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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忘川之水

围棋是最单纯的,也是最复杂的。围棋是一道槛,槛里槛外是两种不同的人生。他沉溺其中,忘了身处野战军政工要地,忘了身负送达重要文件的任务,忘了外面南下大战一触即发……

11

家里来了访客,父亲也难得一扫愁颜,陪了客人奉茶说话。诸君山一向能说会道,肚里又有不少奇闻怪谈。三人说些上海杜月笙举办慈善选美,某京戏名角重新出山等逸闻。晌午,父亲要留诸君山午餐。他晓得家中寒酸,没啥像样的菜肴待客,便也不多虚套,送出巷口。诸君山提议由他做个小东,两人去富春茶社吃个便饭,还望赏脸。他欣然应允。

富春茶社就在一街之遥。两人安步当车踱去。茶房引到楼上。诸君山点了镇江肴肉,蟹粉狮子头和拆烩鲢鱼头,叫了一斤花雕。菜上来,两人埋首大嚼,不多时,碗盘净空。茶倌续上热茶,诸君山点上香烟,说:“过瘾,富春楼名不虚传,下次来吃砂锅鱼头不知何年何月了。”

他打着饱嗝,用热手巾抹着嘴:“要说高明的淮扬菜馆,上海也有得是。扬州已是明日黄花了。”

诸君山叹道:“上海当然好。”接着摇头,“但是,汴梁虽好,不是久留之地。”

他不解地望向诸君山。

诸君山皱眉深吸一口香烟,轻声说:“我要到对面去了,短时期不会回来。”

他默不做声。

诸君山道:“不瞒你说,渡江战役很快会打响。部队需要各种人才,上头决定,一部分人留下继续做国民党内部的分化工作。一部分人北上,补充渡江部队的政工、后勤队伍。前一阵我被保密局盯上,好几次差点被打黑枪。所以还是走为上策。”

他问道:“那书也不读了?”

诸君山嗤笑一声:“再待下去命都要没有了,还读什么书?”

他道:“可惜了,过一年半载就可以毕业的。”

诸君山道:“毕业了又能怎样?有句话你也应该听到过,毕业就是失业。”

他被触动了心境,长叹一声。

诸君山凑近身来,压低嗓音道:“依我看,照现在的局面,读书、毕业都不是要考虑的。政局要兜底翻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他将信将疑:“恐怕是没你讲的这么容易,政府有美国人撑腰的。”

诸君山轻蔑道:“有个卵用!大厦将倾,独木难撑。中国是个烂摊子,美国人也摆不平的。何况,美国人也看不惯国民党。据说最近美国国会代表团访问中国,回去给杜鲁门总统写了个备忘录,直言说老蒋那帮人没啥希望。”

他反驳:“据我所知,美国一向是反对共产主义的。”

诸君山说:“啧啧,你被圣约翰洗脑太甚。你倒说说看,共产主义有什么不好?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工做。现在的局面腐败得一塌糊涂。四大家族控制了大部分的财富,老百姓穷得清水咣荡。再说,美国人也不是一条路走到黑,第二次世界大战照样跟斯大林结盟。美国人实际得很哟。”

他欲言又止,只是摇摇头。

诸君山凑到他身边,低声说:“是要做决定的辰光了。”

他浑身一颤:“你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想想清爽了。”

“想清爽啥个?”

“你要站在哪一边?”

他沉思一忽,叹息道:“诸兄,我是个最无用的书生,会念几句书之外,一无所长。像我这种人,哪边都不会要我。”

诸君山道:“也不必如此自贬。你老兄中英文俱佳,只是怀才不遇罢了。”

这话搔着了他的痒筋,长叹一声:“时不予人啊。”

诸君山进一步,说:“老话说,良禽择木而栖,智者择主而辅。不瞒你讲,那边需要很多人才,特别是英语人才,我有好些同学朋友都过去了,他们的智才都不如你。你如果去了那边,何愁英雄无用武之地?”

他只是犹豫着。

诸君山见此,于是道:“我也晓得,你对那儿没多少了解,做不了决定,也难怪。”

他沉思一阵,再抬起头来,“要么,先跟我过去看看?”

他踌躇道:“去了,如不合适,还能回来吗?”

“当然!那边的政策是,来去自由,来则欢迎,去则欢送。”

“不会扣着不放?”

“你看你说到哪儿去了。扣了你干吗?杀来吃肉?”诸君山笑道,“你也不是没出过门的小脚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他大赧:“也不全然如此。”

诸君山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也敢当。你过去看看合适的,留下来加入,做事。不合适,也当是白跑一趟,长个见识,难道还能强按了牛头喝水?”

他心稍定:“说走就走?不行吧。一点准备也没有。”

“局面瞬息万变,现在还过得去,晚了就说不准了。”

“那也要容我收拾一下行装,跟家人说一声吧。”

诸近山想了想,说:“这样好了,你回家收拾一下,我这两天也没睡好,等下去找个澡堂子,小睡一下。晚上还在富春茶楼碰面。”

他回家路上,心思几番活动,本能地感到不安。政治这物事,永远是昨是今非,混沌不清的。贸贸然地搅和进去有极大的危险性。他一贯抱着“君子不党”的守则,对各种政治派别都敬而远之。突然,并无一丝思想准备,就跟了一个泛泛之交一起去“匪区”,前景不明还不说,万一坏了事,是要以“通匪”论罪的。他也不相信政府会很快倒台的,虽然官员们昏庸无能,但庞大的体制犹如百足之虫,僵而不死。当年日本人多厉害,从北到南,重大战役一个个打下来,政府军队输得落花流水,老蒋从南京退到武汉,再退到重庆。可是八年熬了下来,竟然熬成了战胜国了。而且,他是不相信美国人会抛弃蒋介石这个盟友的,争吵归争吵,大量的美援还是源源不断地运到。十六铺码头上挂着星条旗的美国兵舰上,大炮比啤酒桶还粗。黄头发的美国大兵在上海街头随处可见。二马路的商店里出售堆成山的美军剩余军用物资,从军用雨衣、靴子到奶粉罐头、午餐肉、骆驼牌香烟,连叫花子讨饭都用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军用饭盒。

TO BE OR NOT TO BE?

他太晓得自己了,决计不是个对政治有抱负的人。报上的时事新闻,日常的观察,都告诉他政治的肮脏与黑暗。一个书生,不掂清自己的斤两,贸然卷入政治漩涡中去,只会是飞蛾投火。其次,他不是个出头露面的个性,要他在大众面前做宣传,讲演,是会要他命的。他也不可能扛了枪去打仗,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孟尝君三千食客,最不堪的也有一手鸡鸣狗盗本领。而他,正像老话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但作为一条涸辙之鱼,他并无太多的选择。

他对自己说:过去看看也不妨,最多是白跑一趟。

虽有战时禁令,去苏北“匪区”并没有多少烦难。一路上设的关卡,大都由民团把守,盘查也不甚严格。诸君山多次南北来返,熟知个中关节,遇有盘查,多少塞些银钱,也就让他们过了。他们先是从扬州北上,取道高邮,再向东北方的盐城而去。

一路上经过大小乡村,使他印象深刻的有两件事,一是人口的密集程度。这片盐碱化严重的荒芜土地上竟会有那么多人口。虽然晓得中国总人口有四万万之多,一个无穷大的数目,但那只是个抽象数字。直到他亲眼见到苏北农村的人满为患,在小镇上,村庄里,田沟里,晒场上,到处是面黄肌瘦的大人和衣不蔽体的小孩子,成排地蹲在地上,木然地注视着路人。二是难以描述的贫穷。天时已经入夏,在江南是丰饶的季节。一江之隔,这儿却是赤地千里,不见一丝绿意。偶有几处种了庄稼,也是稀稀拉拉的。在水位极低的河面两岸,褐黄色土地连绵铺展出去,大群的乌鸦当空盘旋。当地人说这地方十年九荒,今年开春以来没下过一滴雨,缺水得厉害,收成看样子又没指望了。他是见识过大上海的贫富悬殊,但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赤贫。途中每当吃饭之际,一端起碗,身边就聚集起十来个小孩,一双双饥饿的眼睛,盯牢了他们。其实他们吃的是很粗粝的食物,没有一点油水。在上海,黄包车夫吃的也比这个要好上许多。一搁下碗,那些小孩子马上扑过去,抢夺剩在碗底的一些残羹,好几次互相争打起来。

途中住在当地邮局宿舍,简陋的砖砌平房,睡的是稻草垫子。掌柜的很热情,诸君山附了他耳边说这是个关系户。他不懂,诸君山说就像菜园子张青开在梁山泊脚下的那种店一样。夜饭时,灶下煮着一个暴腌猪头,他俩就着猪头肉猪下水,喝了几杯当地的土烧酒,辛辣呛喉,酒劲极大。饭后,两人微醺,在镇上散步消食,一个酒嗝上来,满口的猪大肠味道。走了一圈回宿舍,打来热水洗脚,各自在床铺上躺了说些闲话。他感叹道:这地方真穷,怪不得上海的苦力都来自苏北,再苦,总有一碗白饭可吃。这儿土地不长粮,人口又这么密集,荒年一来,真的只有饿死一途了。

诸君山斜靠床头,脸色醉红,抽着茄立克香烟:“还有一途,就是革命。”

他不以为然,诘问道:“你真的认为,革命了,就能改变这种贫穷的状况吗?”

“当然,在苏联,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工做。”

“但此地水土贫瘠,农人就是肯做工,地里也产不了多少东西。”

诸君山沉默一阵,说:“你说得也是,在俄国西伯利亚,大片从未开垦过的处女地,肥得冒油,据说插根手杖都会发芽长叶。中国的土地使用过度,几百代人耕刨下来,地力被榨得极薄,好年头也长不了太多的庄稼。遇上荒年,那就真的一无办法了。”

他不语。

诸君山又说:“但是,饥饿也不是一无好处,饥饿催生革命。”

他争辩道:“西方普遍对革命无甚好感,提倡通过改良来消除社会弊病。”

诸君山摇头:“在中国行不通。改良是妥协,大家各退一步,给人给己都留有余地。但中国人成王败寇,没有缓冲,要么承受,要么革命。”

“但是革命要死人的。”

诸君山沉思道:“是要死人的,但并非是坏事。人一多了,饭都没得吃了。人口和物产达到一个正常的比率,世界才会好好运转。”

他一笑。诸君山问:“你笑什么?”

他说:“你说革命要死掉些人,临到你自己头上怎么办?”

诸君山道:“革命党人服膺真理,把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崇高目标,每一个人都可以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不语,过一会又问:“你兄弟几个?”

诸君山说:“我是独子皇孙。不过,我姆妈是填房,老头子前面生的几房,跟我们脱离关系,多年没来往了。这些事不说也罢。”

说着吹灭了灯。

连日赶路,浑身疲乏却睡不着。垫子里面尖利的稻芒穿出来,硌在背上很是难受。更要命的是,稻草垫子里大概有虫子,灯一黑都爬出来叮咬,身上一阵阵发痒。他在黑暗中辗转难安,不停地在背上腿上抓挠。

对面铺上诸君山翻了个身:“你也睡不着?”

“褥子里大概有跳蚤。”

“这种鬼地方,没有办法的。算了,还是讲讲话吧。”

诸君山划了根洋火,点上烛台。

幽光之下,诸君山睡得头发翘起,一手拈着香烟,脸却被烟雾笼罩着,像一个无头之鬼。他一眼之下倒是吃了一吓。外面有咕咕唧唧的虫鸣,偶尔,远处传来低哑的狗吠。一切沉寂之后,听到烛芯轻轻地爆响,烛焰拔起,一下子又缩成如豆一坨。惨白的月光照进窗台,斗室影影幢幢,显得诡异。

诸君山说:“睡不着,还是讲讲女人好了。我读中学时寄宿,一间房六个人长夜无眠,天天夜里讲女人。”

……

他矜持着,没去接话头。

烟雾散去,诸君山的脸清晰起来。

“听说你在东山时,调戏汤毋忘的老婆,得手了吗?”

他闻言一惊,急忙道:“哪有的事?”

“哈哈,别紧张。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女人嘛,再一本正经,其实也是耐不得寂寞的,没有男人来调戏掇弄她,憋久了只怕是要发神经病的。只是你眼光不怎样,那个珏儿有什么好?黄皮寡气的排骨身材。而且,一个女人廿四五岁了,像开到下半天的喇叭花,差不多已经蔫掉了。”

他大为光火:“你老兄可真会瞎嚼舌头。人家不过才二十出头。”

诸君山笑笑说:“也差不多,阿弟侬大概还是只童子鸡,所以会对这种温吞水般的女人感兴趣。表面看起来八面玲珑,修养蛮好的,其实是一腔冷感。叫我说,女人千差万别,最乏味的就是珏儿这种,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上了床大概也像只死鸡般的。所以汤姆把她搁在乡下头,自己在上海过快乐日脚。”

他恼怒之极,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12

他被安排在文秘科见习,顶头上司祝文南是盐城人,年纪比他大些,读过书的,不苟言笑,做事非常巴结。科里全员连他只有五个人,在一间祠堂里办公,晚上也各自在祠堂里打地铺。他半夜醒来,八仙桌上一灯如豆,祝科长还在刻油印版子。平时不管是刷标语,搞宣传,或是帮村民干活,他都身先士卒,任劳任怨。另外三位都是南面来的学生,未免有些散漫,做事马虎,或做到一半搁下,祝科长也不多言语,自己熬夜把事做完。平时对他也蛮照顾的,做错事,也不多加责怪,只说你刚来,慢慢熟悉吧。

来前曾想着如果不合适,过两三天就走,但不知不觉地就住了下来。他初来乍到,也感受到一股新鲜蓬勃的气象。盐城和他一路上见的一样穷困,老百姓面有菜色,破衣烂衫腰间扎根草绳,但脸上神色舒展,腰背也好像直了些。他也见到军队调动,浩浩荡荡不见首尾。一切都显示着此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潜伏着,涌动着,也许真的像诸君山说的,江山是要变色了。

生活是清贫的,饭菜极为粗粝,分量还不够。他来的第二天,去后勤科领了服装,一顶黄色的八角帽,一袭黄布中山装,一双布鞋。祝科长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打绑腿,整理军容。一照镜子自己也不认得了,一个清瘦苍白的青年,戴副眼镜,穿了略大的军装,腰间束了牛皮腰带,倒有些秀才投笔从戎的味道。凡是男子,不管怎么文弱,血中都有些戎马倥偬的遐想,铁血金戈的追寻。有朝一日穿上军装,揽镜自照,不免一股豪情漫起。

他的工作是翻译从国占区弄来的英文报刊,如《纽约时报》上有关中国政局的社论。这对他说来驾轻就熟,先用铅笔写稿,稍作润色,再用毛笔誊写在粗糙的毛边纸上。只是送来的报章杂志都是过期三四个月的,上头却很重视这些信息,他刚誊录完毕,即刻有人来取,放进盖了火漆印的大信封送走。祝科长说上级对他的工作很满意,还顺带夸赞了他一笔好字体。这使他多少有点飘飘然。

英文报纸不是天天有的,翻译完就闲了起来,要等通信员下次再从上海南京捎来。祝科长说你做事不错,但还要加强思想学习,这样才能进步。他嘴上应着,但心里很是不耐烦开会,听到那些长篇大论的报告就作困。人虽坐在会场,却只是发白日梦了。

白日梦做得最多的,还是客寓东山的那一幕。初夏梅园的清晨黄昏,黑鸟盘旋,花落如雨。湖畔的旧式宅院里,曲径通幽,风竹低吟,甬道转角处,女人一袭白色裙裾摇曳而过。华灯初上,一屋子的明亮辉煌,八仙桌旁女眷们笑语盈盈。陈年的酒瓮刚刚开启,细白瓷盘里盛了鱼虾美肴。轻斟浅抿,酒香菜香脂粉香。于是人微醺,镶银筷子沉甸甸地得心不应手。长夜已深,酒阑人散,剩下他和珏儿相对而坐,女人含笑不语,娇俏莫名。此际无声胜有声,男女心象已动。他如发了痴一样,眼中一概全无,只见一副人面桃花,明眸之下,那条若有若无的笑纹。耳中听得一声软语:我来替你拆鱼骨头吧。于是看着一双纤纤素手,把拆好的鱼肉布到他面前的盘中。他心神飘荡,哪管盘中是什么,琼浆玉液也好,夺命砒霜也好,只管直了喉咙吞咽。却不防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之间,幽门之上,吞不下,咳不出。

“喂。”

他猛然惊醒,发现其余四人都看着他。祝科长说我们正在讨论参加土改运动呢,你是什么个看法?

