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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双湖人的荒原生存

大约在冬季

“这个地方全年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季。”

“另一个是,大约在冬季。”

这是双湖援藏常务副县长梁楠郁讲述双湖的第一句话。他是陕西人,来自北京,一口标准的京腔,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立马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兴趣。

紧接着他跟我讲了一个双湖当地干部的故事。

2011年10月双湖发生雪灾,原本草地上碾出的土路被大雪淹埋,全县通往外界的公路全部中断。县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通讯也断了,地处羌塘(藏北高原,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腹心的双湖突然变成了一个高原孤岛。好不容易熬到来年4月雪化,又忙着下乡救灾保畜,报损失,办赔偿,再加上4月份是接羔育幼的季节,事情特别多。时间不知不觉到了第二年10月,结果又碰到跟去年一样的雪灾。这一耽搁,结果李立连续两年没回家。

等到2013年4月大雪融化,邮政车终于开了进来。县城里的人欢呼雀跃:双湖终于跟外面的世界恢复了联系。邮政车也给李立带来了一封家书,信是半年前寄出的。他满心欢喜,拆开一看却傻眼了,信封里装的是妻子的离婚协议书,再无多余一字。

难道她在家里头另外有了人?

他火急火燎地赶回陕西老家,一看,妻子很正常,没有外遇。

问她为什么。

妻子满心委屈地说:“你两年都不回来,肯定是在那边有人了呗,要不然什么工作能让你两年不回来,有多重要啊!”

妻子用的是不容置疑的惊叹句。

李立一言不发,把妻子接到双湖住了一个月。妻子回去后,再没提过离婚的事,也从不跟他讲家里的难事。

我蜷缩着冰冷的身子,窝在雪白的被子里,像一只裹着白色面粉的蔫茄子。空调形同虚设,十几分钟之后房间里犹自如坠冰窖。

我想象着李立妻子在双湖1个月的生活情景,犹豫了一整晚,始终无法作出决定。

2018年1月20日,拉萨进入深冬。白日里的阳光照得人暖烘烘,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南方。太阳一下山,“日光之城”瞬间冰冻,人们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犹自身处西藏。

2017年10月下旬,西藏第一次施行“冬游西藏”促销活动,3A以上景区免门票,一直到来年4月中旬终止。到了2018年1月下旬,大昭寺门前各色藏服打扮的信徒熙熙攘攘,但很少能看见穿着冲锋衣的游客。季节对城区的影响并不大,但周边大雪封山,人们依旧担心出行会受到阻碍,进藏旅游的人自然就少了。

梁楠郁已经返回拉萨,即将回北京休假,我还进去双湖干吗?我最终还是在犹豫不决中睡着了。

第二天,我一早就踱进丹杰林路的旁观书社。每次到拉萨,我都要进书吧里泡上几个小时。其实我也没好好看书,但就是喜欢被书和咖啡包围的感觉。今天不敢点咖啡,我感觉肠胃有点不舒服,便要了一杯手工酸奶。

3位身穿绛红色僧袍的年轻喇嘛踱了进来,理着平头,光着胳膊,刚一落座便问WiFi密码,然后才各自点了一杯茶。

一个年轻女人走近我,问我有没有打火机。我笑笑,摇了摇头。她失望地转身离去,连她长什么样我都没来得及看清。

吃奶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有打火机呢,什么眼神嘛?

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旅行攻略书,在目录上看到那曲的篇章,不由自主地翻到双湖的章节。

“双湖的平均海拔超过了5000米,堪比珠峰大本营的高度,冬季氧气含量不足海平面的一半。人的生存能力如何,在这里会得到最好的验证。这里人迹罕至,即使西藏当地人也极少到过双湖。偶有去过的,安全返回便多了许多谈论生死考验的资本。”

“西藏当地人也极少到过双湖”,这一行字像一道光,突然在我脑海里闪亮。

多年的探险生涯让我形成了一种习惯,每当遇到类似的挑战,心底里总会泛起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冲动。在滴水成冰的季节进入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县,这个念头单是想一想都能让人热血沸腾。

我想起电影《可可西里》,故事就发生在靠近羌塘一带的可可西里。看完电影,当时就生出一个愿望:去那片辽阔冷峻的荒野做志愿者。

而双湖就在羌塘的腹地!

这次如果无法成行,在完稿之前就没机会去亲身体验双湖最严酷的季节。如果只是夏天进入双湖,关于双湖的记录就是不完整的,对双湖人的讲述也是不公平的。

没错,要去,就应该在最严酷的时候去,亲身去感受藏北鬼哭狼嚎的风在身体缝隙龙游蛇走的滋味。

我决心一下,立马抄过手机给梁楠郁发了一条微信。

一个小时后,在中石油拉萨公寓小区第二次见到了梁楠郁。他是中石油派驻双湖县的援藏干部。

梁楠郁给我安排了司机旺玛平措送我进双湖。旺玛平措憨憨地笑,看着该有50多岁了吧,但也可能要再减10岁。西藏的风霜催人老,当地人看起来往往比实际年龄大,连他旁边趴着的丰田陆地巡洋舰也显得比内地的老迈。

“真的很抱歉,不能陪你进双湖。”梁楠郁抱出一件厚厚的军大衣,“县里冷,穿这个暖和。”

登山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环境没见识过?能力虽不见长进,装备倒是没落下过。我自认为不需要,但又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接过放在后座上。

终于要出发的时候,已经快到上午11点。从拉萨去往双湖840公里,路途遥远。在堆龙德庆搭了一个藏族小伙子,旺玛平措的远房亲戚,他要去的地方正好在我们路上。

西藏的公共交通非常落后,来往车辆也少,搭顺风车是常见的事。在西藏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往往只有一条公路相通,方向对了就尽管上车,总能坐一程顺风车。下车后,给车钱的是少数,大部分人就一句“托切那”(藏语:谢谢)。在他们的观念里,今天我坐了你的顺风车,说不定哪天你也会求助于人,那么别人对你的帮助也就相当于替我感谢了你。

“老陆巡”出了拉萨市区,便沿着著名的青藏公路前行。山坡上覆盖着浅浅的枯草,只有经过村庄才能勉强看到一丝绿色。

进入深冬后,西藏的天空越发蓝得浓烈,万里无云,显得单调呆板。刺目的太阳却未见丝毫减弱,悬在无边无际的碧蓝中,肆无忌惮地将能量洒满金黄色的大草原。草原没完没了地铺向天边,看不到一点生机。

旺玛平措开了暖气。人在车里暖洋洋,无意间触碰到汽车玻璃,如遭电击立即抽回手掌,才意识到车外是-10℃的低温。

司机旺玛平措语气温和,但很少开口说话,他与远房小亲戚偶尔用藏语交谈几句。我也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他专心开车,我望着窗外苍茫的天地发呆。一路上沉默多于谈话,但我们仨都没有别扭的感觉。这是一个神奇的民族,与他们在一起,虽然未必有知己般的心灵契合,但从未有过不自然的感觉。

经过当雄县城,旺玛平措的远房小亲戚下了车,我俩往左拐入去往纳木措的公路。旅游车路过景区门口须购买纳木措的门票,但当地车辆前往周边的几个县则不用购买。

进入景区大门,公路像挂在山间的哈达,蜿蜒蛇行,越野车仿佛掉入重重大山的迷宫里。太阳被高耸的山峰遮挡,天地间的最后一丝温度也被抽离。寒冷在此突然降下帷幕,天地间荒草萋萋,沟壑里遍布冰冻。目光所及看不到一点一滴液态水流,似乎天底下所有的水都被冻成了冰。

到了纳木湖乡,路分两岔,往左是进入扎西半岛景区的检票口。旺玛平措拐向右边的公路,再往前走20分钟左右,车窗左侧出现一湾辽阔的湖面,结了白色的冰。

我问旺玛平措:“这个湖叫什么名字?”

“这个就是纳木措。”

“啊?”我端详着眼前的湖面,完全找不到熟悉的参照物。我来过好几次纳木措,但之前都是从纳木湖乡左拐进入扎西半岛,见到的景象都是白色唐古拉山脚下那道风姿绰约的蓝色湖湾。而眼前的景象更像是大海突然间被冻住了。湖岸远离公路,空无一人。

我想象着雪白的冰层下面依然是一湾碧水,突然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一路上的水都结冰了,那老百姓怎么用水?”

“有些冰面下是有水的,可以凿个洞取水。如果冰下也没有水,那就只能化冰煮水了。”我常年在户外探险,深知取冰化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而旺玛平措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每天的这些艰难细节对于他们来说已经稀松平常了。难道当地人有更轻巧方便的法子?

“每天要用那么多水,那不是很麻烦吗?”

“那也没有办法,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一时无语。

17:45左右经过班戈县。旺玛平措没有停留,取道北上,简陋狭小的县城在车窗外一掠而过。一脚油门,车子从崭新的柏油公路上疾驰而过,继续赶往双湖县。

“路不错呀,很新。”我赞叹着。

“去年10月才刚修通的。”旺玛平措说。

我没想到脚下这条柏油公路才开通4个月。过去从纳木湖乡拐向双湖只有草原上自然碾出的一条土路,从拉萨到双湖15小时的车程,路上坑坑洼洼,颠簸不堪。

按照梁楠郁的话,“胃在肺上,肺在肝上。从双湖再回到拉萨又是15个小时,骨头散了架,得找医生整个骨才能恢复原位”。

夕阳西下,越野车的影子被夸张地拉长,像一只长着4条长腿的麋鹿悄无声息地掠过大地。

-12℃,随着时间流逝,车外温度不断下探。天地寂寥,除了我们两人一车,视线之内望不到任何其他移动的物体。

我暗自掂量,如果生活在这片土地,自己能坚持多久?一念及此,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我喜欢诸如《生化危机》之类的电影,电影里传递的孤独感深刻而适度,让人迷醉。悲伤而不悲观,毕竟那只是电影。但在此时,我和旺玛平措轰轰烈烈地行驶在这条寂寥的公路上,与电影里空无一人的景象何其相似。

心里顿时充满了惆怅,不可自拔。

“累了就换我开吧,你一个人开太辛苦了。”我跟旺玛平措说。旺玛平措倒也不客气,在路边解手后,便换手给我开。路上自然不会有厕所,辽阔天地便是大自然最方便的厕所。

这片土地海拔实在太高,远处起伏的山脉看起来并没有比我们所处之地高出多少。西斜的阳光几乎是从水平线的角度射向我,在眼前晃出一片盲区。我把遮阳板拉下来,但作用有限。这样的驾驶很危险,对面若来会车根本就看不见。我只能戴上鸭舌帽,眯着眼睛,把帽檐尽量压低,遮住强烈的光线。

19:15左右,落日下沉,搁在远处低矮的山头上,我脑海里情不自禁地泛出一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情何以堪!古人短短几个字,便写尽了我们穷其一生所能见识的最美意境。

太阳隐身于山脉的身后,余光却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红黄色,留下半圈光晕倒扣在黝黑的天际线上。

几分钟后,太阳终于完完全全沉入山后。天地间适应了短暂的黑暗,天色却又回光返照一般微微亮堂起来。

之前的变化全是铺垫,绝美的景观直到此刻才真正呈现出来!

我站在公路边,不顾身周的寒冷,端着单反细细品味这片天地的绝妙变化。

这简直就是一幅绝佳的油画!

天与地被整齐地切割成3个横向大色块。上方是一大块灰白色的云,云的顶部却逐渐过渡为淡淡的灰蓝色天空。中间是一条狭长的钴蓝色天空,两块天空的过渡带却又呈现出迷幻的红粉色。天空下方是广阔的暗黄色高寒草原,一所白色藏式民居远远坐落在天际线上,孤独而又倔强。

色块之间过渡温柔,却又给人泾渭分明的感觉。

我惊叹着大自然的瑰丽。10分钟后,我们终于坠入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西藏的纬度与内地差异甚大,冬天里8点左右才会天黑,比内地晚了将近两个小时。高原的夜色过于浓烈,天一黑,便会错以为车窗以外全是墙,公路以外都是悬崖。这种害怕,与怪力乱神无关,完全源于自然本身。在这片土地,人类对于黑暗的恐惧,似乎也显得更为纯粹。

天黑之后车外温度一度降至-25℃,中途下车解手的时候感觉空气像利刃,无形却锋利。

21:30,车灯前出现一座加油站。终于到达双湖县城,历时10个半小时。

加油站大门紧闭,入口和出口处均摆放了铁刺栅栏,显示这个地方非比寻常。司机旺玛平措下车到值班室叫唤了好几分钟,才有工作人员披着大衣,从紧闭的铁门里走出来。

我下车伸展手脚,坐的时间太长,感觉身体快要生锈了。加油站对面就是县客运站,漆黑一片,一钩明亮的月牙挂在半空中。

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大约两公里长稀稀拉拉的两排房子而已,看起来比西藏其他地区的一个乡镇还要小。街道是两车道的水泥路,坑坑洼洼年久失修,与铺面房之间还隔了五六米的距离,铺了沙土。藏北的风,声势浩大地席卷着空空荡荡的街道,吹得人心惊胆战。街道上空无一人,几乎没有路灯,偶有窗户透出灯光,显示出人类活动的迹象。

据旺玛平措说现在已经好很多了,2001年以来,中石油的援藏干部带来大量援藏资金,这里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整个县城找不到半块水泥砖,到一栋栋砖石结构的楼房拔地而起。

过去整个县城就靠一个很小的电站供电,供电能力很有限。县城各单位要抢电,有公安局的就没有银行的,有银行的就没有政府会议室的。就这样大家来回切电,管得了这边顾不了那头。每天供电时间仅有几个小时,入夜县城漆黑一片。直到2016年10月,国家在县城修建了一个光伏电站,县城才实现长时间通电。

2013年,双湖由特别区改为县,这片地域辽阔的苦寒之地,成为中国最年轻、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行政县。

这一切变化在外来者眼中实在不算什么,但我能理解,在双湖人眼里这是实实在在的“翻天覆地”。从2007年开始,我十进藏区,深入过藏区的许多地方。尤其是参加援藏之后,我在西藏林芝生活工作了两年多,眼看着西藏一点一滴发生着可喜的变化。

双湖面积12万平方公里,人口却只有1.4万,人口密度接近10平方公里一个人。

“相当于北京二环才住了6个人。”梁楠郁跟我打了个比方,“全国一共有564个国家级贫困县,其中双湖的生存质量最恶劣。”县城海拔4980米,当地人戏称,躺着不到5000米,站起来便超过5000米。平均气温-11℃,全年无夏,7—8月份也要穿大羽绒服,8级以上的大风有两百多天,是真正的高寒地区。

“在脱贫攻坚这场战役中,双湖过了线达了标,那么就意味着全国都过线达标。如果哪个县排在双湖之后,那都不好意思说了。”从梁楠郁戏谑的言语中能感受到他正承受着巨大压力。

旺玛平措在一家陕西面馆门前停下车。

“县城只有这家面馆和一家藏餐馆了,怕你吃不惯藏餐,直接带你来这里了。”旺玛平措给我倒上白开水。

我想起梁楠郁的介绍。双湖县城只有3000来人,有四五家小超市,不到10家小饭馆,那是当地经济结构中仅存的东西。2016年冬天,-28℃,8级大风刮起来飞沙走石。梁楠郁看到宣传部的一位干部剃了个光头,便开他玩笑:“搞宣传的不注意宣传形象,剃个光头干吗?”

