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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芫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

今天的晚饭就省事一点吧。清美做出这个决定,是在下班路过新宿地下街的时候。

下班回家的人相互拥挤着,清美正留意着身前人群的动静,突然,一个脚步粗鲁的男人撞上了她的后背。她不禁踉跄了一下,心下一惊的同时,托特包已经脱手而出,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清美慌慌张张地蹲下,在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脚步里捡起眼看着就要被踏到的私人物品。钱包、手机、化妆包、名片夹、手帕——她本能地按照价格的高低将物品收回手提包。就在此时,清美留意到有人驻足在自己身旁时所投下的影子,她抬起头,看到身为肇事者的男人正漠然地俯视着自己。

对方比清美要小上两轮,看起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上的装束是随处可见的黑色羽绒服配牛仔裤,除了脸色惨白之外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特征。唯一让人觉得异样的是他的眼神。面对被自己撞倒的陌生女性,既没有胆怯也没有挑衅更没有要帮忙的意思,而是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瞳孔如石子般既没有血液也没有体温,没有传达任何感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像是不含任何杂质的钻石一样纯洁无瑕。

清美一瞬间看得入了神,忘记了生气,当她倏忽回过神来正要抗议时,男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撞倒了别人,竟然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变成这样了。清美一边想着这社会快要完蛋了,一边愤愤地捡起散落在地面的东西,随即,像是要给自己苦闷的心情一点甜头,清美决定“今天要去逛逛百货公司的地下街”。这种日子去买点现成的熟食,总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吧。

主菜、副菜、腌渍小菜和味噌汤。自从清美与在位于东京市区内的时装公司上班的丈夫结婚以来,差不多三十年的时间里,她每天都会把这四道菜一件不落地摆上晚饭的餐桌。清美十分坚持亲手制作,不用说腌菜用的米糠这一得意之作了,无论是沙拉酱汁还是饺子皮,甚至是用来制作关东煮的鱼肉浆,全都是亲手制作,而不是外边买来的现成商品。清美虽然在禁止加班的小公司里上班,可是在夫妻两人都是上班族的家庭当中三百六十五天都坚持做饭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即便如此,她仍将“我立于厨房的总时间,与家人的健康状况成正比”作为自己的座右铭,无论从天而降的是雨还是刀子抑或是核辐射,每天只默默地忙个不停。这种生活一直延续到几年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破绽来了呢?是因为丈夫伸行当上了中层管理人员,加班一下子变多了,一起吃晚饭的机会变少了吗?还是因为独生子笃彦逃离日本,藏身于海外?又或者,仅仅是因为自己上了年纪而已?

清美想,简单来说的话,就是难以抗拒的时间流逝,改变了自己身边的环境,也改变了自己。

基本上,清美现在也还是亲手做着四道菜。可是,每当碰上很累的日子、运气不好的日子、遇事不顺而心情烦闷的日子,她开始觉得,去百货公司的地下街买个副菜也没什么不好。即便是主妇,偶尔吃一点别人做的食物,也没什么不好。

实际上也确实挺好。自从开始放纵自己偶尔的例外,清美总算能从自家的厨房里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从过去一直无法舍弃的“好女人”这一桎梏中得到解放,终于,清美能够坦坦荡荡地做一回按自己心意生活的中年女人,心情也舒爽了起来。

下班回家的路上,能够在与新宿站的地下通道相连的百货公司食品卖场里逛一会儿,物色今天不用亲手制作的一道菜,这件事本身也挺开心的。日本菜、西餐、中餐、各种异国菜式,仅仅是看着这些菜肴闪闪发光地装饰着玻璃柜台,一天下来的压力仿佛就已经减轻了。在清美被粗鲁的男人所撞倒的这一天,当她走到专门售卖各种沙拉的“vege&health”柜台前停下脚步的时候,就已经完全忘掉了刚才的不快。

副菜就选沙拉吧。清美并不在意卖场里的人多和拥挤,少见地迅速做出了决定,那是因为今天她早已经定好了餐桌上的重心是肉煮豆腐这一主菜。昨天在家附近的超市买了打折的牛肉。有了肉和豆腐,就已经有了充足的蛋白质。这么一来,副菜就会想要用蔬菜来增加些绿色。要是能统一成日式风味那就更好了。

符合清美条件的,是贴有新商品标志的“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芜菁和西芹都是清美喜欢的食材,看上去泛着光泽,十分新鲜。在白色和淡绿色的背景上如同高光般点缀着黑色的海带,这配色看起来既漂亮又令人食指大动。每一百克售价三百三十日元。价格上也还算过得去。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百五十克这个‘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

轮到自己的时候,清美把自己一直购买的重量交代给女店员。虽然每次都对一百五十克这个带有零头的量感到一丝不好意思,可是作为副菜,并不需要那么大的量。只是为餐桌增添一点味觉和色彩的变化而已。

“一百五十七克,可以吗?”

