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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是谜

月影浮窗,

晚风清凉,

往事静静在一旁,

轻轻被吹响,

是谁剪下一段段的旧时光,

拼凑在枯黄的信笺上,

一页页情长。

1.暗夜

一九三六年初秋——上海

深秋,夜风习习,飞快旋转的车轮在黑夜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将夜幕下的上海滩划分成了两个世界。

弄堂里的几户人家点亮了油灯,星星点点的光透过窗,也使得整条巷子有了些许微亮。临街的几处小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与之相呼应,显得这夜越发寂静。

这一天,上海滩上最轰动的新闻是——青龙会“四大杀手”之一的萧海被暗杀。而比这更要紧的是,一个叫陈子明的人被青龙会秘密带走,他是青龙会的死敌——洪门的成员,虽然他并不知道青龙会是如何知晓他的身份的。而抓捕他的人,正是与萧海并称为青龙会“四大杀手”之一的方庆生。

在整个青龙会陷入死寂的同时,对陈子明的审讯也正在进行中。

阴影笼罩下的另一头,绚丽的霓虹灯正越过半个上海的夜空。歌舞声仿佛是从四面而来,响彻了整条街巷。嘈杂的人声中混合着靡靡的乐声,这里的一切都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叫人心存幻想,心甘情愿将大把的金银挥散在这迷眼的奢靡之中。

“不夜城”舞厅,是个令所有男人都趋之若鹜的地方。旋转木门镶嵌在门框中,地面上铺着看起来永远全新的鹅绒红毯。门口时而莅临的洋车在绚丽的霓虹灯下勾勒出道道光晕,服务生毕恭毕敬地上前,开了车门,将达官贵人们迎入舞厅。

没有人会感觉到,在这座城市的奢靡中,正充斥着没落、腐败的气息,是那样强烈的不安。

丁守财小心翼翼地推开化妆间的门,见秦静菲还坐在妆台前,两手用力一击,“哎呦”了一声,显然是着急了。

“我的大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儿化妆呢,韩少爷都已经到了,正坐那儿等着呢。让他等你,你是有多大的面子呀!”

秦静菲全然不理会丁守财的话,依旧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勾着两条眉毛,纵然脸上的妆容已是那样的精致。

“韩孝诚……”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上一次听到有人向她提到这个名字是在一个多月前。作为青龙会隐藏最深的特工杀手,她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地接近他。而现在,他终于出现在眼前了。

她不知任务的缘由,只知韩家家业极大,由韩孝诚的父亲韩泽鸿一手打下,光从生意上来说,赌场、酒庄、黄金珠宝,甚至到煤油、木材等,都有涉足。韩泽鸿去世以后,由长女韩孝慧暂为接管,几年后,两个儿子终于成人,但因长子韩孝俊生来体弱,又是个不问世事的读书人,所以一切生意也就自然而然地由次子韩孝诚打理了。

坊间对于韩孝诚的传闻,最多的就是,商场上的他比父亲韩泽鸿更心狠手辣。韩家不仅在商业界呼风唤雨,黑白两道的势力,甚至英、法租界的人也都要给韩家几分面子,世上似乎没有韩家走不通的路。上海滩几乎就是韩氏的天下。

所以,不知在何时就兴起了这样一句话,“上海滩,没有韩孝诚办不到的事”。

这样的势力自然成了青龙会统治上海的阻碍,所以对于韩氏有两种计划,要么收服,要么毁灭。

“丁老板,可别着急了就说浑话,人人都叫我‘四小姐’,我可不敢随便高攀‘大小姐’这个称呼。”

关于她这个“四小姐”的头衔,也算有些来头,源自一年前的一场“歌后”大赛。虽是比赛,哪里有真的公平,前头三个名次花落谁家,早就被人提前定下了,秦静菲并不在其列。她倒也十分与众不同,不愿倚靠任何达官显贵,即便是那样好的歌喉也不争不吵顺其自然地屈居到第四,所以自此以后,大家都乐意叫她一声“四小姐”。

这一声“四小姐”一喊就是一年多,倒成了名字一样的称谓,也就鲜少有人知道她的本名“秦静菲”了。如今她成了“不夜城”最红的歌女,自然也是对她真实身份最好的掩护。

丁守财亦将她当成了一棵摇钱树,他常说,若是能再有一场堪比一年前的歌后赛事,那么头魁一定非她莫属。他也一直在酝酿这样一场赛事,那可是捞钱的好时机。当然,他这样的自信不是没有来由的,现如今,每一位来到“不夜城”的宾客,无论男女,都是为一睹“四小姐”的风姿而来,她与那些万众瞩目却又遥不可及的电影明星不同,她的美不在荧幕里,不在胶片上,也不那么遥不可及。

她也绝不同于普通的歌女,无论气质还是谈吐。她读过书,而且喜欢读书,钢琴弹得也是一流,更稀奇的是,她的法语、日语都说得相当好;她的穿着打扮亦是不同于交际场上的女子,更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她不允许自己依附男人,所以甚少与客人往来,那应该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争强好胜。当然,有人将这看作是“假清高”,风月场里的女子何来清白,只不过这些言语她从来都不在乎罢了。

但既然是摇钱树,自然也就是丁守财手心里捧着的宝贝,对着她只能赔一张笑脸。

“行行行,四小姐,我的四小姐,今天可是康源百货开业五周年的大喜日子,韩少爷都来了,无论如何你给个面子,千万好好表现。”

“他五周年还是十周年关我什么事,我还是老规矩,只唱两首,唱完就走。”

丁守财并不晓得,她嘴上虽是这样不屑的口气,心中却是另一番打算。

他只以为这是她一贯的脾气,何曾将谁放在眼里过,所以只好顺着她哄道:“唱两首就唱两首吧,可是姑奶奶,韩少爷今儿能上咱们这儿来,一定也是冲着你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韩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咱们得罪不起呀。”

“韩家怎么了,凭他是谁!”

“韩家怎么了?韩家他……”丁守财已经坐到了她的妆台前,“我就这么跟你说吧,现如今大名鼎鼎的电影明星项雨浓项小姐你总是知道的吧?”

见丁守财坐到了眼前,秦静菲倒是站了起来,悠悠地往角落的衣架子那里去,避得他远远的。

“想说什么就快说,我还要换衣服呢,让那位少爷等久了,可别怪我。”

秦静菲越是不在乎,丁守财便越是滔滔不绝。他细数了一番项雨浓的身世经历,当初那个无人知无人晓的项雨浓不就是因为得了韩孝诚的力捧,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上海滩响当当的“电影皇后”。倘若有一天,韩孝诚也肯出面捧秦静菲,日后她或许真的能取项雨浓而代之呢。谁都知道,只要是能与韩孝诚扯上关系的女人,在上海滩就能红个半边天。

秦静菲不禁觉得好笑:“他捧我?做梦呢吧!我看啊,是你整天做梦想着有一天咱们这‘不夜城’能成上海滩最红火的舞厅,所以什么疯话都敢说。”

舞台之上,灯光大亮,瞬间激起了一片金碧辉煌的颜色,最后汇成一束,打在她的身上,如梦似幻。

秦静菲不露声色地往台下看去。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位韩家少爷韩孝诚,他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她见过他,在报纸上。那副不羁的外表下,永远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他确实让人觉得神秘而又独特。

这一天,她依旧还是只唱了两首歌,便下了台。

“嘿!唱啊!怎么不唱了!快给老子再唱几首!”

秦静菲才走下台来,身后竟响起一个醉鬼的吼叫声,那个人显然是冲着她而来。

不等秦静菲回应,服务生便已经上前阻拦,态度倒是十分恭敬的:“这位先生,您是不是喝醉了,我叫人扶您去边上休息。”

那人不管不顾,用力一把狠狠地推开服务生,摇晃着步子走到秦静菲的跟前,一切行为都十分无礼。

“听见没有,老子要听你唱歌!”

秦静菲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倒是不急也不恼。那服务生又接着在那醉鬼耳边低声相劝道:“先生,您在这里闹事影响到别的客人就不好了,更何况,今天韩少爷也在这里。”

那人果然是醉透了,听到韩孝诚的名字,更像是被刺激到一般,说话声也越发大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东西,韩孝诚在这儿又怎么样,他老子要是活着还得卖我几分面子,他算老几?滚开!让‘四小姐’上台给我唱!”

秦静菲的眼神不由得看向韩孝诚那一头,醉汉说的这些话他应该已经听见了。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和气道:“这位先生,我今天的场已经唱完了,想听歌,请明天再来吧。”

见秦静菲走近,那醉汉脸上竟渐渐浮现出笑容,只不过这笑容叫人十分厌恶:“老子难得花钱来这儿听你唱歌,你不搭理,今天韩少爷包了场,你还是只唱两首,未免太不给面子了吧!”

秦静菲白了他一眼,摘下手上的蕾丝手套,道:“这是我的规矩,无论谁来都是一样的。”

“哎呦呦,啧啧,”那醉汉竟满是嘲笑,“今儿真是开眼了,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一个歌女还讲什么规矩!在你们眼里,除了钱,规矩是什么东西!我给你钱就是了。”

秦静菲的脸色越发不好看,却依然有礼:“这位先生,看来您是真的喝醉了,应该去醒醒酒。”

那醉汉亦变了脸色,抓着她的手腕道:“别给脸不要脸!”

秦静菲奋力甩开他的手,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怒气:“你最好给我放尊重一点。”

醉汉一个踉跄没有站稳:“在这儿卖唱的歌女还想立牌坊吗?”

贵宾席那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韩孝诚都听得清清楚楚,跟在身边的陆永贵倒是先坐不住了。

“不长眼睛的东西,不知道今天少爷在这儿吗!竟然在这里给我闹事!”

手下的人在他跟前耳语了几句:“阿贵哥,外头好像也有些不对劲,晃着几张生面孔。”

韩孝诚依然没有什么反应,陆永贵却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外头的先不管,先把眼前这个不懂事的东西弄出去就是了。”

“等一等,”韩孝诚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将身上的藏蓝色羊绒西服拉得笔挺,“我去看看。”

2.初见

“这位先生,大家都是来玩儿的,图个乐,你又何必非要为难这位小姐呢?就当是给我个面子,算了吧。”

这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在秦静菲的耳边响起,她转过身去一瞧,身后站着的正是韩孝诚。

那醉汉越过秦静菲,晃晃悠悠上前几步就凑到了韩孝诚面前。

“韩孝诚?”他不屑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放肆地大笑起来,“小子,你刚才说什么?面子?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面子?别以为什么事你都可以插手,我告诉你,今天老子的事你就是管不着。”

此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凝结住了,在场的人无一不注视着韩孝诚的反应,心里不免奇怪,这醉汉当真不晓得韩孝诚是谁吗?

韩孝诚倒是显得异常冷静,他取出烟盒,抽了一根香烟咬在嘴里。身后的陆永贵最识眼力劲儿,立刻递上火柴盒。他悠悠地抽出一根火柴,轻轻一擦,将烟点燃,然后甩灭火柴。

“你的事我当然管不着,但今天这里是我的场子,我就管得着。”

韩孝诚的话音才落下,陆永贵将那醉汉从韩孝诚的面前推后了几步,轻声在他耳边提醒道:“提醒你一句,最好老实一点,别在这里闹事。”

“哦,我晓得你的,”那醉汉反倒是更猖狂,不给半点面子,指着陆永贵鼻子骂道,“不就是韩家的一条看门狗嘛,也敢理直气壮站在这里跟我说话,韩家的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你们老爷子要是还活着,还得给我几分面子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及陆永贵反应,身后韩孝诚不紧不慢地说出这短短的九个字,语气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威严。

那醉汉似乎是开始害怕了,却又不想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硬着头皮道:“我……我刚才说,你要是再插手的话,老子就弄死你!要不是你爹给你铺了这条路,就凭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一个小赤佬,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醉汉越发有了底气,说话的同时,一只手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敲打在韩孝诚的胸膛上。韩孝诚看着他碰触着自己的那只手,不禁怒火中烧,出手扣住那醉汉的脖子。醉汉一个不稳,快速地倒退,韩孝诚只跨前了两三步,就把他的脑袋按在了酒桌上。酒桌边的人惊叫一声,四散开来。

“你……你……你想干什么你!你知道我是谁吗!”醉汉用尽了力气想从酒桌上撑起来,但他使不出一点力气,一切都是徒劳的。

“我管你是谁?”韩孝诚掐灭了嘴里的烟头,淡然道。

那醉汉的意识终于慢慢恢复,韩孝诚松手间,陆永贵立刻接过手,将他从桌台上拖起来,面向韩孝诚:“给我看清楚这是谁!”

醉汉这才服软:“韩……韩少爷……”

“你知道我平时最讨厌什么吗?”韩孝诚说话的样子依然不骄不躁,“我最讨厌别人拿他根本不敢做的事情来威胁我。你刚才说要弄死我?好啊,今天你弄不死我,就别想从这里出去。”

那醉汉吓得不轻,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韩孝诚,只听韩孝诚再一次怒声喊道:“动手啊!”

醉汉两腿明显打着哆嗦,说话吐字也不再利落:“韩少爷,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求您放了我吧……我真的错了……”

韩孝诚不再计较,只听陆永贵吩咐道:“扔黄浦江里去,给他醒醒酒。”

那人被抬出去,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秦静菲愣在那里,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便见丁守财笑脸迎上来:“韩少爷,实在是对不住了,这么小的事儿还惊扰到您。”

韩孝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丁守财身后的秦静菲身上。其实,他对她是有一些了解的,“不夜城”舞厅若是没有这位“四小姐”,恐怕根本撑不起如今的排场。

丁守财知道是韩孝诚替秦静菲解了围,当然要抓住这个极好的机会,服务生在他的示意下立刻托着一杯红酒过来。丁守财将托盘上的酒递给秦静菲,又将她推到韩孝诚跟前:“快快快,菲菲,快敬韩少爷一杯。”

韩孝诚看她一眼,嘴角一抹满不在乎的微笑:“哦,原来这位就是‘四小姐’?”

韩孝诚分明是知道她是谁的,这会儿却故意装作糊涂。

“是啊是啊。”丁守财一边回答着韩孝诚的话,一边不断地向秦静菲递眼色,要她快些敬酒。

秦静菲一时间还揣度不到韩孝诚的心思,这个人并不像预想中那样容易接近,就在她端起酒杯试图与他说话时,却见韩孝诚的嘴角微微上扬着。他从来不善于刻意伪装,所以总能让人清楚地看到他眼里的冰冷,那一双傲气凌人的眼睛淡淡地扫过来,只缓缓一句:“不必了。”

青龙会阴潮的地下室内,对陈子明的审讯工作一直从下午进行到了天黑。此时的陈子明已经经历了一番酷刑,遍体鳞伤之下却始终没有开口。

青龙会“四大杀手”是日本方面一手培养的特工,成为了整个上海滩闻风丧胆的名字,死去的萧海更是堪称四人之首,负责审讯陈子明的方庆生与其得力干将贺启楠,依次排行二、三。

至于这第四位是何许人,大抵是整个青龙会中最顶级的秘密,从未有人见过这个人,就连四大杀手中的另三位也不知道这最后一名成员是谁。如今,杀人于无形的杀手却反被杀,这无疑是对青龙会发起的挑战。

贺启楠是跟着方庆生一起进入审讯室的,他看着满身是伤的陈子明,终于耐不住性子了。

“还不打算招是吗,那就先关两天,人只有在绝望的时候,才会知道活着的意义。”

“关他两天?”方庆生走上前,在陈子明面前俯下身,近距离地看着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人。

“陈先生,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方庆生嘴角微微上扬,鄙夷地扫了一圈四周的刑具,“每一个来青龙会的人,面对这些刑具,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于是我就陪着他们耗。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了,我已经得到了线报,你们的人,今晚还会有行动。你在这里死扛,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你对他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陈子明像是没有在听他说话似的,两只眼睛迷茫地看着前方,他吃力地呼吸着,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因为刚才的酷刑而发痛。

“不过,你家人的命对我来说还是很有价值的。”方庆生道。

听到“家人”两个字,陈子明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眼睛开始有神,凝聚成一束光,瞪着方庆生,这是要杀人的眼神。方庆生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十分兴奋,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你儿子是才学会说话的吧,他刚刚叫了我一声叔叔,那么纯真的声音,我真的不忍心……”

一旁的贺启楠不禁一愣,因为连他都不知道,陈子明的儿子是什么时候被带到青龙会的。

这或许是压垮陈子明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吃力地抬着头看着方庆生,他想杀了眼前这个人,但比起杀了他,他更想救自己的儿子,孩子只有两岁,绝不能因为他而断送了性命。

方庆生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我再给你最后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以后,你听到的枪声,就是打在你儿子身上的!”