他当时进藏不久,不知道县城仅有两家理发店。双湖的冬天太冷,人也很少,没啥生意。老板都是内地人,回家过年一走就是4个月。对于留在双湖的人而言,意味着4个月没地方理发。这位干部今年恰逢春节要留下来值班,假如不剃个光头,等到4个月后理发店重新开业,头发就成野人样了。

“没事,你想吃什么?”我对吃并不在乎,十余年的户外探险生涯,让我养成了有啥吃啥的习惯。人在极端环境下对于物质的需求是极低的,能有一口热饭就已经欢天喜地了,只是觉得亏欠了旺玛平措。他忙活了一年,好不容易等到梁楠郁休假才得以离开双湖,结果因为我又不得不返回这个高寒之地。

“我们只有面条。”店家站在桌旁插话,“现在冬天了,卖菜的也回家过年了。”

“你们要留下来吗?”我问。

“过两天也关门回去了,这里冬天太冷了,没法过。”店家说。

我俩各点了一碗面。我环视面馆,店里空间很小,大约十来平方米的空间摆放了五六张四人方桌。除了我俩,还有3位当地人正嗦着面条。玻璃门关不上,每逢有人进出,老板娘都要客客气气地说上一句“不好意思,我们家门坏了”。

“你们是哪里人?”老板娘端面上来的时候,我顺便攀谈。

“甘肃天水。”老板娘一边进进出出忙活,一边答我。

“怎么会想到来这么苦的地方做生意?”

“我们有亲戚在这边,介绍我们过来的。”老板娘倒也健谈,“从四川人手里打过来的门面。”这边的生意人将“转让”叫作“打”。

“他们家亲戚是县里超市老板,姓张。”旺玛平措插话。双湖是典型的熟人社会,县城里几乎没有陌生人。西藏对于内地人来说实在过于遥远,外地生意人基本上都是亲戚朋友口口相传互相引荐进来的。

“这边生意好做吗?”

“不好做,人太少,除了工程队,几乎没有外地人进来。”老板娘一边说一边把隔壁桌的碗筷收拾干净。

“你们这也算独家生意了,人是少了点,但起码没有竞争。”

“这倒是。不过这个地方条件太差,你看连自来水都没有,每天都要去村民手里买井水。”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和丈夫将墙脚一个白色储水桶抬进厨房。

“啊!”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差点被一口面条呛住。我亲眼见识了这一路上村民们艰苦的生活条件,人口分布极其稀疏,几十公里才见到一户人家,开通自来水确实困难。但我万万没想到,偌大一个双湖县,居然连县城都还没有开通自来水。

“电倒是有,县城边上新建了一个光伏电站,只是不太够用,经常会停电。”老板娘又转了出来。

两碗面共50元,我用微信扫了墙上贴的二维码付了账。近几年的扫码支付像一场风暴,瞬间将中国推入了无现金时代。双湖这座中国海拔最高的县城处处显示出与内地天壤之别的落后,但无现金支付没有在这里落下步伐。

县城只有一家酒店,前后两排两层高的楼房,中间空出一个大院子。旺玛平措绕过前楼,把车停在后院,带着我直接上了二楼一间双人客房。门没锁,一拧即开。

“不用登记吗?”

“不用,已经安排好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电视机能正常播放。但洗手间没水,没法洗澡,马桶也封住了。

“走廊里有桶,小便就往里边尿。”旺玛平措说。

我倒吸一口冷气,走出房间一看,走廊上果然每隔几间房便放置了一个胶桶。之前进来时没有留意,原来是小便用。

“那大的呢?”

“院子外边有个公共厕所。”

我望了一眼窗外,黑咕隆咚,野狗的吠叫此起彼伏,便打消了去那上厕所的念头,只能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吃得太多。到了晚上,实在憋不住要小便,便走到放在别人房间门口的胶桶旁往里尿,生怕熏了自己。走廊没有灯,更不可能有监控,倒也不怕被人看见。就怕旁边的门突然打开,那就尴尬了,平生第一次尿得提心吊胆。

当夜我翻来覆去,居然一夜无眠。我从2010年开始攀登高海拔雪山,最高曾在接近8000米的高度睡过觉。自恃极高海拔经验丰富,所以从未将西藏四五千米的海拔放在眼里。2016年7月19日,进驻林芝援藏的第三天不小心受了冻,发着低烧,畏寒明显。当地人跟我说在西藏感冒发烧是非常凶险的事,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晚上还喝了酒,当晚用老办法,加盖一床被子捂出一身汗,第二天发烧就好了。这件事让我更没把当地2900米的海拔当回事。

杨德忠向我抱怨在林芝每晚只有3到4个小时的睡眠,我只是礼貌性地说几句关心的话,完全无法感同身受。

我说,我每天晚上头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想回顾一下白天发生的事情都来不及。

杨德忠叹了一口气,看着我说:“年轻还是不一样啊!”

他快50岁了,是广东援藏队年纪最大的几位队员之一。为了及时掌握队员们的安危情况,队里规定每天早晚10点前都必须在微信群里各报一次平安。冬天的林芝8点才天亮,但他经常7点多就第一个报平安了。

此刻,我突然理解了杨德忠羡慕的眼神,就如同我此时嫉妒地望着旺玛平措一样。他躺在另一张床上鼾声如雷,浑然不觉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双湖一年之中霜冻期超过300天,人均寿命只有50多岁,被称为“人类生理极限的试验场”。

“凡是去双湖的都是试验品,能待下来的是成品,受不了的是半成品。”梁楠郁一看就知道来自北京,穿扮保险,一身灰蓝色夹克。

“那进不去的叫次品是吧?”

当时我俩都哈哈大笑,现在我却欲哭无泪。

我脑海里浮现出各种有趣的场景和枯燥的数据,它们像数不清的牛羊漫山遍野。闭着眼睛,眼球却在眼皮底下炯炯有神。

失眠是一种多么深刻的寂寞啊!

南北极外排第三

第二天一早起来,但觉全身疲软酸痛。一夜无眠之后,胸闷气短,头昏脑涨。

采访对象都约在了下午和晚上,我们决定上午抽空去探访县城东北方向60公里处的普若岗日冰川。柏油公路到了双湖县城便是尽头,再往北延伸便只剩仓促压实的土路,像一条灰色的泥鳅游进中国最大的无人区——羌塘无人区。

普通游客很少人听说过这个冰川,但在资深旅行者耳中,普若岗日的名声如雷贯耳。1999年,中美18名科考队员奔赴科学考察从未涉足的唐古拉山西端的普若岗日冰川地区。就是这次考察,有了一个奇迹般的发现:这片面积约420平方公里的冰原是地球上仅次于南北极冰盖的最大冰原。

自从登山以来,普通景观便再也入不了法眼。而今就要前往一睹南北极外排地球第三位的冰原,心中还是比较期待。

出双湖县城北行,“老陆巡”就脱离了柏油路,轧着尘土飞扬的土路,一头扎进一望无际的藏北大草原。行驶在金黄色的草原上,视线随着平缓的山坡缓慢变化。化成冰冻的小溪流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似精灵一般。越野车翻过一道慢坡,眼前豁然一亮,碧蓝天空下,草原的尽头涌出一列覆满皑皑白雪的大山。

猛然间,一群调皮的藏羚羊顶着修长的羊角,撒开矫健的细腿闯进画面。闲庭信步的藏野驴远远地站定,目送我们离去。如果定睛细看,你会发现土拨鼠在草地上阡陌交通的鼠洞里不断穿梭。

将近3小时的折腾,终于抵达海拔5350多米的普若岗日冰原。

空旷的土地上竖着一块宣传牌,牌上印制了普若岗日冰原的介绍,显示这里是一个景观,但见不到一个人。事实上,今天也就是在西藏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亚阿木管理站见到了一位工作人员,他照例检查了我们的证件。此后一路上除了我们俩,再无其他人类。

远眺普若岗日,灰白色的冰帽覆盖在绵绵不绝的山坡上,宏大而平缓。难怪叫冰原,而非冰峰。我心里有些失望,见惯了雪山的凌厉,柔和的冰原在我眼里始终缺少些美感。

梁楠郁曾跟我提起,他们正在打造一个羌塘原生态生活体验游产品,以高端团队为主,从拉萨接送,往返7天,带游客观赏普若岗日冰原和野生动物,还可以领略无人区的自然风光,住在牧区老百姓家,体验真实的牧民生活。

“无人区,不是因为没有人叫无人区,是因为人进去了活不下去,才叫无人区。白天在无人区走几个小时就对风景没感觉了,晚上刮大风飞沙走石,主要是体验。我们还设计了一个环节,故意陷车,陷车在双湖很正常。半天救不出来,然后让大家写遗嘱。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时候会看到人的真情流露。救出来之后,把这个遗嘱发给个人作纪念品。哈哈……”梁楠郁说完,自己先乐了。他一定是一边说,一边想象着游客到活动结束还浑然不觉那只是故意设计的环节。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我禁不住问梁楠郁。这个比我还小几个月的双湖常务副县长,说起这些援藏设想的时候,掩饰不住脸上的激动。我也有些小激动,难得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援藏队友。

“除了台湾,全国大部分景点都去过。”

“能有这番见解,要么是你深入地走过很多地方,要么你也是搞户外的,但我感觉你都不太像。”

“对,呵呵,这个我不大行。”

“嗯。”他不是背包客,更没有户外探险的爱好,我不免略感失望。但正因如此,他对旅游的见解更加让我感到惊讶,“那你怎么想到这些设想的?说实话,从专业的角度,你刚才这些想法也很不错了。”

“呵呵,都是逼出来的。我分管旅游,每项工作都要有一个突破嘛。看到外地来的旅游车队,我就拦下来,请他们在县里吃个饭,听他们讲感受。最开始是怎么知道双湖的,有什么预期,哪些方面失望,将来应该如何。我一个个地问,综合了很多人的意见。”

我当时指出了一个瑕疵:“刚开始的时候故意陷车确实能带给游客很特别的体验。但是现在网络那么发达,肯定会有人把经历发到网上去,后面来的游客很容易看出那是设计出来的环节,就不会上当了。”

“呵呵……这个事还真没考虑到。”梁楠郁尴尬地笑了笑,“不过在无人区待得久了之后,也会有恐惧感,会想念家人。”

我望着眼前平淡无奇的冰原,突然感到梁楠郁的设想任重道远。

胸闷气短,这是缺氧症状。拍了几张照片便兴致索然,我默默地收起相机上了车。旺玛平措掉转车头,朝着近处的山坡驶去。眼前连车辙都没有,30度倾斜角的山坡上遍布碎石片,然而充满自信的藏族司机全然不在乎,放慢车速,缓缓地轧上了碎石坡。

在这无边无际的天地间,扬起灰尘的越野车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性情豪放的司机尽可任意驰骋,路也随着司机的任性随意延伸。

坡顶风大,寒冷更甚,视野要比山脚下开阔得多。但毕竟高度还是不够,我们只能仰望冰原一角。观测手段的落后和地理位置的局限,使我们只能窥一斑而无法见全豹,难以尽享冰原420平方公里的辽阔风光。

最近这11年,我每年都会抽一段时间进藏区登山。“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登山最大的坏处就是,从此眼中无风景。无限风光在险峰,见识了巅峰的绝美景观和极致体验之后,对于在山脚下远远观赏便难以提起兴致。

我拍了几张航拍便草草了事,卸下无人机。下山的时候,旺玛平措还是控制车速,缓缓下坡。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停在了右首另一处冰原附近。

“跟我来。”他的语气像一个正要讲述秘密的小孩子。我有些好奇,多跨几步,紧跟了上去。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孤零零的冰塔、圆圆的冰蘑菇和连绵高耸的冰墙。我终于兴奋起来,拿起相机一顿猛拍。

旺玛平措笑盈盈地看着我。我突然明白,我一直提不起兴致给他带来了压力。看到我终于高兴起来,他也松了一口气。兴许在他看来,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家乡,不能让客人败兴而归。

继续前行,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冰洞,其高足有十几米,洞内宽阔可容几十人。巨冰堆积如山,晶莹剔透如人工雕琢。冰块上的纹理复杂有序地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多维度的梦境。巨大的冰柱悬空泻下,成排的冰帘四处悬挂。一束阳光穿过冰帘,直透洞中,迷幻不可方物。

旺玛平措掏出早晨在藏餐馆打包的小麦饼,这便是我们今天的午餐。可是在这个梦幻般的冰洞里,一切平淡无奇的事物都像那束穿过冰帘的阳光一样,附着了无比浪漫的色彩。

这也是我许多年以来,对户外探险痴迷上瘾的原因之一。最简单的物质需求,换来的却是最丰盈的内心体验。

穿过冰洞,后方有一条冰道蜿蜒蛇行,通向冰墙的后方。旺玛平措抬脚走了进去,我立马跟上。脚下全是坚硬光滑的冰,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我们没有穿戴冰爪,下脚小心翼翼,走到一处开阔之地停了下来。没有佩戴专业登山装备,不敢再往深处探索。这是一个冰的世界。十几米高的冰塔林在蓝天下闪着晶莹的寒光,包围了我们俩,来时的路似乎也被阻隔。

我打开手机的视频录制功能,旺玛平措见状在冰上跳起了锅庄(锅庄舞,又称为“果卓”“歌庄”“卓”等,藏语意为圆圈歌舞,是藏族三大民间舞蹈之一)。谁知道一脚没踩稳,“砰”的一声闷响摔在地上。

我俩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冰塔林里,此时此刻,整个天地只有我和藏族司机旺玛平措。

5000米上第一刀

天杀的!