“……好的。”

比决定的量稍微多出来一些,清美把它收进手提包,再次回到了路上。

刚走了几步,清美就“嗯?”地歪起了头。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在她逛食品卖场这短短的时间里,地下通道的气氛产生了变化,奇妙地扰攘而不安。

越靠近新宿站,这变化也就愈加明显。人群如同满员电车般拥挤,寸步难行,人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地相互推搡,因此脸上无一不带着杀气腾腾的表情。地面上传来警车的鸣笛声。肯定又发生了枪击事件吧。真没办法,精疲力竭的清美只能耐着性子被裹挟在迟迟无法往前移动的人群里,花费了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时间才终于走到站台。

之后,清美又随着比平日拥挤数倍的电车摇晃,等回到距离车站徒步十分钟的自家公寓大楼,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无论是经历了劳累的一天,抑或是运气很差的一天,又或者是发生了什么灾祸的一天,清美只要闻到自己家的味道,就像松了一口气。每当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玄关台阶上的那一瞬间,就像如释重负般放下了名为今天的这一重物。

话虽如此,身为主妇的工作却并没有结束。最要紧的是不能就此泄气,一定要在懒得动弹之前赶紧动起来才行。

清美把大衣收进卧室的衣柜里,换上休闲的室内服,系上围裙。这件薄荷色的围裙左右两边的口袋上装饰着样式不同的扣子,清美很喜欢——当然是只在家穿着的前提下。

清美侧身走进放着一台冰箱的狭窄的厨房入口,马上洗米并设置好了电饭煲。今天的副菜不用亲手制作,主菜的肉煮豆腐也是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简单菜式,她的心情很轻松。只要把牛肉、豆腐和魔芋丝,还有大量的葱放进汤锅里,咕嘟咕嘟地炖上就行了。等散发出甜辣香味时转为小火,再趁那工夫在旁边的灶眼上制作茄子和野姜的味噌汤。接着她又从腌菜用的米糠里取出了不可或缺的腌黄瓜。一直到这里为止都进行得很顺利。

让节奏停顿下来的,是在打开百货公司地下卖场的塑料袋的时候。里边是切成半月形的芜菁和切成一口大小的西芹。清美第一次凑近了看,就被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袭击了。

奇怪,哪里有点不对劲!视觉,嗅觉,主妇的直觉都这样告诉清美。

仔细观察之后,清美发现了。芜菁看起来不像芜菁。

不像?

不对,确实一眼看上去就是芜菁。白白的,带着弓形的轮廓。可是作为芜菁来说未免太过透明了,又缺乏芜菁那种光滑的质感,看起来有些涩涩的粗糙质感。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没错,如果一定要说的话,这个,看起来很像白萝卜。一旦产生了这个想法,到最后,清美的眼里所看到的完全就是白萝卜了。

不会吧,这怎么可能?多少还算有点名气的老字号百货公司所销售的“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里,放的竟然不是芜菁而是白萝卜?

不可能。清美一边想着,一边试着拿起一片半月形放进嘴里。

首先扩散开来的是盐渍海带的咸味和化学调味料所带来的人工鲜味。等到那刺激褪去,清美缓缓地咀嚼着果肉。咀嚼的第一下她就确认了。这不可能是白萝卜之外的任何东西。

“……骗人的吧。”

保险起见,她又慎重地尝了两片,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果然这就是白萝卜。果肉的纤维带有独特的口感,还有那返回鼻腔的清淡却有些冲的味道。而芜菁那仿佛能黏上舌头似的柔软质感却遍寻不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清美越发感到混乱。怕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她再次确认了购买时的小票,那上边果然印着“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

没错。眼前的就是芜菁沙拉。可是,里边却没有芜菁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比芜菁要便宜的白萝卜在跟西芹和盐渍海带开着玩笑。

造假。这个危险的字眼从清美的脑海一闪而过。那家沙拉店在欺骗顾客,而自己正好就上当了。在猜疑心越来越强的同时,清美仍然坚持认为,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就算是造假,把白萝卜伪装成芜菁,也太过肤浅了吧。例如将巴拿马白对虾冒充成对虾,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查明真相的方法只有一个。怀着这疙疙瘩瘩的心情实在无法吃饭,做事一向果断的清美立刻开始了行动。她往印在小票上的号码打了电话,拜托商场的综合服务台转接“vege&health”。

“你好,我是一两个小时之前在你们的地下卖场购买了商品的早月。关于我所购买的沙拉,我有一点事情想要咨询……”

“请您稍等。”伴随着服务台小姐的声音,听筒里传来如涓涓细流般的音乐声,可是音乐响了又响,怎么也不停下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

几分钟后终于又传来声音,却依然是服务台小姐的声音。

“实在是非常抱歉,现在这个时间卖场非常拥挤,柜台负责人也正在接待客人。一旦他有时间,我们会给您回电,请问可以吗?”