他脑中一片混沌,只好敷衍道:“好,好,我拥护。”

一个同事说:“我们讨论的是,报名参加土改运动,你报哪一个?”

他答道:“你们报哪一个我就报哪一个。”

祝科长解释道:“是分成两个小组,分别到不同的地方去,这儿剩一个人留守。你是要留守呢,还是下去?”

他思忖留守的人要承担全部的工作,怕是吃不消。于是道:“我跟你们一块下去好了。”

祝文南说下去很艰苦喔,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他自忖从上海到扬州,再从扬州到盐城,其中所吃的苦头,已远远超出自己所能承受的。人的韧性往往比预料的要强。于是说:“艰苦点也是应该的,不了解老百姓的疾苦,怎能做一个革命者?”

他自己也奇怪,这种话怎么就轻易地从嘴里溜了出来?看来环境对一个人的言行,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力。

祝文南说:“那你就跟我一组吧,去盐东镇。你准备一下,明早出发。”

盐东在盐城东面三四十里路。一到地方,祝文南就去找当地干部商量第二天开会的事宜。他一天走下来,脚上的血泡都出来了。一个叫老鸭巴的乡下人给他挑脚上的泡。老鸭巴四十多岁,一口极重的盐东话,笑起来满脸皱纹,佝偻了背,看起来六十不止,是村里的赤贫户,为人牧鸭为生。为了接待上头来的干部,大热天还穿了件破棉袄,后来得知这是老头唯一的衣物,平日要么打赤膊,要么穿棉袄。老头把棉袄脱下,叠好放在膝盖上,让他把脚搁在上面,用一根鼠跳草给他挑泡。

“别动,是有点疼,挑破了,出水就好。”老头把他的脚抱在怀里,说,“上次祝少爷回来,也是俺给他挑的泡。”

他疑惑道:“谁是祝少爷?”

“咦,你不是跟祝少爷一块来的吗?”

“祝同志啊,他怎么成少爷了?”

“怎么不是少爷!他爹是俺们这块最大的老财,有两百多亩地呢。”

他心里一动:祝文南他爹是地主?地主的儿子回来搞土改?

老鸭巴絮叨个不停:“祝少爷在南京上洋学堂,他爹还让俺腌了板鸭捎去。俺这块的鸭子膘水足肉头厚,不比南京的盐水鸭差呢。”

老鸭巴又说:“老头子就这一个儿子,金贵得不行,读书用去的银洋,只怕是摞起来比人还高呢。村里人说,祝家少爷回来土改,是要把他家的田地分给大伙,你说成吗?”

他含糊应道:“这要看上头的政策吧。”

老鸭巴显然不懂政策两字:“我看是说说罢了,儿卖老子田,要被人戳脊梁骨的。真的把田分给大伙了,他怎么去见他的老子娘?”

他只能唯唯,天晓得祝科长会如何应对这个场面。

第二天见到祝科长,通知他:明天要开大会,你做记录吧。神色平静,一点也看不出有所不安。

大会开在晒谷场上,听说要分田,村民们都来了,挤得水泄不通。主席台上,祝科长和几个乡干部坐在正中。他坐在靠右的角落里,面前是一沓黄裱纸,一碗墨汁,一支毛笔。乡长先做了动员,很多当地的俚语他都听不懂,估摸了大概的意思记录了几行。最后乡长说欢迎上面派来的祝同志,祝同志是本地人,对俺们乡的情况熟悉,现在就请祝同志做土地改革的报告。

祝文南站起来,腰间束了根皮带,显得很严肃。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祝文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简短作了个开场白,接着就让民兵把一干地主带到会场。

一干人被带到台下站定。乌鸦鸦的一伙人都剃着光头,满脸黝黑,一身破衣烂衫。大部分村民沉默着,看几个积极分子斗争地主。其中一个叫祝勇的,赤了膊,趿了双破鞋,正揪了一个老头,说他家房子和田,都是被你祝老地主抢去的,今天俺要跟你好好算这笔账。

老头却不买账,犟了脖子跟过去的佃户争论,你说一句,我顶一句。

台下起了一片嗡嗡之声,气氛不如预料中的热烈。

台上的乡干部偷眼朝祝文南看去,只见他一脸专注严肃,并不见有任何情绪起伏。这倒使人犯难。其实,这些乡干部并不真正理解上头的政策,说是土改,改到什么样一个程度却不甚明了。祝文南是来指导工作的,方寸要由他来捏。又晓得台下的老头是祝文南的爹,再怎样,地主归地主,亲老子这一层是抹不去的。如果祝文南稍微表个态,提个头,也就晓得这台戏怎样往下唱了。

可是祝文南脸上没表情,乡干部就不得要领,只好匆匆宣布大会就开到这里。他坐得离祝文南近,偷眼瞄去,看到祝文南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额上一根青筋不住地跳动。

晚上在乡公所开总结会,他照旧作记录。

祝文南在油灯下的脸显得苍白,但神情严肃。他先清了清嗓子,朝众人环视一圈:“今天的会,我首先要做检讨。因为我的关系,盐东地区土改工作的第一炮没打好。上面对我们寄予很大的期望,而我的工作做得不够,辜负了领导对我的期盼。为此我必须做深刻的自我批评。”

“今天的会,并不是一个成功的会,群众没完全发动起来。只有几个农民兄弟站了出来,大部分民众还是在观望。为什么?是因为站在台下的地主分子中,有我的父亲——盐东地区最大的地主之一,祝子规。也怪我没有在会前表明态度,使得大家有所顾虑。我把话讲在这里:没错,祝子规是我的父亲,但他更是一个残酷剥削农民的地主。而我祝文南,是个共产党员,共产党教育了我多年,又指派我负责盐东地区的土改工作;如果以为祝子规是我父亲而会得到区别对待,那就是小看我祝文南了,我是党的人,是党手下的一个兵卒。”

偌大会场鸦雀无声。好一会乡长才说:“祝同志大义凛然,我们都要学习。但白天的会不踊跃,也不全是你的关系。我说六叔,哦,祝子规虽然雇用了几个长工,但地里的活都自己做。日本人的时期,还给游击队捐了钱。也没有什么欺压乡亲们的劣迹。按照政策,也算个开明地主吧。”

与会的一片附和声。这儿闭塞,不管贫富,都有些血缘关系,远些近些罢了。干部们也不想把事情做过头,毕竟运动完了还要在一个村里见面的。

他也松了一口气,看来祝文南可以过关了,处在那么一个境地,一面是上头的指令,一头是自己的亲老子,叫谁都犯难。

听了这番话,祝文南脸色愈发紧绷,一阵青一阵白,他撑了桌子站起身来,四周环顾,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些嘶哑:“我知道各位的意思,还是看祝子规是我老子的分上,想从轻处理。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这不是给我面子,是让我犯错误,是害了我。”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祝文南喉结上下滚动,一句话憋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他赶紧递了碗水过去。祝文南喝了口水,接着发言:“地主就是地主,没什么开明地主或不开明地主。地主的本质都是一样,是依靠剥削他人来生存的。是在新社会里不被容许的。”

会场骚动,乡长憋红了脸想说什么,被祝文南一句话给堵回去了:“乡长同志,请你注意,在当前运动关键之时,不要犯右倾保守主义的错误啊。”乡长唯唯诺诺,勾了脑袋不做声了。

13

接下去半年,随着土改运动的深入,常有传说这个镇上批斗了十几个,那个地区又批斗了几十个。这种消息一来,盐东工作组就很紧张地开会,研究怎样跟上形势。诸君山前几天来看他,还叮咛过:“我们都是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很深的人,现在到革命队伍里来,要好好改造,把屁股挪到劳苦大众这边来。不该讲的话不要讲,不该想的事情不要想。做好工作,跟上形势。”

诸君山说他近日会回上海一次,工作需要。两人去镇上吃了一碗碱水面,叫了一盘猪头肉,算是饯别。诸君山感叹道:“在富春茶社吃中饭,也有一年了吧?”他掐指一算,说:“十个多月。”诸君山道:“噢,好像还在眼前。啧啧,想起来就要流口水。”他把碗里的面吃完,说:“你这次回上海去,有口福了。”诸君山说:“首先是工作。当然,饭也是要吃的,斋了这么多日子,心心念念想来只喷香的走油蹄髈,配了湖州新米蒸出来的大米饭,我想可以连吃三碗吧。”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到苏北近一年,胃口变得奇大,他可以吃上满满的两大碗红籼米饭。只是没什么下饭菜,豆角茄子洋芋南瓜,哪个当季吃哪个。过年节时打牙祭,才见到些肥猪肉,肉皮上毛都没拔净,他竟然也闭上眼睛吃得很香。住在汤公馆的日子恍如隔世了,这十个月,他悟出生存比享受要重要百倍。享受是过眼云烟,生存才是首要的。

诸君山说:“话讲回来,不吃苦中苦,哪为人上人。夺取政权之后,我们这些人都会是上面所倚重的人才,受过正规教育,有办事能力,又经过革命的洗礼,不重用我们还重用谁?再苦也得忍着,套句绍兴戏里的话,就叫守得云开见天明。”

往后,他脑子里常常会浮起这句话:守得云开见天明。完全是无意识地,走走路,莫名其妙地上来一句“守得云开见天明”。翻译完一份文件,正在伸懒腰,又是一句“守得云开见天明”,像咒语一样。

土改运动之后回到总部。祝文南由于土改工作做出成绩,受到嘉奖。听说祝文南要高升了,调到苏南专员行辕去当副专员了。

祝文南调走之前开了个欢送会,大伙凑了津贴,让伙房里弄了几个菜,又打了两斤土烧酒,为祝文南饯行。祝文南说是不会喝酒的,但架不住劝酒,喝了半碗烧酒,脸色通红,立起身来给大家唱了一段黄梅戏“杨乃武与小白菜”。一人身兼男女两角,先唱杨乃武,再憋尖了嗓子唱小白菜。一会儿激昂,一会儿凄恻,一会儿沉郁,一会儿缠绵。把大家听得击掌叫绝,说,祝专员,你如果不当官,肯定是个红透半边天的黄梅戏大角色。祝文南醉得斜目一笑:“本来就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说罢大醉瘫倒,被人背回房中歇息。

他喝烈性酒会头疼。当地有一种米酒,酒色浑浊发白,稍微有点甜,口感倒是很好。在当地很便宜,伙房里用来烧菜,同事提了一瓮回来。他喝了好几碗,一面听着祝文南高昂并有点嘶哑的黄梅戏清唱。这种乡下戏,对他来说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可是听着听着,倒是听出些名堂来了。并非是唱词曲调,而是唱戏的这个人,借了醉酒,那一叹一转,无不来自肺腑,因此七情上面。再细看祝文南,眼睛半阖,脸色潮红,满额的汗珠,一绺头发黏在顶门心上,神情似已魂魄出窍,飘游太虚。

看到祝文南自制力如此之强者,一旦酒醉也泄露真容,他便也不敢贪杯多喝,借口困顿劳累,回房歇息。躺下却不克入眠,耳边不断响起祝文南唱黄梅戏高亢的唱腔过门。好容易睡着,又被老鼠窸窸窣窣地闹醒,也许夜饭吃进太多油腻,腹中难忍,披衣起身去上茅厕,却已有人占住。当地的茅坑围了半截芦席,并无遮拦,藉了星光看去,那人蹲在茅坑上,把头埋在两臂之间,肩膀一耸一耸地似在哭泣。他进不得退不得,只好蹲在树下等。那人大概没发觉隔墙有人,犹自埋头于臂间,夹杂着喃喃自语。他不敢有所动作,耳朵竖直了,只听得那人压低了嗓音喃喃:“爹爹啊……”他不敢再待下去,蹑手蹑脚地走开,胡乱寻块野地解了手。

回到屋内,更是睡不着了。原来祝文南并非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铁面无私,也还有人子的切肤之痛。

天亮被起床号唤醒,他匆匆梳洗一下,就往办公处来。祝文南正准备出门,背包搁在桌上,薄薄的一方,一只网兜装了脸盆口缸等杂物。看到他,一拍额头,说:“差点忘了。”遂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马粪纸信封,信封口用火漆印封住,交给他:“这份工作报告,昨天下午刚写完,本来是马上要送出去的,哪知被拖去吃席,还喝醉了,就全盘给忘了。看来喝酒真是误事。只好麻烦你到淮阴的政治部跑一趟,当面交与梁政委,他是我的直接领导。这份报告对于梁书记和我们工作组都很重要,关系到下一步工作怎么开展的方向和教训。等会你去会计科开张路条,领五块大洋路费。”说到这儿,祝文南淡淡一笑,又说,“报告里面也有提到你,做出成绩也有你一份,毕竟是我俩一块下去的嘛。”