昨天从普若岗日冰原回来,却发现县城里原来还有另外一家旅馆。最令人气愤的是这家旅馆居然有公共的冲水厕所。

果断换旅馆。

蹲在冲水厕所里,一个人静静享受久违的惬意。冲水的瞬间,我一度恍惚迷离,以为自己正躺在椰林沙滩上,闭着眼睛任凭清风拂面,阳光依依,海浪声“沙沙”作响。

可是,到了晚上我再一次绝望地盯着黑暗中的旺玛平措鼾声如雷,一夜无眠。

我感到很沮丧。

想不到小朱飞刀纵横江湖11年,却在双湖这个“阴沟”里翻船。那些七八千米的雪山算是白登了,4980米的海拔就放倒了我。

连续两晚失眠,人一直处在眩晕和恍惚交错的状态之中。严重的缺氧使人步履维艰,说话也有气无力。

我原本计划在县城多待几天,尽量多接触一些当地人。可是这会儿在同一家藏餐馆里咬着冰冷的小笼蒸包,味同嚼蜡,心里立马作了决定:今天就离开县城,绕行北部乡镇,打道回府。按照梁楠郁的说法,我顶多算半成品。

匆匆吃完早餐,不到8点,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离开双湖县城,“老陆巡”拐上土路,继续驶向北部的嘎措乡。拂晓前的严寒空气仿佛也冻出了质感,像大海里的波浪,我们的“老陆巡”就好比一艘舰艇,在5千多米的“生命禁区”破浪前行。

出县城的时候,越野车像一只黑颈鹤悄悄掠过街道。双湖县人民医院的招牌在车灯的照射下一闪而过,医院大楼没有亮灯,人们安心地熟睡在平静的夜色中。

医院是见生死的地方,巴桑与曲德夫妻俩很幸运,抛出的硬币,落下来的是“生”的一面。

女人这几天的行动变得越来越迟缓,但她还是想把家里的活忙完了再考虑住院的事,丈夫巴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这一天也是巧,乡里头一回排查孕产妇。巴桑赶紧替曲德报了名,乡卫生所马上把曲德送到县人民医院住院。

那天18:30左右,曲德突感不适,腹部剧烈疼痛,忍不住哼出声来。巴桑心如刀割,他了解妻子,若非痛到极致,从小在风刀霜剑里长大的雅曲女人是不会喊疼的。

护士赶来,一番检查,又匆匆跑了出去。巴桑只能等待,他紧紧握着曲德的手,嘴里念着经文,心里不断祈祷。

护士没有跑去别的地方,她直接跑向会议室。梁楠郁召集双湖人民医院和中石油援藏医疗队的医生,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开会研究手术的可行性。

中石油援藏医疗队22日早上赶到双湖,马不停蹄,高反还没适应,第二天就开始查房。医院目前共有3个孕产妇,其中两个情况紧急。一个是胎儿屁股朝下;另一个是孕产妇宫口太小,胎儿照B超有6斤6两,胎儿大小与产道匹配不佳,脐带绕颈,羊水过少。这两个孩子必须剖宫产,否则母子都难保。众人委决不下,因为手术还有几个难点。

“老百姓心理上可能有障碍。”

自然分娩死了是没办法,传统历来如此,老百姓可以接受。双湖从来没做过手术,更不要说剖宫产手术。做手术要挨一刀,老百姓没见过,很难理解。

“手术室是新的,设备也是新的,没用过,不知道它运行状态怎么样?这里海拔超过5000米,病人的指标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谁也预料不到!”

2016年10月20日县城才通了电,手术室新拉电线,做消毒,楼层太矮,无影灯改了挑高才能用。麻醉机是2009年配的,但梁楠郁2016年来的时候还没开封。联系厂家来安装,厂家说早停产了,狮子大开口要4.5万元的安装费。花不起这个钱,最后是梁楠郁和医院院长强久卓玛俩人拿着说明书自己装好的。后来又买了点设备,都还没用过。因为气压差异,同样的仪器在高原使用需进行特殊调试,病人在手术中的指标有多大的参考价值?

“凝血功能怎么测?手术割开了还得凝得住啊!没有血型机器没法测血型,万一病人大出血怎么办?县里没有血库。”

检验科主任说:“几十年以前,没有这个机器的时候,那时的人是怎么检验的,这个凝血功能是怎么测的?”他想到一个方法,拿一个玻璃片,滴两滴血,拿针挑一下,有丝的有凝血功能,没丝的没凝血功能。

最近的血库在拉萨,调血肯定来不及。没有备血,等于是把病人架在刀刃上做手术。

“心肺怎么测?也没有这个机器。”

专家们判断,怀孕足月的心肺功能一般都差不了,因为她一个人的心肺要供两个人使用。

“高原上麻醉量要用多少?”

以前没有相关记录,这些都是模糊点。

“没有新生儿护理,那要怎么弄?”

不光生有问题,这孩子出来之后护理也有问题啊。

“电的问题怎么解决?做着手术突然停电可不是闹着玩的!”县里虽然建了光伏电站,但供电不稳定,随时可能断电。

盲点很多,会议上专家们各执己见,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双湖与内地的差距是全方位的,在这等极度落后之地,一台剖宫产手术不啻为一项浩大的系统工程。在内地从未考虑过的细节,在这里都成了天大的困难。一场迫在眉睫的变化让医生们突然意识到,原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到底要不要在双湖做手术,始终决断不下。但是如果不实施剖宫产手术,产妇和婴儿都将面临巨大的生命危险。

双湖历史上还从未做过手术,之前的病人都是送去拉萨或者那曲市。从双湖出发,无论是到拉萨,还是那曲,最快也得12小时以上。病人死在路上,或者在半路就把孩子生出来的事例也并不少见。

送去拉萨就是听天由命,万一在路上出点意外耽搁了,在那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产妇和婴儿就只能求菩萨保佑了。

华山天险一条路,要挽救母子生命,医院其实并没有其他选择。

“病人出现宫缩了!”护士冲进会议室喊道。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的讨论戛然而止。大家都明白,一旦出现宫缩就没有讨论的必要了。送去拉萨的话,12小时的土路颠簸产妇肯定撑不住。

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手术。

做手术还有一线生机,不做手术必死无疑。但是第一例剖宫产手术如果失败的话,在老百姓心中的信誉就全完蛋了。决策依旧是个进退两难的过程。

梁楠郁问援藏医疗队队长张彦宗:“有几成把握?”

张彦宗回答:“七八成吧。”

这句话等于没说,一丁点风险都会导致死亡,何况才七八成把握。大家都很担忧,有人好心提醒:“千万不要冒险,要是在县里做手术死了,这矛盾就大了。”

依旧决断不下。

梁楠郁说:“如果有八成把握,我们就不能犹豫了。真出了意外,我来负这个责。”

张彦宗看着梁楠郁说:“风险肯定会有,只要做手术就有风险。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能因为一点风险就怕了。真出意外,我们一起负责。”

梁楠郁心里一热,油然而生战友的感觉。

张彦宗顿了顿,继续说:“做吧,只能做。咱做好了还能活,一下能救两人,不做真就完蛋了。”

“好,做!”

回到会议室后,张彦宗对医生们说:“大家都看到了,这种情况把孕妇送出去是极不负责任的做法。送出去出现意外,虽然责任不在我们,但我们的职责就是治病救人,推脱责任不是我们的选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克服困难,尽最大努力让产妇母子平安。”

所有人终于形成一致意见。

手术交给援藏医疗队,由妇科医生霍志平、外科医生杨晓峰和党存曙,以及麻醉医生孟凡浩等7人组成手术团队。

医疗队立即开始手术准备。

手术器械全部须高温高压消毒,但医院没有自来水,群众平时用水都是去湖边取水。事不宜迟,强久卓玛组织医生护士们紧急挑水,气喘吁吁地提到3楼手术室,烧水杀菌,再送入手术室。

同时,征求产妇丈夫巴桑的意见。看着自己女人在病床上强忍着痛苦,这个憨厚的藏北男人没有过多地犹豫,点了点头,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进手术室之前,主刀医生霍志平突然扭过头来问梁楠郁:“真的做吗?”

梁楠郁点了点头:“做!不要犹豫,只能做!”

霍志平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这是双湖历史上的“第一刀”,5000米海拔上的第一台手术。

霍志平意识到自己在创造历史,但产妇的生死压力也传导至他的心里,让人透不过气来,握着手术刀的手开始发抖。

他稳定了一下情绪,插上氧气管深深吸了一口,集中精力做起手术。所有动作驾轻就熟,但每一个动作却也谨慎无比。这是在5千米的高海拔,与内地的差异谁也无法预料,任何一个小疏忽都可能导致不可控的局面发生。手术室内的场面别开生面,首次来到双湖的3名主刀医生,鼻孔都插着透明的塑料管道,一边吸氧一边做手术。

手术室外的过道上站了许多人,有医院里的病人、家属、牧民老乡。他们没见过手术,听说今晚要剖出一个孩子,都在楼道里好奇地等待。

一个小时后,一阵男婴的啼哭响彻手术室。霍志平把脸上的汗水往护士高博的后背蹭了蹭,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所有人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围观的牧民老乡们黝黑的脸上荡漾起灿烂的笑容。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大家都沉浸在无以言表的喜悦中,竟忘了鼓掌,默默地注视护士抱着新生儿从楼道穿行。

又过了半个小时,刀口已缝合的产妇曲德从麻醉中醒来,被推出手术室。

手术成功!

巴桑喜极而泣,曲德的父母举着金色的哈达,深深地弯下腰来,眼含泪水,一个一个给医生们献上哈达。

还有一些细节,很多人都没留意。

手术室外,摆着一台柴油发电机。没通电之前,县城里各家各户标配的柴油发电机,这会儿又重出江湖,全县唯一一位电工守在旁边。这个关键时刻,怕电压不稳,更怕断电,一有状况就只能自己发电。电工曾经是一位军人,习惯了双湖的生活,退伍之后选择留了下来。医院后来又做了几台手术,连续3天,他就一直坐在发电机旁。

县城里,十几名小伙子随时待命。一旦病人大出血,当场献血当场使用。为了避免血液传染,我国的血液管理非常严格,采血、供血都只能通过血站,医院不能现采现用。但西藏只有拉萨才有血库,当时来不及调血,万般无奈出此下策,临时在县里干部职工中招募志愿者。做了3天手术,这十几个小伙子就待命了3天。

2017年8月23日,历史会记住这个日子,这是中国医疗史上有文字记录以来在5000米海拔上实施的第一例急诊剖宫产手术。第二天晚上11点多,第二例剖宫产手术也成功结束。

8月是双湖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但是2017年8月27日这一天,县城里又飘起了雪花。

强久卓玛此时的心情像极了这天气,极度矛盾。帮助了她5天的中国石油援藏医疗队要走了。她心里不舍,既想他们再留几天多看几个病人,再多做几台手术,又担心他们扛不住强烈的高原反应,希望他们赶紧回到内地休养。她已经看到银广悦大夫、李安明主任因为感冒而吃了好几天的药丸了。感冒在内地是寻常之事,但在高原是洪水猛兽,尤其是在双湖,一旦引起肺水肿,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5天前,经过12小时的奔波,17名中国石油援藏医疗队员从海拔3650米的拉萨登上了海拔4980米的双湖县城。刚一下车,几名队员就开始头昏脑痛。高原反应来得比想象的更猛烈。入藏以来,全队还没适应海拔就投入了紧张的工作。

经过前期“广而告之”,第二天一早,双湖的老百姓就把县人民医院围了起来。有些牧民更是在附近搭起了帐篷,等着找援藏医生看病。

近一周的时间里,医疗队做了4例手术——两例剖宫产手术和两例胆囊切除手术,创下了中国石油中心医院最高海拔的手术纪录。回忆职业生涯第一次高海拔胆囊切除手术,党存曙说:“一直缺氧,但投入到手术中去,就忘了是不是缺氧了。”

缺氧不可怕,最多就是身体难受。最怕的是缺设备,这给医疗队带来的是心理上的煎熬。8月25日上午,双湖中学校长巴桑顿珠抱着一个晕厥的女孩跑进了心内医生刘涛的门诊室里。刘涛立即把女孩平放在诊台上,由于没有相关手术设备,只能采取简单的急救处理。

“这里的孩子身处高原,不少患上先天性心脏病。”他建议巴桑顿珠,有时间的话还是要带女孩到拉萨做一次彻底的手术。

“看他忙得很累很辛苦,很不忍心。”一直跟在刘涛身边充当翻译的措折强玛乡卫生院村医嘎拉,有些心疼刘涛。刘涛一天看了70多个病人,这是他在内地工作也较少出现的数据。

尽管累,但刘涛觉得很有价值。他在诊断过程中帮助嘎拉学会了一些基本技能,比如量血压、看心脏病。

“胆囊和胃病的区别,现在能分清楚了。”嘎拉说。

这让强久卓玛感到欣慰。

“我们不可能把中国石油的医生们一直留在双湖。他们给我们培养‘医疗的火种’,这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医疗队离开双湖的前一天,梁楠郁告诉霍志平,他所接生的两个孩子都有了汉语名字。为了感谢党的恩情和中国石油的无私援助,两个孩子的父母决定给孩子分别取名“霍党生”和“霍油生”。“霍”是主刀医生霍志平的姓,“党生”意为因党而生,“油生”意为因油而生。

“此前从未想过和西藏有关系。”已是两个孩子父亲的霍志平笑呵呵地说,“现在,我在西藏又多了两个‘孩子’。”

霍志平或许并不知道,随汉姓是藏族同胞最隆重的报答形式。

超级荒原的动物王国

将近9点的时候,朝阳从天际线缓缓升起。我们赶在光线变亮之前,冲上一处山坡。初升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披在山坡上。苍黄的枯草被睡眼惺忪的阳光染成了酒红色,整个山坡像一座无声燃烧的火焰山,眼前的壮美远甚于远处被阳光染成淡红色的雪峰。

严寒尚未褪去,拍了几张照片,手指便冻得僵硬。我们越过山坡,山坡背面地势最低处的土地还沉寂在夜色中,破晓的阳光偶尔照射奔跑的藏羚羊,就像追光灯打在舞台中央的大明星身上一样,生出了耀眼迷人的光芒。

越野车在身后卷起滚滚灰尘,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着光芒,宛若天上的云朵一般。

眼前横亘着一条冰河。

这原本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河流,拦腰漫过公路,到了冬天被冻成了冰。要往前走,“老陆巡”必须从四五十米宽的冰河上轧过去。

怎么办?我心里打鼓。

一般情况下,雪地行车还是比较安全的。积雪主要由雪粒组成,新下的雪绵密柔软,摩擦力比较大。在酷寒天气里,绵雪被冻成坚硬粗糙的雪粒组合,摩擦力就更大了。

但冰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曾经攀过冰,吃过冰的苦头。冰是由水直接冻结,表面保留了水的光滑晶亮。人踩上冰面,寸步难行,随时都会摔跤。攀冰的时候必须在鞋底配戴冰爪,冰爪通过脚底的金属尖齿刺入冰面来保持稳定。