陈子明愤恨地咬着牙,然后绝望地垂下头,身上的伤口还在滴着血,说道:“好……我说……”

他的招供,打破了这个宁静夜晚所有的祥和。

据他交代,今晚,洪门内代号为“螺旋”的成员将在“不夜城”舞厅和他的下线“蜘蛛”接头,交代下一步的任务,陈子明猜测这个任务应该就是暗杀青龙会最高指挥官——渡边建一。他还交代,据说这个“蜘蛛”手里有一份绝密的名单,是洪门在上海的所有成员名单,这一信息对青龙会而言,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得到这份名单,洪门在上海的势力几乎可以在顷刻间被摧毁。

当晚的一切行动,都是青龙会的最高机密。

夜下歌舞升平,直到将近十点钟的时候,青龙会十几号黑衣人带着巡捕房签发的“抓捕令”突然冲了进来,将“不夜城”舞厅各个出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台上的歌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从这一刻开始,‘不夜城’里的所有人,禁止走动。”没有人知道,青龙会这样的阵势,究竟要做什么。

“怎么回事,你们杵在这儿干什么,凭什么不让老子出去。”那个男人应该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才会有如此的举动,“老子可是韩少爷请来的人,老子就是要出……”

贺启楠拔出枪,正好对准那人的脑袋:“你可以试试看!”

男人仿佛是瞬间清醒的:“抱歉抱歉,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陈子明几乎是被方庆生扔进“不夜城”的大门的。

“给我一个一个地认,谁是‘蜘蛛’!谁是‘螺旋’!”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最后失望地摇摇头:“没有……没有‘螺旋’……”

“那谁是‘蜘蛛’?”

陈子明依旧摇头,眼里的泪水落下来:“我只知道他的代号,但我没见过他,我真的不知道他的样子。”

方庆生相信他的话,道:“那也好办,这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进行身份排查以后才能走。”

韩孝诚就坐在离方庆生不远的地方,他不屑一顾地瞥了一眼方庆生和贺启楠两人,然后缓缓起身,朝他们的方向而来。

“带着这么多人来,要干什么?”

“呦,韩少爷,没想到您也在这里。”方庆生礼貌地伸出手来,却并未得到韩孝诚的回应,所以他很识趣地收回手,“对不住了韩少爷,我们正在执行公务。”

“哦……”韩孝诚缓缓地点头,嘴角浮起一抹略带讽刺的笑容,“什么样的公务,连我也要一起被查吗?”

“当然,有人杀了人,嫌疑犯就藏在这里。”

“我是嫌犯?”

“是不是,要等检查以后才能知道。”方庆生似乎是有意要激怒他。

韩孝诚没有动怒,语气缓和道:“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如果韩少爷执意要离开这里,我会认为你就是洪门的人。”方庆生的眼神越过韩孝诚,用几乎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嗓音喊道,“今晚每一个出现在‘不夜城’的人都要进行依次排查,谁都不能例外。”

韩孝诚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冷静道:“我要跟江主任通电话!”

3.代号

方庆生与贺启楠顿时脸色刹变,韩孝诚口中的江主任正是青龙会最高指挥官渡边建一的亲信江士仁,与韩孝诚是远亲。往来虽然不多,但到底是自家人,又受过韩家的恩惠,韩孝诚在这个时候找他,他不会不出手相助的。所以,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几乎都不用想。

果然,几分钟以后,接完江士仁电话的贺启楠与方庆生耳语了几句,那些话让方庆生脸上很是挂不住,却又不得不按照电话那头的意思来办。

“既然如此,韩少爷,您请便吧。”

韩孝诚带着人离开,走到了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向方庆生道:“刚才还有一个被我扔进黄浦江的人,是不是也要捞上来盘查一下呢?”

很显然,他这是在故意挑衅方庆生。

话音才落下,韩孝诚就大大方方地踏出了“不夜城”。

青龙会的这次突击行动,秦静菲事先是毫不知情的,所以一个小时后,她也只能任由一无所获的方庆生带走了丁守财。

夜色浓重,路上几乎没有人,车子往回行驶着,韩孝诚半躺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面色凝重。

虽是深夜,木子庄园却依旧是灯火通明,管家在客厅一直候着,见韩孝诚的车子终于回来,总算是放下了心。

“二少爷您回来了,大小姐正在小客厅等着您呢。”

“大姐?她等我做什么,这都几点了?哦,对了,大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边说着,韩孝诚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往二楼小客厅走去。

管家跟在后头一路小跑着,回答说:“大少爷很早就回来了。”

“很早是什么时候?”韩孝诚又问。

管家不明白韩孝诚为什么突然对韩孝俊的事问得这样仔细,只回答说:“大概七点钟的样子,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跨进小客厅,韩孝慧果然正等着他,韩孝诚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大姐,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休息?”

韩孝慧立刻收起手里的一件小孩子的玩意儿,似乎不愿意叫他瞧见:“你也知道这么晚了,你不回来,我能睡得着吗?”

韩孝诚笑着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细细地观察着弟弟的脸色,问道:“五周年庆,还顺利吗?”

每一次韩孝慧这样问他的时候,一定是知道了他在外头发生的事。

“嗯,挺好啊。”韩孝诚每一次也都是这样回答的。

“是吗?”韩孝慧又问道,“我怎么听说,刚才青龙会带着巡捕房的抓捕令闯进了‘不夜城’,而在这之前,有个人从‘不夜城’里被人拖了出去,扔进了黄浦江?”

“大姐您开什么玩笑呢,青龙会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韩孝诚明显是心虚了,所以只答了韩孝慧前半句话。

“我问的是后一件事!”

面对韩孝慧越来越严肃的神情,韩孝诚只得嬉笑道:“这么小的事怎么还惊动大姐了,是那个人活该。”

“只说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韩孝诚只好点头承认:“好吧好吧,是我干的。”

“还是为了一个歌女,那个舞厅里风头正劲的‘四小姐’是不是?”

面对韩孝慧这样的追问,韩孝诚越发招架不住,连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这才多少会儿的工夫,怎么就全传到大姐的耳朵里了,我先申明啊,这事儿和那个‘四小姐’没关系,我是气不过那个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挑事,分明是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不把他扔到河里清醒清醒,别人还以为我怕他呢。”

韩孝诚在家人和外人前的模样是完全不同的,尤其是在韩孝慧跟前,总一副孩子气,这也是韩孝慧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到底有多心狠手辣的原因。

“尽做些惹眼的事,这是要出人命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给江主任打了电话,你这臭小子现在已经在青龙会被审问了。”说着,韩孝慧忍不住一掌打在韩孝诚的身上,叫他来不及躲闪。

原来韩孝慧是将这两桩事混作了一团,韩孝诚倒也放心了。

“大姐,他们要抓的是洪门的人,关我什么事,到时候,他们怎么抓的我,还得怎么放了我。”

韩孝慧听他这样一说,便安心了,但还是忍不住瞪他一眼:“不管是抓什么人,青龙会是什么地方,你今天做了这样无理取闹的事,就算把你带走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到时候可有你好看的。”

“大姐您就别生气了,我以后不这样了还不行吗。”韩孝诚挠着脑袋,这些年来,似乎没有比这句更有说服力的话了。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的。”

韩孝诚讨好地拉着韩孝慧,将她送回卧房,这一路上自是免不了好一顿哄。也许在韩孝慧的眼里,韩孝诚依旧还是她没有长大的弟弟,或者永远都是。

才替韩孝慧关上了卧房的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轻盈的嬉笑声。

韩孝诚顺着声音回头,韩孝茹正赤着脚,用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他。才从法国留学回来不久的她,身上竟是连一丝中国女子该有的淑女气息都不复存在了。

“这么晚了不睡觉躲在这儿干什么,你鞋呢?”

“穿鞋的动静太大了。”韩孝茹贼贼一笑,蹑手蹑脚地小跑到韩孝诚面前,指一指韩孝慧的房门道,“刚才,是不是又挨大姐教训了?”

“大姐为什么要教训我?”此时的韩孝诚又成了爱和小妹斗嘴的哥哥,他两手交叉在胸前甚是神气,“我又没做错什么。”

韩孝茹噘一噘嘴:“你呀,大姐尽为你一个人操心了。”

韩孝诚宠溺地瞪了她一眼,道:“谁同你你呀我呀的,真没规矩,叫二哥。”

就算所有人都惧怕韩孝诚,韩孝茹也一定是排除在外的,就像此刻,她一点也不肯吃亏。

“哼!还二哥呢,总让大姐为你担心,我在法国读书的时候,都用不着大姐这么提着心。”

深夜,长廊里只有兄妹俩的说话声,韩孝诚伸手轻轻捏一把妹妹的鼻子,极力压低了嗓音:“深更半夜的,你这小丫头也来教训我?”

韩孝茹轻轻向后一仰,躲开了他的手:“我哪有,我也是为你着想呢。”

“今天晚上的事不会连你也知道了吧?”韩孝诚忽然很认真地问她道。

韩孝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了,可你知道大姐为什么生气吗?”

这句话倒是提起了韩孝诚的兴趣,他问道:“为什么?”

“一个项雨浓就已经弄得满城风雨了,这回你又搭上一个‘四小姐’,大姐能不闹心吗?”

韩孝诚轻“哼”一声,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一件没有必要解释的事,可他还是解释了:“什么四小姐五小姐的,你们这都听谁说的,我告诉你啊,就现在这一刻,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见他这是急了,韩孝茹忍不住嘲笑道:“这话谁信呢,反正我不信。”

“你呀爱信不信,行了,别缠着我了,赶紧睡觉去。”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跨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倒是叫身后的韩孝茹越发觉得好笑。

直到第二日的傍晚,丁守财才终于从青龙会审讯室回到“不夜城”,他像失了魂似的走到化妆间,随便找了个空座,整个人几乎是跌落在那把椅子上的。见此情形,尹露是第一个迎上去的。

“丁老板,你总算是回来了,可担心死我们了,他们打你没有啊?”

尹露上下打量着丁守财,丁守财虽是未受半点皮肉之苦,却也一样受到了惊吓,所以直到这会儿还没有回过神来。

“我还能自己走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那个洪门的人,他们抓住了没有?”尹露又问。

丁守财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我哪有工夫关心他们有没有抓到人,我现在只知道,那个青龙会,当真是个比死人堆还要可怕的地方。”

“不是说只是去问一些话吗,怎么就待了一整晚呀?”秦静菲大概能猜到丁守财在青龙会里的情况,他不过是一个简单到爱财如命的人罢了,哪像是和洪门有关联的人。

秦静菲在丁守财的眼里是整个“不夜城”的头挑,不仅能替他赚钱,更是最聪明、最精干的一个,这会儿心里头的滋味也只有和她能说得明白。

“他们倒是没对我怎么样,只是问了我一些话,但是他们说,他们肯定昨天晚上洪门的人就在我们‘不夜城’里头。”

“那可真是奇怪了,丁老板,你怎么不跟他们说清楚,洪门的人怎么可能在我们这儿啊!”颜丽丽一口软绵绵的标准吴侬软语,却在这样的时候,听得人不免心烦起来。

“你以为青龙会的人都听我的吗?”丁守财懒得再和颜丽丽掰扯,他依旧看向秦静菲,“菲菲,你说,昨天晚上闹了这么大的事,今儿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没有动静不是挺好的吗,难道事不找你,你还非要找事吗?”

丁守财这样怕事的人,这会儿又才从青龙会回来,对自己眼下的处境自然甚是担心:“青龙会的人应该也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了,我现在担心的是韩家那位少爷。”

秦静菲丝丝惊讶:“你说他?”

“青龙会的人问起了韩少爷把那醉汉扔黄浦江里的事,还叫我仔细说,我不敢不说仔细……”丁守财越说心里越发慌,他确实为难,若是不说,青龙会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这会儿说了,韩孝诚怕是要来找麻烦了。

“那个醉汉的确是他叫人扔到黄浦江里去的,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你头上啊。”秦静菲道。

丁守财紧蹙着眉,摇了摇头:“话是这样说,可万一……”

秦静菲不禁笑他多余的忧心:“昨天不还盼着他最好天天来咱们‘不夜城’里坐着,怎么今天就改变主意了?”

丁守财摆摆手,“不夜城”舞厅能夜夜笙歌,靠得就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恰巧也都是些惹不起的人物。

“得得得,真要有什么事儿,就算作是我倒霉吧。”

4.旧事

两天以后,虽然依旧没有“螺旋”和“蜘蛛”的下落,但方庆生还是遵守了承诺,亲自将“立了大功”的陈子明送出了青龙会的大门。

终于走出那间阴潮的房间,烈阳之下,陈子明有些睁不开眼睛。他问方庆生,他的孩子现在回家了没有。方庆生回答说,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孩子,所以孩子此刻已经回到家里了,请陈子明放心。

陈子明仍是不安,又问,现在,他是不是真的可以回家了。

方庆生嘴里叼着烟,十分肯定地点头回答:“当然。”

然后他往陈子明的口袋里塞了一卷钞票,看起来十分有诚意,然后眼神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陈子明身后的两个人,告诉他说:“他们两个会送你走的。”

“我还是自己回去吧……”陈子明已经恨透了这个地方,恨透了这些人。

“送陈先生走。”方庆生下了命令,便转身大步往青龙会里头走去。

陈子明拿了钱,已经在心里开始暗暗盘算起来,洪门一定是回不去了,那么他该带着他的家人去哪儿呢?或者离开上海吧,这些钱,足够他们花好几年了。

都不要紧,只要还活着就是最好的了。

方庆生回到办公室,拉开窗帘,上海的天空极其晴朗,陈子明已经被带出了青龙会,而让方庆生不能理解的是,陈子明到底也是个特工,难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吗……

按照方庆生的命令,那两个人没有将他送回去。

贺启楠并不知道方庆生为什么最后还是要了陈子明的命。方庆生说:“叛徒是没有好下场的,而且他提供的唯一情报最后也没能派上用场,就当是为洪门的人出口恶气吧。”

这一年,上海的初冬并不算冷,只是夜里的风刮得厉害。秦静菲慢慢地从“不夜城”的木转门里走出来。

晚上九点多钟,夜色浓重。

上海的冬夜是冷漠的,连无眠的霓虹灯也无法给这样的夜晚增添几分生气。她小心翼翼地踩在石子路上,隐隐地感觉自己就像是那被人随意踩在脚下的石子,没有未来,没有希望,也无法逃脱。

“秦小姐,我送您回家吧。”林正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这里的人都习惯喊她“四小姐”,唯独林正,他从来都不会这样叫她。

“阿正?”秦静菲脸上的表情舒和了许多,说道,“你总是得了空就送我回去,叫我多不好意思。”

林正极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几乎不敢直视秦静菲的眼睛:“保护秦小姐是丁老板给我的任务,我应该做的。”

“其实真的没有关系的,你瞧,我每天回家的时候,街上还这样热闹,倒是你,送了我再回去接林曼,就该晚了。”

林正原来是跟在丁守财身边的,他身上的功夫很好,又是跟着丁守财最久的人,所以自然而然也就成了“不夜城”里的“大哥”。

他的父母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他有两个妹妹,一个叫林曼,一个叫林好。林曼今年十九岁,林好更小,才九岁,正在上学。林正走了好些门路才把她送进上海一间不错的学堂里念书。林家世代务农,怎么样也该出个读书人了,只是,这又得费好大一笔钱。

所以,妹妹林曼便也在“不夜城”里头谋了一份差事,以唱歌为生,贴补家用。她说话不多,更不擅交际,是“不夜城”最不出挑的一个,唯独与秦静菲交好,所以秦静菲对她极为照顾。

林正知道,秦静菲从骨子里就是与众不同的。她神秘而又遥不可及,完全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她虽是“不夜城”的“四小姐”,但又不仅仅是“不夜城”的“四小姐”。可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他不想看透她,只是想对她好。

“今晚不用送我了,时间还早,我想一个人沿街走一走,你早些接林曼回去吧。”秦静菲道。

“也好。”

他目送着秦静菲走远,见她身上黑色的长风衣在深夜的风中飞扬起来,血红的高跟鞋稳稳踏在石子路上,霓虹在她的周围似乎也暗淡了。这样一个女人,是盛开在天边的云彩,是他怎么努力也接近不了的梦。

“秦小姐。”

在“不夜城”旁边小街的转角处,秦静菲不知道陈志卿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心跳微微加速,只是因为觉得很突然。

“陈先生?你不会是在这里等我吧?”

