅子上,拿着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读着。

秦山读书的样子很专注,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像,五官与皱纹全部隐没在阴影之中,不知是光线还是心理因素,父亲似乎比印象中更瘦削、苍老了一些,两鬓已经找不到一根黑发了。秦文鼻子有些发酸,他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爸。”

秦山抬起头,刀刻般的皱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今天又加班了?”

“没加班,我跟小武聊了会儿……”

“嗯?小武呢?怎么没回来?”

“他……”秦文犹豫了片刻,他知道父亲并不太待见思思,事实上这也是最近这段日子,秦武与父亲、兄长的矛盾起源,但秦文还是说了实话,“他去思思那儿了。”

唉,秦山摇了摇头,叹息声悠长绵延:“我真的不明白,那个思思哪里好。”

“漂亮吧。”

“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哪里漂亮了?”

秦文不再说话了,他发现父亲今晚状态不错,于是决定,将最近遇到的“非典型性失忆综合征”说给父亲听——在被岁月侵蚀了智慧之前,秦山是国际知名的脑科专家,研究的方向和周诚相近:海马体在记忆表述中的作用机理。秦文当初选择学医,很大程度上是子承父业。直到今天,秦文还清楚记得,十多年前,父亲是如何给自己解释记忆的。

那时的秦山是个睿智、沉稳的中年人,而秦文还是个对一切充满好奇的懵懂少年。那是某天下午,秦山微笑着从抽屉里找出一根一米长的绳子,在绳子中间打了七八个结,每个结的打法、形状都各不相同,秦山对秦文说:“结绳记事,这个你知道吧。”

“是啊!”

“那你给我说下,结绳记事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简单,不同的绳结以特定的顺序组合在一起,用来表达不同的信息,就跟计算机里的0和1一样。”

“没错,海马体,就是这根绳子,而蛋白堆叠的形式,就是绳子上的绳结,至于记忆,则是这些绳结表达出的信息了。”秦山笑眯眯地看着秦文,“现在,你能理解,海马体、蛋白堆叠与记忆之间的联系了吧。”

秦文几乎瞬间通透了,他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医学专业,在大学里,秦文也曾遇到好几个国内顶尖的大牛、专家,这些人的学术水准、业内声望并不在父亲之下,却没有一个人像父亲这样,将“记忆”的本质描述得如此透彻形象的。

秦文说:“爸,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秦山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了,浑浊的瞳孔里闪烁出光芒。

“是这样的,最近我们医院接诊了十几个病人,这些人的记忆出现了复杂的问题……”

秦文花了七八分钟,用最简单的语言,把这个奇怪的病症描述了一遍,秦山听得很认真,偶尔微微颔首,当听到秦文说“病人的短期记忆出现了问题,但长期记忆却又很正常”的时候,秦山忽然插话道:“短期是多短,长期是多长?”

秦文心头一喜,父亲明显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他说:“这个,差不多两三年吧。”

“噢。”秦山点了点头,继续倾听儿子的陈述,秦文说完后,秦山闭上眼,沉思了大约半分钟,缓缓说,“没有听过,我没听过这种病,你问小周了吗?”

秦文愣了几秒,才明白父亲口中的“小周”是自己的领导——副院长周诚。“他也没什么头绪,所以才来请教您。”

“不知道,我没听过,我没遇到过。”秦山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表情有些茫然,瞳孔中的光芒也渐渐消失了,锐利的目光仿佛散去了焦点,“你说那个女的,不记得她老公了?”

“嗯。”

“那你为什么又说她记得自己有老公。”

“是这样的,她记得的老公,跟现实中的老公不是同一个人。”秦文努力解释道,然而他很快发现,这完全是徒劳的,父亲的思维越来越迟钝,完全跟不上这些错综复杂的逻辑关系。尽管秦山听得很虔诚,思考得很仔细,但嘴巴里却只反复念叨几句重复的话语:“谁是谁老公?”“短期是多短,长期是多长?”“我没见过,也没听说过。”秦文叹息了一声,扶着秦山的肩膀,指尖传来的感觉让他猛然发觉,不知何时,父亲已瘦到了肩胛骨都硌手的地步。秦文心头一酸,将秦山扶进房间:“您早些休息吧。”

“你刚才说的这个病,叫什么名字?”秦山神色迷离,大脑明显陷入了混沌。

“别管了,睡吧!”