汽车轮胎轧上冰面跟我们人类穿上登山靴踩上冰面的道理是一样的。最大的区别是我们只有两只脚,不能保持平衡,但汽车有4个轮胎,平衡性好,只要侧滑不剧烈,便不至于翻车。

驶近冰面,旺玛平措下车仔细观察冰况,然后伸脚踩上去,试了试冰面的湿滑度和硬度。

旺玛平措凝望远方,略一迟疑,把挡位切换到手动挡,拨到一挡,控制车速小心翼翼地轧上冰面。

我有些担心。坡面虽然平缓,不至于有危险,但如果滑下山坡,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外却很麻烦。

车轮缓缓地行驶在坚硬的冰面上,仔细辨别偶尔也能察觉侧滑的细微迹象。行到一半,望出车窗外,冰河沿着右首山坡向上延伸至几公里外。不由暗呼侥幸,假如冰河融化,这么大的水量,想要安全通过只怕风险更大。

但最终,我们安全到达冰河对岸。

太阳普照,大地渐渐回暖。土拨鼠开始从密密麻麻的鼠洞里探头出来活动,远远地望见野牦牛散落在山坡上。这片土地虽然很少人类居住,但各类野生动物呈现出勃勃生机。

我下车解手的时候,突然发现百米开外一只可疑的动物在草坡上奔跑。

是流浪狗吗?个头比狗小。

狼?不太像。

猫?也不是,比猫大。

它突然站定,回头望着我。小耳朵警觉地竖立起来,脸部上窄下宽,几乎是一张国字脸,眯眯眼睛;拖着一条松鼠一样的拂尘尾巴,一身棕黄色的皮毛,几乎与枯草同色。

“狐狸!”我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激动地解下肩膀上背着的相机一顿猛拍。小动物愣了一下,突然转身向山坡上快速跑去,转眼间便已消失在枯草中。

我打开相机放大照片给旺玛平措看。

“这是草狐狸。”旺玛平措说,“草原上很多。”

我得意扬扬,既为自己的精确判断力沾沾自喜,也为没有机会近距离拍摄感到遗憾。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狐狸。

这真是一个动物王国。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人类是少数派,野生动物才是真正的主人。这里的野生动物绝大多数是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具有极大的观赏价值和科考价值。

我对藏羚羊的了解还停留在电影《可可西里》的印象中,以为它们已经濒临绝迹。可是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成群结队的藏羚羊随处可见。我们无意惊扰这些美丽的精灵,但只要一靠近,藏羚羊就会迅速掠过草原向附近的山坡急驰而去,似乎我端着的不是单反相机,而是枪支。这些精明的藏羚羊似乎遗传了在人类枪口下幸存的前辈的基因,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怀着天然的不信任。我想起了电影中为躲避盗猎者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藏羚羊唯一的对策就是逃跑。

旺玛平措驾着“老陆巡”奔驰在纵穿荒原的泥土公路上。一群藏羚羊像是找到了比赛的对手,远远伴随着“老陆巡”在草原上撒腿奔跑,故意跟我们赛起跑来。我乐了,摇下窗户吹着口哨哇哇大叫,仿佛远处的藏羚羊是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子。

如果这个时候从空中俯瞰,会看到一个有趣的画面。“老陆巡”不服输,老夫聊发少年狂开足了马力,裹挟着一条灰土巨龙,气势汹汹地在天地间滚滚向前。雪后初霁的地平线上,成群结队的藏羚羊有秩序地排成几列整齐的纵队,奔跑的姿势优美得像飞翔一样。它们的赛跑似乎并不是为了与我们比高低,疯跑一阵兴致尽了便四散而去,友好地看着我们远去。

虽然同属我国特有的濒危动物,但藏羚羊不同于大熊猫,它是一种优势动物。精灵一般的矫健身材,轻盈优雅的跑姿,会让你相信,它能够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数千万年。它不是一种自身濒临灭绝、适应能力差的动物,只要人类不伤害它,它就能永无止境地繁衍生息下去。

有关藏羚羊的话题,最有意思的莫过于集体迁徙和恃强交配。

藏羚羊每年有2次大的集体迁徙,每次迁徙时间、地点和内容都是固定的,其高度的组织性和准确的时间计算让人吃惊。第一次迁徙是每年藏历四月的羚羊产羔季节,母羚在公羚的护送下从草原的四面八方不约而同地奔赴无人区深处的固定地点。在整个产羔育幼期间,都有公羚严密警戒,再凶的恶狼也很难接近。在返回途中数千只羚羊集体上路,前后、左右都有公羚守护,浩浩荡荡,蔚为壮观。第二次迁徙是每年藏历九月底到十月初的交配季节。此时,藏羚羊们不约而同地汇聚到荒漠地区。公羚们到达之后,为了多争夺一些母羚,首先要与对手决斗。胜利者,可与数头或者数十头母羚交配;失败者,则只得流落他乡。

如果说藏羚羊是精灵,那藏野驴则是从容儒雅的“道家方士”。身体毛发以灰白和淡黄为主,色调与草原融为一体。或三五成群,或踽踽独行,总是远远站定,镇定自若地看着我们远去,一副与世无争、不为所动的神态。

最后的人民公社

眼前的世界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迷宫,阻断道路的不是城墙,而是绵延不绝的山脉。前行的路愈加模糊,到了后来干脆没有了路,只剩草原中气若游丝的车辙。在这种地方导航是没有用的,因为大部分地区没有手机信号,除非提前下载好离线地图。但即便这样也不保险,因为有些地方连GPS信号都没有。旺玛平措却无丝毫犹豫,一会儿向左拐,一会儿向右拐,越野车在无边无际的荒原里奋力冲突。

10:50左右,路旁出现一个十几平方公里宽的冰湖。银灰色的冰面,平整得像光滑的镜面一般,只是靠近岸边的区域留有一溜雪白的褶皱,兴许是湖浪在翻涌的那一瞬间被冻住了。

“上面能走人吗?”我好奇地问旺玛平措。

“可以的,开车都可以。”

“哇!”我惊叹着,“那我们下去走走吧。”

旺玛平措缓缓地停在路边,他开车总是很稳重。我迫不及待地冲上冰面。冰面没有想象中滑溜,因为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走近了才发现,冰面其实更接近土地的颜色,刚才在车上看到的银灰色是阳光反射的缘故。只有裂缝处才能看到冰雪颜色,裸露的冰层厚达十几厘米,看起来底下还有更厚的冰层。

10分钟后,天际线浮出一排房子,嘎措乡到了。

今天,我们从双湖县城向北沿着一条2003年建成的沙石土路,翻越了70多公里的高山草原。偶尔路过一两个放牧点,牛羊成群,忙碌的牧民在帐篷里升起袅袅炊烟,给苍茫的草原增添了一点人间烟火。

走进嘎措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的藏式安居房以及学校、卫生所、太阳能光伏电站和小型活动广场。在雪山、湖水映衬之下,这些现代化建筑与高耸的电信铁塔交相呼应,蔚为壮观,加上在湖边觅食的藏羚羊,构成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完美画卷。

七八辆拖拉机四散停在活动广场中央,地上倾倒了许多牛粪干,村民们推着手推车过来领取统一分配的牛粪干。在高原牧区,藏族人将牛粪作为燃料已有千年历史。世代生活在高原的牧民用牦牛粪盖房子、围炉子、搭狗圈,甚至在冬季当成储藏鲜肉的“冰箱”。牛粪还可以在冬季的冻土层上用作拴牛的地桩、治疗牦牛或者马驹的眼药,或者作为孩子们在冰冻的河床上玩耍的玩具。

“没有牛粪的日子是我们自我遗失的日子,是给我们生活带来灾难的日子,也是我们与大自然为敌的日子。”这是牧民兰则为他所拍的纪录片《牛粪》写的简介。

到达的时候恰是中午,嘎措乡党委书记白马久美在自家房间招待我俩。一盘藏式小面饼子和一盘白煮牦牛肉,边上搁着一把切牛肉的匕首,基本上这就是在西藏下乡的标配。

饼子刚烙出来的时候味道很香,凉了之后却只能磨牙口。我看中一块牦牛骨,骨瘦肉薄,姿态撩人地躺在盘子中央。说时迟那时快,趁旁人尚未留意,探手抓起,一口下去却后悔不迭。我怎么也没想到肉里藏了许多筋络,众目睽睽张嘴搁下牛骨已不礼貌,骑虎难下之时我当机立断,气沉丹田,“降龙十八掌”运气撕扯,终于象征性地咬下一块。“吧唧吧唧”咽下去,可终究留了一块牛筋卡在牙缝里,舌头使出浑身解数,“乾坤大挪移”“化骨绵掌”……任尔东南西北风,牛筋自岿然不动。

此后白马久美滔滔不绝介绍情况,我紧闭嘴巴,只是象征性地点点头,适时地“嗯”两句表示赞许,生怕一张嘴就露出牙缝里迎风招展的牛筋。

“嘎措乡最大的特色就是人民公社。”白马久美是1983年生的山南藏族汉子,2006年来到嘎措乡,一待就是十来年。比我小3岁,样子看起来却比我苍老了一轮。

“这些草地、牛羊,是我们大家的,集体的。”白马久美说。乡政府所在地叫玛威容那村,在这个西藏海拔最高的乡村,123户家庭578名村民一同劳作、生产。记工分,分口粮,统一分配收入……这些20世纪六七十年代人民公社时期流行的镜头,对中国其他地方来说,早已成为历史的记忆。但在嘎措乡,这些不是历史,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嘎措乡地广人稀,自然灾害频繁,保留人民公社制度也是源于生存需要。1982年,西藏和全国其他地区一样取消了人民公社制度。嘎措乡举行了历史上第一次全民投票,大家一致认为,面对严酷的自然环境,单个的牧民都很脆弱,只有集体抗灾才能生存。大家都同意保留人民公社制度,由此成为西藏至今唯一施行人民公社制度的乡镇。

2016年嘎措乡人均集体分红就与西藏人均收入最高的林芝地区(含政策性收入)几乎齐平。2017年全乡人均现金收入达19461元,其中集体各项分红所得为12125元,占纯收入的63%,其他都是政策性收入。

对于嘎措乡的牧民来说,一年四季当中最高兴的日子,并不是年终分红,而是入秋剪羊毛的那几天。每到此时,所有人聚在一起,一边剪羊毛一边唱歌,剪完了还要举行体育和民歌比赛等娱乐活动。大家宰牛羊,吃上当年的第一块新鲜肉,做酥油、奶渣,喝青稞酒,男女老幼一起分享最丰盛的食物。在藏北脆弱的生态中,牧民们探索着与冰雪、野狼的共处方式,也探索着与他人相互支持的方式。

“自然环境会严酷到什么程度?”对于双湖的一切,我都感兴趣。

“这个地方十年九灾。”

“一般是什么灾害?雪灾吗?”

“主要是风灾。八几年的时候,在一个产盐的湖,沙尘暴嘛,风大得很,迎着风走不动嘛,只能顺着风的方向走。能见度很低,结果放羊的人和1500只羊全掉到湖里没了……还有野生动物肇事。夏天棕熊多得很。又不能伤害它们,只能撵出去。”

“你见过棕熊吗?”

“哈哈。”白马久美笑着说,“见得多了。”

“最开始是用照明,把它们吓走。这几年不管用了,现在老百姓在村头摆放音响,整晚整晚地放。”

“威胁最大的还是野牦牛。深冬季节野牦牛都上山了,比较难看到。秋天是野牦牛的交配季节。它们会混入家养牦牛群中谈情说爱,霸占母牦牛,家养公牦牛敢怒不敢斗。整个牛群都会瘫痪,奶也挤不出来,影响很大。”

“有时候野牦牛还要强行带走母牦牛,牧民们便与野牦牛发生争斗。野牦牛体格强健,生性凶猛,作风霸道,是地地道道的‘羌塘霸王’,经常听到牧民死伤的消息。”

双湖所在的羌塘地区正在经历全球最剧烈的气候变化:气温上升、降水波动、极端天气增加。这些变化,为高度依赖当地生态资源的人类社区和野生动物带来重大挑战。

超级荒原虽然不适宜人类居住,却极适合珍稀动物生存。这里是天然的野生动物园,生存着大批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野生动物受到保护后,繁殖速度很快,进而与家畜争草,还不时传出野生动物伤人的消息。

到底是野生动物与家畜争草,还是人与野生动物争地盘?是动物伤害了人,还是人挤占了动物的生存空间?这个问题一时难以说清。

客观地看,这里原本就是野生动物的地盘,人类的介入打破了这里固有的生活秩序,从而产生了一系列不可调和的矛盾。为了生存,这里的居民只得在自然环境中越发奋争。他们在逐渐萎缩的优质草场上,扩张牲畜、建设围栏、发展道路,而这进一步增加了野生动物的生存压力,包括栖息地丧失、基因退化,以及疾病风险。

在这场似乎正日益加剧的人兽冲突中,其实没有赢家。幸好当地政府正在努力改变这一状况,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已正式成立。双湖县委书记杨文升告诉我,政府已经启动高海拔生态搬迁工程,计划把雅曲、嘎措、措折强玛3个乡镇整体搬迁至山南,把这片广袤的北部地区全部让给野生动物。

1974年,为了缓解畜草矛盾,嘎措的牧民们听从上级政府指示,在老白玛书记的带领下,怀着人定胜天的坚定信念,克服艰难险阻,从申扎县徒步400多公里,历时3年搬迁到这片“无人区”。

从此人类的足迹开始在荒原里延伸。

毋庸置疑,从当时的社会背景来看,这种行动无疑是一大壮举。我们无意用今天的标准和理念去评判过去,但从理性的角度去思考和探讨问题,也正是为了双湖更加美好的现在和未来。

双湖县在羌塘自然保护区的腹地,虽经多年努力,但至今仍有贫困人口3681人,占了全县总人口的26%。

与其下大力气解决这些问题,不如换一个角度思考,退一步海阔天空。把人兽矛盾最突出、人类生存环境最恶劣的北部地区让出来,羌塘的野生动物及人类“居民”或许都能重享往日的宁静。

“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如今嘎措将再一次经历搬迁,新的落脚点在山南市贡嘎县的农区,白马久美已经瞥见了美好生活的样子。

告别白马久美,我终于有机会捣鼓牙齿。牙缝里的牛筋成功解困,我松了一口气。但窗外铺天盖地的荒野却又让我如鲠在喉,无法释怀。我想起昨天下午,在杨文升的办公室一直坐到天黑,听他讲述双湖的故事。