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是下午六点五十分。确实是熟食卖场正在因为九五折或九折的降价大战而沸腾的时段。清美没有办法,只能饿着肚子等待卖场负责人的回电。

在约过了三十分钟后的七点二十分,电话终于响了。

“我是‘vege&health’柜台厨师藤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第一句话就直指重点,是因为对方的久等而心怀歉意吗,可是听起来倒有些像是因为在最忙碌的时候被打扰而心怀几分埋怨的语气。

清美因为对方这预料之外的先发制人而感到困惑,可不能胆怯啊,她用力握住了电话听筒。从声音来判断,对方是个年轻男人。估计是一个连销售都还不太熟练,却因为卖场缺乏人手而刚刚升任的二三十岁的新任主厨。

“是这样的,我在你们店里购买的‘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里,放的不是芜菁而是白萝卜,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对于食材的标注……在说这个之前,这个沙拉的命名首先就有问题吧。”

清美用不输给对方的强硬态度提出了事实。

回复她的是漫长的沉默,随之而来的则是愤然的鼻息。

“怎么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藤木主厨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态度否认了。

“芜菁沙拉里放的就是芜菁,不可能是白萝卜。”

“可是,真的是白萝卜。就放在从你们店里买来的芜菁沙拉里。”

“是芜菁。芜菁沙拉里放的就是芜菁。”

“那么,为什么会吃起来有白萝卜的味道呢?”

“为什么……要我说的话,是个人味觉的问题吧。”

越听越让人觉得这男人不像话。

“你是说我的味觉有问题?”

“味觉这个东西因人而异,总之,我们店里卖的芜菁就是芜菁。如果是白萝卜的话,菜名也会写成是白萝卜沙拉。”

“对呀。可是,我买来的芜菁却有白萝卜的味道。”

“无论吃起来像什么,芜菁就是芜菁。”

“不对,吃起来像白萝卜的,就是白萝卜。”

简直像是漫画里的争吵。这毫无成果的争论进行到最后,藤木故意用对方能听见的音量发出了一声叹息。

“既然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就证明给我看吧。从我们店里买的芜菁沙拉里放的是白萝卜。”

“证明?”

“您做得到吗?”

“我说啊……”

大脑已经一片混乱。可是,绝不能在这里被对手牵着鼻子走。冷静下来,清美对自己说。无论面临什么局面,重要的是冷静。在惊险类电影里,搞不清状况而大呼小叫的人质总是最先被杀掉。

“制造这个沙拉的,销售这个沙拉的,都是你们公司。我是作为消费者购买了它的人。正因为对这个商品有疑问,才会像这样打电话来询问。在我证明这个东西是白萝卜之前,首先应该由你们来证明这是芜菁,这才更有道理吧?”

企业责任。希望对方能产生此类意识的萌芽而进行的申诉,藤木对此的反应却厚着脸皮毫无动摇之意:“道理,嗬。”

很明显,他已经把清美当成了无理取闹的顾客。对方那坚定的怀疑,让清美坚持到这一刻的内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丝不安。多半,藤木是真心实意地相信那个蔬菜就是芜菁。在那极其失礼的应对当中,并不包含任何想要蒙混过关或是敷衍搪塞的态度。

确实,在“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旁立着新商品的牌子。想到这一点,清美略微改变了策略。

“话说,我想问您一件事情。”

“什么?”

“卖场的各位,每次,会亲口品尝新商品吗?”

“这个啊,这个,这……”

藤木做出了无法称之为回答的回答。

“这个是看情况来着。”

这个男人并没有试吃过“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确信了这一点之后,清美走出了下一步棋。

“保险起见,您能去尝一尝,亲自确定一下吗?”

“什么?尝什么?”

“尝你认为是芜菁的东西。”

清美语气强硬,像是要迫使藤木停止推诿。

“不要管进货的小票上写着什么,总之你试着吃一次。请用你自己的舌头去判断。吃过之后,如果你仍然说那是芜菁,那也就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现如今满街都是能让人患上味觉障碍的垃圾食品和化学添加物,有些年轻人就算分不清芜菁和白萝卜也不奇怪。尽管清美这么想,却还是坚持让藤木去试吃。她想赌上虽然没有礼貌却不像是会使诈的这个男人的味觉。

“好好,我知道了。”

死缠烂打到最后的就是赢家。

“我去吃了,说这是芜菁,你就能消气了吧?我会去吃的。可是,现在卖场还是很拥挤,店员都手忙脚乱的。我总不能一个人在那儿悠闲地试吃吧,等一下客人会少一点,我会吃好芜菁再来告诉你那就是芜菁的。这样可以吗?”