陈志卿笑着低下头,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花,但似乎并不知道这花应该在什么时候献给这眼前的姑娘,所以脸上多少有些怯怯的。

“是啊,刚才看见你在跟别人说话,我就只好到这儿来等你了。这花……这花是送给你的。”

“谢谢,”秦静菲礼貌地接过那支玫瑰,“外头这么大的风,怎么不到舞厅里头坐坐呢?”

“我……我……”陈志卿摸着头,只是笑着说不出话来。

秦静菲看着陈志卿,也忍不住笑起来。他是上海富泰粮油公司老板陈应雄的长子,和韩孝诚的妹妹韩孝茹是法国留学时候的同学。他眉目俊朗,有一副十分惹人注目的外型,平时架着一副眼镜,所以外表看起来很斯文。他和他的父亲不一样,他是个标准的读书人。

“你瞧我,我差点忘了,你不喜欢那样的热闹。”

“不是不喜欢,你知道的,我只是怕人多的地方。”陈志卿话中的意思是,他只是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并不是对秦静菲的工作有任何的轻视。

“特意过来,是有什么事吗?”秦静菲没有在意他的这番解释。

陈志卿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听说昨天有人在舞厅里闹事,青龙会的人也来了,所以特意来看看你,你还好吧?”

秦静菲微微一惊,微笑道:“连你也听说这桩事了,放心吧,我很好。”

陈志卿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何止我一人听说了,只怕昨晚在舞厅发生的事,这会儿半个上海滩的人都知道了。不过还好还好,你没事就好。我还听说,昨天,韩家二少爷也在?”

秦静菲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过后,道:“是啊。”

其实,陈志卿要问的并不是这件事,他想问的是韩孝诚为“不夜城”的四小姐解围一事,因为这桩事也一并传开了。可是,话就在喉咙口,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倒是还有一件事,”既然无法问出口,陈志卿便扯开了话,边说着,边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画纸,递给秦静菲,“昨天我去了孤儿院,囡囡托我带个东西给你,她说你许久不去看她,特别想你。”

秦静菲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张叠得十分仔细的画纸,画上的姑娘,是那个叫囡囡的孩子照着报纸上秦静菲的模样,用铅笔一笔一画临摹的。她不由得感叹一声:“哇!囡囡画的是我吗?”

“是啊。”

“我也怪想她的。”秦静菲道。

“那改天,改天我陪你一起去陪她玩?”陈志卿的笑容开始变得不自然,他总是容易将心里的想法流露出来。是的,他想到的是,这样又能多见一回秦小姐了。

“好啊。”秦静菲的回答让陈志卿不自然的笑容瞬间舒展开来。

他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孤儿院,也许是因为她的气质不俗,也或许因为他甚少接触到这样与众不同的女子,于陈志卿而言,秦静菲像是一个岁月里久违的人,他喜欢和她在一起。可是他并不知道,对秦静菲来说,他只是一个普通到再不能普通的朋友,他们之间不会比这个关系更进一步了。

月光下的小路上没有人,微风拂面,地上倒映着的影子也随着变幻。

“小……小菲……”陈志卿忽然这样叫她。

“嗯?”秦静菲不曾在意到他对她的称呼,她只是清楚地看到陈志卿已经涨红的脸,却只装作没有发现。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觉得咱们已经是朋友了,总叫你秦小姐,听着怪生疏的。”

颊边松散的头发随着夜风在她的耳边轻轻飘动着,她说道:“当然可以。”

陈志卿高兴极了,本能地以为他又走近了她一些:“你知道吗小菲,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总有一种错觉,你的一举一动特别像一个人。”

这句话倒是让秦静菲提起了一些兴致:“是吗?是因为我和她长得很像吗?”

陈志卿试图去拾起那一段已经模糊的记忆,但那个人始终不过是一个影子,他实在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太多年过去了,只是记忆中一直有这样一个影子。”

秦静菲只当是玩笑,大概是因为陈志卿太过书卷气,他说的话,更像是书里写的,在许多时候,都是让人难以琢磨的。

“那里有糖炒栗子。”秦静菲指着不远处亮着路灯的方向,有意岔开了话。

话音才落,她已经跑向了那个摊位前。

“老板,给我称一斤糖炒栗子。”

“好嘞。”

“唉,”旁边馄饨摊的老板叹着气,话语间甚是羡慕的样子,“你的生意倒是不错啊。”他看着自己的那口大锅里熬着的新鲜骨头汤,始终冒着热气,却也始终无人问津。

“有什么用,明天又要交保护费了。赚来的钱都不够交的。”栗子老板道。

一听这话,周遭一众小摊主们皆愤愤不平起来。

“不是我老爱讲从前,可当年程先生在的时候,哪有这档子事,生意大家一起做,从来没有什么保护费不保护费的。现如今交了保护费,那些个小瘪三还不是照样该偷偷,该抢抢的。”

“就是,程先生在的时候,大家都有饭吃,大家都赚钱,现在呢,唉……”

“小姐,您的糖炒栗子,拿好喽。”栗子老板将一包热乎的糖炒栗子递过去,秦静菲却还发着愣,“小姐?”

“小菲,栗子。”陈志卿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轻轻在她身边提醒道,秦静菲这才回过神来。

上海的夜是极静的,亦是极清澈的。抬头望去,星空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悠悠的脚步声也成了这夜色下特有的情调。

“你知道他们方才说起的程先生是谁吗?”陈志卿问道。

大抵是夜色太过浓重,陈志卿并未注意到秦静菲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只听她回答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不清楚。

“这个程先生就是当年叱咤上海滩十多年,鼎鼎大名的程宗耀程老板,这个名字你总听过吧。”

她脸上不禁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哦,原来是这个程先生呀,听到过的。”

拐过街角,穿进一个小弄堂,那里像是两个世界似的,脱离了喧嚣,安静得很。地面清晰地传来她踏着高跟鞋的声响,这条弄堂叫“安居里”,是秦静菲住的地方。

“他虽然没有受过很高的教育,但思想却开明得很。他说这世上没有穷人与富人之分,在他手底下做事的都是穷人,跟了他以后,都过上了好日子,大家都是心甘情愿跟着程先生的。可惜,一场大火,程先生、程太太,还有他们一双可爱的儿女,都不在了……”

一双可爱的儿女……

那个画面再一次出现在秦静菲的眼前,那是一个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距今已经过去十一年了。

正是经历了那个夜晚,她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夜长大,自那以后,她不再是程家花园里的大小姐。十一年后的她摇身一变,成为了上海滩有名的歌女“四小姐”,没有人知道这十一年里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已偏离了它曾经的轨道,向着另一个她不敢想的方向延伸。

“这件事你也知道?”她急忙紧咬住下唇,抑制住即将溢出口的哽咽。

陈志卿轻轻叹出一口气:“当年可是轰动了整个上海滩的,许多人都说是仇家来寻仇了,可是程先生这样的人,哪来的什么仇家……”

秦静菲忽然停下了步子,身边的陈志卿一惊。

“小菲?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此刻,她不由得感谢夜色的遮掩,陈志卿不会看到她脸上的变化。

十一年前,程宗耀的意外离世,给那个属于他的时代画上了句号。而上海滩的恩恩怨怨仍在继续,又有谁能真正说得清呢?

5.心思

月色下的上海滩,无边的霓虹光晕,追逐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日日如此,像是天堂,地狱般的天堂。

静谧的小弄堂里,虽是褪去了白天的嘈杂,却隐约可以听见从舞厅传来的婉转的歌声,如梦如幻。这是夜上海赋予它的迷蒙的、独特的色彩。

大概晚上七点钟的时候,“不夜城”的客人开始陆陆续续多起来。前头是灯红酒绿,而后边的化妆间可比舞台上的“表演”热闹多了。

“丁老板,是不是应该给我们姐妹几个做几身新衣裳了,我的那几件都旧了,早就穿腻了,客人都该看烦了,”颜丽丽一口标准的吴侬软语,总是叫人听得全身酥软,“前几天,韩少爷来的时候,我可是连肠子都毁青了,要是我能穿得再漂亮一些,他一定会请我跳舞的。”

一听颜丽丽正在向丁守财“敲竹杠”,化妆间的几个姑娘们都向这边围了过来。

“上个礼拜新出的电影画报你们看了吗?项雨浓身上的那件新式旗袍,也不知道是哪个师傅给做的,真是好看得不得了。”尹露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秦静菲,又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她身上穿的衣裳哪一件不好看呀。”

虽是连那件旗袍是什么样式都没见过,可颜丽丽眼神中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哇,又有新款式呀,那我一定要做一件一模一样的。”

“丁老板,就算我们没福气穿项小姐身上的那种衣裳,可穿一件新衣裳的福气总是有的吧。”尹露的话里,总是带着些刻薄。

丁守财虽是这个舞厅老板,但整天窝在女人堆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就好比眼下这样的情形,便是他最受不了的,而刚才尹露又说了这样的话,弄得他不得不答应颜丽丽提的要求,只是这又是一笔大开销。

“行行行,明天,明天我就去请个好的裁缝师傅来给你们都量一量,好好做几身,行了吧。”

“难得咱们丁老板今天这么大方,那就先谢谢丁老板了。”

几个女人齐刷刷地喊出来,那声音直刺人的耳朵,又振奋人心,尤其是男人的心,即便他方才还在肉疼那些花出去的钱,这会儿又觉得挺值得的。

丁守财见秦静菲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并未参与到这个话题中来,凑过来讨好道:“菲菲,不然,她们说的那几本画报你也翻翻,挑你喜欢的式样也做几件,这衣服要是穿在你的身上,那一定是没得说啊。”

尹露听丁守财这样偏心,心里自然是生出了几分怨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冷哼一声,离开了化妆间,往前头大厅招呼客人去了。

秦静菲对这样的事并不积极,从妆台上开着的一个首饰盒里拿起一对蝴蝶式样带流苏的耳环,正对着镜子比画着,极配她身上那件浅湖蓝色底子的新式旗袍。

“不用给我做了,我那些衣裳还能穿一阵子的。”

“菲菲姐的衣裳也都是很时髦的,”颜丽丽忍不住这样说,她看着角落里挂着的姐妹们寻常登台的几排衣裳,就属秦静菲的那一排最亮眼,所以十分羡慕,“不晓得菲菲姐的衣裳是哪个师傅做的,我看这做工都是极细致的,款式也好看,穿两三年也不会不时兴的。”

秦静菲听懂了她的意思:“你要是喜欢,就挑几件去穿吧。”

“哎呦,这我哪里好意思呀。”话音才落下,颜丽丽已经从秦静菲那一排衣裳里挑出来了几件,往自己的身上比对着。

林曼坐在最角落的妆台,她插不上话,当然,她也不爱参与这样的话题。

秦静菲特意过去,低声问林曼要不要也做几件合身的,她身上的行头比别人确实差远了,可林曼总是怕给人添麻烦,笑着摇头谢绝了。

舞台那头音乐已起,“不夜城”的夜生活开始了,“四小姐”也该登台了。

另一头,上海世纪饭店顶层,是别样的热闹,这是韩孝诚亲自为项雨浓办的生日宴会,就连那些富贵太太们也不禁感叹,这样的排场实在是太过奢华了。

“韩先生到,项小姐到。”

他们出现以后,原本喧闹的大堂,渐渐安静了下来,到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以羡慕的目光望着这两个人。窃窃私语中,不过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这样的字眼。

项雨浓一身酒红色的苏绣旗袍,娇羞地挽着韩孝诚漫步而来。在灯光的映衬下,她的美是那样遥不可及,好像是天上的云彩一样,这种美是男人们审美的标准,亦是所有女人的标杆。她的每一个动作,足以挑动任何一个男人的欲望,媚而不俗的笑容,只消一个眼神,男人都愿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韩孝诚淡淡地扫了一眼安静的人群,携着身边优雅的美人,径直走到赵显明面前,礼貌道:“多谢明爷赏光。”

以韩孝诚所表现出的态度来看,自然便可以明了这个赵显明在上海滩的地位不可忽视。

“我今日可是为美人而来的。”赵显明的眼神已经不由自主地移到了项雨浓的身上。

“雨浓的荣幸。”她笑容柔媚,婉转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慵懒,好似阵阵拂面的春风,但也正是因为这份柔情,足以让韩孝诚十分不自在。

可正是她这样的态度,让赵显明顿时兴奋起来:“一会儿是一定要邀请项小姐跳一支舞的,韩老弟不会不答应吧?”

韩孝诚微微颔首:“怎么会呢?”

他们依旧有说有笑,看起来真诚无比,但在这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却是不可言语的波涛汹涌。

黑夜里,街上几乎没有了人,冷清的街面只剩下车轮的“哒哒”声。贝当路十九号,那是韩孝诚买给项雨浓的一处房子。

韩孝诚松了松领带,身上的酒味还没有散去。项雨浓从房间出来,她已经换了一件纯白色的丝质睡裙,外头披一件纱衣,这让她越发妩媚,撩人心弦。

她走近韩孝诚,双手环在他的脖颈间:“孝诚,谢谢你。”

项雨浓是聪明的,她心里十分清楚,韩孝诚特意为她办这样一场盛大的生日宴,是为他自己在生意上与人互通、交际找些理由;但无论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都是上海滩最让人羡慕的女人,这一点不会变。

韩孝诚揽上她的腰,问道:“谢我什么?”

项雨浓挑逗似的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谢你为我办这样一场生日派对,这是我二十二年里,过得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昏黄色的灯光下,她那一双好似会发亮的眼睛越发好看,韩孝诚凝视着这双眼睛,不禁感叹道:“刚才,那些人的眼睛都盯在你的身上。”

项雨浓靠在他的肩膀上,无比妖娆妩媚:“他们还不都是看你的面子。”

“赵显明……”

“嗯?”

韩孝诚突然喊出这个名字,他明显感觉到项雨浓的惊讶间竟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对你似乎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项雨浓希望他问下去,至少能证明他正在因为这个人而吃醋;但又不希望他问,因为她怕自己流露出容易察觉的心虚。

在韩孝诚的身上,她已经花了太多的心思,她正在利用赵显明,刺激着韩孝诚能够多花一些心思在她的身上。当然,她更计划着未知的以后,如果她在韩孝诚身上的赌注输了,那么赵显明就会是她的一条退路,不过,她希望这一天永远都不要来。

她勾起嘴角,扬起一抹魅惑的笑容:“怎么,你吃醋了?”

韩孝诚的神色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你觉得,我会吃他的醋吗?”