祝文南背上背包,拎起网兜,和他一起往外走。神色平静。到了村口,两人握了手,他目送着祝文南和南下的民工队伍一起走远了。

14

从盐城到淮阴有两百多里路,处处有部队行军。浩浩荡荡的独轮车队,载着粮食物品送往前线,脚夫都是山东河北来的青壮农夫,头缠毛巾,紫黑脸膛,风尘仆仆。淮阴是华东野战军的临时总部,穿军装的年轻人更多,人人脚步匆匆。他看见整排的美国加农炮放在镇小学的操场上,青天白日的标志被涂去,正在刷上解放军的番号。缴获来的敞篷吉普车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穿梭。空气中蕴含着一股战前紧张气氛,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政治部却显示出不寻常的平静。他报到之后,被告知首长正在开会,要他在文书室等候。总部设在当地大户人家,面积很大而建筑考究,青砖墁地,廊柱高耸。客堂里摆了十余张方桌,堆满各种文件,偏房里置放了一台电报机,滴答之声不绝,两个电报员正埋头翻译一份长长的文件。门外有两排高大的柏树,遮去了燠热的直射阳光,电报机一停,树荫里传来蝉声阵阵。

客堂中一张方桌上,摆有一副围棋的棋盘,两钵黑白棋子。棋盘足有三寸来厚,用整块木头雕出来的,木纹光洁细腻,颜色像年代久远的琥珀一样,散发着沉郁悠远之美。他随手拈起一颗棋子,在棋盘上布了下去,发出一声如珠玉入盘之声。再看那棋子,装在两个大肚陶罐里,上有黑白铭文“碁”字。棋子用亚光的黑白两色卵石制成,却比一般围棋子重了很多。再仔细一看,棋子背面有一极细小的孔,灌了黄铜,掂在手上很是合手应心。以他多年下棋的见闻来看,这副围棋应该是古董了,起码是晚明初清时的,那时人还静得下心来做些好东西。弄不好,是皇宫里的东西也说不定。

他被这副精美的棋具所惑,不觉拈了一粒粒黑白棋子,布起局来。当年在扬州,长夏无事,他午睡起来之后,在廊下闲坐,捧了本棋谱,照了有名的对局,一个人复盘。家里收集的几本棋谱中,他最喜欢的是金阊书局出版的《观亭残局》,薄薄的一本,手刻木印,收罗了史上三十来局残棋布局。有的只起了几十手,也有中盘复局。趣味在于关节的某几步,一个打劫不小心,就江河日下,全盘皆输。他与父亲差不多每盘都下过,有些还不止下了五六遍,反复推敲,细细吟味。至今有些棋局还印在他脑子里,随手就排了出来。

围棋是最单纯的,一方木盘,几百枚黑白石卵子。也是最复杂的,千变万化,出其不意。围棋是一道槛,槛里槛外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槛外熙熙攘攘,柴米油盐。槛内风轻云淡,宁静恬远。围棋是物化的禅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黑白交缠,知黑守白。围棋又是一道鸦片,棋中自有黄金屋,棋中自有美人颜,不入此彀中,难得其中味。

他完全沉溺其中,忘了身处野战军政工要地,忘了身负送达重要文件的任务,忘了外面南下大战一触即发。他眼中只有黑白两色,思绪跟随着记忆深处的棋谱,或激进,或守拙,或迂回,或直捣黄龙。落棋滴答之响,有如深山涧水,跌宕有致。那渐渐成形的布局,自有错综之美,烟云笼罩。

世事如棋,人生如棋。

他全然不觉身后有人观看,直到那人说了一句:“这个劫就这般纠缠不休下去了吗?没道理嘛。”才惊觉抬头。只见那人中等个子,身形微胖,中年谢顶,着一身灰布军装,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看这人身形相貌,他心想也许是此地一个会计或管账的,便不经心地说:“闲来无事,打打谱而已。先生有何高见?”那人道:“你这个谱,青云谭上也有相似的局,照我看,这个劫可打可不打。”他不服,说:“此劫关系到后三十手,有这眼跟没这眼大不一样。”那人摇头说:“谱是死的,人是活的。照我看,放弃此劫,布局中原,局面也许更为开阔。”

他心想:难道又是一个夏先生?便道:“先生想必是高手。有否雅兴手谈一局?”那人笑呵呵地说:“好啊,来一盘就来一盘。”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人撸去残子,谦让一番,对方执黑,先落子于盘。

那人第一手下在三星对角,他在斜角抵了一子。那人又在中边小飞一子,他马上在对边小目迎了一子。那人即回手在三星补了一子,以防御他的侵袭。两人都落子很快,胸有成竹。几十手一过,他知道这人棋力不在夏先生之下,布局开阔,小处不作过多纠缠,宁愿另辟战场。他倒是被吊起了性子,拿出全副精力来对付。大处要抢,小边小角也不肯轻易放弃,必要来回打几个劫,占到些便宜才肯罢休。记得刚学棋时父亲说过,围棋大局固然重要,到最后是看细节,这个劫收得好,那个边角又多了一二子,看起来是平手,到收官时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三四子来。

周围有人站下来看棋,勤务兵送来茶水。他正全神贯注在棋上,只是随口道谢一声,拿起茶杯就喝,进口才觉出是太湖的雨前茶,好久没得一尝了。最后一次喝这个茶还是在东山紫金庵里,那时他还陶醉在对珏儿虚幻的爱情之中。

他赶快收摄心神,专心对付棋局。看形势,四个角他占了三个,四条边他占了两条有多,在腹地,对方占的地盘好像要多一些。有话曰金角银边草肚子,他只要收官收得好,赢个七八子是有把握的。但对手非常顽强,他的一块飞边,一个不小心被强入了一子,这个劫如打不好,反过来输二三子也说不定的。

两人反复地打劫,周边看棋的一边倒全帮着对方。打劫到后来,随着棋盘上每一处都填满,这劫也弱了下去。最后复盘之际,果然如他所料,他多出四目半,加上对方执黑,总共是赢了五子。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棋下得过瘾。

那人一笑:“嗬,来了个厉害角色。再来一盘?”

他兴致正高,点头应允。

旁边有人说:“司令员今天要打硬仗了。”

他心中一凛,“司令员?”再抬头看看对面,不可能的,司令员应该是威风凛凛,而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微胖秃顶,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武将的气概,说是个司务长也到顶了。也许这人的名字就叫“施凌远”吧,北方人的口音总是令他困惑,常常会错意思。

虽这么想,但还是分了神,起手没多久就让对手围住了一个角。挣扎了几番看看没起色,遂在边角和腹地重新打点,以期夺回主动。但起手坏了,后面也被牵制,到中盘他就知道这盘要输了。勉强下到最终,一点结果,他输了七子。在他下棋的经验中,输过五子也算是大败。

对手嗬嗬地笑着,说:“年轻人不错嘛,能下到这个程度很不容易了。”

他说:“三局两胜,再来一盘如何?”

胖子看了看手表:“好是好,只是还有个要紧的会等我去开。明日怎么样,老地方老时间,再决个高低。”

他答应下了。

晚饭前,他才见到梁政委。梁政委矮个子,白净脸膛,烟不离手,挟烟的手指焦黄。拿了他递交上去的信封,并不拆开,而是盯了他问道:“你就是那个下围棋的?”他点点头。梁政委摇头道:“真是个浑大胆。你可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他不禁张口讷言。梁政委等了一会儿嗔道:“真是没大没小。还好首长没怪罪你。”

他下过无数盘棋,年幼时就赢过老先生。下棋无分尊幼贵贱,只看棋力高低精湛。从来没有人说过“没大没小”这句话。刚想辩几句,但马上想到面前跟他说话的是梁政委,他顶头上司祝文南的顶头上司。照梁政委敬畏的口气看来,那下棋的胖子大概是梁的顶头上司。于是乖乖闭嘴低头不响。

梁政委叼了烟,背了手在房里踱步:“马上要打大仗了,首长肩上的担子是非常重的。这次战役关系到解放全中国的重任,我们作为总部的工作人员,要做好一切的后勤工作,关心首长的饮食起居,吃好休息好,以保证首长有最好的状态投入指挥工作中去。”

他觉得不检讨几句可能过不了关,于是说:“我错了。”

梁政委立定脚步,问道:“你倒说说,错在哪里?”

他嗫嚅道:“我不该与首长下棋,打扰他的工作。”

梁政委摇头道:“不,不。棋还是该下的。首长下下棋,也是一种休息。你的问题是不该赢棋,你赢了,会给首长造成压力。”

在他脑筋还没转过弯来之前,梁政委又道:“听说你们明天还有一局?”

他点头:“是的。”

梁政委下命令道:“只许输不许赢。”他诚惶诚恐地答应下了。梁政委又关照道,“输,也不能给首长看出来。那样就没什么意思了。棋还是要认真地下,但你心中要有个谱,下棋要下得让首长心情舒畅,要让首长休息好,有更大的精力放在决策工作上。记住了?”

他只有点头讷讷的份。梁政委的脸色缓和很多,说:“现在你汇报一下工作吧,听祝文南说你表现不错的嘛。”

15

以他的围棋造诣,和棋力相等的人对弈,要赢是不简单,要输那还不是太容易的一件事。只是梁政委关照过,输也要输得不露痕迹。这点也难不倒他,每个地方慢个一二手,打起劫来让一二子,表面上看来旗鼓相当,算起子来肯定输个十来子。只是这样一来,围棋的趣味全给剥夺掉了,一盘棋下下来,心里像堵了一块东西似的,说不明道不清地窝塞。不过梁政委说是工作需要,那也只好接受下来了。

首长倒是看出来了,说:“年轻人,你今天下棋滞涩了不少,完全没有昨天的犀利,怎么搞的?”他只好推说昨晚没睡好,头疼。首长看了看他道:“我看你是怯战吧。”他当然极力否认,首长嗬嗬一笑,说:“那我们约个时间再杀几盘。”他口中唯唯,心想明日就要回盐城,怕是没有机会再交手了。

晚饭后梁政委召见他,先问了他在盐城的工作情况,又仔细地问了他的家庭情况。最后很严肃地跟他说:“大部队要南下了,总部要增添各方面的人手,特别是能跟上层打交道的人才。因此组织上决定调你到总部来,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你要好好表现,不要辜负了对你的培养。”

这倒是他没料想到的,也一下子摸不清是福是祸。在盐城,他的工作相对轻松,翻译些过期外国杂志,抄抄写写,有自己的办公处,没人管他。就是短时期下乡,也是做些记录文件之类的事,不担责任。调到总部来,眼见大大小小都是“首长”,每个人都是他顶头上司,每个人都比他觉悟高原则性强,每个人都可以给他做指示,每个人都可以训斥他一顿。以他懒散的个性,在这种场面上可能会动辄得错,也许他还是窝在盐城自在些。

他讷讷道:“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胜任,我参加队伍时间短,很多地方都跟不上。”

梁政委训导他道:“这是组织决定,你必须服从。工作,也不是生来就会的,可以一面干一面学嘛。”

他斗胆问了一句:“不知道组织安排我做什么?”

梁政委说:“你原来做什么,过来后还是做什么。还有,常常陪首长下下棋,首长心情舒坦了,那说明你的工作也做好了。”

他就在这个近似清客的位置上待了下来。跟盐城相比,淮阴司令部的条件要好很多。司令部设在当地大户人家的宅子里,他分配到一个单独的厢房作为办公处兼宿舍。青砖地,雕花门窗。伙食方面,司令员一家有专门的小灶。为参谋处和秘书科人员专设的小食堂也很过得去,有米饭和馒头,一礼拜还打次牙祭,肥肉炖粉条,或是猪蹄子煨地瓜。当兵是很少有肉吃的,每到打牙祭时,上上下下都欢天喜地,一大帮脸色黝黑的小兵们很早就拿了脸盆在伙房前排队。

他的工作还是翻译誊写,一个月一篇文章的样子,所以他有大把的空闲。司令员因大战迫眉,公务繁忙,少有闲暇与他对弈。搁在办公室的棋子棋盘,蒙上了薄薄一层灰。他有时一人独坐,拂去灰尘,想打个棋谱。布了几子就失去兴味,莫名地心烦起来,一把撸掉棋局,把棋子握在手心里,听着一颗颗棋子落进棋罐里的笃之响,久久地出神。

司令部里很多是像他这样从大城市跑过来参加革命的,高中生,大学生都有。照理说有共同的背景,他应该能交些朋友,但他连能谈谈天的对象也没有。偶尔会传来一两句风言风语,有的说他太孤傲,或说他太洋派,总归是格格不入。他听了苦笑一声,在上海人家嫌他寒酸,在此地又说他洋派,人又不是变色龙,他岂能一个个去表白?也只能我行我素罢了。

但他不晓得,暗中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个面目姣好的女子,皮肤白皙,眼如秋水。身材适中,穿一套黄布军装。那种剪裁粗糙的制服,穿没多久就会腿弯臂弯处起皱,领子前襟也会松松垮垮地垂下来。可穿在她身上不但不显得臃肿,却有着女子的婀娜。这女子好像主持着一个剧团,他第一次看她演戏,戏目是什么已经忘了。可是一个妙龄女子束紧了腰在台上走动,目光如电,七情上面,心里竟莫名地一动,这女子好像是见过的。但又确切知道,并无交往前缘,便觉心下恍然。

后来听人说起,这女子是国立中央大学一个出挑人物,到延安后,嫁给一个久居延安的民主人士,此人历经北洋、民国,长袖善舞,也算是政坛上颇有名声的一块牌子。两人年龄悬殊,结婚之后生了小孩,女人却仍在外面扮戏演讲扭秧歌,风头极盛。年长的丈夫工作忙碌,为联络不同派别,常在各地跑动。对年少妻子极是宠爱,任她自由行事。偶尔也会有些风言风语,只碍了老头子的身份名声,大家也不多作声张。

一日他在房里临摹米南宫的碑帖,是从一个当地的名绅处借来。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却是呆了。门口站着戏台上的女子,着一身剪裁合宜的旗袍,亭亭玉立,手中牵了个小孩子,约摸四五岁光景。见他一笑,遂介绍自己是慕名上门讨教英语的。看他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那女子不禁莞尔道:“我姓恽,你就叫我恽姐好了。”

他讷讷,遂延客入内,先请客人坐了,又去收拾桌子。却被恽姐拦住:“在临帖吗?先生可真静得下心。我小时候也是被逼着临帖,觉得是上刑般地难受。总想逃走,宁愿被父亲打手心。至今一笔字写得像蟹爬似的。”

他微笑:“恽女士过谦了,我只是闲来无事,练练手而已。”

那女子却盯牢了他,眼睛放光道:“司令部人都说,从盐城调来了个才子,中英文俱佳,琴棋书画都是极好的。”

他谦词道:“不敢当,那是别人在误传。本人乐器唱作一件不会,也不会画,棋、书都只是自娱而已。英文是读书时学了一些,翻译些文件还凑合,教恽女士可能不够格的。”

“你别客气。叫我恽姐好了。”女子再一次纠正他道,“其实也不是我学,我这孩子。”说着把身后的小孩子推到他面前,“叫老师。”

那小孩叫了一声,声音极轻。他瞄了一眼,小孩很是瘦弱,脸色青白,头发稀薄。他记起半月前在总部开会,那位民主人士也出席会议,两鬓斑白,在台上作报告时双手不时地颤抖。心中叹息:看来老夫少妻的后代质量不高,由此推算,夫妇生活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女子继续说:“我是想,这孩子从小体弱,看样子扛不了枪的。能吃上笔杆子饭最好。趁年龄小,学点英语也许能派上用处。哎,听说你在上海的外国学堂,老师都是用英文上课的?”