县委、县政府办公大楼是双湖县当之无愧的最高建筑,据说站在最高一层就能感受到5000米海拔的刺激感。说是最高建筑,其实大楼一共就4层楼高。第四层是会议室,每逢开会,一众官员爬到3楼都要停下来歇一会儿。终于在4楼会议室坐定,一群人眼冒金星,气喘吁吁,谁也说不出话来,调顺了呼吸才能开始会议。

在这个会议室,谁也不愿意开长会,因为话说多了会缺氧。

杨文升在第二层,办公室里居然像普通藏族老百姓家一样,摆着一座藏式铁皮炉子。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采访2小时,铝制水壶却从未沸腾得发出“嗤嗤”的声音,这里的沸点大约只有85℃。房屋没有空调,取暖全靠这座铁皮炉子。墙上挂了两个简易制氧机,“咕噜咕噜”冒着水泡。

“海拔达到一定高度后,根本没有适应这一说法。”杨文升来双湖之前,曾在那曲县和尼玛县任职。来到双湖算是达到人生巅峰,他终于可以放心,再怎么调整职务也不用担心了。

因为全中国没有比双湖更高更苦的县了。

“时间越长越不行,身体损耗越来越大。记忆力减退非常严重,说话的时候,下句不接上句,经常忘词。”当地干部也抵挡不了极高海拔的长期缺氧,南部乡镇的干部在县城开完会一般都会在当天赶回去,他们认为能在县城里少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县城的极度寒冷也令人难以忍受。为了驱寒,办公室都准备了铁皮炉子,可是房间温度上升之后,空气遇热膨胀,缺氧更加严重。真是冷亦忧,暖亦忧。

“除了身体上的损耗,思想上的落伍更严重。在这里,你会感觉与其他地方完全脱节。我们以前每次去那曲出差,到了之后首先要去商场转一圈,买一套新衣服。否则一身土里土气,别人一看就知道我们是从双湖出来的。”杨文升嘴唇乌青黑肿,“只有回去休假的两个月,人才会稍微变白变胖一点,但保质期也只有两个月。”

“县里稍微好一点的设施都是中石油援建的。道路硬化、路灯、政府办公楼、卫生所、宾馆都是援藏修建的。”

杨文升是藏族人,当年家里几兄弟都是被汉族医生救下来的。为了报恩,父母让儿子们都取了汉姓。兄弟们全部在西藏政府部门工作,为家乡奉献自己的力量,职务最低的现在也是副县长了。其中有一位兄弟在我的挂职地——林芝任副市长,这让我又多了一分亲切感。

半个小时后,车窗外再次出现一湾冰湖,湖边坐落着几排灰色的土坯房。

瓦日香琼村到了,嘎措乡的另一个人民公社村庄。

人类总是尽量寻找临水的地方栖居,但眼前这湾湖水也已经全部结冰。“大约在冬季”的季节每年只有两三个月,其他时间都是严冬,村民们的生活用水只能靠破冰融水。幸好这个村庄也在整体搬迁之列,过上安稳生活指日可待。

村庄里炊烟袅袅,偶尔能见到三三两两的村民在巷道里晒着太阳,小孩子在门口嬉戏。这里几乎已是藏北最接近羌塘无人区的村庄,但因为人民公社的集中生活方式,反而比路上遇见的许多村庄显得更有人气。

我们没有停留,穿过村庄,继续前行。

5000多米的海拔高度使青稞无力结籽,树木无力发芽。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我们看不到一棵树,一株庄稼苗子。然而,大自然的造化却让这里生长出另类的美。

这里是高原上的高原,是世界独有的超级荒原。长空万里,碧蓝如洗,无半分杂质,荒原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这片荒原又星罗棋布着400多个湖泊,星星点点的湖泊以其特有的柔情润泽着万里草原,无私的大草原以其宽广的胸怀和汩汩乳汁养育着野牦牛、藏野驴、黑颈鹤、藏羚羊、熊、獐、豹等多类野生动物。

我陶醉在这片自然和谐的乐土。

一片空阔的沙地上出现一个黑色目标,远看像一架黑色的牛毛帐篷。“老陆巡”渐行渐近,这座黑色“帐篷”突然站立起来。

旺玛平措惊呼:野牦牛!

眼前的这头野牦牛足有两头家养牦牛大。“老陆巡”离它尚有100多米,高度警惕的野牦牛已是鬃毛竖起,怒目而视,随时准备向我们发起最猛烈的攻击。早就听说过野牦牛抵翻车子之事,今日一见,确信无疑。

为了让我近距离观察这个庞然大物,旺玛平措驾车慢慢靠近。野牦牛愈加愤怒,后蹄撅地,尘土飞扬,突然向我们的车子冲来。旺玛平措见状,加足马力掉头急撤。见我们退去,野牦牛又顿足站定,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偏离公路,拐上草坡,绕道前行。

车行约30公里,山谷之中又出现一群野牦牛。这些野牦牛通体纯黑,无一根杂毛,气势嚣张。旺玛平措知道我意犹未尽,驱车靠近。与刚才的情景不同,群牛狂奔,直上山巅。突见牛群中一头小牛落伍,且差距越拉越大。追近细看,原来是混在野牦牛中的一头花色家养母牦牛。这头家养母牦牛不但体积不及野牦牛一半大,而且体力也远不及野牦牛,只得喘着粗气放弃奔跑。

“它大概就是野牦牛到村里掳掠的‘压寨夫人’吧?”我突然想起白马久美提起的野牦牛之害,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旺玛平措也乐了。

去往措折强玛乡的路上我问旺玛平措:为何单独一头野牦牛能横行霸道,而一群野牦牛却集体逃跑?

他解释说:“一群牛遇到攻击,其中总有胆小的,只要一头牛逃跑,其他野牦牛就跟着逃跑了。而只有一头野牦牛的时候,它没有退路。”

措折强玛乡也是双湖计划整体搬迁的北部3个乡镇之一,人口没有嘎措乡集中,村子里见不到几个村民。我们在措折强玛乡一家牧民开的藏餐馆匆匆吃了一碗面。

虽然搬迁还未正式开始,但是随处可见的藏野驴、藏羚羊,流窜在草原的土拨鼠和散落在山坡上的野牦牛,无不显示野生动物早就已经是这里毫无争议的主人了。

“高海拔生态搬迁”是双湖人尝试的集体撤离,这种撤离是为了缓和人兽冲突,让牧民拥有更适宜的生存环境,也还给野生动物一个更广阔的繁殖空间。而其他的个别撤离行为则显示出当地政府“以退为进”的意图。

离开家乡才是唯一希望

新校服是蓝色格子纹裙子,这让巴桑卓玛和斯曲卓玛喜出望外。俩人互相帮忙扣扣子,把裙子整理利索。整个过程中,两人嘻嘻哈哈、互相打闹,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是她俩人生中第一次穿裙子。双湖太冷,夏天也随时会下雪,她们没有机会穿上漂亮的裙子。

“我们到拉萨上学了!”2017年8月31日,双湖12名小学生走入拉萨北京小学,成为四、五年级新生。

没在双湖待过的人无法理解孩子们这句话饱含的辛酸。羌塘,对于探险者来说充满了挑战,是一片难得的乐土,但对于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当地人,却是一场永远也醒不了的噩梦。

比江苏一个省还要大的地盘,却只生活着1.4万人口,这个地方显然并不适合人类居住。所到之处,整个县无不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这片荒原实在太大了,也太远了,人们知道自己永远也走不出去,只能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待在这个地方。电影《流浪地球》里提到,对于即将毁灭的地球来说,“希望是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双湖。

双湖学生的失学率特别高。每年有200多名初中毕业生,但考上高中的只有寥寥几人,更不要说去拉萨和内地上学了。这么多年来,双湖考上内地西藏班的人数始终惊人地保持零的纪录。

学生看不到出路,哪会有学习的动力?读书能有什么用?在双湖首要问题是活下去。但双湖要真正实现长远发展,人的素质一定要提高,把当地干部和教师培养起来,才能积蓄自我发展的能力。在梁楠郁看来,双湖教育的核心问题是没有让人看到希望,所以当务之急不是提高教育质量,而是要提高大家对教育的信心,留住学生。

梁楠郁决定要找准突破点。

2017年双湖尝试“借鸡下蛋”,启动借读计划,从全县选拔基础较好的25名孩子送出去上学。其中两名学生送到北京,其他23名送到拉萨,部分费用由中国石油援藏资金承担。

孩子们出去之后,尤其是两个孩子被送到北京,在双湖掀起了一阵风暴。人们口口相传,“谁谁谁家孩子去北京读书了”,都在打探下一批的选送计划。

“只要你考到第一名,不管你多少分,就把你送到北京去读书。”人们开始相信政府当初作出的这句承诺,家长和孩子们多了一个盼头。

“借鸡下蛋”收到了初步效果。

但梁楠郁心里明白,送出去只是第一步,留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矛盾在期中考试集中爆发了,班主任绝望地把送去北京的两个高中孩子的试卷递到校长手上。

数学4分,英语12分……

“实在没办法教啊!”

校长紧紧盯着试卷,许久没有出声。这几乎是灭顶之灾,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孩子的成绩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一手拿着两个孩子的试卷,一手拨通了梁楠郁的手机号码。

“这该怎么办啊。”

“都走到这一步了。”当初求人家学校接收孩子的时候,梁楠郁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步步为营,“首先,肯定不能退回来,这是政治问题。”

最后形成共识,没办法教也要教,先树信心,再提成绩。老师们灵机一动,除了平时安排单独辅导,第二次考试的时候偷偷给这两个双湖孩子单独出了一份试卷,结果两人都考了个七八十分。孩子的信心得到极大提高,学习的动力也越来越强。

这25名学生犹如25颗种子,埋在了双湖其他学生的心里。“我们都有机会走出双湖,去北京和拉萨读书”,学生们兴奋地奔走相告,希望像春风一样在双湖贫瘠的大地上吹过。

其实,最初感到绝望的何止是学生。5200米的雅曲乡,是双湖海拔最高的一个乡镇。这么一个穷乡僻壤之地,居然还有一个医学专业的大学生。

“这是个人才啊,放在乡里不是浪费了吗?也没几个病人,调到县人民医院吧。”

但大学生却不愿意来县里。

“为啥?”

反正不想去。

梁楠郁百思不得其解,侧面去打听。情况很快就摸了上来。别看这位大学生学历高,但在雅曲乡口碑并不好。非但不好好给老百姓看病,还经常找不到人。工作不肯做,轮岗也不去。

“西藏最苦是双湖,双湖最苦是雅曲,我现在已经到了天底下最苦的地方。我好好干,无非就是在双湖调来调去,还不如彻底破罐子破摔,谁都看不上我,一脚把我踢出双湖。”这是那位大学生的原话。既然正向的路开不了,他就反着走。可怕的是,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而是相当一部分双湖干部的思路,整个双湖县一盘死结。

西藏的公职岗位录用人员,都是考完试后统一分配,唯独那曲采取抽签的方式。如果不幸分到了那曲,只要不是双湖,那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谁也不愿意去双湖,抽签最公平。

江湖人道:一入双湖,万劫不复。

“借鸡下蛋”是第一步,如果不能实现双湖自主考上西藏内地班零的突破,毕竟还是治标不治本。这个零的突破才能真正提起双湖教育的信心,才能真正给双湖的教育带来希望。

梁楠郁决定在自力更生上寻找一个突破口。他在双湖中学每个年级都组建了一个重点班。义务教育阶段是不适合搞精英教育的,但双湖情况特殊,必须树立榜样的示范作用。把好学生放在一起后,还得把好老师集中起来。

这一点,梁楠郁感触极深。2016年,整个双湖县200多名初中生毕业,考上高中的却只有7人。梁楠郁看着这组惊心触目的数据,心里反复思考,问题出在哪呢?

他决定亲自去学校听课。

这一天,梁楠郁碰到的是一堂物理课。任课老师是全县唯一一位物理专业的老师,他的物理水平就是全县的最高水平。课堂上讲的是内能,内能是由分子的动能和势能叠加在一起形成的……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哒哒哒”讲了老半天。下了课,梁楠郁问老师:“老师你说,一块冰它有没有内能?”

副县长的提问让物理老师额头上渗出汗珠,他迟疑了许久,答不出来。

“哎呀!”梁楠郁愁得慌,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老师在台上讲课的时候,梁楠郁就发现他照本宣科,表达生硬。他都听得一头雾水,孩子们更不可能听明白。

“所有东西都有内能,只是多与少而已。”梁楠郁心里自问自答,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翻了翻老师们的课本,居然跟学生的一样,教过的课程,页面是旧的,没教过的就是新的。

梁楠郁想起一个场景。小升初的时候,他去巡查考场,警戒线外居然没有一个家长。这让他很不习惯,这要是在北京,早就是人山人海,翘首以望了。他很纳闷,问老师为什么没家长,老师回答说牧民家长教育意识淡薄。

后来,梁楠郁得知嘎措乡有一个孩子在韩国留学。他特意去探访孩子的家庭,家里藏式柜子上摆满了这个孩子从小到大的各类奖状。去的那天,姐姐在家。梁楠郁问她:“你们几个兄弟姐妹?”姐姐掰着手指迟疑不定地说:“9个么?10个吧。”梁楠郁又问:“你是不是有个弟弟在韩国留学啊?”她马上点头,说:“是的,是的。”姐姐提起弟弟的时候脸上充满了自豪。

这是两个反差很大的现象,但恰恰说明一件事,老百姓对教育是在乎的。考场周围没有家长,不是因为家长不重视教育,而是因为双湖的教育没有让牧民家长看到希望。孩子上了9年学,连高中都考不上。而且上学以后,也不愿安心放羊了。个别孩子在上学的时候还学了一身坏毛病,抽烟喝酒。

这种学不上也罢。

梁楠郁明白了那串难堪的数据是怎么出现的了,就这种教法,哪有希望?

必须把好老师集中起来!

——但好老师都不肯来。

那就提高奖励。放出风去,只要一个孩子考上西藏内地班,就奖励3万元。

——但还是没有老师愿意来。

那说明钱并非老师们最关心的问题。梁楠郁于是组织老师们一起座谈,座谈了很多次,大家都不说话。

后来,终于有一个老师怯怯地问:“真的要说实话吗?”

“说实话,你就告诉我,你最想要什么?”梁楠郁诚恳地看着那位老师说。

最后,大家的意见只有一条,两个字:调走!

“调哪去?”

“调哪里都行,只要离开双湖!”