“可是……”项雨浓再一次依偎进他的怀中,抚摸着他白色衬衣上的领子,淡笑着说道,“我想要你吃醋啊。”

温存了片刻后,项雨浓拉着他的手,往小客厅走去。房间是暗的,靠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能看见四方桌上提前放置好的蛋糕和红酒。她擦亮一根火柴,点燃了蛋糕上的蜡烛,整个房间也随之一同亮起来。

“刚才在世纪饭店的都不算,从这一刻起,才能算你为我过生日。”

韩孝诚没有任何的准备,只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泛起一丝浅浅的微笑:“那就,许个愿吧。”

这好像不是她想听的话,所以有一瞬间的出神:“其实,这些年,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但是这个愿望,只有你才能帮我实现。”

韩孝诚看着她的眼睛,缓了片刻才道:“说说看。”

面对眼前的韩孝诚,这个对她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男人,他可以在上海滩呼风唤雨,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得到,而自己能留在他的身边,仅仅是因为长得漂亮吗?不,不是,她坚决否认这一点,在韩孝诚的心里,她一定是与众不同的。为了能真正成为木子庄园的女主人,为了做他身边名正言顺的女人,她鼓起勇气,决定为自己努力一次。

“孝诚,你想过要娶我吗?”项雨浓问得小心翼翼,又极其渴望地等着他的回答。

韩孝诚的表情还是与方才一样让人捉摸不透,他静静地看着项雨浓,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项雨浓的聪明在于,她很能摸准韩孝诚的心思,她知道,这个答案她现在恐怕是得不到的。

“孝诚,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敢有太多的奢望。”

“今天这是怎么了,”韩孝诚轻轻捏着她的下巴,半开玩笑似的说道,“是不是刚才喝多了,现在醉了?”

项雨浓的神情却越发认真,继续着她方才没有说完的话:“可是越奢望就越容易失望,我总是在患得患失,就好比,今年的生日是你陪着我过的,那么明年呢,后年呢,以后的每一个生日,你是不是都会陪着我呢?”

韩孝诚笑着反问她道:“你说呢?”

“那你,会娶我吗?”

大概真的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竟不受控制地又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让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韩孝诚回应道。

“不是突然,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想知道,我想知道我究竟是你喜欢的女人,还是仅仅只是你所有女人中的一个。”

韩孝诚开了红酒,在酒杯里倒了浅浅的两杯,然后递给了项雨浓一杯:“你真的很在意这个?”

“因为我在乎你。”她认为这不是贪心,这是同等交换,她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他的身上,她也只是想要在他身上得到一些她想要的罢了。

“我要的不仅仅是在乎,还有真心。”

一瞬间,项雨浓所有想说的话都被哽在了喉咙口,项雨浓不知道韩孝诚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可是她的心却不自禁地开始发慌,她思索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他究竟是在考验她,还是她与赵显明之间,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韩孝诚注视着她的反应,脸上始终留有笑意,他晃着手里的红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杯子,说道:“生日快乐。”

6.弟弟

冬日的深夜越发地冷了,街面上的人也越发地少。依然是林正将秦静菲送回了住处。

她如往常一样,每日回去前,总是要看一眼信箱里面有没有她一直在等的信笺。虽然已经连着失望了好几个月,但她依然不肯放弃。然而这一晚,信箱里果然多了一封信,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信封,里面正是她等了许久的一张相片,一瞬间,她整个人都火热起来。

相片上是一个大约十多岁的男孩子。

“欢欢,我的弟弟……”秦静菲站在夜色下,自言自语着,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她知道这张相片的含义,青龙会正在督促她尽快完成任务——接近韩孝诚,并随时汇报他的一举一动。

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她依旧细细端详着手里的那张照片,弟弟高了,好像又胖了……

看着看着,那些早就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许多人遗忘的往事又在她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她依旧活在记忆的阴影中,沉沦在同一个梦境里。

睡梦中,她亲眼目睹了冰冷的尖刀,瞬间刺穿了她双亲的胸膛。她也总是能听见,他们在倒下的最后一刻,用微弱的声音叫着同一个名字,“菲菲”。紧接着便是一片火光,凶手试图将他们全都烧死,一并毁掉他杀人的证据,程家的一切都毁在这场大火中,大火也烧光了她对人生所有的幻想。

而当年,不惜一切将她和弟弟程可欢从火海中救出来的女佣卢氏,是秦静菲的母亲李木子的贴身丫头,她是在程家时间最久的佣人。当年若是没有卢氏,她和弟弟欢欢早就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了。她对程家是忠诚的,在救出姐弟俩以后,最后才跑进火中将自己的孩子小宝抱出来,只是天意弄人,她离开一会儿的功夫,秦静菲和弟弟的命运便有了巨变,他们不见了。

卢氏四处寻找,却始终没有两个孩子的消息。她完全不知道,两个孩子是被一户日本人家抱走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青龙会的最高指挥官——渡边建一。

十四岁那年,是秦静菲在渡边家的第三个年头,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答应了渡边建一的要求,开始为青龙会做事,因为渡边建一告诉她,只有青龙会才可以帮助她找到杀父仇人。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她才知道,她所感恩的养父,已经将她培养成了“工具”,而为了能更好地控制秦静菲,四岁的弟弟程可欢被送去了日本,姐弟二人自此分别。她的世界从这一天起变得暗无天日,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在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上,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云开雾散的一天了。

直到一年前,为了更好地掩护身份,秦静菲成了大上海有名的“四小姐”,在建立了一些人脉以后,通过四处打听,才终于寻到了卢氏及其女儿小宝的下落。

卢氏的丈夫很早就过世了,如今独身带着女儿小宝的她住到了松江。秦静菲一直资助着小宝上学并定期支付生活费,算是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她并未告知卢氏,她和弟弟是被一个日本人抱走的,当然,现在的种种她也不会提及,只糊弄说,自己和弟弟确实是被人收养,而养父母早在几年前已经去世,欢欢被送去了北平念书。自责多年的卢氏见秦静菲姐弟二人都安好,终于安心了许多。

“卢姨。”

已有三个多月没有来松江看望她们,她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

秦静菲到的时候,卢氏就蹲坐在门口,身后是三四盆子的脏衣服,平常她就是靠给有钱人家洗衣服来贴补家用的。

卢氏一抬头,见是秦静菲,又是惊喜又是高兴:“是菲菲呀,瞧瞧,来也不提前说,家里都没什么准备。”

秦静菲手里还提着带给她们的礼物:“卢姨又跟我瞎客气,都是自己家里头的人,还要准备什么呀。”

卢氏将她引进屋里去:“卢姨给你包你最爱吃的荠菜馄饨哦。”

“不麻烦了,卢姨。”

“难得来一趟,这味道你在大上海是吃不到的。”

卢氏一番搜罗,取出在瓦罐里藏了许久的猪肉,天冷的缘故,肉质还算新鲜,她和小宝过得节俭,这些本就是等着秦静菲来才舍得拿出来的。

馄饨皮是她亲自和面做的,将馄饨一个个包得像个小包子一样饱满,这是秦静菲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前几个月,我在报纸上还看见你的消息呢,你现在的名头可是不小,在上海滩也算得上是个大人物吧。”

话音才落下,秦静菲脸上的笑容也一并消散,如此“抛头露面”的日子,对她来说,哪能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也不算吧。”

“欢欢怎么样?在北平还好吧?”

卢氏问得突然,秦静菲的脸色似有些许的变化,只不过,不曾叫人察觉罢了。

“挺好的,前些日子寄来了相片,又长高了。”如不是强行忍着,她眼泪恐怕早就落下来了。

“他到底还小,身边就算有人照顾也叫人不放心,倒不如把他接回来,你说呢。”

秦静菲低下头去:“好……好啊。”

“小菲姐姐!小菲姐姐!”

这便是人未到,声先到,终于打破了这个让她无法喘息的气氛。小宝在门口便听见了秦静菲的声音,她一路跑进来,见着她就兴奋地扑了上去,甚是亲热。这孩子的年纪和欢欢是一般大的,也一样经历了那场大火,但是,那时候的她实在太小了,是不会有记忆的。

秦静菲摸着她的小脑袋,甚是疼爱:“这才几个月不见,小宝越长越漂亮了,也长高了。”说着,便从带来的东西里挑出一个精致的纸盒子递到她的手里,道:“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吧,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小宝打开盒子,盒子里是一件雪白色的西洋纱裙,她高兴得不得了。

“哇,好漂亮的连衣裙啊,上海的摩登小姐都是穿这个的吗?”

秦静菲点点头:“当然。”

小宝抱着那件衣裳,欢喜道:“那小菲姐姐什么时候能带我去上海玩,我好想去上海啊。”

“好啊,”秦静菲是打心眼里喜欢她,摸着她的两根小辫子道,“等你上完学,姐姐就带你去。”

小宝跳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卢氏看着女儿抱着的那条裙子,再看这个甚是精美的包装盒,不禁心疼起来:“你一个人在上海不容易,别老给她买东西了,浪费钱。”

“我心里喜欢小宝呢,哪里就浪费了。”

“她呀,要被你惯坏了。”

等小宝抱着裙子跑开,秦静菲踱步到卢氏的身边,轻声道:“卢姨,一会儿,我想去后山看看。”

卢氏停住了手里的活,情绪亦有些低落,那个大火的夜晚,也是她不愿意提起的。

“也好,我陪着你去吧。”

“不用,我想一个人陪着他们待一会儿。”

月色凄寒,挂在夜空之中,一缕幽幽的银光照在一座冰凉的石碑上,碑上冰凉的几个字,时刻提醒着她,杀死父亲程宗耀和母亲李木子的那个凶手,至今还没有被找到。

她轻轻擦去石碑上的灰尘,眼眶中的泪水忽然就落了下来:“爸爸,妈妈,我真的很想你们。”

夜风很大,也很凉,泪痕被吹干了,眼泪又落下来。

“你们放心,弟弟很好,我一定会把他接回身边的。”

这里空无人烟,寂静的夜色下,只有她凄怆的抽泣声在回响着。

“可是,害死你们的那个混蛋我始终没有找到,我该怎么办。”

她不再是程家的大小姐,这十一年来,她就像个躯壳一样地活着,她是被留在人间的孤魂,她要掩埋心里所有的悲愤,在一个没有任何人在意她死活的世界里坚强着。

为了报仇,她已经做了许多她不愿意做的事,甚至与青龙会为伍,也要将那个人揪出来。她活着的意义只为做两件事,一件是找到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灭门仇人,要他血债血偿;另一件就是把唯一的弟弟带回身边,让他永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么,她自己呢,她根本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从这个漩涡中全身而退。哦,不,她是有归宿的,就在父母墓地的旁边有一块空白的石碑,那是她为自己而准备的,若这一生还能如愿回到父母亲的身边,或许就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她的身后形成了一道光晕。一切的人、一切的事,在她眼里是这样的冰冷,日子里闻到的都是干枯、绝望的味道。

按照渡边建一的指示,她的确应该有所行动了。

那天下午,秦静菲从家里出来,早早地就到了“不夜城”,径直去到丁守财的办公室。

丁守财见她这般气势进来,心中一时间浮现出好几种猜测,于是小心翼翼又讨好般地问道:“怎么了菲菲,有事吗?”

秦静菲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明天开始,我不想再唱别人的歌了。”这便是秦静菲,她不爱绕弯子,永远这样直截了当。

丁守财被秦静菲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些懵了,在他的理解中,秦静菲的意思难道是要离开他的“不夜城”吗?那他的财源不就断了?

“菲菲,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还是谁惹你不高兴了,怎么突然就不想唱歌了呢……”他看着秦静菲的脸色,揣测了片刻,又接着道,“不过唱多了确实会腻,成成成,要不你休息几天?”

秦静菲不禁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要有自己的歌。”

丁守财听得是云里雾里:“是是是,只是不知道这‘自己的歌’是指……”

“我要把韩孝俊韩大少爷写的每一首诗,都唱成歌,全部都唱成歌。”听秦静菲的口气,她并不是在与丁守财商量,而是已经决定了这桩事情。

一听得韩孝俊的名字,丁守财便来了兴致,这对“不夜城”而言必然是一件好事情,可是秦静菲为何突然会这样做,这让他很是不能明白。

“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唱自己的歌了,而且还是用韩大少爷的诗?”

“这个主意不好吗?”

丁守财竖起大拇指,讨好道:“好好好,这真是太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到底是咱们菲菲,就是不一样。”

秦静菲拨弄着头发,一圈一圈地绕在自己的手指上:“那这么说来,丁老板是答应了?”

“答应啊,当然答应啊。”

“好,我想要请华安电影公司的音乐科科长亲自谱曲。”

这似乎并不容易,“华安”正是项雨浓所在的电影公司,这里头的音乐科科长怎么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秦静菲相信,以丁守财的人脉,一定可以为她办到这件事。

“可是,这费用,可不便宜呢。”

秦静菲似乎早就料到了丁守财会有这样的顾虑:“费用就先从我的账里扣,不过只要那个人同意,我就可以为你赚到更多的钱。”

丁守财一口答应下来,他暗暗猜测,秦静菲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是已经准备好要为争取韩孝诚而与项雨浓一较高下了呢。如果是真的,何乐而不为?

而他好像只猜对了一半。

7.怀疑

夜上海,华灯初上,朦胧的灯光流转着绮丽。

“秦静菲要唱自己的歌”这件事情很快就在“不夜城”舞厅里传开。尹露向来嫉妒秦静菲,而在丁守财处处维护秦静菲的言行下,她的嫉妒也就越发明目张胆。

她本就急于出人头地,原本在南京的一家舞厅讨生活,十九岁的时候给一户大户人家做了姨太太,以为从此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却不想只过了一年的光景,就被那位厉害的正房太太发现,赶出了家门,南京那边的人几乎都知道这桩事,走投无路之下,她选择来到上海。

对尹露来说,上海是一片新的天地,那一年她才二十岁,有的是本钱重新开始。

可是秦静菲的出现却断了她崭露头角的机会,她总以为凭借她的金嗓,如果没有秦静菲,“不夜城头牌”这个名头一定会是她的。

正因为尹露与秦静菲的对立,“不夜城”舞厅里,就这样被分成了两派。

此刻,秦静菲有了自己的歌,在“不夜城”的地位更是不同一些,这叫尹露越发不能忍受。

“哼,真以为自己当上个什么‘四小姐’就了不起了吗,肚子里明明没什么本事,非要学人家大家出来的小姐,去读韩大少爷写的诗词,我真是弄不懂她到底装什么呀,我就不信就凭她也能看得懂诗词这些个玩意儿。”尹露越说越恨,她心里知道,日后的自己更难与秦静菲比肩了。

但凡是嫉妒秦静菲的人,自然都成了尹露的那一股势力。

“就是嘛,她装什么装,不过识了几个大字,真当自己是做学问的人了。”

尹露冷笑一声,道:“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她哪里是在显摆什么学问,她现在这么一唱,这些歌在上海滩一火,一传十,十传百,韩家大少爷不就能注意到她了吗?到时候,她就能一步一步往那木子花园里头爬了。”

身边的人笑起来:“那位季少爷,她甩得掉吗?”