他点头道:“我也不知道是否有能力教你的小孩,不过承你错爱,我将尽力罢了。”

女子见他应允,喜于形色。先是要她儿子给先生鞠躬,随后走到门边,朝外大喊一声:“勤务员,过来。”

一个黑红脸膛的小个子士兵,一手提了只老母鸡,一手提了两瓶酒。进门匆匆把手上的物件往地下一放,就要出去。被女子喝住:“咋放的?”接着命令小兵,“酒放在桌上。鸡送到灶上去。叫师傅熬了鸡汤给先生补养身子。就说是我关照的。哎,放这儿,没看到先生在写字吗?”

小兵给支使得团团转,临出门,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跌跤。女子摇着头,向他抱怨道:“小孩子刚从山东的大山窝窝里出来,什么也不懂。刚来时分去下面班里,拿了枪玩,走了火差一点把班长给打死。部队要送他回去,小孩子哭天抢地的,我心一软,收下做个勤务兵吧。又处处笨手笨脚。真是没办法。”

他手足无措:“还没有一丝功劳就受禄,这怎么好意思。”

女子挥手:“别客气。东西都是人家送我家老头子的,他脾胃不好,吃不了多少。我知道你们日子清苦,读书人身子骨又弱,要常常补养补养。”

临走说好,每礼拜上两堂课。女子说:“我会关照你们科长,这是正经工作。论资历,我家老头子也算是个首长了,帮首长家干活,你们科长不会干涉你的。”

他唯唯诺诺,却觉得话有些刺耳,帮首长家干活?他又不是仆役。但脸上还是笑着,送女子和小孩出门。

几天之后,碰到诸君山,刚从上海回来述职,拖了他去小酒馆喝酒。两人坐下,诸君山消瘦了很多。他诧异道:“不是说吃走油蹄髈去的吗?怎么不见长胖?”诸君山叹了口气道:“上海,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上海了,民生匮乏,米店门口天天排长队。鱼,肉等小菜也水涨船高。钞票变得不值钞票了。”他说再怎的,吃顿饭总还不至于如此犯难吧。诸君山说:“一到上海便忙得不可开交,一日三餐多是在小饭摊头上解决,有时一碗阳春面就算一顿饭了。”他诧异:“真的?我以为你去上海享尽口福了。”诸君山道:“工作要紧,等到拿下大上海,要怎么享福都可以。这次啊,就算了,差一点命都没有了。”他一吓:“怎么啦?”诸君山轻描淡写地说:“被军统的特务盯上了,还好我脚底抹油,溜得快。”看到他吃惊的表情,诸君山说:“不说这个了。啊,我碰到艾茉莉了,她问候你呢。”

他尴尬道:“喔,她还记得我?”

诸君山笑道:“她看中的如意君郎,怎么会忘记?她不但让我问候你,还说期待胜利之后在上海聚首呢。”

他摇头:“我可是高攀不起的。”

“什么高攀。胜利了,人人平等,怎么会高攀不起的呢?”

他苦笑:“她那个性格,也要我消受得起呀。”

“女人嘛,总有些脾气的。艾茉莉是个直筒子,心里有啥就讲出来。”

他笑道:“艾茉莉贿赂你什么了,这般地卖力帮她做说客?”

诸君山说:“多年的老相识了,带个话还要什么贿赂?”

一提艾茉莉,他就想起珏儿了,心里泛起些酸楚。分了神,直到诸君山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才醒转过来。

“一讲到汤家,你就魂不守舍,还惦记那个珏儿?”

他揉揉脸,否认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诸君山抽了口烟,诡秘地说:“我听说,汤姆夫妇要离婚了。”

“真的?”

“看你兴奋的。真没出息,一个女人也值得你这样?况且,人家说离婚,还不一定离。”

他脑子一团混乱,哑了嗓子问道:“到底离了没有?”

诸君山嗤笑他:“我怎么知道?艾茉莉随口说了一句,我也没追问下去。性命交关的事情多着哪,谁在乎一个乡下女人离不离婚。”诸君山促狭地眨眨眼,“也难怪,你来了这么久没碰过女人。斋狠了是吧。”

这倒是真的,来了苏北快一年了,连女人的手都没碰过。平时工作学习忙碌,倒也无暇作遐想。可是到底年轻,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体里的冲动说来就来,如潮汐喷涌。实在煎熬,只好自己解决。紧闭眼睛,辗转反复,直到一切平复下来。又后悔自己的软弱,怕弄垮了身体,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但冲动又起之际,还是撑不过去。他拿来作手淫对象的女子,首选当然是珏儿。感觉却是虚幻得很,他接触过的珏儿,一派淑女之态,而淑女并非是男人手淫的好参照,往往折腾半天不得要领。倒是那个阿香,不招自来地在想象中跟他颠鸾倒凤,软软的腰肢,温暖的怀抱,头发覆下来盖住面孔,如哭泣似的呻吟。他肾上腺素激涌,手上动作加快,最后一口浊气吐出,人出了一身虚汗,终于沉沉睡去。

但男人这方面的自尊心最碰不得,他嘴硬道:“女人倒也不是没有。”

诸君山嘲笑道:“看你这副清汤寡水的样子,别吹牛了。”

“信不信由你。”

“你倒给我说个把人出来看看。”

他一个也说不出,事实上,他真是清汤寡水,但他不甘承认。头脑一热,他脱口而出:“剧团的恽姐常来找我。”

“谁?哪个恽姐?”

“演戏的那个。”

“剧团的恽大姐?”诸君山一脸惊诧,“她要近三十岁了,小孩都两个了。”

他当然晓得,前日才给那孩子上了第一课,看来四五岁的小孩,一问之下竟然七岁了。可是恽姐一点不像近三十的人,谈锋甚健,从京剧说到绍兴戏,再从老舍的《茶馆》说到曹禺的《雷雨》。也能谈论俄罗斯文学,那是他涉猎甚少的。又说起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兴浓之处,站起身来就演示了一小段芭蕾舞,踮了脚尖,收腹挺胸,侧了头,双臂交叉,自己嘴里哼着乐曲,从房间的这头跳到那头。把他和那个孩子都看呆了。算起来英文课只上了半个钟头,恽姐却在他房内盘桓了两个时辰。直到小勤务员来敲门,才携了小孩离去。

据诸君山讲,这女人是国立中央大学肄业的,做学生时就很活跃,劳军游行演戏拍照舞会一项不落,是个风头人物。在学期间跟一个男生谈恋爱,怀了小孩。本想退学结婚的,但男方家里死都不肯。寻死觅活弄出不小风波,南京城里上过花边新闻的。等到小孩生下,她用只元宝篮装了,提到男家门口搁下,转身就走。据说男家看到小孩之后回心转意,登了报纸寻人,哪见影踪。人早就去了大西北。

他听得兴味盎然,说:“你啥都晓得,要赶上包打听了。”

诸君山也有点酒意了:“我们做情报工作的,比包打听的道行不知要高出多少了。小到这种男女情事,大到调动国民党几十万军队,都手到擒来。否则战事也不可能这么顺利。”

他兴致颇高地听诸君山说下去。

“女人到了那儿,第一要紧的就是找个靠山,妻凭夫贵嘛。她老公资历很老,早年留学日本,在北洋时期就当过大官。民国时也曾风光一时,却跟老蒋不对付,被国民党政府通缉,无奈跑来解放区。只是顶着块‘民主人士’的牌子,在延安混了多年,官运并不亨通,到现在还是个甘草人物,但考虑到统战需要,在名分上也算是高级干部了。老夫配少妻,风头全给她占了。女人得了宠,不免放任,听说当年就有些风流韵事,给上面捂住了。坊间人都说三岁看到老,女人裤带松过,再也紧不起来。”

他摇头:“诸兄啊,你口口声声自称革命者,又是大学生,怎么三句话一说就是女人家裤裆,有失斯文啊。”

诸君山做了个鬼脸:“我是有这个毛病,有时自己也控制不住,我想大概是工作太紧张的缘故吧,在白区时神经绷得紧紧的,一旦脱离了危险就无轨电车乱开。其实我小时候还是很羞怯的一个小囡。”

诸君山这般说,他也就岔开话题:“你走了一个多月,还要回去?”

诸君山道:“没办法,跑情报,情报就是跑出来的。一个命令下来,你即时三刻得动身。”

“像猢狲屁股坐不住。”

“是啊,跑惯了,坐定几日浑身难过。”

“跑跑也好,调剂胃口。”

“这倒是真的,上海待久了,草木皆兵,精神压力极大,有时一夜换几处困觉。只想回来放松几天。在这儿一待长了,开会开会,又实在觉得无聊,想回到上海去。”

“这次可以歇一阵了吧?”

“也许吧。不过啥人晓得?”

16

好久没新的译件送来了,首长也很少召他下棋。他乐得清闲,有空写写字。学生来上英文课,由恽姐陪着。面对了这个女人,他常会分心。脑子里各种联想浮起:黄昏时的河岸,小巷里的海棠花正在绽放,全身穿黑的女子把一只提篮轻轻地搁在宅子后门,篮里婴儿正在沉沉酣睡。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开始飘起了小雨,时缓时续。巷中居民家灶间传出煮莲子羹的香味,而楼上客堂间里一阵阵的麻将声不断。女子把婴儿放下复抱起,抱起又放下。踯躅良久,最终咬牙转身离去,围墙上的海棠花一下子凋落。襁褓中的婴儿突然醒来,发出一声喑哑的啼哭,天幕上有乌鸦的翅膀掠过。心境由此被触动,又觉得那个婴孩就是他自己,小小的一团,被搁在命运的提篮里,在茫茫人海中沉浮。周围是一片黑暗,人群匆匆,没人会对他投注一丝关照,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重,而女子身影渐行渐远。

一个怔忡醒过来,发觉学生跟恽姐都看着他。遂抱歉地一笑:“晚来没怎么睡好。我们读到哪儿了?哦,再跟我读一遍——Right, Left。”

学生不是很聪明的那种,智力跟外形一样比同样年纪的小孩滞后。一个单词教了十来遍,还是分不清Left是左,而Right是右。他的耐心被磨得很薄了,只是看在恽姐的面子上勉强支撑着。心里有点后悔当初答应下来,现在只好硬了头皮,希望有一天对方知难而退。

恽姐是多少伶俐的女子,看到他倦怠的神色,说:“好了,也读了半个多时辰了,先生累了,休息下呗。”嘱咐她儿子,“到外面去玩,叫你回来才回来。”

门一关,两人相对而坐。室内安静,隔门听得到小孩跟勤务员打闹玩耍的声音。女人笑了笑,没说话。他多少有点尴尬,起身泡了茶,说:“我这儿只有点大青叶子土茶,不过味道还不差,你尝尝。”女人接过杯子,无意间手指与他触碰了一下。室内气氛有点尴尬,男女单独共处一室,总有暧昧的暗流涌动,因此两人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

恽姐低头啜茶,眼光却朝上睃过来,盯在他脸上。看他发窘,于是一笑,说道:“上课时我一直在看你,总觉得像是一个人,又想不起是谁,刚才总算想起来了。”

“谁?”

恽姐欲言又止,只是掩嘴窃笑,好像笑自己怎么会起了这么个怪念头。

看他好奇,恽姐捋了捋鬓发,笑道:“我真不敢讲。”

他也笑道:“讲嘛,没关系。”

女人的眼光显得迷茫,踌躇再三,终于开口说:“你真像我父亲年轻的时候。”

他大为惊诧,这真是再也想不到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

恽姐说:“第一次人指给我看,说军部来了个才子。我想这人怎么这么脸熟啊,找遍周围的人又没一个对得起来的。于是我想要凑近了看看,带了孩子找上门来。看来看去,熟悉感还在,好像是前世碰到过的。但是具体像谁却没一点头绪。我那天回去就没睡着,老是想这人像谁谁谁?真没这么失魂落魄过。就在刚才,你低头冲水泡茶,我突然石火电光地想起,你跟我爸年轻时真像,连一甩头把头发往后甩去的样子都像。”

他闭口讷言,良久才道:“那么,尊伯父身体可安好?”

恽姐还是盯了他,眼睛里慢慢起了层雾,半晌开口道:“我父亲故去多年了,今年重阳是他的十周年忌日。他的命是送在我手里的。”

他震惊得讲不出话来。

恽姐自言自语道:“父亲是个极要自尊的人,我作为他最受宠爱的女儿,脾气却跟他一模一样,一点不肯退让。就像由同一个工匠打出来的两把刀,一旦针锋相对起来就是两败俱伤。”

他宽解道:“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吧。”

恽姐摇头说:“我是知道的。那时我年少气盛,为了一个男人,可以跟全世界决裂而在所不惜。又依着父亲一向的宠爱,屡屡跟他顶撞。家里被我搅得鸡飞狗跳,我还以为是新观念和旧秩序的斗争。后来出了事,我一下子心如死灰,远走他方,却没想到老父受到的屈辱胜我几倍。我可以一走了之,他还要面对非议和中伤。他又是个极为隐忍的个性,有事往肚里吞,郁结于内,终于一头跌倒,再也没醒来。”

恽姐低头,两手捂脸啜泣。

他被女人哭得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劝慰才好,最后端了脸盆,绞了一把手巾,递到女人跟前,说:“恽姐,别哭了,擦把脸吧。”

恽姐抬起头,满脸泪花,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就做我的弟弟吧。”

他内心大为震骇,这个女人平日顾盼生辉,风头十足,哪知道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苦衷呢。而且,今天她竟然在他面前悲切哭泣,向他这个仅见过几面的男人和盘托出内心的苦闷,使他很难不动容。并且,在他内心深处有种隐约的索求:有一个女人像长姐一样照顾他,欣赏他,甚至纵容他。虽然他亦有个长姐,但很早就出嫁,很少体会到姐弟之间的亲情。现在面前的这个女人,身居高位,人脉深厚,而且又容貌俊俏,待他又温暖柔和,照顾有加。内心已是肯了,嘴里却说:“恽姐恐怕是错爱了,你是老革命了,又是我们高级领导的爱人。我只是一个资历尚浅的新人,怕是配不上做你的弟弟吧。”

女人还是抓住他的手不放:“我那老头子一天到晚忙着开会,不着家的。儿子一点也不和我亲近,情愿整天和勤务员玩蝈蝈。我回到家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一个人寂寞透了。”