“短期是多短,长期是多长?”父亲躺在床上,似乎在问秦文,又似乎在自语。秦文没有再搭话,关灯往楼下走去,当走到一半的时候,秦文的脚步忽然停住了。“短期是多短,长期是多长?”这句含混不清的话语忽然再次在脑海里响起,随后,化作一道明亮的闪电,劈开一片混沌的黑暗。秦文猛然意识到,父亲在半清醒状态下的这句无心之言,或许是解开谜题最关键的钥匙。

第十一节 思夜

当转动的车轮碾过梅香小区门口减速带时,秦武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22:55,距离思思的电话已过去了二十二分钟,凭借上午的记忆,秦武很快找到了那栋熟悉的楼房。他将车泊在楼下,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仰面躺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往高处望去。五楼的窗户里亮着灯,灯光透过粉色的窗帘散射出来,显得暧昧而绮丽,秦武的心跳有些加快了。“真要上去吗?”“我是该顺水推舟,还是坐怀不乱?”“算了,先上去再说。”秦武摒去头脑中纷乱的杂念,打开车门,走向黑暗的楼道。

咚咚咚,秦武开始敲门。

“谁?”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年轻女声。

“我,秦武。”

“我在洗澡,你的钥匙呢?”

秦武在原地呆立了几秒钟,随后从裤兜摸出一串钥匙,开始一把把地试着开门,当试到第三把钥匙时,厚重的防盗门吱嘎一声打开了,秦武又一次走进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房子——这间十多个小时前,他“仓皇而逃”的房子。

这是一套装修精致的两室一厅,面积大约八十平方米,客厅的布置很简约,沙发上散乱地叠着几件女人的睡衣与内衣。思思洗澡的卫生间就在大门右侧不足一米的位置,一道讨厌的磨砂玻璃门阻断了秦武的视线,却无法阻挡清晰的水声和联翩的浮想,哗啦哗啦,秦武仿佛看见,一粒粒透明水珠从女孩如美玉般光洁、如绸缎般滑腻的肌肤上缓缓流下来。

思思无疑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那是一种单纯且放肆的美丽,会让你瞬间想起高中全校最漂亮的不良少女,又或者电视荧幕上由超人气偶像扮演的正点辣妹,秦武的手机里有好几张跟思思的合影,这些照片让他对这一点更加确定与深信不疑。

嘀嗒、嘀嗒,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轻响,秦武心中的某根琴弦也被这响声拨动了,他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仿佛陷入了一片泥沼,与此同时,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六十、八十、一百,当秦武的心率突破每分钟一百二十下时,水声停了,伴着金属摩擦的钝响,卫生间的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足以让任何男人疯狂的少女从一片水汽里走了出来。

思思身上裹了一条黄色的浴巾,浴巾很大,上面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将女孩曼妙的身躯裹住了大半,只露出两条纤细、嫩白的小腿,仿佛两段刚刚被洗净的嫩藕。由于水蒸气的晕染,思思脸颊上带着胭脂般的红晕,显得分外娇媚迷人,秦武的双眼一下子直了,想好的几种开场白一下子全卡在喉咙里,倒是思思一脸嗔怒地问:“小武,给我老实交代,晚上去哪儿了!”

“道情酒吧,和我哥在一起。”因为是实话实说,秦武的这段辩白挺流利。

“你哥不是很少去酒吧的吗?”思思语气有些不善,“和你哥在一起,为什么要夜不归宿?”

“我……我有事想找我爸!”

“放屁,你跟我说过,你一年都跟你爸说不上几次话!”

秦武被思思看得头皮发麻,心头不由得懊悔,为什么在回家的路上,没有提前想一些借口和对策。正当他手足无措时,思思又做出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动作,她冲到秦武跟前,一把将秦武手上的手机抢了过去。

“你干什么?”