“季少爷这不是不在上海吗?再说了,她甩不了,有韩少爷帮她甩。”尹露回答。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可不是嘛。打得多好的算盘,和她比起来,咱们哪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小菲姐不过是有几首新歌而已,你们若是想要有自己的歌,丁老板也会答应的,何必背后这样挖苦人。”林曼极少与她们说话,今日竟会为了秦静菲出头。颜丽丽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暗暗提醒她,别吃了亏。

尹露大抵是没有想到林曼这个平时闷声不吭的人竟为秦静菲说了话,但知道她素来是个老实人,也不便计较:“小曼啊,你年轻,到底涉世不深,你那小菲姐目光远得很,她想要的呀,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你们几个聚在一起又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丁老板……”

丁守财立在门口,方才的话自然是逃不过他的耳朵的,一时间,围在一起的那几个人也就各自散开了。

尹露却是一点也不避讳的:“咱们正聊着‘四小姐’的新想法呢,猜一猜一会儿她准备唱韩少爷的哪一首诗呢?”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止一次,丁守财从来是向着秦静菲的,他哪会不知道尹露的小心思,所以直截了当道:“嫉妒就是嫉妒,你以为菲菲跟你们几个似的,人家可是读过书的,还能说外语,再看看你们,一个个的,不求上进。”

尹露在自己的妆台前坐下来,在原本已经毫无瑕疵的妆容上又补上了一层:“她想着法子给你赚钱,又能变着法勾搭男人,自然是一举两得。”

听着尹露这阴阳怪气的话语,丁守财知道她是有意挑衅,索性去到她的身边,低语道:“我说露露啊,何必说这么难听的话,你要是真嫉妒,要不你也自己想个招,我一定替你办到。”

尹露知道丁守财这话是在嘲弄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将手中的粉扑重重地扔在梳妆台上,起身离开了。

如秦静菲所愿,不过几天的工夫,她的“新歌”便在上海滩引来了空前的关注,带动起“不夜城”舞厅的客流自是不必说,更要紧的是,这样的做法果然引来了韩孝诚。

灯光扫过“不夜城”的每一个角落,丁守财一路小跑进化妆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菲菲,菲菲,菲菲!”

相比丁守财,秦静菲则要冷静许多,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他要说的事,却依然问道:“呦,什么喜事让丁老板这么高兴呀?”

就连一旁的颜丽丽也瞪大了眼睛,等着他嘴里的好消息。

丁守财兴奋地说道:“方才,韩少爷来过了。”

“哪个韩少爷?”秦静菲问这话的意思是,方才来过的究竟是韩家的大少爷,还是韩家的二少爷。

“韩大少爷是个病秧子,他是一定不会到我们这里来的,方才来的自然是韩家的二少爷韩孝诚少爷了。”丁守财满面喜色,韩孝诚这个名字就是他的财源。

“原来是他呀……”秦静菲只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这样的反应让颜丽丽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就是刚才你唱歌的时候。”丁守财道。

“走了?”

“是啊,刚走。”

秦静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来来回回地描着眉毛,良久,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下了舞台,该卸妆了。

舞厅外,冬日的夜风袭过,韩孝诚从“不夜城”的旋转门出来,只觉得身上阵阵的寒意。将近十点,街上行人稀少,为这份清冷增添了几分萧瑟。

陆永贵看了一眼他的神情,问道:“少爷,这么晚了,您是去项小姐那里,还是……”

“回家。”话音落下,他已经坐上了车。

此刻,方庆生正坐在青龙会的办公室里,不停地抽着烟。对于陈子明留下的那条信息完全没了头绪。可以确定的是,当日,抓捕“螺旋”和“蜘蛛”的消息在青龙会人员出动前就已经完全走漏,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抓到人。

显然,青龙会中有内鬼。

而关于上海区洪门成员的那份名单又在哪里呢?渡边建一已经下令,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这张名单。

钟声已经敲过了十二点,贺启楠路过方庆生的办公室,头往里一探:“还没回去呢?”

“你不是也还在吗?”他便招了手,示意贺启楠进来。

“有什么事吗?”

“还不是陈子明,虽然是死了,可他留下的事还真不少呢,洪门的人若是一个也抓不到,咱们怎么办?”方庆生不停地抽着烟,同样的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许多遍。贺启楠是他最得力的干将,此刻坐在他的对面,可是也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现在我就是不想找也非找不可了,陈子明那个混蛋真他妈坑人,他供出来的东西咱们要是找不着,怎么跟渡边先生交代。”

贺启楠叹了口气,他揣测着方庆生的想法,然后用很婉转的语言帮助方庆生捋清了一件事情,洪门的人要他二人死,而他二人要杀洪门的人,现在又多出了寻找洪门上海区成员名单这桩事,要是找不到,到了渡边那边,他二人也是个死,他们就这样被夹在了中间。

方庆生的神情十分玩味,他当然知道,他们只是青龙会的杀人工具。

“哦,对了,”方庆生将手里的烟头掐灭,“还有个要紧的事。前几天街面上的兄弟收集到一条非常重要的情报,我也是昨天早上才知道。”

“什么事?”

“我们抓捕那天,有人看见韩孝诚的哥哥韩孝俊也出现在了‘不夜城’舞厅的门口。”

对于这个情报贺启楠倒是不以为然:“这不奇怪啊,我记得那天是康源百货开业五周年的大喜日子,去给自己弟弟捧个场,应该很正常吧。”

方庆生点点头:“可是他没有进去,车子到了门口又开走了,你说这事奇不奇怪呢?”

“没有进去……”贺启楠重复着他的话。

“是啊,他为什么不进去呢?”方庆生看着贺启楠变化的神色,道,“我们不妨做一个假设,假设韩孝俊就是洪门代号‘蜘蛛’的特工,那么当时一定是有人给他送出了暗号,让他赶快离开,否则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贺启楠的背脊突然一阵发紧,他不禁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浮现出看似轻松的笑容,却极力地掩饰着他的内心:“他是‘蜘蛛’?这不太可能吧,一个豪门出生的少爷,没事写几首诗词哄女人开心还行,怎么可能是洪门的人呢?再说了,就凭韩家与江主任的关系,不会的。”

贺启楠似乎是在为韩孝俊打包票,方庆生意味深长地看着贺启楠,冷不丁地笑起来,道:“听你这么说倒是很有道理,但是如果你把这件事情反过来想呢,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没事爱写几首诗词哄女人,不也正好伪装了他的身份吗?再有江主任这把保护伞,更是万无一失了。”

贺启楠不能一味地反驳方庆生的推断,他适时道:“嗯,这样说起来,似乎有这种可能。”

方庆生十分满意自己的这个推测,他一直都坚信,韩家的每一个人都不简单,只是苦于没有证据:“我记得你和韩孝俊都在日本留学过,你好像还是他的师哥,对吧?”

贺启楠微微一震,但他一点也不奇怪方庆生在暗暗调查自己,他与韩家的交情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断了。

“对,在日本的时候,我们是同门。”

方庆生来了兴致:“既然是师出同门,感情总是与别人不同一些的,如今又同在上海,怎么却感觉你们生疏得很。”

“我回国了,后来也就没有了太多的交集。”

贺启楠显然不愿意多谈这段往事,方庆生却继续追问:“怎么,是出了什么事吗?你和韩家的大小姐是不是……”

贺启楠明白,方庆生一定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与韩家的关系,连许多年前的事都给翻出来了,难道他是怀疑什么吗?无论是怎样的,贺启楠都已经无法回避这些问题了。

“看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确实,韩家大小姐曾经和我有过一段,但是,他的父亲不答应我们在一起,所以还是分开了。”

方庆生又点燃一支烟,饶有兴致:“难怪呢,为什么呢?”

“因为我在日本的时候,就已经倾向于加入青龙会了。”

方庆生吐了一口烟,笑起来:“哦,原来是这样。”

贺启楠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站起来,目光落在桌上烟灰缸里数不尽的烟蒂上,道:“我回去了,实在犯困了,你呀,少抽。”

“回吧,表该换了。”

“舍不得。”

方庆生目送着贺启楠离开,直到听不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他们共事已久,贺启楠不仅是他最好的帮手,更是他的兄弟,他帮他赚钱,为他卖命,为什么会怀疑到他呢?他没有理由怀疑贺启楠,也不应该去怀疑他。

8.孤儿

舞池里,裙摆飞扬间,总是带着勾人心魄的无限魅惑。男人们在一个个娇媚女子的莺莺燕燕中迷失自我。这就是“不夜城”的浮华与奢靡。

就在秦静菲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的时候,季泽文突然从天津回来了,他的出现,让几乎已经将他完全淡忘的秦静菲再一次绷紧了神经。

季泽文是上海滩上出了名的浪荡公子,他是原国通银行行长季闵衡的儿子,去年,季闵衡突发心脏疾病,猝死在了酒桌上。大树一倒,季家再无往日光景,如今的季泽文只和他一无所能的母亲守着巨额的财产浑浑度日,也因这笔财产,他成了青龙会眼中的“香饽饽”,而他并没有发现自己仅存的价值不过是因为那笔钱罢了,反而以此为豪,以为有了青龙会这个靠山,便能执掌上海滩了,或许连韩孝诚也要在他之下了。

借着化妆间这会儿正没人,他从西服的内侧袋里拿出一个锦盒,看着梳妆镜里的秦静菲。那张精致艳丽的脸庞,早就把他迷住了。

“打开看看吧。”

秦静菲打开小锦盒,里面躺着一条澄澈透亮的水晶坠金链子,她不免露出一抹诧异:“送给我的?”

“当然。”

秦静菲轻轻合上那只锦盒,又推回季泽文的面前,道:“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要不起。”

季泽文看着镜子里的秦静菲,这样撩人心弦的女人,却没有把心放在他的身上,实在让他恨得牙痒痒。

而此刻更让他大为光火的是,秦静菲对自己这样的态度,莫非他听到的那些传言是真的。

“你不会是真的勾搭上韩孝诚了吧?”

见秦静菲不回答他的话,季泽文越发肯定这个传言了,心中翻涌起一阵怒意。

“真是了不得,我不过去了趟天津,就发生了那么多事,你就这么着急攀上韩孝诚吗?”

“关你什么事?”

秦静菲尽可能地躲开他,季泽文却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越发地凑近:“关我什么事?我的心思你难道不知道吗?”

“当然知道啊,季先生对所有的女人不都只有一个心思吗?”她那一抹清丽的嗓音里,却带着讽刺的意味。

“可我对你从来都是不一样的,我说过,只要你点头,我随时都可以娶你的。”季泽文撩拨着她耳边的几缕碎发,接着又问道,“听说韩孝诚给你解了围,这事是真的?”

秦静菲甩开他的手,也不说话,但几乎就是默认。

“真是够可以啊,陈志卿那个书呆子追着你不放也就罢了,连韩孝诚你也勾搭上了,说给我听听,究竟使得什么手段?什么时候,你才愿意把这些手段用在我身上呢?”

秦静菲微微侧过头,与他保持着距离:“我可没那样的本事,更没那样的兴致。”

“韩孝诚要是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你看他有没有胆量跟我抢。”季泽文的不自量力,正是导致他引来诸多轻蔑目光的根源。

此刻的秦静菲早已是怒火狂燎,她最恨听到这样轻薄的话,却忍着不能发作:“季先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开玩笑了?”

季泽文认真道:“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他怎么能跟我比呢,他靠的是他老子。”

“是吗?谁不是呢?”

他被秦静菲轻蔑的眼神引得气愤又难堪,各种滋味都杂糅在了一起,所以迫不及待地想释放,他抓起她的手腕道:“我不靠我老子,我就是老子!”

“季老板,您太激动了,您捏疼我了。”

秦静菲试图挣脱,却不能够。

他发狠道:“我告诉你,他休想得到你,否则,我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季……秦……秦小姐……”

林正是听到里头的动静以后忽然推门而入的,季泽文在惊愕之余终于松手:“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若不是见到此刻秦静菲正向他使眼色,林正差一点就直呼出了季泽文的名字,然后大打出手。他咬着牙,握紧的拳头没有挥出,完全是给秦静菲留着面子。

“前头,该秦小姐上场了。”

秦静菲终于脱开了他:“不好意思季老板,失陪了。”

弄堂里,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零星落在窗上,一点一点地晃荡着,是一种略带睡意的亮。

黄包车夫一刻不停地拉车赶路。

“秦小姐,您今天好像很不高兴。”林正犹豫了许久,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我吗?”秦静菲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尚未回过神,“我没有不高兴啊。”

林正不敢看她:“要是……要是您心里有什么委屈的话,您就告诉我,我如果不能为您出气,您拿我出气也行。”

柔和的月色打在她的侧脸上,她浅浅地笑着,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有的时候,我心里是真心羡慕林曼和林好的,她们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

“我……”林正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我哪里算得上什么好哥哥……我……我其实也可以保护你的。”

林正不禁为自己叹一口气,这样好的一句话,他怎么就说得支离破碎。

秦静菲笑了:“我知道你是不放心我,放心吧,他欺负不了我。”

“那个姓季的小子先前就总缠着您,我都烦他了,要不要我去帮您打发了他?”寂静的夜里,林正的声音显得异常温厚,正好安抚了秦静菲刻意隐藏住的焦虑。

她是需要人来保护的,可是她已经习惯了孤独。

“不用,对付他这样的狗皮膏药得用别的法子,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林正轻哼一声,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季泽文:“这个混蛋东西还敢和韩少爷相比,上海滩上,但凡是受过韩氏商会恩惠的,谁不是打心眼里佩服韩少爷,他呢,一个草包也想当老大,连我都瞧不起他。”

秦静菲微微诧异:“怎么,听你这话,你也很佩服韩孝诚?”

若在平时,林正的话是不多的,今晚倒是奇怪,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

“当然,要是放在二十年前,别说是跟韩泽鸿韩老爷比,就是跟程宗耀程先生比,韩少爷也未必会低一等。”

“他能有这么好?”秦静菲疑惑道。

林正目光坚定,道:“反正,我这辈子要是能跟着韩少爷做事,也就值了。”

这大概是男人的世界,秦静菲完全没有在韩孝诚身上看到林正说的那些好处。她忍不住要问:“他在你的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好人,是条汉子。”

林正想起了三年前,带着两个妹妹刚到上海的时候。他很快在码头谋了一份扛包的差事,为了多赚一些钱,即便身上带着病也依然坚持,直到在码头晕过去。这样的小事本不会传到韩孝诚那里,可恰巧,这一幕就发生在他的眼前,见有人在日头下晕过去,他嘱咐手下将林正送去了医院,又给了一些钱。此举于韩孝诚只是多一句吩咐的事,于林正却是大恩。

秦静菲渐渐感到看不透这个韩孝诚:“男人的世界我可不懂,我只是没想到,他一个纨绔子弟,竟还做过这样的好事。”

晚风轻轻地拂过,撩起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

这是一座在上海不多见的欧式建筑,尖尖的楼顶子和蔚蓝天空中飘着的朵朵白云相纠缠,即使是风吹过这里,也会变得温和清新。

秦静菲的公开身份是“不夜城”的“四小姐”,也是这所孤儿院的义工,但这个身份不过是她用来伪装的。

在这样一个世事纷扰的岁月里,唯有这个地方始终单纯干净,安抚着人们疲惫的灵魂,洗涤一切的罪恶。她看着那些嬉戏玩耍的孩子,唇边不自觉地扬起平静的微笑,她虔诚地祷告着,但愿这群孩子的生活可以安宁、自在。

“小菲,你可来了。”伊娜迎上去,又见秦静菲身后同来的陈志卿,“陈少爷也来了。”

伊娜是这所孤儿院的主任,法国人,她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

陈志卿斯文地推了推眼镜,笑道:“其实,我今天是特意陪着小菲来的。”

伊娜殷勤地上前拉着秦静菲,道:“许久不见你们两个人一起过来了。”

“是我最近太忙了,没有过来看他们。”

“孩子们正在吃午餐,要不要跟我去看看他们?”

陈志卿才要答应,秦静菲却抢先了一步:“不了,一会儿孩子们就该午睡了,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了,小宝还好吧?”