他心里悸动得厉害,情不自禁地把另一只手放在女人的手上,轻轻地抚挲着。受到他这个动作的鼓励,女人把脸贴了上来,他的掌心可以感到女人面颊上柔滑的肌肤,湿润的呼吸和泪水。

在淮北一幢阴暗的百年老宅内,在天地翻转的前夕,两个孤寂男女的心灵相遇,不亚于在浩瀚的星空中两颗星球的碰撞。两人都是脱出了原来星系的流星,内心的极度寂寞和干渴,使他们忘了严酷的环境,森严的纪律,地位的悬殊而拥抱在一起。一声姐弟相称,使得他们在男女相处中找到借口,暗通款曲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女人坐直了身子,揩干眼泪,整理着散乱的鬓发,仰起脸说:“今后,在人面前说起来,你就是我娘家的表弟。”

17

棋局如战局,棋局如政局,棋局又如世局。

中国此时的大局,已成玉山倾倒之势。蒋介石政治上举棋不定,处处被动。军事上调度紊乱,首尾难顾。先失东北,又败于中原逐鹿。本想据险而守,划江而治,却怎奈何人心已乱,逃跑的逃跑,归降的归降。一盘好棋伊始,几手漏洞败着,一步错步步错,结果是满盘皆输。

棋高一着,高下立分,天象已显,人力难挽。

阳光从雕花窗棂透过来,映照在古老的棋盘格上,显出温暖的琥珀色。黑白两色的棋子,刚刚起手,参差零落,倒像一幅扑朔迷离的星象图。

室内极安静,司令员发过话:好久没下棋了,今天要好好过过瘾。谁也不要来打扰。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交给参谋长就行。所以工作人员走路都轻手轻脚地,送上茶水之后,就退出屋子。

两人是老对手了,棋路都很清楚,一上来两人都下得很快,几乎不用想。你占东我占西,你抢边我安眼,你做活我打劫,你安营我骚扰。棋局上很快就呈现狼牙交错的局面。

棋势慢了下来,如果说一盘棋起局多是依了棋手的性格,扩张还是保守,谨慎还是冒进,从最初几手落子就看分明了。而中盘是最需要有大局观的,对峙已现雏形,每一块地盘的争夺都是一场殊死战役。哪儿需要精心经营,哪儿可能要放弃,哪儿是兵家必争之地,哪儿是可有可无的鸡肋……如果双方棋力相等,这时就是格力最剧烈之际:你算三手,我谋六步,你抢着先机,我后发制人,你无心恋战,我偏紧咬不放。一个活眼可以无限制地打劫下去,就希望对方失去耐心,掉头它去。

司令员的棋路,属于那种天生浑厚,如一块巨石,虽未经雕琢,但凭分量就可压垮对方的那种。在中盘争夺之际,司令员擅于密集攻击,大开大合的弈法,宁愿让一个角给你,也要拼了命拿下争夺之地。他往往不愿意缠斗不休,心想大可开辟新的地盘。哪知对方在巩固地盘之后,又顺带扩张,角上被掠去五六子,边上又被打了个活眼。他本想多点开花,但收官时发现并占不了多少便宜,第一局,他的黑子上看起来占了不少地盘,但算子下来他竟然输了两子。

重整旗鼓再战,这次他执白。司令员执黑,起手就在天元上落了一子。虽然天元起手在历代棋谱上也有,但并不多见。他不由得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司令员赢了第一局,心情很好,看到他诧异的神色,呵呵一笑:“弄个新鲜的。”

他说天元开局在老棋谱上倒是见过,但今人不多见。

司令员说:“这个我晓得,不多见才要尝试一下。你看这个天元,在棋盘上独一无二。居中而坐,君临天下。可以四面接应,八方增援。不就是一局棋嘛,三盘二胜,试试没关系。”

他欲言又止。司令员说:“想说什么就说嘛。”

他小心翼翼道:“以前下棋的先生告诉我说,围棋围棋,最重要的是守住四条边线,因为一到了边界你就无处可去。而角有两条边,更是互为犄角,可攻可守。天元是孤零零地选在正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金角银边草肚子就是这样来的。”

司令员道:“说是这样说,但万事都有个例外,正如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这次占个天元,看来是手闲子,但也是一步缓棋。在边角争夺,你我实力都差不多,一旦到了后手,也许我这手天元的威力就显出来了。”

他笑笑,并不多言,只是利用先机,安营扎寨,步步紧逼。其实围棋也就是个先后手的关系,先一步,就扼住了后一步的咽喉。先一步,就可以做出活眼,先一步就可以在一个关键的劫上赢对方。一步之差,可以左右整个棋局。

有时他脑海里会掠过梁政委的命令——只许输,不许赢。自从他调到总部来之后,他是基本上执行了这个命令的。但今天,他却心一横:哪有只许输不许赢的道理?下棋本是一件怡情快活的事,被弄得不三不四。不管了,赢个一两局总是可以的。对司令员来说,总是赢,也会没什么兴味的。

也许是那股气憋在心里太久,他今天的棋下得杀风凌厉,着着进逼。司令员执黑,第一子下在天元上之后,在边角的争夺上就落后于他一手。司令员思考一阵,着手把棋势向腹地引,想来个中原决战。他却不去多作纠缠,只是巩固已打下的地盘。

棋到中盘,他已经固守住三个角,拿下两条大边,在另外两条边上也是犬牙交错。司令员虽然占了中腹,但并无依托,在争夺地盘上就吃了亏。下到第八十几手时,司令员托腮沉思好一阵子,说:“看来要输了。天元真不是好弄的。”

他说:“其实还是有可为的,中盘放弃言之过早。”

司令员用手比画着,估量着黑白双方占的地盘,说:“好像没什么意思了。真的官子的话可能输十来子。哎,这可是一场大胜喔。我俩下了这么多局,输赢没超过七八子吧?再来一盘怎么样?”

“当然,说好三局两胜的。”

“先休息一下,警卫员,给我们弄壶好茶来。”

在第三局开始之际,司令员刚布下了第一子,推门进来个值班参谋,走到司令员面前行个礼:“报告首长,有一份中央拍来的电报,还有些联络员刚从上海送来的信件。不敢耽搁,请你过目。”说着把一沓信件和报纸放在桌子上。

司令员显然对打扰了他的棋兴不快,但听说是中央拍来的电报,又不能置之不理,他展开电报,匆匆读了几行,站起身来往办公室走去。临走前,他把手里的报纸搁在棋盘旁,对他说:“你先看下报吧。”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喝茶,翻阅报纸。茶是今年新收的碧螺春,茶色清冽,清香醇厚。司令员好喝茶,喝好茶,这是整个总部都晓得的。部队司务长每到一地,张罗好茶是第一紧要之事。他陪了司令员下棋,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常常得以品尝好茶。

他顺手拿起报纸,有一大叠,其中有《申报》、《新闻报》、《东南日报》等沪上出版的主要报纸,每份都有半个月左右的累积。阅览敌占区的报纸只是为数不多的高级干部才有的特权。专门有人从上海等大城市收集,再由交通员携来江北。他远不到这个级别,虽然他的工作性质可以接触到像美国《纽约时报》等国外报纸,但都是过期很久的,所以他跟现时的上海隔阂很大。有时想起在圣约翰读书,每日进出兆丰公园,花木扶疏,清平安宁的时光,竟像是隔世恍然般。

今天不是司令员让他看报,他也不敢翻阅放在面前的报纸,这是纪律。但司令员发了话,他乐于遵命。打开报纸,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除了新闻时政金融,民生百态也跃然入眼,婚丧嫁娶、小儿百日、铺头结业、电影上映,应有尽有。他悠悠然地呷了一口碧螺春,挑出他最熟悉的《申报》。

这沓报纸大概有十多份,最近的是三天前的。他随手翻阅着,大篇幅的新闻和社论只是瞄了一眼就翻过去,他更在意那些花边新闻,电影广告和名人轶事。上海,乱糟糟的上海,琐碎而丰富的上海,只看衣衫不看人的上海,大厦将倾而犹自醉生梦死的上海,自有磁铁般的魔力,凡是跟它有过关联的,不论远近,不论喜欢还是厌恶,一旦有所动静,还是被它所吸引。

第三份《申报》,头版一行黑色大标题赫然入目:《号外——申城当街枪毙共产党》。底下刊发了两张照片,第一张距离较远,好像是位于四马路那一带,路边的商铺都上了铺板,石库门的门楼前站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军警,旁边停了一辆道奇大卡车,大概是押送犯人的。两个身穿美式制服的下级军官,正弯着身子,把左轮枪口对着俯身躺在马路上的四个人,这四个人年龄都不大,廿多岁的样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其中,靠前面的三个,看样子已经吃了子弹,都是血流披面地倒毙在地上。第四个看来还活着,头微微地仰起,而身后的军官正对着他的后脑勺瞄准。第二张照片的镜头更贴近点,那是枪毙前面几个人的近景,靠右面的青年已经毙命,血流了一地。靠左面那个,半侧着身子,大半个面孔对了镜头,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蓬起,再仔细一看,却不是风,而是子弹从太阳穴穿进时,血和脑浆喷涌而出的镜头。他像是猛然被雷劈中,双手颤抖地把报纸合起,闭上眼睛,仰靠在椅子上,半晌动弹不得。

可能吗?可能吗?可能吗?

那张半仰起的脸庞太熟悉了,不是诸君山又是谁?照片上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在子弹穿颅而过,生命行将结束时,他在想什么?是否还记得起上海的走油蹄髈?或者是扬州城里要价两只大洋的雏妓?诸君山给他的印象一向是老练精干,浪荡不羁,事事都满不在乎。但此刻他却看到一个卑微生物对死亡的巨大恐惧。再从而联想到如果换了他在那种关头,会是怎样地五内俱焚。

他觉得透不过气来。

司令员处理完公事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还未回过劲来,目光无神,言语颠三倒四,以致司令员诧异地问他:“你怎么啦?”他定了定神,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于是把手上的报纸递过去。司令员接了,草草地瞥了一下,咕哝道:“嗯,革命嘛,总是有牺牲的。”说完就把报纸搁在一边,说,“下棋,下棋。”拈起一颗棋子,啪地敲在棋盘上。

18

诸君山被枪毙的报道对他的震撼极为巨大。

连年战争,新闻中常常提到大量的死亡。外国报章杂志也常提及某场战役中死了多少万士兵,多少万人终身残疾。但那些只是一个笼统的数字,看过也就算了,最多感叹一下,不涉及自身。在二十多岁的人生中,他经历过贫穷、失意、羞辱、挫折乃至失恋,但目睹暴力之下的死亡,还是第一次。他恍然记起以前潦倒之际,还动过自杀的念头。现在看来极为可笑而几近无赖。就如一个孩童,得不到所要的就擅自出走。正是不明白死亡真正的意义,所以滥用。直至今日,他贴近地看到死亡的本质,带来死亡的暴力,以及死亡的不可逆转性,使他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

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存在或消亡是件非常偶然的事。诸君山是老资格了,从上海到江北跑了多次,每次都很顺利,绝没想到会被抓去枪毙。而他如果不是留下来陪司令员下棋,也完全可能被派回上海去执行一项什么任务,组织的命令他不可能拒绝。他是新手,更有可能被抓到,那么在《申报》上刊登的就不是诸君山而是他的照片了。

他真心地为活着而喜悦,猥琐地,侥幸地喜悦着。

自从恽姐认了他做弟弟,虽然没怎么张扬,但周围人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梁政委以前跟他讲话时都用一副训话的口气,现在客气多了。办公室的同事,以前常跟他开玩笑的,现在却变得矜持,跟他讲话时顾左右而言他。最出奇的是恽姐的小勤务员,竟然也叫他“领导”。他大吃一惊,赶忙纠正。小家伙还嘟哝说,首长的婆姨,对俺来说也是领导。首长婆姨的弟弟,对俺来说也是领导。弄得他哭笑不得。

有一次下棋时,司令员也问他:“听说你是×××老婆的亲戚?”他不知怎的心虚了一下,答道:“是表的,很远的表亲。”司令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打哈哈说:“一表三千里,她南京,你上海,不算远嘛。”他心更虚了,还好司令员没在这个关系上追问下去。

恽姐在她儿子过生日那天,把他带到家里去过一次,说是来吃个饭,也认认门。他不安地推却:“这不好吧。你爱人工作很忙的,去打扰不好。”恽姐满不在乎地说:“他忙什么呀?你是他儿子的英文先生,照理说他还要敬你三分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他忐忑不安地去了,在座的客人除了他,就是一个老战友和他的老婆,两个秘书和一个老年妇女,是跟着他家过的寡嫂。大概是恽姐先关照过了,老头子倒还客气,跟了儿子的口吻叫他舅子,席间跟他寒暄些上海的陈年典故。老头子当年在上海待过一阵子,跟各方面的政治势力,商界人士,三教九流都有过接触。也跟流氓头子杜月笙等人打过交道。老头子谈及上海,笑说上海有一个骂人的专门名词——瘪三。他学着怪里怪气的上海话,嗬嗬地笑:“这个词,别的地方没有的啊,嗬嗬,瘪三,小瘪三。”

他尴尬地笑着,吃不准老头子是不是语带双关把他一块骂进去,只好在一边赔笑。

但恽姐神色自如,好整以暇地指挥上菜上汤,给客人绞手巾把,把鱼刺剔掉放到丈夫和儿子的碗里。间中还跑去伙房指导大师傅烧菜,亲手捧了一大海碗桂花鸭子回来,撕下一条鸭大腿塞到他碗里,自己坐下来啃鸭脖子。席间开了一坛绍兴善酿酒,虽然酒香袭人,他怕失态,只是沾了沾唇。桌上就数恽姐喝得最多,一杯接着一杯,喝得脸若桃花,言语说话也就没了顾忌,席间只听她一个人天南地北,牢骚连连,客人不敢接口,只好闷了头吃饭。

老头子在出门时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你这个姐啊,小资产阶级作风还挺严重的。脾气又大,别人的话听不进去。她对你倒还挺看重的,你有机会就说说她,别让她犯错误啊。”