“怎么了?胆儿肥了?手机不给老娘看了?”思思的语气很自然,显然对查岗这件事早就驾轻就熟。

秦武愣住了,没错,除了外表外,他对思思“一无所知”。他只记得,白静是从来不会主动翻看他的手机的,就算秦武偶尔因为工作原因晚归或失联,她也会心平气和地听他解释。然而思思不一样,她和白静仿佛是相反的两个极端,她翻开秦武手机的时候浴巾向下滑落了几寸,露出洁白滑腻的肩膀与清晰的锁骨,秦武的呼吸又一次变得急促了,在心脏跳出胸腔之前,思思却先跳了起来,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你打电话给白静了?”思思的声音很大,几乎整栋楼都能听见。

秦武被思思的声音吓到了,他没有想到,一具如此纤弱的躯体里居然能爆发出这么可怕的音量,他更没有想到,下午给白静打的那两个电话,居然会引发如此石破天惊的结果。“我……我……”秦武有些慌乱,想要解释几句,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很快,一个念头蹦入脑海:“我为什么要解释?我不是决定离开思思,和白静在一起了吗?”

秦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居然给她打了两个电话!你不是说跟她早就分手了吗!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了吗!你们是不是见面了?晚上打电话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在滚床单?”思思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她不再是一只受伤的野猫,而是一头愤怒的狮子,美丽的眼睛瞪得溜圆。她一屁股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点了根香烟,问:“你给我老实交代,晚上到底去哪儿了?”

秦武忽然有些烦躁。没错,面前的少女确实很美丽、迷人且性感,但她的浅薄、她的泼辣、她的喜怒无常极大削减了她的魅力,更何况,她还有一个秦武无法容忍的恶习——抽烟。这一刻,秦武再度回忆起白静,白静的大度与冷静源自她内心深处的自信与理性。秦武忽然发觉,眼前这具半裸、滚烫的少女胴体并没有外表看去那么美妙与诱人,他不再理会思思的聒噪,而是淡漠地说:“是的,我打电话给白静了。”

“你们有没有见面?”

“见了!”

“然后去哪儿了?”

“咖啡馆,聊了十分钟。”

“聊的什么?”

“我不想说。”秦武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正因如此,他的语气显得分外平静,就像秋天里无风的湖面,秦武双手交握,冷冷地看着思思,这张精致的面容在烟雾之后显得有些模糊扭曲。秦武忽然感觉很寂寞,深入骨髓的那种,他确信自己在这一刻彻底战胜了体内的原始欲望,秦武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如果没事的话,那我走了。”

秦武说完这话后便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等等。”他听见思思在身后大喊,秦武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我说等等!”秦武猛然意识到,思思声音里的愤怒减弱了,反倒带着些许的颤抖,这丝颤抖仿佛一根无形的绳子,将秦武正要跨出的右脚绊在了原地。“还有事吗?”秦武问。“你不要走。”思思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似乎还掺入了隐约的抽泣,这抽泣声就像一把锋锐的刀子,狠狠扎穿了秦武的心房。秦武转过身,发现女孩眸子里的湖水早已决堤而出,思思直直地看着秦武,一字一顿地说:“小武,我不会放弃你的。”

秦武呆住了,先前对思思的恶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秦武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连带着灵魂都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小时前,白静曾用截然相反的语气,对自己说出过截然相反的话语:“我不会原谅你的。”

秦武走向思思,低头吻她脸上的泪珠,思思依旧在哭泣,身上的浴巾不知何时已滑落到地上,她肌肤的触感比眼睛所见、甚至心中所想还要美妙十倍。

秦武没有说话,他觉得这情况下动作比语言管用十倍。这一刻他完全忘记了白静,忘记了“记忆错位”与“平行世界”,他甚至忘记了秦文的“死而复生”。他的眼里只剩下思思美丽的身体,耳中只听见思思疯狂的喘息,鼻畔只嗅到思思淡淡的体香,他觉得此前的三十年人生都是虚度,都是为这一刻准备的,有生以来的所有愉悦与渴望都凝聚在了这一刻。

半小时后。

“小武。”

“嗯?”

“有件事问下你。”

“什么事?”

“我看网上说,现在身边有一些人得了一种奇怪的失忆症,是真的吗?”这个问题好像一盆迎头泼下的冷水,将秦武从意乱神迷的状态里浇醒了,秦武身体一震,差点儿从床上坐了起来,思思察觉到秦武的异样,略显惊讶地问:“怎么这么激动?”