和这个孩子的缘分,结在五年前的一个冬日,一阵孩子的啼哭声引起了秦静菲的注意,她小心翼翼地抱起被人丢弃在桥下的那个孩子,轻轻地摇晃着,片刻之后,啼哭声竟然停了下来,两颊冻得通红的孩子沉沉地睡了过去,小嘴不时地咂吧几下。秦静菲愣愣地看着这张不识愁滋味的小脸,孩子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钥匙,应该只是一个装饰品,蜡烛包里还有一封信,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孩子已经被遗弃了。她想起了她的弟弟欢欢,甚至还想着要不要把这孩子留在身边,但显然,她不能。

“你是知道的,这孩子的身体总是差一些。上回,在你那里住了几天回来以后,天天惦记着以后就跟着你,不回来了呢。”伊娜笑道。

听过这番话,秦静菲心里不由得欢喜起来:“过些日子我再来接她去我那儿住几日。”

“真是不明白,你怎么会这么喜欢小宝这孩子?”伊娜道。

秦静菲摇摇头,那好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一种缘分吧。”

天空很清晰,清晰到让人误以为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不是也很空旷。

陈志卿执意要送秦静菲回家,她不好再拒绝。

只是两个人一路无话,他几次想要开口,却见她始终心不在焉。从相识的那一天起,陈志卿就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她,可是秦静菲的笑意盈盈下总是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他看得出她心里郁结着许多心事,也许是委屈,也许是秘密,他很想听她说,可是她却从来不愿意提起,也或者,是不愿意跟他分享。

9.规矩

清晨,阳光穿过薄雾洒下来。木子庄园内,已经忙碌开来。

韩孝慧三十岁的生辰就在这一周,韩孝诚吩咐了,整岁的生日一定要大办的。所以这期间的大小事宜,他都要亲自过问。

庄园内都在为生日宴而忙碌,是少有的热闹。陆永贵急匆匆穿过长廊往小客厅跑去,他的脸色极其难看,因为出了大事。

“少爷,咱们酒庄新进的一批酒不见了。”此刻,陆永贵的心跳极快,他全身都冒着汗,这批酒丢了,可不仅仅是钱的损失。

韩孝诚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不见了?”

“码头的人说已经被提货的人提走了,可是我们的人去的时候,并没有提着货呀。”陆永贵道。

韩孝诚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看来是有人存心要为难我。”

陆永贵放低了嗓音,像是怕惊了谁似的:“那些酒倒是小事,只是货里头……万一是青龙会干的……咱们怎么办?”

“如果是一批酒全被劫走……”韩孝诚思量了片刻,肯定道,“知道我们从码头提货时间的人不多,一定是家里出了内鬼。”

陆永贵琢磨着他的话:“那……”

韩孝诚的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道光,他敛下双眸,正在酝酿着处理的办法:“抓内鬼这事先不着急,外头的局势先要稳住。”

“我明白的。”

韩孝诚似乎依旧觉得不妥,片刻后,又嘱咐道:“咱们丢了东西,如果不去找,一定会被人怀疑的,所以,马上以大姐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查这批酒的下落,就说大姐寿宴上准备的酒被人劫走了,然后再告诉巡捕房一声,让他们帮着一起查。”

陆永贵又一次佩服着韩孝诚的沉稳:“知道了。”

“还有,”韩孝诚踱步到窗台前,此刻他已经有了一个好主意,“这件事情应该与青龙会无关。等到中午的时候,你让街面上的兄弟们放话出去,任何的酒庄敢接下这批酒,就是和我韩孝诚过不去。无论是谁干的,我得让他知道,他捧着的是个烫手的山芋,脱不了手。”

“好,我都记下了。”

韩孝诚才吩咐完话,便听丫头说韩孝慧醒了,正在餐厅等他吃早餐,他的表情尽可能地放松下来,心中仍盘算着,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是有人故意冲着他来的。

按照韩孝诚的吩咐,到了第二日中午,韩家被人劫酒这桩事已经在大半个上海滩传开了。虽说对他的酒庄而言失了一批酒不算是一件大事,但对旁人来说,只要是木子庄园里的事就都是大事,所以一时间,又多了一份谈资,并纷纷猜测,以韩孝诚往日的手段来看,那个人一旦被揪出来,必没有好下场。

事情虽然已经是闹得满城风雨,巡捕房派出的人也不过是在场面上做做样子,一切有价值的调查都只在暗中进行,韩孝慧的生日宴还是要照常进行。

“不夜城”如往日一般灯火通亮,悦耳的歌声从里头传出来,连卖花女都听得入迷。

“哎呦,陆先生,您可真是稀客呀,”丁守财将陆永贵引进去,他嘴上虽是这样说,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陆永贵身后瞟了一眼,然后忍不住问道,“韩少爷怎么没有和您一块儿来呢?”

陆永贵坐下来,没有了韩孝诚,他倒是多了几分气场:“我们少爷哪有这么多闲工夫老上你这儿来啊。”

“是是是,我听说,韩少爷丢东西了?”丁守财问道。

陆永贵没好气地看向他:“丁老板什么时候这么不懂规矩了,这是你该问的事儿吗?”

丁守财顿悟,轻轻打了几下嘴:“是是是,该打嘴,打嘴。”

陆永贵端起眼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我来呢,也是有个要紧的事与你说。”

丁守财瞬间提起了兴致,陆永贵吩咐的要紧事,自然也就是韩孝诚吩咐的要紧事。

“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好就是了。”

陆永贵很是享受这样的待遇,他拿了根烟咬在嘴里,果然,丁守财便立刻取了火为他点上。

“是这么个事儿,我们大小姐就要过生日了,二少爷准备亲自操办,当然了,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地热闹热闹,哄大小姐高兴。”

这对丁守财而言,自然又是一桩能赚钱的好事:“是是是,韩少爷实在是有心了。”

陆永贵接着道:“所以,想请你这‘不夜城’里的两位小姐在我们大小姐生辰当日,去府里唱几首歌,你看……”

“好啊,当然好啊,只不过……”丁守财才答应下来,复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韩少爷的意思吗?”

陆永贵霎时懵了:“怎么,不是咱们少爷的意思,丁老板还不愿意吗?”

丁守财知道自己问了蠢话,向来,陆永贵的意思不就是韩孝诚的意思吗?只是,像韩大小姐寿宴这样的大事,竟找上了他,难道……

此时,他心头只有一个人的名字,秦静菲。

原本,木子庄园的差事找上门对丁守财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若没有秦静菲出席,恐怕会拂了韩孝诚的面子,这就叫他头疼了。

秦静菲早就与他约法三章,第一,不陪客人喝酒;第二,每晚只唱两首歌,任何特殊事情她都不会加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拒绝出场任何形式的堂会,所以,她又怎么会答应去木子庄园呢。

化妆间的姑娘们在听说能有机会去到木子庄园亮嗓时,个个都兴奋得仿佛能够去的人几乎就是自己了。

“韩少爷到底是韩少爷,回回都是大手笔,上回项雨浓过生日的时候,那个舞会办得可是相当体面的。”颜丽丽道。

尹露接过颜丽丽的话,又酸道:“人家可是将来韩家的二少奶奶,能不体面吗?”

“唉……”丁守财叹了声气,他瞥了一眼秦静菲,听着她们议论的这些甚是无用的话,心里越发没了主意。

“丁老板,你叹什么气啊,这是多好的事儿啊。”颜丽丽道。

丁守财扫了一眼那一张张在妆容的遮盖下甚是妖艳的面孔,极是烦躁:“好事儿?看看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好好看看,哪一个我能拿得出手!还多好的一件事情,真是愁死我了。”

颜丽丽率先不乐意了:“韩少爷能上咱们‘不夜城’来挑人,那就证明,咱们姐妹几个谁都能拿得出手啊。”

丁守财翻了个白眼,再次偷着瞧一眼秦静菲,又道:“人家韩少爷可是点了名的,要咱们‘不夜城’最顶尖的,韩大小姐的生日宴,那可是彰显咱们‘不夜城’门面的事儿,你说是不是啊菲菲?”

秦静菲没有接话,尹露终于恼了,摔下手中的化妆盒,开口便没有好气:“说了半天我算是听明白了,丁老板就是瞧不上我们几个呗。”

丁守财轻哼一声,完全没有在意尹露的态度,见秦静菲仍不动声色,他觉得反倒是机会:“菲菲,你说这事儿,我还真是不好办呢,韩少爷怠慢不得。”

“丁老板,你是知道的,我做事向来有我的规矩,”她忙着化妆,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过这回嘛……”

丁守财愣了片刻,他误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用来说服秦静菲的话,似乎都用不上了。

“这回如何?”

秦静菲目光转向丁守财,脸上没有一点特别的表情:“这回我去就是了。”

丁守财完全没有想到秦静菲这样爽快地答应了,他兴奋地来到她身边,复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答应去了?你不是向来不喜欢和那些达官贵人打交道吗?”

“上回是韩孝诚帮我解了围,这回就当是我谢谢他吧,也算是帮您丁老板一个忙。”秦静菲道。这个借口倒是十分理所当然。

一颗定心丸到手,丁守财自是欢喜:“那就太好了!”

见秦静菲这样爽快,尹露反倒是不自在了:“其实,倒是不必让小菲这样为难的,姐妹们可以去韩府唱啊。”

丁守财知道尹露的用意,他忍不住白了她一眼,生怕秦静菲因为她的话而反悔:“既然菲菲愿意去,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了,那就定了菲菲去。”

“这样吧丁老板,”秦静菲道,“不如让林曼和我一块儿去吧,也好有个照应,你看好不好?”

林曼听秦静菲要带她去木子庄园,心里自然很是愿意,她在意的不是与那些达官贵人接触的机会,而是去这样的大户人家,红包一定是少不了的,她需要这些钱。

“好啊,我跟小菲姐一起去。”林曼道。

化妆间的姑娘们渐渐散开,秦静菲也就罢了,她们不服的是林曼也能占这样的好处。

得偿所愿的丁守财哪顾得上她们,欢喜道:“太好了,我这就派人去韩府说一声,到时候就让小曼和菲菲一块儿去,好好见识见识去。”

10.端倪

午后,缕缕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整洁的地面上,冬日的上海难得如暖春一般惬意。

这一天,林正才替丁守财办了事回来,见着了林曼就是一顿数落,他从丁守财那里听闻了林曼要去木子庄园的消息,不免生气,又顾及这话让林好听见,所以极力地压低嗓门。

“这事儿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就自己决定了!你平时不是不喜欢和那些达官贵人打交道吗?”

林曼对于林正这样的反应反倒有些惊愕:“怎么去不得,再说了,是小菲姐要我一块儿去的,正好去见识见识那个庄园,整个上海滩,有几个人能进到那里头去。”

这番话叫林正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秦小姐也会去?这怎么可能呢?

卸下了夜生活里与灯红酒绿相配的浓妆艳抹,林曼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才一会儿的工夫,洗完的衣裳已经晾满了两根竹竿,她边与林正说着话,边用力扯平衣服上的褶子。

“怎么不可能,小菲姐亲口答应丁老板的。”

一听这话,林正的口气渐渐软了下来:“那我得送你们去,结束以后再接上你们一块儿回来。”

林曼忍不住笑了,哥这样的警惕实在是多余了。

“韩家这么大的一户人家,一定会派车送我们的,哥你又何苦受这累。”

“必须是我送你们,韩家这样的人家太复杂了,这回要不是看秦小姐的面子,我才不会答应让你去呢。”林正跟在她身后唠叨个不停,那些达官贵人的聚集地在他看来,总是不单纯。

林曼停下手里的活,玩笑道:“哥不是向来敬重韩家那位二少爷嘛,整日想着要跟人家做事,我怎么就不能去了,而且啊,这回给的钱可多了,顶我在‘不夜城’唱半个月的呢。”

“我是我,跟你不一样,我能做的事,你也能做吗?”

林曼终于不耐烦道:“好啦,我知道啦,你要送就送呗。”

不等林正说话,林曼已经收起了地上的盆子,往屋里去了。

不过两日的工夫,韩孝诚便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里一开头就提到了他丢失的那批酒的事。

陆永贵不得不再一次佩服韩孝诚的智慧,事情的过程几乎全都被他预料到了。

“少爷,您瞧,果然有人悄悄送来了帖子,请您去世纪饭店见面呢,咱们的酒终于有下落了。”

韩孝诚只瞥一眼陆永贵递上来的信,冷笑一声,道:“撕了,不去。”

“撕了?”

韩孝诚至少可以断定,劫酒的人已经害怕了,却又不敢销毁,那也就证明酒箱里的东西暂时没有被他们发现。

“现在是我不着急,他们倒急了,我偏不让他们好过。”

“少爷高明,时间越久他们就越按捺不住。”

韩孝诚看着窗外的景色,笃定道:“这层窗户纸,这一两天也该捅破了吧。”

是夜,季泽文终于急了,他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做一个旁观者,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韩孝诚的酒竟是他手底下的人抢来的,就算他先前不知情,如今也是百口莫辩,韩孝诚若要算账,当然是找上他。

而如今,送去的信没有任何的回音,他果然开始害怕了。

“看看你们做的好事,抢人家东西的时候,你们动脑子了没有,现在想还回去?人家不给你机会了!”

顾三儿自知闯了大祸,低声下气道:“少爷,我们原本只想教训教训他的,没想到韩孝诚为了这些酒竟然这么不善罢甘休。”

“你们一个个都长本事了!敢自己动手了!而且惹的还是韩孝诚!”季泽文每说一句,便用力一巴掌打在那群人的脸上。

“我这不是想给您出口气吗,连那个‘四小姐’也被韩孝诚拐跑了,兄弟们实在是忍不了。”顾三儿道。

季泽文一脚踹在他的身上:“你有没有脑子,这事能对他有什么大损害吗?你一耙子打不死他,只能让他以后对我们下手更狠!”

季泽文当然是要对付韩孝诚,恨不得此刻就要了他的命,可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需要借助更大的力量才能办到这件事。他现在害怕的是因此事激怒了韩孝诚,还没来得及获利,反倒吃了亏。

“带我去看那批酒!”

仓库里藏着的便是韩孝诚的酒,季泽文想了无数种办法,却依旧无路可退,似乎毁了这批酒才是最好的办法。韩孝诚没有了证据,又能奈他何?

“把箱子全都给我打开。”

季泽文一声令下,众人一阵忙开,将所有的木箱子全部撬开。果然,里头装着的全都是法国进口的上好红酒,每箱共六瓶酒,一共一百三十箱。

手下按照季泽文的吩咐,将所有的酒从铺满了稻草的木箱子里取出来,杂乱地堆放在一起。酒全都倒了,酒瓶砸了,木箱烧了,一切神不知鬼不觉,应该就是这样。

可在此过程中,让季泽文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摆酒的箱子里,竟然翻出了奇怪的账本。

“这账本太奇怪了,上边圈圈画画的,写的什么呀?”季泽文将账本递给顾三儿,“你看得明白吗?”

顾三儿连着翻了几页,发现每一页上都有用红笔圈出的数字,然后在空白面,又写下了一个数字,他不免猜测,这或许是暗号一样的标记。

“暗号……”顾三儿的话提醒了季泽文,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合上了手里的账本,大笑起来,像是某种胜利到来前的兴奋。

“韩孝诚啊,韩孝诚,我给你脸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个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赵显明,这是天赐的良机,他要彻底击垮韩孝诚。

韩孝慧生日在即,他的时间所剩不多,连夜赶去了赵公馆。

对于季泽文的突然到访,赵显明并不怎么欢迎,他们的交情仅仅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除去这一层关系,季泽文其人是无论如何也入不了赵显明的眼的。季泽文似乎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开门见山便将此事说明了。

“手下的人是想为我出头,本意不过是想搅了他大姐韩孝慧的生日宴,再让他的酒庄亏一笔钱,可谁能知道,”季泽文压低了嗓门,“这酒里头有大文章。”

赵显明一怔,倒是听出了一些端倪,也大抵猜到了季泽文接下来会做什么,他很乐意看场好戏。

“你怎么就这么容不得韩孝诚呢,可别瞎说。”

赵显明这话说得实在是不真心,季泽文自然是容不得韩孝诚,难道赵显明能容得?

“难道您就能容得?”季泽文意味深长地紧盯着赵显明,“当年韩泽鸿有多威风您比我清楚,上海滩繁华了多少年,他韩泽鸿就混了多少年,如今韩孝诚的野心更大,无论是谁的场子,他的手都能伸到,这样的地位,谁不想取而代之。”

赵显明心虚地笑起来,道:“怎么,你也想吗?”

“赵爷不想吗?”

“可他韩孝诚能让人心服啊。”这句话究竟是不是真心,恐怕也只有赵显明自己知道了。

“您服不服他我不知道,反正我不服!”