又要让我等吗?话筒对面传来的嘈杂声让清美吞下心里的牢骚,确实能听出来,卖场里正忙得不可开交。

“那么,我等你来报告结果。”

真的会等来报告吗?藤木真的会去试吃吗?

清美一边放下听筒,一边仍然心下存疑。

不好的预感总是能应验。

七点四十分、七点五十分、八点——

时间的流逝异常缓慢。清美明明肚子空空,却什么也不想吃。清美对电视机的声音充耳不闻,翻开杂志也看不进去。在芜菁和白萝卜的问题没有解决之前,任何事都做不成。

在等待藤木主厨报告的时间里,清美无法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她在客厅的暖气传不到的厨房里毫无意义地徘徊。洗物台上,仍然放着还装在塑料袋里的“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半月形的根茎菜,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其真实成分。只要空间里混进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东西,整个空间就仿佛起了雾霭,事物的轮廓都让人疑神疑鬼。更何况这是守护着日常生活基石的厨房,更像是重要的根基受到了动摇。

自己舌头的战斗力究竟能到什么程度,这也是让清美沉不下心来的原因。因此,每隔几分钟,她就会把手伸向袋子,忍不住去咀嚼那被自己认为是白萝卜的蔬菜。全部吃光的话就留不下证据了,她每次只吃一口。纵然只是几厘米的碎末,白萝卜果然无论如何都是白萝卜。只是颜色和样子很接近,味道却如同苹果和柿子间的差异一样,和芜菁相去甚远。

可是,如果,万一,是自己的舌头和鼻子出了问题呢?

每当自信动摇时,清美都会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被欺骗的消费者”和“不好对付的找碴的人”这一岌岌可危的分界线上,从而心惊胆战。

这种时候,如果身边能有一个什么人承认这是白萝卜,和自己一起伸张观点就好了——在厨房里从来没有渴望过援军的清美,今晚却止不住地这样祈愿。

比如,丈夫伸行。他不喜欢去外边吃饭,如果没有当上中层管理人员的话,今天应该也已经直接回家,早就一起吃上晚饭了。这个平时既不评价好吃也不表示难吃的少言寡语的男人,总还是能够分辨出白萝卜就是白萝卜的。“这个,是白萝卜吧?”“啊,是白萝卜。”“不是芜菁吧?”“怎么可能是芜菁。”仅仅如此,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比如,儿子笃彦。如果他不曾自我放逐似的离开日本,辗转于遥远异国的话,还能在母亲身边待上好几年呢。现在他也时常会在电话里撒娇说好想吃妈妈亲手做的饭。有时也能通过skype对话。可是,总不能越过电脑画面让他来帮自己尝一尝吧。

瑞惠的话——一张面孔忽然间闪现了出来。那是清美大学时代的朋友,现在就住在临近的街区。关系好到总是能够轻松地互相拜访,如果是她的话——清美冲动之下把手伸向了手机,中途却蓦然停留在了半空中,不行。瑞惠不久前才说过自己正因为抑郁症的困扰而开始就医。她的弟弟刚刚过世不久,总不能用沙拉食材这种事情去麻烦她。

最后,只能是自己一个人从头做到尾了。徒劳地思考过一轮,清美重新面对了这一严峻的现实。已经年过五十的女人不能期待有什么援兵会骑着白马从天而降。迄今为止积累的经验值就是全部的战斗力。

好歹自己也做了三十年的主妇。那种矜持和意气在清美饥饿的胃底开始发热。对了,自己迄今为止都坚持着亲手做菜。无论是感冒发高烧的日子,还是子宫肌瘤手术后的夜晚,想着自己如果不做还有谁会来做,即使步履蹒跚也要走进厨房,用这双手守护着家人的饮食。这样的清美,怎么可能会弄错芜菁和白萝卜呢?

不要小瞧主妇。就像咕嘟咕嘟煮开的火锅一样,清美燃起了熊熊的斗志。就拿和芜菁的关系来说,我也绝不会被藤木那样的毛孩子撇下半步。知不知道我迄今为止已经用芜菁做过了多少道菜?