他只得勉强笑着应允。

说恽姐小资产阶级作风严重也不是没来由的。恽姐的职务是军区的文工团副团长,但团长得听她的,剧目得她安排,人事也要过问。兴致来时可以为了一出戏连轴转,几十天不着家。什么事不如意了,几个月不去剧团,说是腰伤复发了。团里当然不敢说什么,但脾气张扬的恽姐群众关系很差是真的。说起恽副团长,团里的人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背后的闲言闲语就更多了。恽姐才不甩这些:都是些二皮脸,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与恽姐的关系是成年以来最为迷惑的。作为一个性格孤僻的男人,他潜意识里需要女人对他注意,在生活上给予他关怀,在情绪上给他宠爱。他在生理上也需要女人,特别是在这种枯燥的生活中。他在军部工作,见到女人的机会还多些。有不少人对他表示好感,虽然这种好感只限于用眼风瞟他,背后说些他的长短。自从跟恽姐有了来往之后,别人看他的眼光就有了微妙的变化,隐晦的,含而不发的,一种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他本能地晓得恽姐对他有心思,陪了儿子来念英文只是个幌子,学生资历差不说,教了三四个月还是小和尚念经般地不成个腔调。他本来就不耐,旁边再有个女人坐在那儿对你眉目传情,可想而知,这课上得如何地心猿意马。恽姐有演出,总是让勤务员给他送票。其实在他看来,那种演出千篇一律地扭着腰肢,挥了拳头,甚为乏味,看一两次也就够了,但恽姐的面子不好推却。每次演出完了,恽姐都把他叫进化妆室:给揉揉脖子。这话是大大咧咧地当着剧团同事说的,不用说,团员们一个个都找借口避了出去。看他尴尬,恽姐却说:“怕什么,你是我弟啊。”

19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是近代史上一个最为动荡的年头。战事还在继续,国民党政府是吃瘪的一方,常常有某个重要城市失陷的消息传来。出于报复心理,当局在大街上公开枪决激进分子,弄得一片腥风血雨。政局如此不堪,金融更是大溃败,先是股市,像跳楼一样地下跌。再是通货膨胀。民生愈加艰难。随着富有人家出走,花园洋房也变得难以脱手,一再减价还是没人接手。隆隆的炮声越来越清晰可闻,老百姓开始惊觉到,改朝换代,正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来到。有点身家的人家,心心念念地想办法去香港台湾,一片鸡飞狗跳的局面,没人去留意这个春天是怎样一个景色。

但春天还是春天,万物流转,气象一新。像江北淮阴这种穷地方,也是春日融融,莺飞草长。柳树抽芽,地里东一片西一片地冒出绿意,给穷山恶水抹上了一笔柔和明媚的色彩。离军部驻扎地不远,有个果园,桃李间杂。今年桃花开得正旺,一片红云缥缈,如雾如纱。去过的人都说美得像仙境一样,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片的桃花盛开,人在田垄上行走,真是要陶醉其间了。

在淮阴司令部里,由于胜利在望,气氛宽松活跃。众人都准备好了向大城市进军。文工团更是到各地慰劳部队,恽姐很少有空闲的时候。

在一个阴雨未晴的午后,他正在房内看书,门被推开。恽姐走进房来,一身戎装,神色匆匆:“我只得两个时辰,回来取些替换衣裳,顺便来看看你。”他起身正要泡茶待客,恽姐却说道:“你有空的话,要么陪我去看桃花吧,再不去就谢了。”

两个人走在春日的田野上,远山青黛,空气湿润,天边的云层蕴含着雨意,望出去村舍、树林隐约飘逸。脚下的土路柔软滋润,路边延绵一片的羊齿植物,星星点点,被前几天的雨水洗得碧绿。在这片烟雨蒙蒙的背景下,一男一女走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都穿了黄布军装,男的玉树临风,女的婀娜多姿,倒也有几分翠堤春晓之韵味。

两人走了一阵,恽姐抬头望了他道:“想啥呢?”

他一愣,随口笑着答道:“想你啊。”

他知道女人等着听这句话。

恽姐捶了他一拳:“才没呢,这么久也不见你写封信。”

他说:“恽姐,你整天东南西北地转,我怎么晓得寄哪里?”

恽姐瞟了他一眼:“现在人回来了。”

他手一指,说:“所以我陪了恽姐看桃花啊。”

路边开始出现桃树,远看桃林还是一片嫣红,近观树上花瓣凋落,已经开始残了,前几天风雨正炽。他走到树下,拣了一枝比较完整的花枝,折下递给恽姐。女人接过,嗅了嗅,掐下一朵还完整的插在鬓边。他微笑着说:“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恽姐你还真有几分花木兰的意思喔。”

恽姐长叹一声:“老了。”

他摇头道:“别瞎说,你若说老,满世界都是祖爷爷祖奶奶了。”

恽姐惆怅道:“女人三十,时光不再。别忘了我的孩子都八岁了。”

他笑说:“孩子八岁又怎么啦?堂堂的文工团大团长,照样舞台上转,舞台下也转。转来转去转成了一个万人迷。”

女人扑哧一笑:“瞧这张嘴,天花乱坠般地。”

他说:“实事求是嘛。你看在整个军区,还有谁比你风头足?”

女人开始还笑着,听了这话,面色阴暗下来:“风头再足又如何?你一个男人,是不晓得女人的苦楚的。”

他心里想,这世界上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命运安排了一条路,你也只能走下去。前面有啥转折,变化,也是不可知的。他一个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专门研究凯恩斯经济理论的,如今在苏北军部里当差,是当初绝想不到的。但是在这个现状中待了一段时日,就会渐渐地适应,进而承认现实而不去东想西想的。

于是用缓和的口气说:“恽姐,看样子胜利在望,很快就会进城了。进了城,你有什么打算?”

恽姐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进了城,我第一件事是打个报告要求离婚。”

他吓了一跳,不敢置信地:“恽姐,你别开玩笑。”

女人两眼直视着前方,喃喃自语道:“我真是受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别是跟你爱人吵架了吧?”

“我直接上你这儿来了,那个家我都不想回去。”

他劝慰道:“恽姐你消消气,夫妇之间总有不如意之处,看开点。你爱人地位高,威信也高,离婚恐怕是不会批准的,何必去找这个无趣?”

恽姐说:“如果离得成婚,我情愿去做个纱厂女工。自食其力,也不要过这种日子。”

他想恽姐是没有真正地“自食其力”过,所以如此不屑。他以前读书时,兆丰公园附近有许多纱厂,常常见到手提饭盒的纱厂女工,多是脸色苍白,满面倦色,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如果为了几个可怜的工资,终日在纱厂里脚骨跑断,累死累活,回家还要烧饭洗涤,恽姐不知还会讲这个话吗?

想到此,不禁说道:“恽姐你别多想了。依我看,离婚是离不了的,你也不是做纱厂女工的命。任何事都要顺其自然才好。我们不是看桃花来的吗?说这些干什么,再走走吧。”

桃林深处空寂无人。恽姐的一只手轻轻地搭上他臂弯,他心里一动,好像命中注定的一幕,渐渐地揭开帷幕趋近来。他有所期待,也有所惧怕,并不敢有任何举动,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女人低了头,勾牢了他的臂膀,也是一声不出。头上的云层暗了下来,有风了,凋落的花瓣在风中上下翩舞。他生命中的两场花期,一场是在太湖边上的梅园,一场是眼下苏北的桃林。像在戏台上一样,都是由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女人相伴,在满地落英中踽踽而行。在他心底深处,不可能的爱情,始终对他有着极大的诱惑。像眼下,跟一个漂亮但年长的女人在花海深处,在乌云覆盖的天幕下并排走着,踩着松软的土地,鼻腔里闻到春天潮湿而暧昧的气息,血管里涌动着不安和骚动。不安是因为晓得触及了某种禁忌,骚动是因为内心的极度干渴,心灵和肉体呈龟裂状态的干渴。

突然,恽姐在高低不平的田埂上一脚踩空,扭了脚脖子,一阵疼痛袭来,使得她蹲下身去,一只手捂在脚踝上,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腕。他弯下身去搀扶,而女人仰起脸来,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各自读出了眼里的情绪和欲望。他看进女人的瞳仁里,除了肉体的疼痛,还有对情和欲的追寻,以及追寻而不得的焦渴。而女人则读出青年男子欲进还退的犹豫,混杂着爱怜,迎合,以及喷薄欲出的肉体渴求。

所有的阻隔一下子消融,两张嘴唇自然而然地黏合在一起。他挽了女人的腰,帮她站起身来,脚踝还是疼痛无力,女人晃了一下就倒进他怀里。他搂紧了女人的身子,女人的脸倚在他的颈窝处,一低头,就吻上了。可以感到女人的身子微微地颤抖,呼吸急促。他开始还吻得轻浅,鸡啄米似的,似有还无,吻到后来就忘乎所以了,嘴唇贴着嘴唇,舌头缠着舌头。女人亦步亦趋地回应着他,一面轻轻地叹气,身体瘫软,眉眼如丝。他从未好好地吻过一个女人,跟阿香上床是不用接吻的。虽然也曾吻过珏儿,但有强人所难的成分在内,而且事情很快地反转,那个吻倒显得黯淡悲苦了。今天才是他的初吻,吻得热烈,缠绵。他吻遍了女人的额头、脸颊和眼睛,注意到女人眼角上已有细细的纹路。女人仰着头,喘不过气来,双手紧紧地抓牢他的衣袖,脸上的神色像是要昏过去似的。

风云丕变,头顶上的乌云愈加浓重,四周暗了下来。随着第一滴雨落在额头上,很快地成了绵绵不断的雨幕。风也起了,凋落的花瓣被风刮起,沾在两人的肩上头上。衣服湿了,鞋袜也被满地的泥泞黏住,举步维艰。

恽姐脸庞通红,眼里燃着欲望之火,一只手抓牢了他的臂膀,他抬头看看天色,说:“这雨一下子停不住,我们还是回去吧。”女人却摇头,说往前一点有个小村落,还是去那儿避一阵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雨中前行,走进一个极小的村子。屋宇都显得年久失修,阶前苔藓在雨水下透出莹莹绿意,墙头的几株杏花倒是疏朗有致。他推开一家虚掩的门,门轴“叽呀”一声,像是有鬼在叹息。他叫了两声。良久,薄暗中出现一张妇人苍老的脸,满脸的沟壑,眼神昏懵。恽姐跟老妇人说他们是军区的人,想进屋来避雨。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挪了挪身子,让他们进屋。

屋里极暗,过了几分钟眼睛才适应。环顾四周,屋里有个灶头,没生火。靠墙有张床,是用木板架在条凳上的,上面堆了露出棉絮的被褥。再仔细一看,在床边一个草焐子里,有个满脸肮脏的小女孩,大概两三岁光景,正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

俩人都湿透了,恽姐问老人,能不能生个火让他们烤干衣服,她可以付点柴火钱的。老妇人便从后门抱来一小捆柴火,抖抖索索地开始生火。小女孩看见老妇人生火,便从草焐子里爬了出来,拿了一个豁口的大碗等在灶边,希望老妇人煮什么东西来吃。等到最后见并没有东西下锅,不禁大哭起来。

老妇人满脸惶然地抱起小女孩,哄她道:“咱给娃煮东西吃,不哭不哭,这就去。”说着走进旁边一间房里去。

他俩面面相觑,恽姐长叹一声:“可怜哟,才这么小的小把戏。多留些钱吧。”

他不做声,从口袋往外掏钱,计有一块洋钱,五六张毛票。他整理一下,放在灶台上。恽姐点头赞许道:“你这个人是有良心的。”

他心想这点钱又能撑持多久?在如此的急景凋年,这一老一小的命运实在堪虞。老妇人已如风中之烛,随时会熄灭。如果老妇人不在了,这么小的小女孩,也就一个死。不过他已经不会惊惊乍乍了,在历史变迁之际,大批的小人物、弱者,被时代的车轮所碾过,像碾碎一只虫子那样,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他太知道这点了。

灶膛里的火慢慢旺起来,他们脱下军服,搁在灶火前烘烤。火光在灶膛里一闪一闪,人脸上也眏上了一层暖色。恽姐穿着贴身的衬衣,双手抱膝蹲坐在灶膛前的矮凳上,抬起头来看他。女人眼若秋水,波光荡漾。他本来已经缓和下来的激情又一次蔓起,从背后抱住了女人,吻着她裸露的后颈。女人微微地挣扎了一下,轻声道:“老太太会进来。”他闻言起身,过去把门闩上,回身又把女人一把抱住。

女人向后仰起头,与他接吻。他把手伸进女人的衬衣,捧住了一对不大的乳房。女人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任由他双手在全身上下自由地游走,胸脯、腋下、肚腹、腰间一一走遍。女人浑身发抖,喘气连连,一个翻转身来,把他死死地抱住。他顺势抱起女人,踉跄几步,把一个软瘫的身子搁在被褥凌乱的眠床上。

如天地交接,雷声轰鸣,如四月的春雨浸润土地,如黄昏之际在田野里焚烧的麦秸,烟雾贴紧了地面飘散开去。如山谷的夜里,遍地青翠植物拔节,滋滋有声。女人本是柳絮般的心性,活泼浪漫,却无奈嫁了耄耋老头,多年心情不得纾解。加上常年妇田无耕,血脉内里郁结,早已旱成干柴烈火。而他本是天性狷介孤僻,又在情窦初开之际被女人拒绝,压抑多年,身心受创。今日终得女子青睐,一泄郁闷。在此春情暗涌的四月下午,在杳无人迹的荒僻茅舍里,两人都剥去外部世界加之的桎梏,还原于人之赤裸本相: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进行着开天辟地以来最基本的动作,辗转床笫,起伏翻腾。心灵释放,肉体解梏,飞扬携沉潜并存,痛苦与快感同受。

两情绻缠多时,灶膛里的余烬早已熄灭。转眼天色暗了下来,才惊觉时光飞逝。急起身穿衣,只听床后有簌簌之声,疑之查看,那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潜入房来的?一丝响动也没有。也不晓得她在那儿看了多久,又懂了多少。只是瞪了一双懵懂的眼睛,像一头小动物似的盯着他们。他俩大窘,匆匆地着好衣裳,赶快出门。

雨已经停了,地下一片泥泞。空气极其清新,凉爽。在暮色四合的天宇下,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条橘黄色的光。东边有一轮很淡的月影眏了出来,四周静穆,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传来。两人依傍着,默默地走出一段,恽姐把手搭上他的臂弯,身子也贴了上来。他停下脚步,转身,女人的脸上有两抹红晕,在夜空下,抬起的眼睛里满是柔情,像一汪溢出的春水。想起刚刚在茅屋里的缱绻,他不禁低下头去吻女人,女人的身子即刻软了下来。如果不是遍地的泥泞,他们大可一头钻进桃花丛中,续温春梦。

及近驻地,远远就望见几个院落都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众多身影跑进跑出,伙房里锅铲响成一片。他俩面面相觑,不禁诧异发生了什么事。心怀鬼胎地进门,迎面看见军部参谋小崔,小崔是出生在上海的山东人,沪江大学的肄业生,兼有山东人的爽直和上海人的得体,算是他在军部最讲得来的同龄人。他一把拖住了小崔,问是何缘故这般热闹?小崔大概喝了不少酒,满面通红,在他肩上大力地拍了一记:“嗨!你小子跑到哪儿去了?这么重大的消息都不知道。今天下午,我们部队打下了南京,登上了总统府。”

20

在一个春雨濛濛,桃花将谢未谢的苏北四月天,一对男女在茅舍里你侬我侬,肌肤相亲的时刻,外面的世界真的颠覆了。那个政权本来就摇摇欲坠,但普罗民众还有一丝侥幸:有美国人的支持,也许还可以撑几年。殊不知世事的斗转星移,并非一个人或一个国家能左右。除了有历史的必然,还有命运之手。且不说当年杜鲁门厌恶那个“花生米”,个人的好恶使得美国对华政策矛盾百出。中华民国这个华夏最初的民主政体,先天并不足,后天又发育不良,本着一盘散沙的民族性,主义多行动少。各种派别倾轧纷扰,你扯我后腿我赏你拐子。在和平时期,也许还可勉强运行。到了战时,对上至军阀,下至个人的确少了一份约束力,以致处处政情扯皮,军令不达。在紧要关头,根本拧不起一股绳来作有效的军事对抗,被颠覆是必然的事。此刻政权的交替只是事情呈现出来的结果,或定格,而整个历史进程是早已不可改变的了。

大浪淘沙,是一个适用当下时代的词。泥沙俱下,是另一个。

他和恽姐有了鱼水之欢后,多年苦旱终逢雨露,不免食髓知味,忍不住又去老妇人的茅舍处偷欢几趟。男女浓情蜜意之际,头脑一热,只顾欢娱,也不怎么掩蔽行踪了。偶尔会在路上遇见熟人,他们却心怀侥幸,自我安慰说,众人都晓得我俩是表姐弟,一块散散步又如何?