季泽文早已看透了赵显明,他嘴上这样说,心中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您说,我现在把这酒还给他,他会怎么样?”

赵显明的神色如常:“拿来容易还回去难,韩孝诚会这么轻易咽下这口气吗?”

季泽文忍不住笑起来,他很少有这样的胜算:“这酒只要还回去了,他这口气还能不能再喘出来倒是个问题了。”

赵显明淡淡地笑了一声,虽然季泽文的打算他还不清楚,可就凭这句话已经足以勾起他的兴趣:“这话怎么讲?”

“我在酒里找见了一样东西。”

赵显明显然对这桩事的来龙去脉还是很感兴趣的:“哦?什么东西?”

“一本账本。”季泽文拿出了账本,递到了赵显明的眼前,“您翻开仔细看看,这上头可有什么不妥?”

赵显明不过翻了几页,便道:“并无不妥之处啊。”

这便是赵显明的聪明之处了,他当然一眼就看到了账本上那些圈圈画画不明所以的标记以及每页空白面上一个奇怪的数字,这应该是一种暗号,可这句话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季泽文若是扳不倒韩孝诚,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将来都是握在韩孝诚手里的把柄。

季泽文翻开有红色标记的那几页:“明爷没发现这些红色的圈圈吗?”

赵显明轻轻一笑,不以为然:“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季泽文微微勾起嘴角,依然觉得他的计划万无一失:“这上头圈圈画画的肯定是暗号吧,您是不知道,洪门的人传递消息的手段可多了去了,这事要是报告给了青龙会,韩孝诚岂不是死定了?”

赵显明倒吸一口气,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你怎么就肯定,这东西是洪门传递消息的铁证呀?”

“在我手里这当然不是铁证了,可是到了青龙会,他们自然有办法把这东西变成铁证呀,韩孝诚是他们的眼中钉,这正是他们拔了他的好机会。”季泽文分析道。

赵显明一怔,他完全没有想到季泽文会有这样的胆量和脑子,竟欲利用青龙会来扳倒韩孝诚,从前当真是小看他了。

“你今日来找我,心里一定是都盘算好了吧。”

季泽文得意道:“把这酒给韩少爷送回去,只要他承认这酒是他的,可就脱不了干系。待青龙会的人抓他个现行,到时候,明爷您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赵显明既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他权衡着两边的势力,若是这一次真能将韩孝诚一举扳倒,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他不愿意将这一注押在季泽文的身上。

11.庄园

这一天,霞飞路上的“木子庄园”内,热闹非凡。

康源百货公司开张五周年余热未散,又正值韩家大小姐韩孝慧三十岁的生辰,两个大日子撞在一起,可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通亮的豪华欧式建筑在冬日的夜里闪耀着炫目的华光。整条街上聚集了达官贵人、政商名流,车来车往间,彰显着韩氏在整个上海滩的人脉关系。

再看眼前这栋非同一般的欧式花园别墅,对寻常人来说,就连在梦里,都是遥不可及的天堂。那浪漫与庄严并存的气质,尽显雍容华贵之感,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怎能这样真切地想象出它的金碧辉煌。

庄园内厅,顶上九盏水晶玻璃制成的大吊灯被统统打开,将视线所及之处照得金碧辉煌,周边无论是大理石柱、窗框、塑像,从上到下,尽是色泽斑斓,光彩照人。

这里早已站满了身着华服之人。当然,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与之交相辉映。

大厅的两边是两条回旋的红木雕花楼梯,永远是一尘不染的,像两条盘龙似的环在大厅,通向二楼。

随着礼仪队演奏的音乐,主人已经从楼梯上款款而来。

秦静菲由管家引着进去,她四顾一圈,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禁想起十几年前,父亲程宗耀为她在这里操办十岁生日宴时候的光景。

这么多年,她终于回“家”了。

“木子庄园”本是秦静菲的父亲程宗耀为其母亲李木子而建,所以依着她母亲的名字将庄园取名“木子庄园”。那场大火将整个园子烧去大半,后由韩孝诚的父亲韩泽鸿买下,进行了大规模的翻修,不仅恢复了原貌,连名字也不曾改。

“承蒙各位挚友光临寒舍,孝慧不胜荣幸。”

话音响起,将秦静菲的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多年以来,我们韩氏商会深受诸位前辈、好友的支持与厚爱,在此,孝慧向各位前辈们谢礼。”

韩孝慧领着韩孝俊、韩孝诚及韩孝茹兄妹几人,深深鞠了一个躬。一阵掌声过后,她又接着说道:“今后,仍是要与各位同舟共济,一同开创新局面。”大厅内的掌声一浪盖过一浪。

韩家的轶事向来是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一手缔造了韩氏商会的韩泽鸿,十四岁时被继母赶出家门,为了生计,独自一人闯荡上海滩,先是给一家五金商号当了学徒,他聪明,学到了不少手艺。大概十来年的光景,商号老板突然病重,妻子又走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于是便做主与韩泽鸿配了婚,名正言顺地把这家五金商号留给了韩泽鸿,心事了却不久后便撒手人寰。此时,二十多岁的韩泽鸿一心想把摊子再做大一些,他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再加上向这些年打拼认识的一些讲义气的朋友凑的钱又开出了第二家五金商号。之后的韩泽鸿一改以往的经营法则,专营建筑所用的大五金。所以店小生意大,不到五年的时间,生意越发红红火火。韩泽鸿由此掘了“第一桶金”,一时间新贵崛起,在上海滩成了新闻,引来了不少关注,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商机。那时的他才三十三岁。而韩泽鸿这个名字,算是在上海滩叫响了。

几十年后的上海滩,韩氏商会一家独大,这是当年的韩泽鸿意料之外的。

花园里比大厅更热闹,树梢间结着彩灯,如繁星般大放异彩。

夜幕之下,客人们端着酒杯互相问候,像这样的场合,到场的无一不是非富即贵之人,多结识一个朋友,将来便多一份好处,谁都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到来的宾客已经让韩孝诚应接不暇,而此刻,陆永贵引进来的这个人,更是叫他头疼。

“孝诚!”

韩孝诚应声回头,迟疑片刻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呦,婉仪,志卿,你们来了。”

陈志卿和陈婉仪是亲兄妹,母亲在早几年前就去世了。父亲陈应雄如今经营着富泰粮油,俗话说“民以食为天”,陈家自然是赚得盆满钵满。而说起陈应雄当年的发迹,几乎是一夜之间的,他不愿谈及过往,所以甚少有人知晓他的过去,也许若是详说,也会是个传奇人物吧。

陈家与韩家的交情已近十多年。诸人眼中,韩、陈两家等同于是一家,联姻是迟早的事,而两家一旦联络有亲,将来在上海滩的势力更是不容小觑。

陈志卿礼貌地与韩孝诚打了招呼,他二人甚少来往,所以不免有些生疏。倒是陈婉仪,眼神早已经全部落在了韩孝诚的身上。他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干净、英气,衬得他原本就很修长的身材更为挺拔,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着,嘴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站在她的面前。在陈婉仪的眼里,他的笑容,他的殷勤,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给她一个人的。

韩孝诚不禁向兄妹二人的身后扫了一眼,却不见陈应雄的身影:“怎么不见陈伯伯一起过来?”

陈婉仪满心欢喜,十分自然地挽上韩孝诚的臂膀道:“爸爸早上出门的时候说,晚上要迟一些时候再过来。”

韩孝诚温和道:“好,那一会儿我亲自去门口迎接,也有好些日子不见陈伯伯了。”

这一刻,站在韩孝诚身边的陈婉仪,早已经将心中所有的埋怨全都抛之脑后,那些风月场上的女人包括项雨浓,都不过是韩孝诚身边的匆匆过客,她才是他必然要娶的人。

想到这里,陈婉仪挽紧了他的臂膀,不愿松开:“今天这里布置得这么好看,不陪我转转吗?”

韩孝诚完全是出于绅士,应道:“好啊,请吧。”

二人辞了陈志卿,便往宾客中去了。

不远处,韩孝茹见韩孝诚与陈婉仪正在一起,立刻迎上来,拉着陈婉仪,开口便是捉弄二人的玩笑:“呦,难怪找不见我二哥呢,原来是二嫂来了呀。”

陈婉仪听孝茹这样称呼自己,心中不免甜蜜,忽然就羞红了脸,道:“你这丫头又胡乱开玩笑了,谁是你二嫂?”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韩孝诚,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也不介意韩孝茹称她为“嫂子”。

韩孝茹见她这样的情状,越发觉得有了意思,嬉笑着说:“你现在不是,将来还不是吗?我不过是先一步喊这一声罢了。”

陈婉仪爱听这样的话,沉浸其中的她不曾发现,身边的韩孝诚正不停地给韩孝茹使眼色,要她停止这样的说辞。

庄园内,悠扬的歌声响起,宾客们正注视着立在台上的那个人,上海滩有名的“四小姐”,她正唱着的是近来红极一时的新歌,歌词便是韩家大少爷韩孝俊写的诗词。

另一头,陆永贵已经找了韩孝诚好一阵,终于在大厅宴席的角落里看到了他。此刻他正靠在角落里,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台上的人。

“少爷,您怎么站这儿发呆啊,大小姐正在找您呢。”

韩孝诚这才回过神:“找我什么事?”

陆永贵走近几步,在他耳边小声道:“江士仁江主任已经到了,陈老板也到了,要您过去招呼一声。”

韩孝诚“哦”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定在台上唱歌的那个人,忍不住问陆永贵道:“她怎么来了,谁请来的?”

“您说的谁啊?”陆永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再看韩孝诚此刻的神色,不免吞吞吐吐起来,“您说的是‘四小姐’吧?少爷,她……我……我没请她来啊。”

见韩孝诚没有反应,他又接着解释道:“我……我就只是跟‘不夜城’那个丁老板嘱咐了一声,没想到他就让这个‘四小姐’来了,我不知道少爷您不喜欢……少爷我错了,是我疏忽了。”

“不,我倒觉得,她唱歌还挺好听的。”话音才落下,韩孝诚便大步往韩孝慧那里去了。

陆永贵终于松了一口气,跟上韩孝诚的脚步,迎合着他的话:“好听,确实好听,少爷喜欢就好。”

韩家四兄妹一同去迎的时候,陈婉仪已经挽着陈应雄往大厅里来了。

陈应雄以西方的礼仪拥抱了韩孝慧,看上去他很是重视这个晚辈:“孝慧,真是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多谢陈伯伯赏光,不过是办个小小的家宴而已,正好借着我的生日大家热闹热闹罢了。”韩孝慧是真心尊敬陈应雄的,也是真心希望韩、陈两家能够尽早联姻。

“爸爸,我和孝诚一直在等您呢。”

陈婉仪的话语中透露着她与韩孝诚非同一般的关系,这让陈应雄十分满意,他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韩孝诚即将成为他的乘龙快婿。

一番寒暄后,陈应雄便说要带韩孝诚见一个人,与其说是为韩孝慧庆生,倒不如说他是为这件事而来。

陈应雄带他见的是一位着装得体又异常礼貌的陌生中年男子。此刻,他正坐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注视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时刻保持着一种警惕感。

“这位先生是?”看起来,韩孝诚似乎不太喜欢这个人。

“这位是来自日本的青木先生,经营茶叶生意,对中国的茶道很有研究。”陈应雄介绍说。

“久仰韩先生的大名,幸会。”那位青木先生的国语算是流利,行事也很是得体,他本想深深鞠一个躬,却又想到这里是中国,所以很礼貌地伸出一只手。

“青木先生?”韩孝诚怎么也没想到,陈应雄竟然会带个日本人出现在家姐的生日宴上。他心中微微不悦,所以对青木先生伸出的手,根本没有理会。

陈应雄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青木先生一直非常仰慕孝诚你啊,早就想要来拜会的,你是知道的,日本人是最懂礼数的,听说今天是孝慧的生日,一定要我带他过来。”

“家姐小小的生日宴会,本是不想兴师动众的,请一些生意上的老朋友热闹热闹也就过去了,再说了,我就一个凡人,仰慕我做什么?”韩孝诚说着话,眼神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在青木的身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感觉到,他一点也不欢迎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青木完全明白了韩孝诚的逐客之意,道:“早就知道韩先生是上海滩的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试图把握住这次机会:“所以,我非常愿意与韩先生这样的人做朋友。”

韩孝诚终于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道:“哪里哪里,我们做生意的人,都是问老百姓讨一口饭吃。”

“韩先生真是太谦虚了,中国有句古话,叫‘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青木的言辞间皆是名与利的字眼,他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足够吸引韩孝诚这样的生意人。

“看来青木先生还不是很了解中国,更不了解我韩孝诚。”韩孝诚既已知晓来者的目的,又无意合作,所以不想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今天是家姐的生日宴,不便聊其他的,就让陈伯伯替我招待吧,韩某失陪了。”

话音落下,韩孝诚便离开了。青木见他竟是这样的待客之道,立刻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看来,陈老板的乘龙快婿很不好相处。”

陈应雄十分尴尬,韩孝诚的态度是他始料未及的。

“今天府上人多,事也多,照顾不周,照顾不周。”

他心中微怒,韩孝诚的态度让他失足了面子。

12.宴会

这会儿,台上正唱着歌的是林曼,秦静菲拿了一杯红酒,坐在台下角落的椅子上发呆,她确实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所以呆呆地看着正踏着歌声起舞的人们,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小菲?真的是你。”

秦静菲抬起头,见面前站着的是陈志卿,倒不算惊讶。

“真是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你。”陈志卿拉开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来。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陈志卿,韩、陈两家要联姻的传言,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只不过觉得无话要说,所以才没有过去招呼。

“我的父亲和已故的韩先生有许多年的交情了,我和韩家的两位少爷也算是一起长大,还有韩家的小妹孝茹小姐,我们曾经一起在法国留学,她就像我的妹妹一样。”陈志卿忙着说明他与韩家所有人的关系。

“原来是这样。”其实陈志卿说的这些,是秦静菲在试图接近韩孝诚时,早就了解到的信息。

“今天是韩大小姐过生日,我自然是要来祝贺的,倒是你,你怎么会……”

秦静菲抿了一口红酒:“我?我应该算是来工作的,唱歌,为到来的客人们助兴。”

陈志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笑道:“我说呢,刚才在花园里被人拉着说话的时候,就听到里头传来的歌声,觉得熟悉,第一次听你唱歌,你唱得真好听。”

这样恭维的话她已经听过了许多遍,不过陈志卿的口气是最由衷的,秦静菲的嘴角勾起浅浅笑痕,似那夜空里的弯月,清凉柔和。

“真的好听吗?”

“当然是真的。”陈志卿有些紧张,甚至不敢对上秦静菲的眼睛。

“都是些在‘不夜城’唱过许多遍的歌了,没有什么新意的。”秦静菲道。

歌舞声不绝于耳边,大抵是大厅里聚集了太多人,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脑袋就像要胀裂了似的,她辞别了陈志卿,端着手里的红酒从大厅里头一路出来,虽然不时地有客人想请她跳一支舞,或者喝一杯酒,她都只是寒暄几句,然后委婉拒绝了。

花园里,月光疏冷,似流水倾泻,微微漾于身旁,如梦幻般迷离。

“看来在上海滩,秦小姐结识的人不比我少啊。”

韩孝诚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秦静菲明显一怔,转身时她却是淡淡微笑:“因为他们每一位都是‘不夜城’的常客,即使我不想认识都难。”

韩孝诚一时语塞,他眉毛轻轻一挑,又道:“说得倒是不错,只是秦小姐似乎跟他们每一位都相处得很好。”

秦静菲神色淡然,依旧平静而从容地望着他,温和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疏离:“没有他们,像我们这样的人该向谁去讨生活呢?”

“秦小姐和陈志卿也认识?”

她点头坦然道一声:“认识啊。”

韩孝诚不可思议地看着秦静菲,复又问道:“他平常也会去舞厅吗?”

他说话的神情不禁让秦静菲的心中浮出一丝不满:“他不去舞厅,我们就不能认识了吗?”