芜菁鸡肉末浇汁。芜菁浓汤。奶油煮芜菁牡蛎。芜菁炒油豆腐。腌细切芜菁。花椒浅渍芜菁。醋拌芜菁。芜菁和芜菁叶菜粥。芜菁和卷心菜和自制肉肠浓汤。蒸芜菁。芜菁菜花炖蛋。芜菁虾糕。芜菁皮炒牛蒡丝。芜菁和帕尔马干酪炖饭。芜菁蛤蜊饭。黄油酱油炒芜菁。芜菁蘑菇温沙拉。蒸芜菁蘸酱。芜菁塞肉。芜菁培根意大利面。芜菁腌鱼肉意大利面。芜菁和丛生口蘑明太子意大利面。芜菁辣椒意大利面。芜菁油豆腐配酱油萝卜泥。芜菁和小鱼的稻禾寿司。芜菁拌梅肉。芝麻芜菁。芜菁辣炒鸡肉。芜菁和自制叉烧炒饭。油蒸芜菁。牛奶炒芜菁玉米。芜菁和豆腐的中式炖菜。白葡萄酒煮芜菁帆立贝。海苔烧芜菁。芜菁和文蛤清汤。芜菁煮鰤鱼。芜菁和带骨猪五花肉西式炖菜。奶油炖芜菁菠菜和三文鱼。嫩煎芜菁配鮟鱇鱼肝。芜菁和白身鱼的意式水煮鱼。芜菁和面筋的白味噌杂炊。年菜用的菊花芜菁。鱼子拌芜菁。芜菁御烧。蚬贝煮芜菁。芜菁鸡肉馅水饺。蚝油炒芜菁蒜苗牛肉。黑醋腌芜菁。盐渍芜菁。芜菁酱菜。蛋清勾芡炒芜菁蟹肉。芜菁煮冻豆腐。芜菁金枪鱼紫苏沙拉。芜菁榨菜沙拉。芜菁黄瓜咸柠檬沙拉。芜菁配味噌田乐酱。芜菁蒸香菇。炸芜菁配自制塔塔酱。黑胡椒煎芜菁四季豆。韩国辣酱炒芜菁鸡翅。芜菁和樱花虾的韩式煎饼。芜菁和乡村干酪的炸土豆饼。芜菁明太子。芜菁鸡蛋粥。番茄煮芜菁章鱼。芜菁和西蓝花的咖喱炖肉饭。卡尔帕乔芜菁。蘑菇炒芜菁块。芜菁和鸡翅肉的治部煮[4]。芜菁叶和小沙丁鱼的高汤厚蛋烧。芜菁五花肉粉丝汤。芜菁鸡蛋汤。芜菁天妇罗。芜菁比萨。芜菁关东煮。芜菁火锅——

还有很多很多。无论多少都能想出来,更何况白萝卜,我能列举出更甚于这几倍的拿手菜。兴致上来了,我还能拿出“被大家重复制作一千次以上的殿堂级菜谱”,当然能够毫不犹豫地判断出自己购买的沙拉里放的究竟是不是芜菁。外观,口感,香味,咽下的感觉和余味,所有一切都证明这就是白萝卜。还轮不到熟食卖场里的愣头青主厨来说三道四。

正当清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时,隔着庞大的冰箱,终于响起了电话铃声。

她看了眼钟,八点五十分。想到不能焦急,清美抑制住急切的心情,定了定神,向铃声走去。她先做一个深呼吸释放掉多余的力气,再用已经冷静下来的手拿起电话听筒。

“让您久等了,真的非常抱歉。”

传入耳中那个郑重其事的声音,不是来自主厨藤木。

“抱歉突然联系您,我是××商场地下食品街的主任北里。感谢您光临我们公司。关于此前您所购买的物品,我们给早月女士您添了莫大的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是,啊……藤木?对不起,卖场的主厨眼下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柜台,虽然失礼,只能由我代为联系……是,其实,今天卖场本来就人手不足,加上临近闭店时间,更是十分忙乱。……是的,是的,当然。之后藤木应该也会跟您联系的,眼下首先由我先来向您做个说明。”

“关于早月女士您所购买的‘芜菁和黄瓜的盐渍海带的沙拉’……啊,不好意思,是‘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首先,这款沙拉是今天首次摆上‘vege&health’店面的新商品。因此,卖场的销售人员和‘vege&health’的总部之间有一些意见没能统一,当然,这是不允许发生的情况。”

“今天,从藤木主厨那里,我们收到汇报说那个……早月女士指出了问题,包括我在内,也立刻进行了调查。而调查的结果,真的非常抱歉,我们发现了非常不光彩的事实。”

“……不是不是,造假这种事是丝毫不存在的。‘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里使用了芜菁,这是丝毫没有伪装的事实。对,这是事实。可是,同时也使用了白萝卜。对,也用了白萝卜。”

“……您说得没错。问题在于使用的比例……‘vege&health’的总公司反映,这个新商品是针对每一百二十克的芜菁,会加入二百五十克的白萝卜作为原材料来使用。”

“……对,是的,您说得没错。真是非常不好意思,竟然使用了超过芜菁一倍量的白萝卜来作为沙拉的原材料。”