这是老师们唯一的愿望,能自己走的,早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想办法调走了。

老师们想要苹果,你却给个梨,积极性是调动不起来的。梁楠郁意识到优先评职称、提拔使用等老套路只能隔靴搔痒,要把老师们的信心提上来,必须直切要害。政策很快下发:只要所教课程成绩从目前的倒数第一排进那曲全市前5名,同时实现西藏内地班零的突破,奖励3万元,政府帮忙调离双湖。

这是一个反其道而行之的做法。表面上看双湖损失了最优秀的老师,实际上却恰恰因为放弃了极个别人才而调动了绝大部分普通老师的积极性。“树挪死,人挪活”,大家都有奔头,可以凭自己的本事离开双湖。老师有了积极性,学生的成绩也自然会提高。原来的局面是旧的人走不了,新的人更不愿意来双湖。出口打通了,双湖便会慢慢成为更多人的考虑。

这是一个捡芝麻还是捡西瓜的选择。

张志萍是多年来唯一一位自愿去双湖的大学生,她说:“地区教体局说双湖没有一个专业英语老师,鼓励我们到双湖去。”张志萍刚好是英语专业,“就想着或许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让梁楠郁意外的是,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清秀的脸,24岁的张志萍戴着黑框眼镜,大波浪长发,打扮时尚。这个昆明姑娘内心如此强大,配备的却是柔弱乖巧的外表。

“你爸你妈知不知道你在这?”梁楠郁问。

“知道在那曲,但不知道我在双湖。”张志萍答道。

“你爸你妈支持吗?”

“他们一开始很不理解,但看我那么认真地做一件事情,慢慢地也就默认了。好长一段时间,学校的老教师跟我开玩笑,都说我当时是不是傻。”

“那你怎么想到要来双湖?”

“上学的时候就听说有个叫双湖的地方特别苦,自己刚刚毕业,到条件艰苦的地方可以更多地实现自身价值,也可以磨炼磨炼自己。”

“在这里,你感到最难的是什么?”

“嗯,最难的就是放假的时候出不去,放完假回不来。”

双湖只有一辆班车,夏天一周三趟,冬天一到两趟。而且西藏规定每辆大巴车不能超过19人,除了司机和随车警察,一辆车只能坐17人。放假的时候,老师们都要外出,比内地的春运还紧张。

其实还有些难处,年轻姑娘还没来得及体验。当地人说,双湖连乌鸦都是公的。没有女人愿意来双湖,汉族干部在这里找不到伴侣。

“后悔吗?”梁楠郁心里有些矛盾,他仿佛看到一朵刚刚绽放的鲜花,将要在荒漠中慢慢枯萎。

“不后悔。”张志萍淡淡一笑。

但是4年之后,张志萍或许将是这个调动政策的第一个受益者。

张志萍在西藏大学读了4年本科,对那曲的情况早有思想准备,但双湖的艰苦程度还是超出了张志萍的想象。简陋的生活条件并没有吓倒她,让她烦恼的是高反。幸好症状并不严重,年轻人恢复也快。

一年之后,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记忆力严重下降,天气不好的时候缺氧会更厉害,身体反应明显迟钝;连堂上课的时候容易虚脱,身体颤抖,头痛无力,脑子空白,呼吸困难。最近两年一到变天膝关节就会疼痛,身体免疫力也严重下降,感染了扁平疣。

“医生让我多运动,多锻炼,提高身体抵抗力。但双湖海拔太高,平时走路都呼吸困难,实在是不敢高强度运动。”体检说是红细胞增多,血粘度增高,血尿酸也有些高。医生建议不要在海拔太高的地方久待。

“在双湖待了这么几年,其实是很有感情的。我确实很感谢双湖中学,条件是比较差,但我在工作和生活上得到了充分的锻炼,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成长。双湖的孩子虽然调皮,不太爱学习,但特别质朴。”但身体状况持续恶化,让张志萍感到害怕,“爸妈很担心,毕业之前他们就不同意我留西藏工作,我又是家里的独生女,所以还是希望能够调动吧。”

我理解她的选择。

“反正都是那曲,去哪都一样。我还年轻,身体也好,又是在云贵高原长大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张志萍4年前在分配志愿表填上“双湖”的时候,一定是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

我心里想,如果张志萍选择继续留在双湖,兴许是个不错的宣传典型。可是,在我内心里,我希望她离开。我原本想在双湖多待几天,多接触一些当地人,可是连续两晚失眠后,还是落荒而逃。我是一名高海拔登山运动员,11年极限攀登锻炼出来的身体和意志尚且无法忍受,何况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女孩。张志萍坚守了将近4年,比我勇敢得太多。而且,她的离开,会给整个双湖县的老师带来希望。

解决了出口的问题,希望的种子很快就结出了果子。2017年出台老师调动制度,2018年就有3个孩子考上内地西藏班,成功实现双湖历史上零的突破。张志萍作为他们的班主任和任课教师,也有望调离双湖。

“当年选送25个孩子出去读书的时候,没有家长来,也没人关心。这3个孩子考上以后,等我再下去选孩子的时候,只需挑两个,却来了12个家长,都在那杵着,质问我们,为什么不选我家孩子?这个时候他们都来要公平了,说明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哈哈……”梁楠郁得意地笑了,“‘借鸡下蛋’的孩子陆陆续续也会参加考试,等到那时候,双湖会有更多的孩子考上内地班。”

“送出去的孩子毕竟有限,而且接收学校疑虑重重,周末怎么办,生病怎么办,负担很大。目前双湖正在考虑整体异地办学,从根上解决问题。”梁楠郁有更长远的打算。

张志萍和28个孩子的离开,并非是对理想和故土的背弃。双湖,这个中国海拔最高的县,并不需要坚守,它需要的是离开。或许只有离开才能让冰冻的江河重新流动,才能给这片土地带来希望。

小尼玛的宝贝

离开措折强玛乡之后,旺玛平措掉头南下,“老陆巡”再次一头扎进无穷无尽的荒原。无论怎样形容这里的荒凉都不为过,只有当你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会知道,大自然有多壮美就有多残酷。

“老陆巡”呼啸着跑上几个小时,竟然见不到一个村庄、一个人甚至一只羊。进入视野的永远是万里碧空,刺目阳光,铺天盖地的枯黄草甸,以及冰冻的湖泊和静静屹立的雪山,这里是不为人类文明所定义的超级荒原。

身边坐着旺玛平措,但我依旧感到无比的孤独。几乎要隔一两个小时,车窗外才会闪过一座破破烂烂的土坯房,孤零零地趴在辽阔的砂土地上,活像一条老态龙钟的黄狗,眼神耷拉,了无生气。

心里暗惊,这样的地方,换作是我可能连一天都待不下去。他们的生存环境如此贫瘠艰难,可这一路上接触的藏族人无一例外,首先呈现给你的都是一张纯净自然的笑脸。

梁楠郁曾跟我说过,他在双湖有一家结对认亲的贫困户,那户人家跟邻居隔了三四十公里,我想,大概就是眼前这条“老黄狗”的模样吧。

到达双湖后,梁楠郁决定抽个时间去看望组织分配给他的结对亲戚多吉。西藏是全国唯一的省级集中连片特困地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全国其他地方可能只有某些县或者某些市属于特困地区,但西藏这片约占全国八分之一面积的广阔土地几乎全是特困地区。脱贫攻坚任务非常艰巨,为此,西藏采取了10万名党员干部与贫困户“结对认亲交朋友”的方法,开展“一对一”的精准帮扶活动。

乡干部陪同梁楠郁一起前去,在村里又搭上村干部。梁楠郁感到心里烦闷,脑袋缺氧,迷迷糊糊却又睡不着。窗外的景象让他暗暗心惊,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荒凉的地方。偏离草原上自然碾出来的车辙之后,越野车仿佛跌入茫茫大海,迷失了方向。很少人知道多吉具体住哪,村干部随手指着一个方向,说:“大约在那个位置。”

超过5000米海拔的高原,便很少会有陡峭的山峰,大地上呈现出平缓的丘陵地带,满眼黄土,无一树一木,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作为参照物。

“朝这个方向走吧。”村干部挠着头说。越野车有些迷茫,大家凭印象往前跑。荒原里河道纵横,越野车只能不断绕路。

一路颠簸,很长时间之后终于望见远方一溜黄土坡下隐藏着一个深色的点。

“应该是多吉家了。”村干部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些肯定。

越野车朝着那个点开过去。等到了附近,众人才看清那只是一栋土坯房。房子后边是平缓低矮的土山,周边几乎没有一草一木。

藏区大多是两层楼高的平顶碉房,但是这一家只有一层楼高,白色的外墙几乎完全脱落,露出黄色土砖。迎着来路方向的墙面有一半安装了透明玻璃,搭成一个阳光棚,可以让光透进去。在高原,阳光是最丰富的资源。铁做的窗棂已经生锈,有好几块玻璃破了几个大洞,却没来得及修补。主人家在裸露的土墙上随意泼了些掺杂牛奶的白色土浆,试图掩饰贫穷。只是一不小心连玻璃上也溅了不少,反而显得更加寒碜。整座房子破败凋敝,只有屋顶的国旗和经幡看上去还有点活力。

村干部把大家领进屋里。门是藏区常见的红黑相间的铁门,门口悬挂了一条白色绳索。梁楠郁不明就里,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进到屋里,梁楠郁不禁一怔,那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简陋的房间。森冷阴暗,玻璃墙和里屋之间还有一面土墙,阳光被挡在了屋外的阳光棚里。屋里只有两间房,外面这间兼具了厨房、卧室、客厅的功能,屋子中间置放着一个铁皮藏式炉子,炉子上架着一个铝壶,正烧着热水。炉子旁边搁着满满一蛇皮袋牛粪,靠墙立着几个简易的藏式柜子。

这便是屋里的全部家具,连床都没有,铺张羊皮直接睡地上。

多吉一家四口对梁楠郁等人的到来感到很意外,他们家已经很久没有外人造访了。村干部把客人的来意告诉多吉,知道梁楠郁是副县长之后,夫妻俩受宠若惊,显得有些局促。

多吉今年58岁,妻子拉珍38岁,身材都比较瘦小。大女儿卓玛6岁,好奇地看了客人几眼,就陪着妈妈在炉子边忙活。小儿子尼玛3岁,胖嘟嘟的小脸上带着高原红。他穿了一身带毛的小藏袍,见了客人略有害羞,远远地望着,眼睛里有期盼,却又不敢靠近。

多吉和拉珍完全听不懂普通话,乡干部便临时当起了翻译。众人拉起家常,更多的话题是让梁楠郁了解多吉家的情况。

小尼玛坐不住,没过一会就溜达到门口,把胳膊套进横梁上的白色绳索里,晃来晃去,仿如荡秋千一般。梁楠郁被小尼玛吸引了目光。

多吉说,那是小儿子唯一的玩具。梁楠郁闻言一阵心酸,他没想到门口这根普普通通的白绳索有这么重要的意义。

拉珍端出一盘风干牦牛肉,给客人们斟了酥油茶。众人每喝一口,拉珍便笑着添满。梁楠郁起初没在意。高原易渴,客人喝得频繁,拉珍也倒得勤快。梁楠郁不知不觉就灌下了一肚子酥油茶。

一车人大老远赶来慰问,肚子都饿了。乡干部担心新来的援藏副县长误会,悄悄告诉梁楠郁,拉珍已经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客人了,煮茶的水也是多吉用袋子从很远的地方把冰背回来,再融化成水。梁楠郁很震惊,他没想到眼前的这碗酥油茶来得如此艰难,舍不得再喝。拉珍见客人良久不动碗,便放下茶壶,转身伸手拿起一块牛粪塞入铁皮炉子。梁楠郁进藏两个多月,对于藏族人烧牛粪已经见怪不怪。

多吉家只有一个旱厕,在院子外边。梁楠郁上完厕所出来,正好看到小尼玛。

小尼玛把手藏在衣袖里,围着房子转圈,不时低头,似乎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小藏袍几乎要盖住他的小脚,藏北的风吹乱了他软软的头发。梁楠郁一路跟着他,给他拍照,小尼玛偶尔回头看梁楠郁一眼。

屋后边还用土砖围了一圈小院坝,里边养了牛羊家畜。转了几圈,小尼玛终于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会是什么宝贝呢?”小尼玛郑重其事的举动引起了梁楠郁的好奇心,孩子幼稚的表情让他想起了远在北京的儿子。

小尼玛在身上擦拭了几下,转身过来摊开小手,递给梁楠郁。那是一支抽了一大半的烟头,沾了灰尘。

梁楠郁莫名其妙地伸手接过,以为小尼玛是提醒他不要乱扔烟头。小尼玛却“咿咿呀呀”示意他含在嘴里,打火点着。梁楠郁突然明白,小尼玛之前一定见过客人抽烟,知道这个玩意是用来招待客人的,也知道以前的客人把它丢弃在哪里。说不定,这也曾是他的玩具。

梁楠郁蹲下身子,摸着尼玛的小脑袋,帮他理顺被风吹乱的细软头发,心里又温暖又酸楚,伸手将小家伙抱回屋里。

村干部说,他们藏北草原很少有人来访,实在是大伙离得太远了。汉族人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做工程的人,几乎没有内地人。

多吉的一贫如洗超出了梁楠郁的想象,能帮助对方解决多少问题他心里没有底。他一贯的思维习惯是重点突破,先解决燃眉之急。思忖片刻,他问多吉:“你现在告诉我,你最缺什么?你最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多吉想了一会,在那“嘎嘎”地说,村干部翻译说:“多吉说他什么也不缺。”

“不缺?”梁楠郁万万没想到多吉的回答是“什么也不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告诉他,他肯定缺!他再好好想想,他肯定缺!”

梁楠郁预想的是,多吉可能会要一辆摩托车,村里离他家有40公里,没有交通工具,他一年都去不了村里一次;也可能是家具,毕竟屋里的情况就摆在那;或者是钱,这无疑是最直接的……

多吉又想了一会,诚恳地说:“唉,要是缺的话,我就是不会花钱。”拉珍抚着两个孩子站在他身边,笑容平和。

不会花钱!

他的收入有多少呢?西藏的牧民有国家草场补贴,每年5500元,他家4口人,一年啥都不干就有2.2万元。但这也是他们家所有的现金收入,牛羊不卖也不出栏。2.2万元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很少的了,但多吉说他不会花钱?

梁楠郁略一沉思,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多吉的意思是这里没有餐馆,没有商店,找不到花钱的地方。他没有交通工具,到村里也有几十公里,到乡里更不容易,更不要说到县里了。就算有摩托车,加油也是一件麻烦事。乡里面只有一个很小的商店,货品不齐全,所以没法出去买东西。光有钱还远远不够,需要的是物品。

在梁楠郁看来,多吉的话也体现出另一层意思。因为天然阻隔,双湖这个地方没有受到商业侵袭,这里的人还保持着最原始的淳朴本性。

“同样的问题放到内地来问,你不得等着十个八个要求吗?”梁楠郁跟我说。

我深表同意。听说西藏有一个贫困户提出要结对党员帮忙修房子,网上甚至还爆出内地有贫困户提出要解决配偶问题,令当地扶贫干部哭笑不得。

多吉家不可思议的生活让梁楠郁牵肠挂肚,回县城的路上,他问乡干部:“村里不都建了集中安置房吗?多吉家没分到?”