纸包不住火,还是出事了。

某日,梁政委把他叫去。他只以为是谈工作上的事,也没怎么在意。及进了门,除了梁政委,还有两个军区保卫科的干部也坐在那儿。他心下一凛,晓得大概东窗事发了。但恽姐曾告诉过他:别承认!就是出了事也不要怕,上面不会把事情搞大,最多就是内部做个检讨。如果逼人太甚,大家都不要好看。想到此处,心稍微定了些,敛息端坐,且看梁政委如何开场。

梁政委板了张脸,眼睛也不看他,只是翻阅着手里的文件,用红蓝铅笔在上面做记号。间或与两个保卫干部低声说些什么,如此这般总有一盏茶之久。最后梁政委合上手里的文件,咳嗽一声,总算开了场。

“我是代表组织来跟你谈话的。”梁政委照例是这句官话开场,“希望你实事求是,老实向组织说清问题。能做到吗?”

他点头,梁政委的语气比想象中的要缓和些。

“先告诉你一个情况,我军区文工团副团长恽韵同志向组织打了报告,要离婚。据群众反映,这事跟你有关。”

他大吃一惊,恽姐怎么一下子来真的了?

“不可能,怎么会跟我有关!”

梁政委皱了眉头:“你这是跟组织讲话的态度吗?”

他低了头不做声。两个保卫干部埋头做记录。

梁政委说:“组织上还是做了些调查研究的,有人说见你和恽韵往外跑,进入老百姓家里一两个时辰不出来。有没有?”

他辩解道:“我们是表亲,偶尔聚在一起叙叙家常也是有的。”

梁政委手一挥,声色俱厉地打断他道:“什么表亲,别给我胡扯了。我就问你,你跟恽韵同志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他心里怦怦跳,但听到梁政委话中用了“恽韵同志”,晓得恽姐一时还没事,镇定了些,答道:“就是表亲关系。还有,我们比较讲得来。”

听了这话,梁政委盯了他好久。他心里发慌,但还是咬紧了牙,低了头,一声不吭。

室内空气很是沉重压抑,外面有锣鼓的声音传来,半条街之外,老乡养的牛一声长哞。

良久,梁政委站起身来,在房内踱了一圈,转身对两个保卫干部示意,让他们出去,他要单独谈话。

关了门,梁政委点起一支烟,又提起热水瓶,为他倒了杯水。再把椅子拉近他坐下,好像是要和他促膝长谈似的,不过欲言又止,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他诚惶诚恐地等待梁政委开口。

“其实我是一直蛮看好你这个年轻人的。”

他不敢相信地抬头看梁政委。

梁政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是从上海跑到革命根据地来的大学生,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来参加革命,放弃了优裕的城市生活,自愿地来这个穷地方吃苦。来了之后要求进步,用你的一技之长为革命贡献力量。虽然这贡献有大有小,但组织上看得出你是尽力而为的。如果你这样坚持下去,今后的前途可说是很大的。另外,司令员也一直很欣赏你,要我跟你好好地谈一谈,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向组织交代清楚,做个检讨,就没事了。”

梁政委这番温言软语还是蛮有感化力的。

他心劲一松,差点就承认了。只是恽姐以前跟他约定过,死也不要承认,一承认就坏事。于是清了清嗓子,说:“非常感谢组织上对我的信任,但是我真的没有什么好交代的。”

梁政委脸色沉了下来,这个年轻人冥顽不灵的态度使他极不耐烦。要不是司令员跟他打过招呼,他说不定就要拍桌子了。

“我看喔,你还是对组织不够坦白。老实说,我们也知道,问题不全在你这方面,恽韵同志的小资产阶级思想还是很严重的,给人抓了不少小辫子。我们对她批评教育过多次。但是要离婚,整个瞎胡闹!还要不要组织性和原则性呢!同志,这是要犯错误的,犯大错误的。”

“你,一个小青年,掺杂到这件事情中来,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前途?和一个比你大十来岁的女同志黏黏糊糊,纠缠不清,值得不值得?刚才两位军区保卫干部是过来带你去审查的,给我拦了下来,说再给你一个机会,把事情讲清楚。你这样冥顽不灵,使我非常痛心。首长知道了,也会对你很失望的。”

他恍然想起,司令员是很久没找他下棋了。

屋里抽烟抽得烟雾腾腾,梁政委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回去好好想一想。唯有向上级坦白,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一头倒在床上。脑子极乱,简直是一盆糨糊。于是想小寐一下,梦中还是乱象连连:一忽儿是恽姐和他在小茅屋里偷欢,兴到高处情到浓处,房东老太太惊慌地跑进来说有人来抓你们,他衣不遮体就跑去野外。一忽儿是他被几个人押着,四肢着地趴在路上,离他眼睛几寸之处,一只漂亮的红色甲虫在爬动。一声拉枪机的声音传来,他一回头,看见身后竟是恽姐的丈夫。一忽儿又是回到了上海,在汤姆的大房子里举行派对,他身着黄军装,大踏步地在水晶吊灯下昂首阔步。那些公子哥儿,闺秀小姐都对他曲意奉承,一转身又嘁嘁喳喳地说他坏话。他暗自冷笑:等着瞧吧。

蓦然醒来,屋里已经黑透了。他一抬头,发现根本起不了身,脑袋昏昏沉沉,全身骨节酸痛,嗓子眼疼得咽口水都不行。再一摸额头,滚烫。他发烧了。

这一病就拖了好几日。隔日梁政委叫人来传他,他病病歪歪连地也下不了,无奈之下放了他一马。终日只是昏睡,小崔叫了卫生员过来,说是要打盘尼西林,但没货,只是开了点退热药。小崔再送了两个热水瓶过来,也就不见了人影。

脑筋倒是清醒了些。梁政委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才二十一岁,人生还长呢。难道真的跟恽姐搭进去一辈子?她大了他十来岁,结过婚,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他愿意承担这一切吗?倒不如现在就罢手,正正经经地找个贤良女子结婚。他确信是有这个把握的,梁政委也说过他是有前途的。而且,形势真的一片大好,南京已经打下来了,拿下上海看来也是指日可待。他为什么要逞一时之快而葬送大好前途呢?

是的,恽姐让他第一次做了真正的男人,虽然跟阿香也有过,但他从未把阿香当作一个平等的女人来对待,阿香只是佣人,乡下人。跟她睡觉只是生理需要。恽姐是个美丽的女人,又是知识妇女,上床是要有感情的。正是感情使得肉体升华到精神的层次,在很大程度上消弭了以前所受过的屈辱,建立起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但是恽姐是有夫之妇,而且老公是个颇有名声的人物。而恽姐,竟然昏了头提出离婚!女人昏起头来真是不管不顾的。恽姐至少要与他说一声吧。可见再聪敏的知识妇女,也是在大事上欠考虑,只凭冲动行事的。

思绪在头脑中搅成一团,他热度未退,嗓子干燥想喝水,但热水瓶早就空空如也。想撑起身来去伙房打热水,又怕吹了风病情加重,只好继续躺下,睡一阵醒一阵。直到傍晚,门叽呀开了,夕照正好射在床头。他抬头,只见一个人影进来。撑不住又倒回枕上。来人脚步很软地来到床边,他心里已经有数了。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搭上他的额头,他闭了眼睛,一动不动,心里却潮涌。

“还是有热度。”那声音自言自语道。他听得她又出门去,过一会儿回来,额上就搭了一块凉凉的毛巾。然后听到轻微的叮当声,玻璃小瓶啪地折断,被子一角就被撩了起来,臀部一下轻刺,恽姐给他打了退热针。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去,把他软弱的身子抬起,倚靠在枕头上。他睁开眼,恽姐身着一件织锦缎的薄袄,下面还是大裤腿的军裤,正把一个搪瓷茶缸端到他面前。他哑了声问道:“是什么?”恽姐说:“我用牛奶煮了些麦片,趁还温着吃了吧。”

他已经一天半没东西下肚了,当即由恽姐用勺子一勺勺地喂,把牛奶煮麦片都吃完了。又要喝水,恽姐起身去伙房打了开水,兑上凉水,温了才让他喝下。

吃了东西喝了水,他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靠在床头。恽姐坐在床沿跟他说话。两人都心有余悸,所以门还半掩着,以示昭白。

恽姐说:“我早就要过来了,姓梁的缠住不放,找我谈话,要我再考虑考虑。被我一句顶了回去。没什么好考虑的。”

他不响。

恽姐自顾自地说:“姓梁的问我是否看上谁了,我说谁也没看上。”

他很烦恼地说:“你这样子只有把事情搞得更坏。我不懂,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个时候离婚?”

“我早就想离了,跟你没关系。”

“可事实上不可能没有关系,梁政委找我谈话了。”

“怎么说?”

“还不是关于你离婚的事。”

“你认了?”

他不响,只是摇了摇头。

恽姐说:“婚姻自由也提倡了好多年了。我就不信说一套做一套。”

他冷笑:“你真是太天真了。”

屋里差不多全暗了,恽姐把蜡烛点上。幽光之下,女人的脸上有一道泪痕。

气氛很是压抑。薄暗中,两人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恽姐站起身来说:“你还病着,不要去想这些事。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恽姐正要踏出门时,他哑声说:“明天你就别来了。”

女人闻言身体一抖,扶了门框站住。

“你知道,我们过不了这一关的。首先你离不了婚的,不会批准的。就是你离了婚,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的,这不现实!你我都不要感情用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会记得你恽姐对我的好。但你真的不要再来了。”

门口那个身影不动,但肩膀缩起来。

他鼻腔里有股酸味冲上来,凭了一股狠劲讲出来的话,也渐渐地支持不住。恽姐如果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他不敢说自己还绷得住。他晓得,眼前真的是两条路,一条是短暂的快乐,人生将是一败涂地。另一条是快刀斩乱麻,再舍不得也要放下。像梁政委说的,要把握住自己的前途。

非此即彼。

良久,只听得门轴“叽呀”一声响,再抬眼看去,房门已经掩上,室内只剩一点蜡烛余光闪烁。他仰面在枕头上,眼泪止不住地淌了一脸。

21

梁政委很满意自己的工作,釜底抽薪发生了效用。虽然那个婆娘恽韵还一口咬定要离婚,但没那么嚣张了。再晾一阵子,也就会销声灭迹。她迷恋的那个大学生,做了个检讨,同时申请要调回盐城去。梁政委觉得让这对风流冤家冷静一段日子也好。报告了上面,一纸调令就下来了。

盐城显得荒凉,大部队向南开拔了,盐城专区剩几只小猫小狗在留守。他还是在文秘科上班,但少有新的材料要他翻译。倒是征粮任务很重,专区的工作人员全部随着下乡。他也下去了两个多月,极端艰苦的生活和过度的劳累,使他没有精力去回想和恽姐短暂的欢情。

到苏北一年多,上海像张褪色的照片,渐渐地模糊起来。那三年在上海的日子是真是幻?圣约翰校园房宇峨伟,风景如画。现在他住在破房子里,屋顶可以看到星光,家具只有一床一凳。他这般文质彬彬的人也习惯了在野外如厕,人生之急被释放之后,偶一抬头,天开地阔。在上海,汤姆家天天锦衣玉食。他现在顿顿吃粗粮,由于缺少油水,每次上大号都得憋个半天。他好久不曾吃过任何水产鱼类,鸡蛋豆腐也很少,间或有一顿吃上几片肉算是开大荤了。上海的柏油马路上,有铜钿人乘着轿车兜风,连学生仔也骑了脚踏车上学,这里全靠两只脚走路。骡马都被征粮队征用了。其实,上海离这里也不过几百里路,可是天上地下,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人一样能存活在反差巨大的环境里。

驻足在这片苍凉广袤的土地上,再回过头来看上海,真像是一幕精致但缥缈的海市蜃楼,而且很快就要消散。太精致的文明,抵抗力总是要差些的。有时也会想到自己今后的出路,他不相信会长久地窝在盐城这块不毛之地,他总算是有一技之长的。离开司令部时梁政委跟他说过,回去之后要端正态度,改造思想,也要发挥特长。不过也难说,一旦取得政权,会有很多真才实学的人来投诚,他这样一个连正式毕业文凭都没有的人又算得上什么呢?

日子在彷徨中过去,一天是期盼,一天是消沉。一点动静也没有。到了五月底有消息传来,上海解放了。为了庆祝胜利,食堂加餐,吃猪肉大葱包子,鸡蛋汤。

他端着碗筷,站在领饭的队伍中。伙房里人头熙拥,热气腾腾,飘着猪肉大葱的香味。这种在上海街头最平民化的吃食,此刻也带给他一种感官的愉悦。猪是昨晚半夜里杀的,大葱是刚从地里割下的,辛辣中带一丝甜味。面也是新磨出来的,虽然里面掺了包谷粉,但是发得好,喧喧地很大个。他是吃过最精致席面的,但再好的酒肉都会穿肠而过,而人永远要为了下一口吃食奔忙。

突然肩头被人重拍了一记,手中的碗筷差点被震下。回头一看,以前在淮阴的同事小崔正对他嬉开个笑脸,两人握手。他乡遇故知,自然热络。他买了双份的餐食,邀小崔到他房里共进午餐,又找出半瓶酒,倒在两个茶缸里,喝酒吃包子。两人打开话匣子。小崔肚里有一大票总部的消息:司令员进京了,可能要调派到大城市去当军政首长了。梁政委升官了,现在是军区的副书记。谁从参谋升到参谋长。谁调到湖南剿匪,中了土匪假投降的奸计,生俘之后被杀害了。他心不在焉地听着,有些人他见过面,有些只是听闻过。说实在,他很想听到一个人的情形,但小崔不说,他也不好提及。所以只是劝酒布菜,小崔有了酒自然会讲出来的。

果然,在半瓶酒见底时,小崔吃下去六个包子一大碗鸡蛋汤。打着饱嗝,一面剔牙一面说道:“哎,那个事你听说了吧?”