“没、没什么……”秦武的大脑有些混沌,“你怎么忽然关心这个?”

“我上午听说,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好像也得了这种失忆症。”

“你朋友的朋友?”秦武心中泛起巨大的波澜,如果撇去以讹传讹、危言耸听的因素,这种记忆偏离的蔓延程度似乎要超过他此前的想象,秦武问,“什么情况?”

“我也是听朋友说的,现在不少微信群里都在聊这个事情,有说是传染病的,有说是邪教洗脑的。网上说,得这种病的人,会忘记最近几年发生的一切,然后记得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思思有些怅然,美丽的眸子里流露出异样的光彩,她说,“如果我们得了这种病,会不会就不认得对方了?”

秦武沉默了,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女孩抱得紧了一些。此前他从未想到,这个跳脱、不羁的少女居然还有如此深情的一面,谁知思思接下来的反应再一次让他大跌眼镜。就跟变戏法一样,思思的忧悒、温婉在半秒钟内一扫而空,她仰起头,笑嘻嘻地看着秦武,俏皮地说:“小武,其实我有办法。”

“什么?”

“我们明天去文身吧!”

“文身?”

“是啊,我让师傅在我胳膊上文一行字‘思思只爱秦武’。”思思从被窝里伸出右手,白玉般的胳膊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不对,前面还要再加一行‘就算失去记忆,思思只爱秦武’,你就文‘就算宇宙毁灭,秦武也只爱思思’……不对,不能加‘也’字,就‘秦武只爱思思’。这样的话,就算我们失忆了,一看到身上的文身,也不会分开。”

秦武觉得整颗心都要融化了,他凝望着思思的眼睛,认真地说:“好,我们明天去文身。”

明天也将是今日,今日也曾经是明天。

第十二节 陌路

秦武是被一股钻心的疼痛给弄醒的,他睁开眼,发觉思思正站在床头,用一种陌生、毛骨悚然的目光打量自己。秦武还没清醒,一只洁白的手掌已带着风声落在脸颊上,啪,秦武的右脸上瞬间多出五道鲜红的指印,本就迷糊的大脑几乎被拍晕了,等清醒过来后,他听见思思正坐在沙发上抽泣着打电话。

“爸,我好像被坏人欺负了,呜呜……”

秦武脊背发凉,他几乎在一瞬间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思思的记忆,显然也发生了那种诡异的偏移。他试图去抢思思的手机,但思思就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完全失去了控制,她披头散发地冲进厨房,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对准秦武,瞳孔中燃烧的火焰让秦武丝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再上前一步,她会毫不犹豫地将泛着寒光的刀尖扎进自己的胸膛。秦武真的害怕了,他向后退了一步,艰难地说:“你看看,这沙发上,有好几件你的衣服……”

“滚!”

“我们住在一起,已经……”秦文看了一眼日历,5月18日,秦文曾告诉他,自己跟思思大约是十天前认识的,之后如闪电般一见钟情,很快同居了。秦武下意识地把时间说久了一点,“我们在一起已经快一个月了。”

“不要逼我!不要说话!”思思显然已彻底失去了理智,她背靠房门,双手疯狂地挥舞,锐利的刀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寒光,秦武不得不闭上嘴,眼睁睁地看着思思对着手机说,“我不知道我在哪儿……爸爸,你现在就过来……我在微信上把位置发给你……就一个人,个子不高,看样子挺凶的……嗯,你别挂电话……”

秦武在绝望与惊惧中等待了十分钟,在最开始的五分钟里,秦武试了很多办法来安抚思思:“你听我解释。”“我是你男朋友……”然而思思完全听不进任何言语,后面的五分钟,秦武开始想尽办法逃离这个房间,“你能不能先让我出去。”“什么事等冷静下来再说不好吗?”然而这些尝试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当汽车喇叭声在楼下响起的一刻,秦武的大脑已陷入完全空白的状态。吱嘎,思思打开门,一个比秦武高半个脑袋、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如雄狮般冲了进来。

“爸,就是他,他欺负我。”当思思哽咽着将手指指向自己的一瞬,秦武感觉堕入了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冰窖。

“叔,你等一下……”

啪,回应他的是一记沉重的耳光,接着,是一只巨大、坚硬的拳头,思思的父亲像发疯了一样,将双拳劈头盖脸地砸在秦武的脸上、身上,秦武被他可怕的气势彻底震慑了,只能可怜兮兮地抱着脑袋,喉咙里发出痛楚的呻吟。

男人足足打了三分钟才停手,这个时候,秦武感觉全身的每一根骨头都离开了原本的位置,强烈的痛楚从每一处神经末梢传来,讽刺的是,这疼痛却让秦武清醒了几分,他说:“叔,你听我说句话,一句就行!”