“都有,但他们没在安置房住。他们要放牛放羊,基本上都在放牧点生活,这是他们放牧点的家。”

“那放牧季结束可以回村里集中居住吗?”

“牛羊一年四季都要吃草,放牧生活结束不了。”乡干部跟梁楠郁解释。

双湖植被状况糟糕,没有一棵树,草也稀稀拉拉。一般情况是100亩地养一只羊,500亩地养一头牛。要是有100头羊,100头牛,得需要多大的面积?所以实际上他们根本没办法集中生活。

梁楠郁意识到,想法再好,也要和牧民们自身的生活习惯吻合,才能行得通。

回到县城后,梁楠郁投入紧张的工作,但心里从未忘记离开多吉家的那一幕。多吉一家人站在家门口挥手告别,梁楠郁摇下窗户喊道:“外边风大,赶紧回屋去吧。”多吉一家人却一直等他们的车走远了才回去屋里。

第二次去的时候,梁楠郁从县城找了很多旧床、沙发。临上车的时候,还特意跑到县城的小超市,买了一些糖果和一个小书包。他准备给村里没有床的家庭每户配两张床,好歹让牧民们先睡在床上,避免风湿疾病。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多吉家。

梁楠郁的再次出现让多吉家颇为惊喜。他们家已经很久没有客人光临,副县长却在两个月内两次到访。多吉和拉珍只会憨憨地笑,卓玛和小尼玛却一直拉着梁楠郁的衣角,围着他转。

大伙一起把两张床和一张沙发卸下来,在屋里摆放整齐。空空荡荡的屋里顿时充实起来,虽然跟藏式风格略有差异,但毕竟像个家的模样了。

让梁楠郁始料不及的是,临走的时候,多吉从后院的土墙里抱出一只绵羊,执意要回赠给梁楠郁。家具都是旧的,根本不值钱,单论市场价格或许还远远比不上那只羊。

梁楠郁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他也知道牛羊对双湖的老百姓意味着什么。在内地人看来,羊嘛,千八百元的东西而已,但牛羊在双湖的老百姓家里头,就像亲人一样。为什么说它像亲人呢?因为这里的人们很少能见到其他人类。藏北牧区的人住得远,邻居家往往隔了几十公里,远的有七八十公里。他们这一辈子除了家里的几口人,平常就是跟自家的牛羊打交道,和牛羊在一块生活的时间远远多于其他人类,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牛羊也是这个家庭的正式成员。

而且,由于宗教信仰,藏族人相信牛羊是几世之前的亲人轮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所以他们仅仅是在必须维持自己生计的时候才会宰杀牛羊,自己够吃的话就让牛羊自然老死。

宰杀的方法也很讲究。不能放血,要么捂死,要么用针刺入心脏,让它窒息而死。这种宰杀方法,可以让家畜受最少的痛苦,死得安详,也比较体面。但肉质颜色会变深,口感也没那么好。拉到市面上去,卖相不好,不如内地放血宰杀的好吃。所以,虽然双湖的羊是真正的纯天然无公害,从生下来没吃过一片药,也没有吃过一颗饲料,肉质也非常好,但卖不上价钱,一斤才21元。

梁楠郁想,这不是现成的增收吗?运到拉萨起码能卖30元一斤,这不是马上增收50%嘛。

乡里干部说干不了。

老百姓一般不买卖,如果要买卖,也必须当着他们的面,用他们的方法宰杀之后,买家才能带走。买家要活着拉走,老百姓担心路太长,羊会受罪,最后还是不卖。

“那咱就加钱嘛,政府统一收购,把运费给补贴上。然后去卖,卖了把钱分给老百姓,这不就增收了嘛。”梁楠郁说。

但不管去问谁,都有一条:必须按老百姓的方法宰杀,否则给多少钱老百姓都不卖。

“这个家具的钱远远比不上一只羊,但是他能送我羊,说明了什么?”梁楠郁事后对我说,“说明多吉在待人处事的时候,他的基本原则是情感,而不是金钱。”梁楠郁跟我分析多吉的心理,“而在咱们内地,商业思维已经侵入人的骨髓。不管什么事情,我们来解决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钱。人家来的时候给你两瓶酒,你等价给回人两条烟,基本上是对等的。”梁楠郁双手停在胸前,仿佛正抱着一只羊,“多吉却要给我一只羊。因为天然的阻隔,在这个地方,人们的情感不为利益所驱使,这是当地藏族人闪光的方面。”

梁楠郁眼圈红了,意识到多吉一家的深情厚谊。这份礼物不仅仅是一只自家养的牲畜,更多是一份割舍不下的亲情,多吉相当于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了梁楠郁。在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上,生命奇迹般地旺盛生长,彼此尊重又相互依存。

梁楠郁摸了摸多吉怀里的小绵羊,小绵羊瞪着眼睛看着他,“咩咩”叫了几声。

“呵呵呵。”梁楠郁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多吉,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要这只羊。要了的话,咱俩到底谁援助谁呀,哈哈……”

梁楠郁感到遗憾的是,这两年他没有时间多去看望这一家人,他有更繁忙的任务要去完成。

人类真能长生不老吗

双湖县城往东120公里,巴岭乡有一个方圆180平方公里的盐湖。游人多不识其大名,但在当地几乎家喻户晓。当你看到湖边的人正在挖沙子,可别以为人家是在准备盖新房子,他们可能只是在捕捞一种生物。

湖叫其香措,海拔4660米,“沙子”是卤虫卵。

其香措盛产的卤虫卵也称“盐虫子”或“丰年虾”。因经济价值高且酷似黄沙,因而当地人又把它称为“金沙子”,这是一种产于盐湖卤水和盐田水中的生物。

一直以来,人们都把它当作海边养殖虾蟹的最佳开口饵料,就像婴儿要吃婴儿奶粉一样。吃了卤虫卵,虾蟹的存活率会大幅提升,所以卤虫卵在水产养殖业具有很高的利用价值。

在双湖,卤虫卵每年的销售收入占了全县财政收入的80%,是双湖无可争议的“钱包”。

“它是青藏高原前后8000万年隆起过程中唯一幸存下来的海洋生物。”梁楠郁逮着一个机会,向全国第八批援藏工作队总领队郭强汇报。

郭强一边听梁楠郁汇报,一边习惯性地给自己量起了血压。他本没有高血压,但进藏之后血压一直居高不下,每天都需吃药控制。

“能有什么可干的?”郭强顺手拿起墙上制氧机的吸管插入鼻中,吸着氧气问道。

“现在有些东西,但思路还没整理出来。”梁楠郁谨慎地回答。直觉告诉梁楠郁,之前那么多年仅仅把卤虫卵当作饲料的原材料售卖,可能是一种严重的低估,这里边或许有更重大的价值。

“这个东西原来只是给虾吃的吗?”郭强身体前倾,饶有兴趣地问,“能不能让人吃?”

梁楠郁闻言,突然有些激动。这个想法也曾如电光石火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胆量深思下去。郭强这会儿郑重提出,梁楠郁意识到或许这才是他苦苦追寻的卤虫卵的真正价值。果真如此,这将是双湖的一个重要机遇。他略一沉思,说:“可以试试。”

“这个事情可以干。先去测一测,看看里边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郭强哈哈大笑,得到了梁楠郁的正面回答,他也觉得自己这个点子有创意。

从内地初到西藏,不管初衷是什么,但每一个援藏人都踌躇满志,恨不得立即就将全身功夫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全国总领队的肯定给了梁楠郁坚定的信心,这个项目正式上了轨道。事不宜迟,梁楠郁立即取了样本,送到内地的大学和企业做研究,初步的研究成果很快反馈回来。

双湖卤虫卵是卤虫卵里的亚种,这种与沙粒大小相仿的物种能在接近5000米的海拔高度生存,并且历经青藏高原前后8000万年的隆起过程,成为千千万万海洋生物中唯一的幸存者,它一定具有异于平原卤虫卵的一些特殊属性。

首先是它的耐氧性很好。分析其耐氧因子或者耐氧结构发现,通过卤虫卵有可能生产出一种真正的耐氧食品或者药品,可以满足航天员、深潜员、长跑运动员和高原人的急需。

第二是抗紫外线辐射。

第三是EPA含量极高。人们熟知的深海鱼油成分主要有两个,一个是DHA,这是婴幼儿奶粉的标配,对促进婴幼儿大脑和视网膜发育至关重要;另一个就是EPA。双湖卤虫卵的EPA高达1.7%,在已知的卤虫卵种类中含量最高。提取EPA的成本是每克0.35元,如果做成保健品,光EPA这一个功效就能卖60元,增值高达200倍。

第四是一个更疯狂的设想。生命科学领域有一个大胆的假设,当大脑或心脏死亡以后,也就是细胞里的线粒体停止工作之后,能不能把新的线粒体注射进去,或者找到一种东西激活停止工作的线粒体,那人不就活过来了吗?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成功实现,那人类就真的可以长生不老了。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生物学界一直都没找到相类似的东西提供借鉴。双湖卤虫卵的研究或许会有意外之喜,研究发现它在-28℃冷冻3年再放到盐湖里,依然可以复活重新孵化成虫子。

生物在宏观层面,人鱼虾蟹飞禽走兽各种形态差异甚大,但在微观的细胞层面结构却很相似。拿卤虫卵的细胞与人体细胞作比对,分析两者结构和运行机制有何差异。人体细胞经过干预,是否可以达到卤虫卵复活的效果,就像科幻电影里的冷冻人一样,若干年后从冷冻舱里出来不但能活下去,还能保持青春?

相关研究已经启动,虽然道路会很漫长,但在梁楠郁看来,只要能做出来,50年、100年都不算晚。

研究的结果令人振奋,说近一点,先不提人类生命延续的问题,单论保健食药品这个产业的产值就能达到1亿元。双湖人均可以达到1万元收入,那就不仅仅是脱贫的问题了,在全西藏都是比较大的产业。

“这个好。”郭强听完汇报,兴奋地说。

他提议立即由自治区科技厅确立一个科研项目——双湖卤虫卵资源调查及综合开发利用,由他亲自担任项目负责人。

梁楠郁离开自治区组织部副部长的办公室,站在拉萨街头川流不息的人流里,望着头顶澄澈的蓝天白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上扬。

接下来的日子,申请资金,写任务书,所有的工作都只能往前赶。

科研项目很快正式确立,共有3项任务:资源调查、保健食品研发、药品研发。

第一项任务还隐含了一个更为重要的工作,就是对这个物种的保护,这比当前开发利用它所产生的经济效益紧要得多。

卤虫卵原本并非其香措的独产,但在羌塘地区剧烈气候变化的影响之下,其他盐湖都陆陆续续绝产,只剩其香措一棵独苗。

变化主要表现为气候变暖,从而导致冰川融水和降雨量增加。这一趋势到了20世纪90年代以后明显加快,其香措的湖面面积从20世纪70年代的149平方公里增加到现在的180平方公里,水体增加导致湖水盐度急速下降。

卤虫卵能存活在盐湖里,很重要的原因是它没有天敌。它生活的环境盐水浓度很高,别的生物都存活不了,只有它能活下去。但只要盐度降到3.6%以下,鱼类就有可能会出现,那么这个物种就面临着绝种的危险。

20世纪70年代第一次科考测出其香措盐水浓度是6%,2017年10月再次测量是3.5%,已经低于海水盐度。周围的色林措和纳木措都存活着鱼类,在这种趋势下,其香措也岌岌可危,可能在未来的几年内就会出现鱼类。如果鱼类出现,其香措就会像其他盐湖一样绝产卤虫卵。所以,对这个物种进行研究和保护性开发已经迫在眉睫。

卤虫卵项目思路渐渐清晰,目标也越来越明确。梁楠郁决定分两条路走,第一条路,在还没有建立起完整成熟的食药品产业之前,卤虫卵作为水产饲料继续售卖,争取由双湖自己进行加工。

但是,在实际运作中却遇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难。2002年到2016年,双湖的卤虫卵市场被一个老板垄断了。2016年开始,双湖县打破原来14年的垄断局面,第一次公开招投标。开标价6.1万元,但到场的10家竞标企业无一举牌。

梁楠郁感觉里边有蹊跷,一了解,原来竞标企业受到威胁,不敢举牌。第二次招标,还是流标了,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一家企业以6.2万元的价格接了牌。

2018年的招标又没有企业举牌,这回是因为国外的卤虫卵大量进入中国市场,导致市场行情恶化。本来每年的产量就已经开始持续走低,价格还往下跌,双湖老百姓和政府都接受不了。

梁楠郁心一横,干脆省掉中间代理商,直接敲响养殖场的大门。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非常困难。天然环境中的卤虫卵在营养方面比不上盐田人工养殖,因为人工养殖有很多办法添加营养。双湖卤虫卵没有细菌,孵化率高达93%,壳幼分离好,EPA含量也最高,在天然环境中的卤虫卵种类里是最好的。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都没有用,信任是慢慢建立起来的。每到一个养殖场,梁楠郁就带人现场做实验。双湖卤虫卵的技术指标如何,现场做给人家看,看看中不中用。

另外一头的阻力来自老百姓。之前老板们的收购手法都是先用高价拍下来,然后再谈水分。2015年的中标价是7.3万元,减掉了17%的水分,实际价格是5.9万元。2016年政府第一年接手后是实实在在的6.2万元。但是却有人放出谣言:你看以前是7.3万元,现在才卖6.2万元,足足少了一万多。

这么简单的账都不会算?老百姓还真不会算账。

前段时间梁楠郁带领双湖民间艺术团在江苏演出。一边演出一边组织演员卖点矿泉水增加收入,梁楠郁定好价格,一瓶3.5元,3瓶10元。走开一会儿再回来,价格就变成了一瓶3元,3瓶10元。这是挨打的卖法呀,双湖的演员算了半天也算不出来。就这么个计算能力,至于除法乘法,双湖大部分老百姓都搞不懂。

做了那么多事情,却扛不过别有用心之人的谣言,但梁楠郁没有动摇,带着专家搭档王鹏飞教授亲自跑东南沿海各大养殖场。皇天不负有心人,2018年双湖卤虫卵以历史最高价7万元成交,卤虫卵销售一举扭转被动局面。全国成品卵价格近3年跌了将近一半,而双湖的原料却在逆势上涨。