他心中一动,口里却道:“什么事?”

小崔吐出一叶大葱末子,说:“你那个‘表姐’。”

“别扯了。她怎么啦?”

小崔轻声说道:“疯了。”

他脑子一瞬间全空白了。过一会才喃喃道:“咋会呢?”

小崔说就是半个月前的事。恽姐先是有一阵子整夜不睡,神情恍惚,夜里一个人爬起到河边走,又唱又跳,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语。开始她男人还叫人看住她。渐渐地白天也不对了,有一次在排舞时,突然在大庭广众面前脱去衣服,还好及时被人按住。叫医生来看,说是什么精神分裂症,也就是疯子。

他一时神思恍惚,遐想联翩,眼前浮起在万里明月之下,一个裸体的女子在淮河滩上翩翩起舞,身心舒展,若无旁人。虽是裸体,却无半点猥亵之意,只是脱去平日压抑之后,呈现出来人性的通透与本质。跳舞的女子甚至不具备肉身,一缕灵魂脱窍而出,如蝶之翩跹,如鱼之跃空。荒凉河滩直如天设之舞台,水光一色,无尽伸展,月色如染。女子的舞姿极尽缠绵,也极尽哀伤,令人不敢逼视。

他在一瞬间瞥见人世间缘起缘灭,只起于一个“情”字。

小崔还在啰嗦:“这女人也是太傲了,平日目中无人,群众关系极差。出了事,大家碍了她丈夫的脸面,不大敢公开传说,背后的议论可不少。说天底下就是有这么一种女人,要男人日日夜夜跟她做那个事,否则就要发痴发癫,做出种种丢人之举来。医家管这病叫‘花痴’,民间却叫‘油菜花癫病’,好在春夏之交发作。发起来要命。”

他胃里翻腾。强打起精神问道:“她男人也不管吗?”

小崔说:“刚一出事她男人还叫医生来看。后来闹到不行了,遂关在空屋子里,一日夜只给一碗稀粥,说这病是要饿透乏透了,才能治。”

他嗫嚅道:“心也太狠了些吧。”

又说,“那种小地方的医生,怎么可以随便相信?他说疯了就是疯了?就是真的疯了,也有治好的可能呀。”

小崔走后,他一直神思不定。眼前总浮现出恽姐的音容笑貌。他不肯相信,这么一个漂亮聪敏的女性会发疯。恽姐平日和丈夫关系不好,内心苦闷,生活上太不注意细节,性格又孤傲,不屑与庸庸碌众保持关系,这使得她成为众人的眼中钉,或许被人陷害也说不定的。他很想去探望一次,只是苦无机会。

十月,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成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都北京。早已预期的消息,传到盐城已经是余波了。舞了狮子放了鞭炮。老百姓见了面点个头,嘴里喃喃道:解放了,解放了。除此以外,日子好像没多少变化,征粮还是一如既往地繁忙,每次他下乡回来,都疲乏之极,很久都缓不过劲来。更为苦闷的是,他好像被忘却了。同事都调到新的岗位上去了,他还留在这个角落里,干些既辛苦又单调的工作。当初想进城、被重用的景盼,一点也没有头绪。这样一日日地蹉跎下去,他不由得心灰意懒。常常独自散步,以期撇开些烦恼。

河边遇见老鸭巴,还是穿了板结的破棉袄,下面穿了一件女人的花绸裤,是分浮财得的。老鸭巴见了熟人很高兴,道了:“解放了,解放了”,就只会傻笑。他寒暄几句,刚想走,却被叫住。老鸭巴乌脏的手里,捧了两只毛茸茸的小鸭雏要送给他。他皱起了眉头,这鸭雏太小,不能吃的。要他养?既没兴趣,也没这个条件。他知道老头是好意,只是太穷了,能送的也就是这两只小鸭雏了。当即婉言拒绝。老头却一定要他收下,说这鸭子很好养的,不要你管,也不要你喂,平时它们自己会去觅食,偶尔从食堂带些剩饭剩菜给它们就可。过四五个月就可以吃上鸭蛋了。

他推却不过,只好把鸭雏带回来。一路上,两只小东西乖乖地缩在他袋里,也不叫唤,偶尔蠕动一下,像是提醒他不要忘了它们。回到家,他掏出鸭雏往院子里随手一放,心想不妨让野猫拖去,也了结一桩公案。

翌日醒来,已经忘了这事。出门差点踩到一只鸭雏,它们竟然无恙。不及多想,掩了门上班去。晚上回来,只见两只鸭雏蹲在门槛上,像是等着他回家。他不禁动了心思,开了门让小鸭雏进屋,弄了个水盆让它们喝水。小东西喝了水就钻进床底下去。他趴在地上往床下看去,小鸭雏躲在角落里,头缩在翅膀底下睡觉了。他上床躺下,心里有异样的感觉,在黑暗的夜里,两个幼小而卑微的生命跟他同处一室,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第二天就存了个心,从伙房要了半碗稀粥端回来。刚一放下,小鸭雏就围了碗,翘起屁股,吧哧吧哧地把粥吃完,又把地上残余的汤汁也啄吃干净,之后自动钻进床底。他拾起碗时心想:再喂两天,或者送人,或者被野猫拖去。也算是对得起老鸭巴一番心意。

岂料这两个卑微的小生命却异常地坚韧,不但没被野猫吃掉,而且日长夜大。每日自己出去,在河滩地头觅食。月余已褪尽绒毛,长出一身灰褐色翎毛来,两只都是母鸭。平时他散步,两只鸭子摇摇摆摆地跟在身后,村民都啧啧称奇。连老鸭巴也来看了,说这两只鸭子投错胎了,前世应该是两只狗。也有促狭的同事嗤笑说:什么狗?分明是两个女人,看来这小子前世是娶了大小老婆的。

三四个月后,其中一只母鸭在床底下生了第一个蛋。他手脚着地爬进去取了来,握在手心里还有余温。听人说头生蛋特别滋补,于是关起门,把蛋煮熟了吃下,扔掉的蛋壳却被另一只鸭子捡去吃了。有时他也想,乱世中做陶渊明也不错,自种自收,栽几棵果树,养些鸡鸭。再一想,盐城没有南山,只有大片的荒碱地,也从未见到一株菊花。

一个阴云密布的黄昏,他刚吃完饭,捧着空碗坐在门槛上,看着两只鸭子在院子里踱步。雨下来了,鸭子抖着翅膀,很欢快的样子。门口来了文秘科的勤杂兵,说科长让他去一次。他想又是什么传达上级精神,布置新的征收任务。就懒懒地不想起身。结果还是披了衣服,穿过半个村子,去敲科长家的门。科长全家正在吃饭,叫他上桌再吃点,他谢绝了。科长吃完饭,抹了嘴点上烟,从口袋里摸出一封调令来,说是下午就到了,一忙给忘了。看来要调你进城了。他心扑扑地跳得厉害,盼望已久的事情突然来临,大喜过望,感情也充沛起来,把科长家的小孩又抱又搂。临出门,又跟科长和他老婆握了七八遍手还不止。

调令是这么写的:

接上级调令,兹调配×××去上海工作,请于本月廿五日到淮阴专署办理行政调配手续。于本月三十日之前,到上海市政府干部处报到,不得有误。

这封短函公文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次,从最初的狂喜中平复下来,又揣测他调去上海会安排什么职位?是否会分配给他宿舍?是发工资呢还是继续供给制?他兴奋莫名,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不宁,梦里见到被枪毙的诸君山,满头是血地对着他笑。惊醒过来却是鸭子吵着要出门去。起身开了房门,又回到床上,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调令,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才定下心来。

他身无长物,随身衣物一个柳条箱就妥了,只是两只鸭子怎么办?几个月下来,他对两只小家伙滋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情。在整个盐城办事处,他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个角色,科长、局长什么的压在他头上一大堆,就是资格老些的同事,对他也是颐指气使的;可是回到家来,对两只小鸭子来说就是天神降临了,有稀粥吃,可以钻进床底下睡觉。他散步时,两只小家伙像跟屁虫一样跑前跑后,从它们扇翅膀的姿势就晓得鸭子也会很快活的。万物都通人性。

他去找了老鸭巴,要把两只鸭子还给他。老头却不肯:“你养了好久的,不能叫你落场空。这样,我给你做成板鸭吧,带去上海可以送人,也可以自己吃,下酒味道不坏的喔。”他略一想,也就允首了。

临行忙乱,晚上回家,一屋子冷清。想起两只小鸭雏陪他度过好几个月,一丝感伤油然而起。再一想,调去上海是大事正事,这些小鸡小鸭之类的事,大丈夫岂可当断不断?遂吹灭油灯睡觉。

走前一天,回到住处,门上挂了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只压得薄薄一层的板鸭,澄黄油亮。再仔细看,鸭头很完整,鸭子的眼睛闭着,好像是很安详的样子,甚至带了一丝微笑。他像是见了鬼似的,急忙把油纸包了起来,搁在窗台上。

22

在总部办手续时,得知调动人员中也有小崔。他到处找遍也没见到人。两天后终于在总部的欢送会上见到他。在兴高采烈的人群中,小崔看来心事满怀。晚上两人散步,坐在河堤上远眺,小崔说起他前一阵子交了个女朋友,金陵大学的学生,已经好几个月了。这次进城调动,小崔去上海,女朋友却被调去武汉,小崔打了报告要求亦去武汉,组织部不批准。他劝慰道:“先去上海也好,等到工作有了成绩,再把你女朋友调到上海结婚。”小崔说:“你不看现在的形势,凡是个女的,就有人盯着,过两年哪有保证?”他说你也可以先打报告结婚的。小崔说他女朋友要上进,结婚怕影响工作。两人叹息一阵,毫无头绪。说到金陵大学,他就想起恽姐来。问小崔,说时好时坏,还关在小黑房里。他想起恽姐对他的好,心里凄恻,想去探望。小崔说没有这个必要,病人情况非常不堪,你去了没意思。他却不肯罢休,说要调去上海了,今后再见一次怕是难了,去探望一次也是应该的。小崔还是冷了脸,说还是不去的为好。无奈他坚持,最后小崔给了地址:“跟你讲过了,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陪你。”

翌日,他按了地址去到五里路外的一个小村庄。村内萧条,只有老人和孩童。他问了好几个村人,都是语焉不详。最后有个老头指点他去了村西头一户人家。几个顽童尾随了,他找到地方,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叫了几声也没人回应。顽童们引他去了房后的偏厦,是人家柴房或是畜栏,粗木棍做的栅门。从间隙中望进去,里面凌乱无比,一个粗瓦盆放在地上,角落里铺了些稻草。正疑惑着,忽然在稻草里就直起一个人来,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这不是恽姐又是谁?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恽姐的情况不好,但没想到会如此,当即震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说不出来。恽姐的头发多日没梳理,脸庞显得浮肿。要不是一双眼睛似曾相识,他决计认不出这就是当年漂亮聪敏,风韵动人,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恽姐。这时,身后几个顽童开始起哄,跳着叫着:疯子,疯子。捡起地上的石子土块向槛内掷去。恽姐也大声叫骂着,并把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包括秽物等都扔掷出来回击。他厉声喝止了顽童们,把他们全轰出门去,再转回来看恽姐。

女人还是非常地狂躁,不停地从门槛里向外扔东西,最后无物可扔,开始扔稻草。从她的眼神看来,是完全不认识他了,而且充满了敌意。他一想靠近,女人就拍击栅门,大声嘶叫。他只得站得远远地观看,心中悲哀极了。一个曾经如花似玉的女子,怎么会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他六神无主,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日月无光。

许久,槛里的女人安静下来。他试着走近些,心想再看一眼就离去。从栅门间隙中望进去,女人躺倒在稻草上,背朝着外面。他趁这个机会看清栅栏里面的情景。很小很暗的一块地方,除了栅门之外,没有窗户。门口放的瓦盆,盛着些残羹剩饭。他不禁悲从中来,仰天长叹。

天地无声。

突然,有人轻触他握在栅门上的手背,他在半昏眩中猛地醒转过来,瞥见栅门内有一双眼睛朝他看着。恽姐站在那儿,双手抱肩,无言地望着他,一声不吭。他此时不知自己是清醒的,或是在梦中。他灵魂出窍似的对了恽姐说:啊,恽姐我要调到上海去了,所以来看看你。

想想不对,又说:你没病,是不是?他们很快会放你出来。

恽姐一声不出,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语似的,只是把眼睛盯住他。神色悲苦,但一句话没有。

他看进恽姐的变形的瞳仁,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像只飞舞的虫子,上下翻腾,可是那瞳仁如一片静穆的湖水,波澜不惊。

一声吆喝在身后响起:“什么人?怎么跑进这儿来了?”

他浑身一颤,同时看见恽姐的瞳仁暗了下去,一滴眼泪无声地淌下脸庞。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去,院门口站了一个中年男人,矮个子,头发稀疏,手里捏了一根门闩,满脸狐疑地盯了他。

“你是谁?”男人凶巴巴的。

他定了定神,自我介绍是恽姐的同事,在司令部工作的,过来看看她。

那男人一听是司令部的,放下门闩,浮起一个讨好的笑容:“是部队的同志啊?俺是这儿的村委会主席。”说着伸出手来。

他勉强地握了手,问那男人:“你是这儿负责的?恽同志的情况怎么样?”

他特为强调了“同志”两字。

男人蹲下,取出烟袋来点上火,说:“这个病嘛,好不了。有时厉害,有时平缓一点。”

“有大夫来过吗?”

男人摇头:“以前有过,最近好久没来了。”

他心里一阵抽痛,板起脸训斥蹲在地上的男人:“你们村委会工作是怎么做的?看看,条件这么差,也不把卫生好好地搞一搞。我告诉你,恽同志的爱人可是大干部喔,如果怪罪下来,你们都是有责任的。”

那男人吓住了,赶紧站起身来,赔了笑脸:“是,是,你这位部队同志批评得对。俺的工作是做得不够,没照顾好恽同志。也怪村里没人手,俺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今后注意,啊。”

他皱起眉头,打了官腔:“不是今后,而是现在!赶快去找个人来把地方打扫干净。”

村委会主席点头哈腰地答应,出门找人去了。

再次回头看去,恽姐又躺回到稻草铺上,脸朝了里面。任他怎么呼唤,也不肯转过身来。他无奈之下,知道人力难挽。是该离去的时候了,他跟恽姐的缘分到此已经尽了。他起身向门外走去,口里喃喃道:“恽姐,我还会回来看你的。”

只是心里晓得,他不能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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