“你还能说什么?”

“我是思思的男朋友,我手机里有我们俩的合照。”

“我知道你是我女儿的男朋友,男朋友就能欺负我女儿?”男人的愤怒没有丝毫减弱,但此言一出,一直靠在门边的思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爸,我不认识他。”

“思思,你看看你手机的相册,里面有好几张我们的合照。你再看看你这两天发的朋友圈,好几条都是关于我的。”秦武露出无比苦涩的笑容,如果他早几分钟想到这一点,或许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思思抬起头,迷茫地看了父亲一眼,掏出手机。几秒钟后,思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无比精彩,她抬起头,偷偷瞄了鼻青脸肿的秦武一眼,接着又偷偷瞟了尚未从暴怒中平息的父亲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沙发上的几条短裙,以及茶几上的手链,吐了吐舌头,将手上的水果刀悄悄丢进了门口的鞋柜。

“爸。”思思的声音很轻。

“嗯?”

“他,他真是我男朋友?”

“嗯?”男人明显有些讶异,“你们刚认识不久,我之前也没见过,但是你给我发过他的照片,你怎么了?”

“爸,我不认识他啊,我男朋友是……”思思说出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尽管早有预备,但秦武依旧感到了一丝寒意,他猜得没错,思思已不再是昨晚的思思了,不再是那个要把“思思只爱秦武”文在手臂上的思思了。在她的记忆中,秦武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对应的那个人、那段感情已不复存在。不知为什么,秦武又一次想起了白静,他想,如果是白静遇到同样的情况,以她的冷静、她的睿智,一定很快就能发现问题出在自己的记忆才对。“思思,我叫秦武,是你的男朋友。你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秦武顿了顿,转头对思思的父亲说,“您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有不少人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我听说了。”思思的父亲皱了皱眉,他已隐约猜到,这个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怒自威的脸上现出一缕歉意。他对秦武说:“你没欺负思思?”

秦武咳嗽了两声,身上钻心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没有。”

“看来,确实是我女儿不记得你了。”思思的父亲脸色有些复杂,“要不我带她去医院看一下,你也一起去一下吧?”

“不用了。对了,我听说像思思这样记忆出现问题的人,都被紧急隔离了,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秦武的语气有些冷淡,这也很正常,无论是哪个男人,在平白无故地挨了一顿狠揍之后,语气都不会太友善的。

“对不起。等你做了父亲的时候,应该就能理解我的心情了……”男人脸色微微发红,他朝秦武歉意地笑了一下,随后转头呵斥思思,“跟人家说对不起。”

“对……对不起。”思思跟秦武对视了不到半秒就低下了头,然而正是这不足半秒的对视,让秦武的心又冷了几分,这一刻,心中的寒意甚至盖过了身上的痛楚。思思的眸子里有愧疚、有茫然、有惊诧、有许多难以读懂的情感,但唯独没有爱慕与依恋。这一刻秦武丝毫不怀疑,就算在她的手臂上已文上了“思思只爱秦武”这行字,她依旧不会爱上自己。因为,在她的记忆深处,在她的心脏与脑海里,这行字早已被彻底抹去了。

“没事,你们先走吧。如果……如果……”秦武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他呼出一口带着鲜血味道的空气,做出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挣扎,“思思,你手机里有我的电话,微信上也有我,如果你愿意,随时联系我。”

思思看了一眼秦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带思思回去了,你去医院查一下,有什么问题的话,随时打我电话……”思思的父亲显然也想尽快摆脱这尴尬的局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秦武的面前,然后拉着思思快步走了出去。