“……对,对,对,您说得没错。照理来说,商品名应该定为‘白萝卜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才对。或者是‘白萝卜、芜菁、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我们疏于管理,使得顾客对我们的信赖受损,为此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vege&health’总公司反映,他们曾指示卖场的销售人员在销售时为顾客装入分量均等的芜菁和白萝卜,这个指示没能很好地传达,导致了卖场的工作人员并不知情。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非常不好意思,早月女士您所购买的沙拉里没有装入芜菁。我们发自内心地向您表示歉意。并且,我们和总公司讨论过后的结果是,‘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将会从明天起停止销售。”

“……对,虽然是今天刚刚发售的新商品,可是如今再调整分量或是改变名称都难以应对……是的,是的,当然我们会慎重地接受这次的批评。关于这次的丑闻,‘vege&health’总公司和我本人都会深刻反省,今后为了杜绝类似的事件,我们将会竭尽全力努力加强管理体制。”

“我们再一次因为给早月女士您带来的麻烦而致以深切歉意。真的太抱歉了。那么我就此失礼了,还请您多多原谅……”

“请等一下!”

对方不愧是处理客户投诉的专家,清美被她那伶牙俐齿的三寸不烂之舌所压倒,当北里主任正要自说自话地挂断电话时,她终于回过神来。

“您说的我都明白了。可是……”

大脑理解了,和发自内心地接受了,是两码事。

清美所购买的“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里放了白萝卜吗?这个谜题已经解开了:每一百二十克的芜菁会兑入二百五十克的白萝卜。这种事情到底好不好先放在一边,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节省成本的行为。正义云云,伦理云云,清美并不想宣扬这些夸张的词语。

可是,面对着一连串的“非常抱歉”,如果只是一句“好的,明白了”就既往不咎的话,清美在这个晚上,也被芜菁和白萝卜戏弄得太过头了。“是白萝卜吧?”“是白萝卜。”忍耐着连一个能点头称是的对象都没有的孤独,在自信与不安的夹缝间一边辗转不安一边等待着电话,到底算是怎么回事?把人当成无理取闹的难缠客的藤木又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非常感谢您细致的说明,可是,为什么……那个,为什么是您呢?”

“什么?”

“我一直在等着主厨藤木先生的联系。等他尝过沙拉里的芜菁之后,把结果报告给我。”

“藤木应该已经尝过了,然后他把结果报告给了我,说味道不对。”

“可是,这个结果应该报告给我……”

“是的,所以说啊……”

北里主任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不耐烦。

“就像我刚才所说明的,今天卖场人手不足,藤木现在也是分身乏术。所以说,由我作为卖场的负责人,代替他来向您进行说明。”

“不是芜菁,确实是白萝卜……”

“什么?”

“真的试吃了,果然是白萝卜——藤木先生就忙到连这么一句话也没时间报告的程度吗?”

喋喋不休的舌头停下了,话筒的另一端,北里主任沉默了。取而代之,传来了又像是喘气又像是叹息般暧昧不清的声音,让清美耳旁一凛。

“我明白了。稍后一定让藤木打电话向您道歉,我在这里向您保证。”

“不是,不是道歉,是报告……”

“此外,早月女士购买沙拉的费用,我们也会负起责任,如数退还给您。”

“什么?”

“每一百克三百三十日元的沙拉,您一共购买了一百五十七克,合计五百一十八日元。我们会尽快给您汇款,请把银行账号告诉我们。”

殷勤的态度之下,措辞却很强硬——这样就行了吧,就是为了这个吧。清美感觉受到了轻视,握着话筒的手也僵住了。她终于明白那种从接到这个电话起就感觉到的不自在究竟是什么了。归根结底,对北里主任来说,清美不过是一个购买了一百五十七克沙拉——每一百克价值三百三十日元——的客人而已。北里眼中的清美,贴着五百一十八日元的标价签。如果对方是一个购买了价值一百万日元的宝石的客人,她绝不会唐突地就将“会退钱的,把账号告诉我”这样的话说出口吧?

“退钱就不必了。”

像是看穿了芜菁和白萝卜的区别一样,清美细细体会着内心屈辱的情绪,说出了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我其实,既不想要钱,也不想要听你们的道歉。只是……只是,作为今晚的副菜,我仅仅是想吃到‘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而已。所以,请让我吃到它。”

“什么?”

“能不能请您把确确实实放有芜菁的‘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在今晚送到我家里来?”

“送到您家?”

“对。如果可以的话,让主厨藤木先生也一起来。这才算是所谓的负起责任吧?”