话语间,她没有任何的示弱。韩孝诚细细打量着她,她与那些娇柔妩媚的女子大为不同,她身上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空灵气质,衬出她的矜贵冷艳和看不透的神秘。

“二哥,你干嘛呢,躲在这里叫我好找啊,怎么也不去跳舞啊?”

直到韩孝茹的话音响起,才打破了气氛中的尴尬。她快步上前,挽上韩孝诚的臂膀,甚是亲昵。

“不想跳。”韩孝诚似乎不太希望韩孝茹在这个时候出现。

不知韩孝茹是有意不去顾及他此刻的态度,还是真的不曾发现他的态度,只道:“二哥,这位小姐是谁啊,我看着眼熟,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秦静菲见眼前的这个少女正值好华年,笑得如花一般,眉目间满是如水的清澈,最是她打心里羡慕的模样,她好像有些喜欢这个女孩儿。

“正好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不夜城’的秦静菲秦小姐,这是小妹,孝茹。”韩孝诚道。

“秦静菲小姐?”韩孝茹装作是才记起来了的模样,道,“我就说嘛仿佛在哪里见过呢,原来是在报纸上。秦小姐?那不就是‘不夜城’的‘四小姐’嘛?”

韩孝茹的目光落到秦静菲的身上,她终于明白了一句话,对于秦静菲身上的美,不是不嫉妒,而是太羡慕。

“韩小姐,你好。”秦静菲礼貌道。

韩孝茹的脸上随即露出兴奋的神色:“你好啊,秦小姐,久闻大名,果然是个大美人。”

秦静菲对她与对韩孝诚完全是不同的态度,微笑道:“不敢当,韩小姐抬举了。”

韩孝茹微笑着看了她片刻,道:“不好意思啊秦小姐,把我的哥哥借我用一会儿,有人正等着他跳舞去呢。”

韩孝诚不由瞪了她一眼,道:“谁啊?”

“婉仪姐姐刚才还问我呢,要我告诉她你在哪里,你瞧,这会儿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你快过去陪陪她吧。”韩孝茹是故意在秦静菲的面前提起陈婉仪的名字的,然后又特意偷偷瞧了瞧她的反应,可是秦静菲却并无什么反应。

韩孝诚不曾察觉韩孝茹的用意,不耐烦道:“今天来了这么多人,我还要招呼客人呢,哪有工夫跳舞。”

韩孝诚试图抽开已经被韩孝茹双手挽紧的臂膀,却依然被硬生生地拉走了。

“哎呀,走吧。”

大厅里热闹极了,韩孝俊独自在灯光幽暗的房间里,他不喜欢闹腾,他的身体也经不起烟酒的折磨。

只是那歌舞乐声还是不断地传来,他在这里也是躲不了多久的。才开了门从屋子里出来,便见一个人影在他前头,漫无目的地左右张望。

“你……你是什么人?”韩孝俊诧异问道。

“啊!”秦静菲惊呼一声,着实被这突然而来的说话声吓得一颤,一个深呼吸以后,才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去。

乍一见,韩孝俊便觉她尤为眼熟,又见她身上穿的是留给他印象十分深刻的衣着,浅碧色的西洋收腰长裙,配上纯白色的高跟鞋,方才若不是见她以这样的着装在台上唱歌,真是难以将她和歌女联系在一起。韩孝俊终于想起来,她不就是“不夜城”舞厅那位将他的诗词唱成了歌的“四小姐”吗。

“你……你是刚才唱歌的那位小姐吧?”韩孝俊礼貌问道。

秦静菲愣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是啊,是我。”

韩孝俊“哦”了一声,迟疑了片刻,问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找盥洗间,现在好像是迷路了,大概是这宅子太大了,我快分不清方向了。”

这个理由似乎有些牵强,好在韩孝俊并未放在心上:“没关系的,我带着你去大厅吧。”

“多谢。”

秦静菲一路跟着韩孝俊,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就是韩家的大少爷吧。”

大约是亲兄弟的缘故,韩孝俊与韩孝诚长得极像,不同的是,韩孝俊彬彬有礼,行动谦和,着一身月白色长衫更显白净斯文,而韩孝诚留给她的印象却只有四个字——咄咄逼人。

“不敢不敢,我叫韩孝俊。”

“原来真是大少爷,我在报纸上看见过您,您发表在报纸上的诗和词,我几乎都读过。”

韩孝俊的身上有陈志卿的书卷气,又有一些韩孝诚的英豪之气,将这二者合二为一在一人身上,自是难得。

“秦小姐愿意将鄙人的拙作唱成这么好听的歌,韩某人荣幸之至。”

二人一路往楼下去,在经过二楼拐角处的一间房间时,韩孝俊突然停下来,道:“秦小姐,请在这里等我一下。”

秦静菲忍不住探头望去,那是一间较为安静的书房,她不禁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坐在书桌前的模样,那情形恍如昨日。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韩孝俊便从里头出来,手里多了一本书。他带上门,然后将手里的这本书递给秦静菲,道:“这是我手写的一本诗词集,秦小姐若是不嫌弃的话,就权当是份小礼物,送给小姐。”

“您手写的……”秦静菲对他这样的举动感到有些意外,“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意思收下呢。”

“难得有人这样喜欢我的诗词,你把我的那么多首词都改成了歌,也算是送给我的一份大礼,我心里感激呢。”韩孝俊道。

秦静菲终于不再推辞,收下那本诗词便随着韩孝俊一同下楼去。而那里,不敢随意走动又手足无措的林曼正焦急地等着她。见秦静菲终于出现,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菲姐,你跑哪儿去了,可急死我了。”

秦静菲歉意道:“怪我怪我,方才瞎转悠,不小心就迷了路,多亏了韩大少爷,把我带了回来,否则,还真不知道要绕到哪里去了。”

林曼这才注意到秦静菲身后的韩孝俊,她不免觉得自己十分失礼,却又一时找不到挽回的机会,不由得涨红了脸。

“这位小姐是?”韩孝俊问道。

秦静菲知道林曼不善交际,所以替她回答道:“这是林小姐,我们一块儿来的。”

韩孝俊素来没有阶级之分,十分绅士地伸出手来,礼貌问候道:“林小姐,你好。”

林曼涨红的脸上越发热了,只低着头,也不敢伸手回应,道一声:“你好,大少爷。”

韩孝俊收回了手,秦静菲便替林曼打了个圆场:“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今日就多谢大少爷的诗集了。”

见她二人已有辞别之意,韩孝俊到了喉咙口的话又咽了下去:“我送你们出去吧。”

13.栽赃

晚宴仍是高潮。项雨浓大抵是算准了时候来的,所以她的出现引来了诸多宾客的目光。只见她身着一身浅黄绣彩色珠片的旗袍,配一双黑色高跟鞋,向着韩孝慧款款而去。她时刻注意着自己的仪态,尤其是看到了那些人的目光以后,更是时刻微笑着,举步优雅,仿佛被她踩过的每一寸地都能放出光彩来似的。

韩孝慧的嘴边也扬起了微笑,但那笑容尤其鄙薄,是从心底里对项雨浓完完全全的否定。

“雨浓特意来祝大姐生辰快乐。”

她双手献上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可是没有韩孝慧的指令,无人敢从她手里接过去。气氛开始变得尴尬,项雨浓的笑容全都僵在了脸上,这显然是她没有想到的局面。

“这位小姐是?”韩孝慧开口竟是这一句,她哪里是真的不认得项雨浓,只不过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韩家的大门永远不会对她打开。

项雨浓的神色不禁比方才收紧了许多,那盒为韩孝慧精心备下的礼物,依旧抱在她的手里。

“我是孝诚少爷的朋友。”

韩孝慧淡淡“哦”了一声:“我们家孝诚向来朋友多,多得我都认不过来,不过既然是孝诚的朋友,小姐就请便吧,今日客人多照顾不周,也请体谅。”

话毕,韩孝慧便转身离去。此时的项雨浓真希望自己是隐身的,那一双双瞧热闹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她的身上,挑战着她的自尊心。

小客厅外,韩孝诚才接了电话出来,便见陆永贵神色匆匆地赶来。陆永贵道:“少爷,项小姐来了。”

韩孝诚脸色一沉,正预备要嘱咐些什么,只听陆永贵又道:“季泽文也来了。”

韩孝诚果然有些吃惊:“他来干什么?”陆永贵并不知道韩孝诚口中的“他”究竟指的是谁,只听他又道:“倒也好,该来的,不该来的统统都来了。”

陆永贵的声音又放低了一些,道:“季泽文怕是为了咱们的酒而来。”

韩孝诚沉默不语。

陆永贵又道:“如果他真的是来还酒的,咱们是接下还是不接下?若是放他这一马,也让他欠咱们一个人情?”

“欠咱们的人情?”韩孝诚早就预想好了各种可能性,唯独没有陆永贵说的这一种,“他今日肯亲自来还酒,恐怕这事情就不简单。”

韩孝诚往大厅去,果然迎面撞上了季泽文。

“韩少爷好啊。”

“呦,季老板?稀客呀。”韩孝诚佯装不知季泽文的到来。

“今日是韩大小姐的寿宴,我怎么能不来。”

此刻,他的身后,佣人们正将大大小小的精致盒子往贺礼登记处搬运,如此异常的殷勤,韩孝诚越发觉得他的到来绝非“还酒”这么简单。

心里虽是防备着他,脸上依旧笑容满面。

“季老板何必这样客气,不过是小小家宴罢了。”

“我只是虚长了韩老弟几岁,也该称呼韩大小姐一声大姐不是。”季泽文道。

韩孝诚客气道:“这就更不敢当了。”

“当得当得,自然当得。”季泽文犹豫了片刻,找准了机会,面色突然变得为难道,“只是,有一桩事,怕是要韩老弟你多多包涵了。”

韩孝诚十分诚意道:“季老板吩咐就是了,何来什么包涵之说。”

“请孝诚少爷借一步说话可好?”

二人一路去到庄园外,此时的韩孝诚已经完全确认了他的来意,却也不揭穿,佯装糊涂跟着他,身后只有陆永贵一人跟着。

“听说孝诚少爷丢了一批货,是为大小姐生辰置办的一批酒?”

就凭这一点,便知季泽文绝然不是韩孝诚的对手,他竟将这桩事直接捅破了,当真是高估了他。

韩孝诚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吐出烟雾:“确有此事,不过对我来说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几箱酒而已,我找人补上就是了。”

“已经找到了。”

“哦?找到了?”

季泽文始终注视着韩孝诚的反应,他脸上的震惊是季泽文期待的神情,他以为他的计划就要成功了。

“说来也是我的不对,我的一批货和您的这批货是同一天在同一个码头提货,手底下的人搞错了,得知是韩老弟的酒,心里头害怕,不敢说。我也是才知道这桩事,这不,一拖就拖了这么久。”

“搞错了?”韩孝诚眯起眼睛微笑了,意味深长地说,“哦……原来是搞错了。”

几乎就在他们对话一分钟后,青龙会的人便以捉拿洪门乱党为由,将整个庄园包围了起来,为首的是贺启楠。

宾客们见如此阵势,便纷纷向园外涌来,才要离开的秦静菲与林曼二人也一并被扣留。

木子庄园竟藏有洪门乱党?

“呦,贺先生也来了?您怎么有空光临舍下?”韩孝诚亲自相迎,神色笃定。

韩孝慧出现在了门口,在与贺启楠眼神交汇的一刻,她又突然避开了,当年的许多事只存在于当时,如今物是人非,只能形同陌路。只是她心头的那丝心寒,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贺启楠很快从往事中抽离,公事公办地对韩孝诚说道:“有人举报,韩先生的一批酒里有洪门乱党传递的情报。”

果然不出韩孝诚所料,这就是季泽文的计划,好在他还没有接下这批酒,否则恐怕真就要成为他们口中破坏中日共荣的洪门乱党了。

“贺先生搞错了吧,什么酒?”韩孝诚装起了糊涂。

贺启楠不理会他的话,直接往门口停着的一辆大卡车走去,然后猛地掀开车后的黑布,上头载着的正是韩孝诚在码头丢失的那批酒。

“这不是你的酒吗?”贺启楠问道。

韩孝诚依旧镇定自若:“这些酒是方才季先生带来的,和我并没有关系。”

贺启楠看向季泽文,他完全没有想到韩孝诚会这样说,突然就急了,瞬间原形毕露:“这……这酒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韩孝诚反倒是一脸无辜的模样:“这酒是季老板带来的,还停在我的庄园外呢,怎么就成了我的?”

季泽文本是做足了准备的,确信能够一举扳倒韩孝诚,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结果。而眼下,他也很快明白了一件事,方庆生派了贺启楠前来,显然是没有将他提供的情报放在眼里。

而这个贺启楠似是与韩孝慧有过旧情,坊间的一些谣言甚至说他二人曾有过一个孩子,无论是不是谣言,至少贺启楠是韩家这一边的,季泽文怕是要吃亏。

不出所料,这场闹剧最终因江士仁下达的命令而告终,季泽文被贺启楠带回了特工总部问话。

立于人群中的秦静菲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季泽文说的这批酒是不是真的有问题,韩孝诚究竟与洪门有没有一点牵扯,还有贺启楠,他与韩家似乎有不小的渊源,尤其是韩孝慧。

季泽文被贺启楠带走以后,韩孝诚见到的项雨浓已经是满身酒气的醉人。

送她回去的时候,项雨浓坐在车里手舞足蹈地唱着歌,她唱的是《夜上海》,唱到一半忽然停了,她还是有些清醒的,她知道这是秦静菲不久前在“不夜城”唱过的歌,她不要唱。

一旁的韩孝诚却是一言不发,他把她送回了贝当路小公馆以后,没有要留下的意思。

项雨浓从床上坐起来,除了双颊通红,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她扶着床沿,步伐有些不稳地来到韩孝诚面前,她柔软的身子就贴在他坚挺炙热的胸膛上,她还醉着,可妩媚的神色中夹杂着一丝委屈,依旧叫人心疼。

“孝诚,别走好不好,留下来陪陪我,我想和你说说话。”

韩孝诚却不为所动:“早些睡吧,我吩咐人给你熬了粥,等你醒过来以后记得喝。”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韩孝诚试图扯开她环在腰间的双手:“很晚了,休息吧。”

她的语气几近哀求:“孝诚,求求你,不要走好不好,你已经很久没有来看我了,留下来陪陪我,陪我说说话。”

韩孝诚依旧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你想说些什么呢?”

项雨浓是个演员,我见犹怜的模样是她熟悉的表情:“能不能别生我的气?”

韩孝诚忽然觉得他与她之间确实还有些没说完的话,于是平静地问道:“今天晚上你为什么会来,来之前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夜城’的‘四小姐’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大抵是因为还没有彻底地清醒过来,她带着质问的口气向韩孝诚说出了这句话。

项雨浓的话有些触怒他,他问道:“是我让她去的,有什么问题吗?”

她最害怕他这样的冷漠:“孝诚,从前无论你去什么地方都会带着我的,可是现在,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

如果那件事是一个可以原谅的错误,他早就心软了。可眼下,即便他不会再原谅她,却还是无法对她说出决绝的话。

“你住在这里,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我不要你照顾我,我要你像从前那样待我。我们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我每天都在害怕,怕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怕你会厌倦我。”她的声音在哽咽,叫人心疼。

韩孝诚轻声叹出一口气,一切依然没有回旋的余地:“是啊,两年多了,我以为你忘了。”

她未曾明白韩孝诚的话,只顾着眼中饱含的泪水,以为这样就可以挽回:“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女人,可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女人了吗,你想过要和我真正地在一起吗?”

韩孝诚终于被激怒了:“你把你自己当成我的女人了吗?你问我有没有想过真正地和你在一起,我可以告诉你,想过,但我要的是一个对我一心一意的女人,你做到了吗?”

项雨浓不由得一颤,眼神胡乱地飘着,唯独不敢再对上韩孝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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