秦武仰面朝天,躺倒在冰凉而柔软的沙发上,在距离脸颊不到十厘米的位置,恰好叠着一件印有卡通图案的粉色睡衣,睡衣上留有熟悉的少女清香。秦武在沙发上躺了大约半个小时,身体上的疼痛并没有减轻,内心的刺痛反倒更加清晰,秦武颤抖着伸出手,拨通了秦文的号码,电话那头十分安静,秦武说:

“你中午几点下班,我有事找你。”

“12:00,我上午都不忙,你现在过来也行。”

“好的。”

秦武竭力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进洗手间擦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十分狼狈,脸上有好几处大小不一的瘀青,右边下巴肿出高高一块,在鼻翼两侧,刻着两道清晰的指甲印,好像两片弯弯的月牙——这自然是思思的杰作。秦武冲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了出去。

三号诊室像往常一样门可罗雀,他推开门,对正在闭目养神的秦文说:“你怎么不忙?我记得,以前你门口排的队最长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的外号叫酒鬼医生、色鬼医生,不少当地人挂号之后,看到我的名字,都会特地退掉换个大夫。不过,你肯定不记得这些,你记得的那些,应该是我生前的事情。”秦文似乎心情不错,一本正经地开起了玩笑,但当他抬起头,看见秦武脸上的累累伤痕时,笑容瞬间消失了,“你怎么了?”

“思思的记忆出问题了。”秦武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张茜,把后半句“情况跟我一样”咽了回去。

秦文豁达地笑了笑,身为医生,他一眼看出秦武受的不过是一些皮外伤。他的脑海中,正在上演着秦武被暴怒的思思满屋子追打的生动场景,秦文对秦武说:“比我想象的好点。”

“什么意思。”

“昨晚我就说过,思思那丫头是个小辣椒。”秦文说,“这样也好,你可以专心追白静了。”秦文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张茜脸上流露出的鄙夷与唾弃。“脚踏两只船的渣男。”她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秦武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说:“思思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一大早就不认得我了。”

“嗯……”

“我能感觉到,思思是真爱我的。”

“是啊,她对你是认真的。”

“思思也听说这种记忆偏离症了,她昨晚还说,今天跟我一起去文身。”

“文身?”

“她说,要在胳膊上分别文一行字,思思只爱秦武,还有秦武只爱思思。这样,就算日后失忆了,只要看到这个文身,我们就会想起彼此了。”

秦文心头一震,不由得有些动容,他之前并没有见过思思,对她的印象完全来自秦武以及身边朋友的描述。坦白地说,秦文对这个叛逆、野性的少女没有任何好感,甚至主观认定她对秦武的爱慕也多半是冲动与幼稚。然而当他听说,思思竟然想到用“文身”来“记住”秦武时,秦文对这个女孩的印象一下子就颠覆了,没想到她会对这份感情如此认真,甘心投入。

张茜对两个人印象都不好,说:“秦老师,您弟弟来找你,那我先去吃饭啦。”

张茜出门时脚步故意踩得很重,踢踏踢踏,似乎在发泄心中的不满,秦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说:“这个小护士挺有个性的。”

“不是有个性,我刚才说了,我是酒鬼医生兼色鬼医生,她分到我手底下,也算倒了八辈子霉了。不过提醒你一下,你现在的名声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因为在传言里,那天晚上你是陪我一起喝花酒的。”

秦武嘴角扯了一下,脸颊的疼痛让微笑变成龇牙咧嘴的怪笑,说:“怪不得我在单位的时候,领导跟同事对我的态度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领导有点针对我,小姑娘全都躲着我。”秦武说,“对了,思思说她有个朋友的朋友,也得了这种失忆症。”“噢。”秦文并不惊讶,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关上了诊室大门,将数十道惊奇的目光隔在门外,秦文压低喉咙说:“你还记得,我昨晚提出的猜测吗?”

“记得啊,你怀疑我们所有记忆出问题的人,记忆里的世界是互通的。”

“没错,不过现在不是怀疑了,我几乎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一点是真的。”秦文顿了大约两秒,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对秦武说,“今天一大早,我去了病房一趟。现在,我百分之百确定,所有的患病者的记忆里,都存在着同一个世界。我把这个世界叫作M世界,M,就是记忆,Memory,也就是记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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