无论是在职场,还是在家庭,迄今为止,只要是自己退一步就能平息的事态,自己都退了一步。清美已经习惯了忍耐。可是,只有今晚,一步也不想退让,这是清美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这场五十岁的女人孤立无援的战斗,现在才是最后的紧要关头。就算被认为是无理取闹的顾客在借题发挥也无所谓。只消费了五百一十八日元的客人却小题大做——被当成职工食堂的谈资也无所谓。可是,她一定要吃到自己所买的东西。

“我会在家等着你们。”

听到清美那不由分说的语气,北里主任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美发现窗外下起了小雨。从那扇几年前自己说服丈夫加装在厨房的飘窗外透进了些许雨滴。可是,雨滴不久就变成了雪花。

“这么晚才到,实在是太抱歉了。”

清美花了五十分钟才等到了沙拉。向着终于响起的门铃应道“马上就来”之后,清美来到公寓大楼入口的玄关处,首先令她感到惊讶的是自动门玻璃另一侧那如同羽毛般飘落的雪花。

接着令她惊讶的,是在看起来像是北里主任的女性身旁,站着应该是藤木主厨的年轻男性。

藤木真的来了。他一脸不自然地低头盯着地板的花砖,根本就没有抬头看向清美的意思。

“这次的事态,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向您道歉才好。虽然听起来像是辩解,但本店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们的应对没能让您满意,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北里主任身材纤瘦,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她像是已经把清美从“只消费了五百一十八日元的客人”修改成了“只消费了五百一十八日元却意外难缠的客人”并重新进行了认识。自觉搞砸了电话公关,她一见面就摆出一副专家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起了道歉的辞令。电话里听她的声音像是四十岁左右,实际上看起来已经五十多岁了。无论如何,看起来不像是有年幼的孩子在家等待的年纪,清美暗自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相反,藤木却比想象中还要年轻,容貌看起来还带着孩子气,令人感到意外。最多也就是二十多岁。着装也是时下流行的卡其色的军装式外套和黑色牛仔裤,和北里主任并排站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一对母子。他就像一个被母亲拎着脖子来道歉的孩子,眼神执拗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不肯抬头呢?为什么一言不发?是因为心情低落吗,还是因为在怄气呢?

无所谓了,清美忽然觉得一阵疲倦,她停止了思考。无论如何,现在他都站在这里,茶色头发上还落着雪花。在他们到达之前的这五十分钟里,清美已经冷静到了不会再去责怪这远道而来的两个人的程度。

今天一天,到底有多少个客人买了那个沙拉呢?这么一想,清美现在心情仍然十分复杂。一定有好些客人对芜菁怀有疑问吧。可是,从事情的发展来看,店铺好像没有从清美以外的其他客人那里收到投诉。大家默默地忍气吞声了?或者说,不至于忍气吞声,只是大方地不予追究罢了。还是嫌追究起来太麻烦了,又或是相比芜菁更怀疑自己的味觉?难道说,这世道已经被蒙上了一层明知道是白萝卜却无法明说的萎顿——

无论怎样,清美一想到那些和自己怀抱着相同的纠结而结束了这一天的人,就觉得店铺用停止销售沙拉的行为来让事情一笔勾销的决定,还是和“诚意”相去甚远。

尽管如此,清美想到,选择这个解决方案的,以及决定在一百二十克的芜菁里混进二百五十克白萝卜的人,显然并不是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两个人。那些手里握着决定权的人,说不定此刻正浸在家中温暖的浴缸里,或是正在夜晚的马路上和情人调情呢。

“算了。我只要拿到我的芜菁沙拉就行了。”

当听到清美阻止自己继续如同专业人士般不停表达歉意的时候,北里主任那一直低垂的视线瞬间恢复了水平,毕恭毕敬地递上了百货公司的纸袋。

“那么,这是我们确认过,确实放入了芜菁的‘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

受她的影响,清美也毕恭毕敬地接过了纸袋。纸袋比一百五十克稍重一些,应该足足有两百克了。

“两位辛苦了。”

“虽然已经重复了好几次了,但真的非常抱歉。”

芜菁的交接顺利完成后,双方也没什么其他的事了。作为专业人士完成了工作的北里主任,露出任务完成、即刻撤退的神情,转身离开。原以为藤木也会跟上,没想到他却仍然低垂着头没有转身。

“好了,我们走吧。”

听到北里主任的催促,藤木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清美。

“报告……”

看到他不停眨眼的瞬间,清美有一种直觉。他并没有心情低落,也并没有怄气,而是感到羞耻。

“对不起,报告得太晚了。可能听起来像是借口,可是今天有一个晚班的临时工怎么也联系不上,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很担心,卖场也人手不足,忙得像战场一样,然后,那个……”

没有时间去追究芜菁。这句话哽在喉咙口,藤木的嘴唇微微颤动。如果不是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也许是个相当直率的青年。清美肩头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

“你尝过芜菁了吗?”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清美询问道,藤木的身体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我吃了,是芜菁。”

“咦?”

“可是,吃到第二片的时候,是白萝卜。第三片和第四片,都是白萝卜。”

太震惊了,真的吐了——藤木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用外套的袖子摩擦着嘴角。

“我之前怀疑您,真是太对不起了。”

赢了——清美早已经不这么想了。只是,今晚的孤军奋战总算有了回报。清美一边体会着右手那一直握着电话听筒所带来倦怠渐渐消散,一边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肯吃下第二片。”

藤木的眼睛再次转动起来,语言像是堵在胸口,越过他的肩头,北里主任再次开口说话了。

“为了杜绝这种丑闻再次发生,我们一定会强化管理体制,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

像是要盖过这些话一样,藤木开口了。

“我……我以后,会试吃所有的新商品。总公司的那些家伙也好,管理部的那些家伙也好,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们了。我一定,自己全都试吃一次。”

压低嗓门做出这番宣言,他猛地鞠躬敬了一个礼,向后转身大步走远。那背影穿过自动门,走向越下越大的雪中,北里主任也匆忙迈步追了上去。盯着那逐渐被白点所覆盖的两个人,清美手中纸袋里的芜菁的重量仿佛也增加了似的,她从用右手拿纸袋改成用双手抱着。

丈夫伸行在深夜零点过后才到家,他留意到餐桌上盘子的数量比平时显得多了一些。平时只有四道菜,今天却有五道。并且,其中的还有两个盘子盛着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沙拉。

“这个是‘芜菁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

看到他用眼神寻求说明,清美指着其中一个说道。

“然后,这个是‘白萝卜和西芹的盐渍海带沙拉’。”

清美为进一步说明而做好了准备,伸行却只是略表怀疑地皱了皱眉头。相似的沙拉摆在一起的理由也好,那背后所隐藏的故事也好,他好像并没有兴趣特意询问,像是直觉般地隐约知道,如果不小心问起来的话对方会开始烦人的长谈。

男人就是这样。相比两种沙拉,丈夫更爱吃肉豆腐——面对这样的丈夫,清美出神地想。每天每天,只是把摆在眼前的东西装进胃里,他一点都不会去想准备过程中发生的事,擅自降低作为丈夫的难度,认为只要全部吃光不剩下就算是合格了。

“说起来,新宿和池袋好像又发生枪击事件了。”

大概是被人盯着觉得不太自在,伸行少见地开口说话了。

“新宿的话,你没事吧?”

“可不算没事。车站人的可多了,好不容易才到家。”

“好像抓到一个人。”

“谁?犯人吗?”

“你把电视打开。”

清美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深夜的新闻节目正在严肃地播报着两个枪击事件。像以前一样,两件都是突发的无差别袭击。虽然犹如奇迹般没有出现遇难者,可是却有不少负伤的人。

出现在电视画面上的嫌疑人照片,看起来还很年轻。当清美凝视画面时,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心情。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为什么?是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那是一张没有什么特征的面孔。像是没有感情的野篦坊[5]的脸。如同不含杂质的钻石——啊,那个男人。和那个猛地撞上清美,又不发一言就离开的男人很像。

“怎么了?”

可能只是一个长得相像的人。自己差不多已经到了看所有年轻人的脸都长得差不多的年纪。清美思绪万千,大概是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不寻常,伸行也惊讶地停下了筷子。

“怎么了?”

“倒没什么。”

“倒没什么是怎么回事?”

“想了点事情。”

“想了什么?”

“要是没发生枪击事件,可能就不会有那盘沙拉了。”

“你又在说些什么呀。一脸神神秘秘的,是在想沙拉的事吗?”

伸行露出一副“你还真是个优哉游哉的人”似的苦笑,虽然伸行自己也是一副优哉游哉的语气,他的内心有一个能够将不安牢牢封锁的场所,清美很清楚这一点。

对付频发的枪击事件的最好方法,就是所有人都保持着平常心去守护日常生活。在标榜着“一亿总平常心[6]”的首相身边,顺应性很高的日本人精湛地表演着日常生活,不如说已经到了分不清何处是演戏的程度。即便自己上下班的路上发生了枪击事件也不为所动,这个平常心到底有多少算是正常,清美自己也不知道。她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如果齿轮稍微错位,那个嫌疑人的照片上可能就会是自己的儿子笃彦。面对那张照片,忽然之间,连自己也不明白原因的眼泪翻涌了上来,清美拼命地按捺住了它。只有一件自己绝对能说的事,就是在这莫名其妙的世道里,最起码芜菁必须是芜菁,白萝卜必须是白萝卜。

“我决定了。”

“什么?”

“我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去百货公司的地下街买东西了。从明天开始,全都自己动手去做,不管是天上下雨还是下刀子。”

在握拳发誓的清美面前,伸行带着困惑的表情,既没有摇头也没有发问,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用筷子夹起一片不知道是芜菁还是白萝卜的东西放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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