第二条路,食药品研发倒是比较顺利,用卤虫卵制作的保健食品已完成两批次试验。产品安全,明确具有调血脂、降血糖、辅助睡眠、增强记忆和保肝护肝的功效,正在申报相关专利。依据文献,推测双湖卤虫卵所含EPA及独特的不饱和脂肪酸结构,能达到加速新线粒体合成和清除旧线粒体的功效。目前发现了饲喂卤虫卵的小鼠肝线粒体呼吸功能优于未饲喂卤虫卵对照组,且线粒体源性活性氧水平降低,其确切机制仍在研究。当中,潜在的EPA和线粒体在生命科学方面的应用可能很快会描绘出初步的轮廓。

我曾经担心,在梁楠郁结束援藏后,卤虫卵的项目是否能够被下一任双湖援藏干部延续下去。目前,双湖卤虫卵申请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而中石油集团公司已经同意追加资金1380万元在那曲产业园区建设卤虫卵深加工工厂。这个工厂一建好,算是给自主加工卤虫卵成品买了一份保险。投产之后,预计将使双湖贫困百姓人均年收入增加3990元,实现精准脱贫。

害羞的村医嘎拉

“老陆巡”在荒原里不知疲倦地奔跑着,下一个目的地是措折罗玛镇,村医嘎拉在那等着我。

梁楠郁跟我提起过他的一个村医提高计划,他在全县选送了28名村医赴内地培训。村医是西藏最基层的医务工作者,类似于政策性安置的公益岗位,就像护林员等生态岗位一样。大部分都是在本村就地选拔,根本就谈不上什么医学基础。

当时我就有些纳闷,援藏资源毕竟有限,为什么不把重点放在县里,有什么必要在那些村医身上花那么多精力?直到抵达措折罗玛镇,我才真正理解了梁楠郁的村医提高计划。

我并没有敲响镇领导的大门,而是直奔卫生院。措折罗玛镇卫生院只是乡里的一排平房,共有4间房,门诊室、注射室、药房、办公室。门前一道走廊,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照射进来,给冰冷的房间增添了暖意。

我们到达的时候,走廊里挤了十几个牧民,正在看病拿药。男人戴着藏北特有的狐狸皮帽,女人则包着各种颜色艳丽的头巾。院长告诉我,他们都是从附近牧区骑摩托车赶来的,近的有几十公里,远的更不用说,一两百公里也是常事。

内地的农村大多离城市近,但西藏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往往距离很远。双湖又与西藏其他地方有所区别,即便是赶到乡卫生院也需要半天以上的时间。

村医已经是双湖村民身边最近的健康守门人了,如果失去了这一道屏障,他们就只能赶往县城。通往县城的道路我们刚刚才走过,我无法想象骑着摩托车穿越如此辽阔的荒原去看一场病的情景。

双湖县老百姓的平均寿命只有58岁,远低于内地。而且在相对短暂的寿命里,健康质量并不高。风湿病、高原心脏病等普遍存在,孕妇难产、急性阑尾、突发高反等致死的情况频繁发生。正是了解到这些情况,村医提高计划提上了梁楠郁这批援藏干部的援助日程。

嘎拉是中石油帮扶双湖村医提高计划的第一批学员。县里开展第一例剖宫产手术的时候,嘎拉正好学习归来,在县人民医院给援藏医生刘涛充当翻译。婴儿诞生的那一声啼哭,仿佛在嘎拉的心湖里投下一块巨石,她第一次直接感受到拯救生命的意义,自己学习的这门技术原来能给老乡们带来如此巨大的帮助。她感到很遗憾,认为自己在内地那半年的学习原本可以更加努力。

医院原本在附近给她安排了宾馆,但她主动要求住在妇产科。嘎拉说只要有手术就叫她上,她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饥渴地吸收着每一滴水分。科室的老师都很喜欢这个勤快的藏族女人,过年也带她去家里吃年夜饭。

大部分村医都是在本村就地选拔,学一点点藏医,并没有多少基础。但是半年之后,嘎拉从不懂汉语到能用汉字写一页A4纸的工作总结;在专业上,也从一无所知到成功晋升妇产科医助,能独立完成手术缝合。

让嘎拉感到遗憾的是,这次学习原本没有时间期限,直到学会为止,但她学了半年就回来了。不过她的巨大进步已经让中石油兰州石化公司总医院的科主任刮目相看。嘎拉身上强大的爆发力也出乎梁楠郁意料,让他更有信心推进村医提高计划。

嘎拉这一批学员是2016年10月送出去的,学习半年,共有20名村医,完全按照一个标准的手术团队来选派,根据每个人的基础确定不同的学习方向,有主刀医生、助理医生、麻醉医生、巡回护士、器械护士、麻醉师、B超和检验等等。培训目标非常明确,一去就学手术。

第二批学员从2017年4月到8月,嘎拉再次主动报名,两期加起来一共学了11个月。中石油援藏医疗队来双湖以后再带着培训学员做手术,现教现学,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地训练,真正培养出一支本地医疗队伍。经过持续努力,双湖终于掌握自主开展阑尾切除手术的技术,并成功实施了3台手术。

但是一场意外让人们意识到局面依旧严峻。

2017年10月,35岁的县林业局局长张群培晚上不舒服,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6:30起床后还是特别难受,连续呕吐。县里医生赶到他家里,但看不出是什么病。一个小时后,病人与世长辞。

梁楠郁把张群培的症状汇总发给内地专家,专家认为心梗的可能性非常大。专家说,要判断是否心梗并不复杂,通过心电图就能看出来。如果确定是心梗,只要用大量的硝酸甘油和阿司匹林,就可以赢得抢救的时间,送拉萨治疗。

原本张群培是可以活下来的,但是县里没有急诊医生,没人看得懂。当地许多牧民从来没有走出过双湖,他们觉得世世代代生病是自然现象。他们不知道有些病一开始是可以治的,而有些病是可控的,有的病花钱不多但治疗效果也会很好。老百姓经常由于治疗不及时将小病拖成大病,将可治愈的病拖成绝症。双湖在西藏属于最艰苦的第四类地区,工作待遇和退休政策相比其他地区有更多的优待。但实际上挣这个钱很不容易,能不能活着,得看老天眷顾。

嘎拉35岁,已经为人妇为人母,但她时常害羞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抿嘴而笑。她此刻就站在我面前,但我很难将眼前的她跟众人口中的村医典型联系在一起。

我一问,她一答。我不是专业记者,不懂循循善诱的技巧,问得拙劣。她回答得更加简单,场面一度尴尬冷场。我无奈地看着她,她怯怯地望着我,两人面面相觑。

反而是旁边的院长和另一位刚分配到镇里的年轻村医巴桑曲吉,与我聊得更多一些。

单是面对我,她已经竭尽全力,这也已经是众人口中的巨大进步。实在难以想象嘎拉赴内地培训的时候,一个人住在医院妇产科的那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医学基础,远离家乡,不懂汉语,最初的交流只能靠肢体语言,当时的她是怎么克服内心的恐惧,是什么样的精神力量支撑着她?

曾经有人断言:“世界上没有一个民族像藏族那么伟大,在那么恶劣的气候环境下生存、繁衍。”

我哑然失笑,没有一个民族是完美的。雪域高原上的藏族人像是一棵草,从雪里、冰里、石头缝里挣扎着活过来了,弯弯曲曲成长起来了,怎么还能要求他们像内地人一样伶牙俐齿呢?

对于嘎拉来说,赴内地培训,跟族人在双湖生存下去,这两者在本质上并没有多大区别。

出了措折罗玛镇,两个小时后便出了双湖的地界,拐上柏油路,经过班戈县的雄梅镇继续赶往班戈县城。

几点才能到呢?天色渐渐暗淡,我心里打鼓。

视线里出现一辆小车,我们都有点小兴奋,已经几个小时没有看到其他车辆和人类了。在这片荒原,旷世的孤独才是永恒的主题。

驶近才看清是辆蓝色的两厢大众Polo。Polo遇到麻烦了,兴许是司机打瞌睡,冲下了公路,陷在泥坑里出不来。旺玛平措慢慢降下速度,稳稳地停在Polo旁边。

一个汉族男子站在路边正挥手指挥,车上驾驶位坐着另一个汉族男子。但见Polo前轮飞转,发出“嗞嗞嗞”的嘶鸣,溅起阵阵湿泥,后轮却几乎没有转动。

旺玛平措下车与两个汉族男人交谈,我依旧坐在副驾驶位。

过了一会,旺玛平措从车尾厢拿出一条拖车绳,分别钩住小Polo和我们的“老陆巡”。旺玛平措上车,踩下油门,车身一震,能明显感觉到拖车绳从另一端传递过来的阻力。“老陆巡”开始缓缓前行,成功将小Polo拖出泥坑。

Polo趴在“老陆巡”旁边,简直像一个小孩站在大人身边一样,体量不可同日而语。旺玛平措下车收了拖车绳。两位汉族男子连声道谢。旺玛平措微微一笑,说几句“呦呦”,上了车,招招手,带着我扬长而去。

残阳如血,天地悠悠。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幅画面:旺玛平措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然后翻身上马,扯一下马缰,呼一声“驾”,春风得意马蹄疾,衣袂飘飘美少年,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独留下身后被救者留恋不舍的目光,黏在他渐渐被滚滚灰尘堙没的背影上。

“你在想什么,这么好笑?”旺玛平措突然问道,把我从幻想中惊醒。

“哈哈,我笑了吗?”我瞅了一眼身边这位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庸,脸色黝黑,丢在人海里连泡都不会冒一个,跟我想象中白衣少侠潇洒倜傥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之前在林芝察隅出差,转弯的时候我们和对面的车都开得太快,刹车来不及。对面的车为了避开我们,剐蹭到树木,但双方没有争吵,也没有索赔。”我接着说,“我特别喜欢西藏人这一点,宽容、大气、平和。要是在内地,早就吵起来了。”

“在我们西藏,大家都会帮忙的。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他,说不定后天他就帮了我。这么大的地方,没有几个人,谁都难保不会遇到点麻烦。”旺玛平措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谦虚,平和得像一日三餐。

启示

第三次见到梁楠郁,是2018年12月12日。恰逢我回广州公干,他要飞往海南推销卤虫卵,于是干脆就从空中把他截下来,约在广州见面。

“你在人社局,林芝那边能帮忙想办法解决张志萍的调动问题吗?”

“我打算明天顺便去一趟湛江,接触一下那边的渔业老板,有没有办法联系广东的管理部门支持一下?”

梁楠郁三句不离双湖的发展。2018年卤虫卵的销售遇到了一些瓶颈,他这次带着专家王鹏飞,计划把中国沿海地区跑个遍,为双湖的卤虫卵寻找最合适的商家。

梁楠郁一身灰蓝色披风大衣,两鬓理得齐齐整整,旁边坐着王鹏飞,一身黑色西装。俩人都不到40岁,正当盛年,精神抖擞,各提着一个深色手提包,怎么看都像是20世纪90年代第一批下海经商的弄潮儿。

梁楠郁又与我提起由双湖引发的一些思考。比如北部3个乡镇将搬迁至山南贡嘎,县城的常驻人口也将从目前的3000人减少至1000人左右,县城逐渐成为一个孤岛,县城是否搬迁应尽快决策。野生动物数量急剧增加,对草场破坏严重。他认为有必要再次开展野生动物种群数量普查,以重新划定保护等级。关于干部问题,他建议央企援藏也采用组团模式,而且援藏干部应担任正职,把压力和责任压实;进行大规模的干部对调。除了从内地选派援藏干部人才进藏,西藏相应选派人员赴内地跟岗学习。产业项目无效低效投资严重,应构建完善的终身追责机制。他说提出这些问题和反思的基本态度不是否定成绩,而是在肯定成绩的基础上正视问题。

成绩属于过去,问题决定未来。

双湖让我对西藏有了更深的认识。这里基础设施落后,除了县城通往拉萨是柏油路外,通往其他乡镇全是土路。大部分土路都不是修出来的,而是车轮碾压出来的。县城尚且供电不足,大片牧区用电水平可想而知。除了无现金支付,在双湖我几乎感受不到现代文明气息。

虽然各级政府尽了很大的努力,但这片荒原留不住人才,想要发展谈何容易。即便留了下来,子女上学、就业、找对象等一系列问题都是迫在眉睫的现实难题。

客观来讲,双湖的牧民纯收入不比周边地区低,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衡量一个地区的生活水平不能单看经济收入,还要看教育水平、基础设施、生活环境等因素。就像多吉一样,无处花钱,多数牧民还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与现代文明相距甚远。双湖县委、县政府也在思考如何转变经济发展模式,这一切都为双湖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处做着新的诠释。

“还有常去多吉家吗?”

“2016年去得多,2017年忙,没顾上,就是托人送点衣服过去。”

其实,梁楠郁没有常去看望多吉,除了要忙卤虫卵等援藏项目,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不太愿意去。

他害怕最初那种美好的印象会被无情地打破。

多吉一家如能一直保持淳朴的本性那自然最好,但是假如有一天他们也变得势利,对梁楠郁来说,就意味着最后一片净土的沦陷。

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当物质文化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进化出一种新的文明,这种新文明的堡垒会很坚固。但像多吉这样的牧民,他们的淳朴本性非常脆弱,像双湖的卤虫卵一样,它只是特殊环境里的幸存者,一旦周围的生态发生改变,就会面临绝种。

“去双湖当然想多做点事,因为有许多人会触动你。”

这里说的“多做点事”主要是指让双湖人民致富,但同时梁楠郁又是矛盾的。接触多吉之后,他萌生了一个想法。

“到底我们应该发展,还是保护呢?”

双湖几乎是中国最后一片净土,只要开发措施到位,并不难致富。但是致富的同时,人心可能会变。从更长远的历史观来看,这个意义有多大呢?

梁楠郁曾有个天真的想法,把双湖围起来,不去干扰它,让这种淳朴的人性永远保留下去。在100年甚至是1000年以后再来看,它可能就是人类的一面镜子。面对这面镜子,人类永远都会反思我们现在追求唯利是图的商业文化,到底是对还是错?

在开发程度特别低的地方,像多吉这么淳朴的牧民是比较普遍的。人学好很难,但学坏很容易。最好是物质生活变得更好,人心继续保持淳朴。但这种理想状态很难做到,人们走不出当下的局限,永远都只会用现世的标准去解决现实问题。

在现实中,梁楠郁没有能力把双湖屏蔽起来,让他们一直延续现在的生活方式。但梁楠郁认为至少应该用文字或影像把双湖的生命和人性的状态记录下来。也许现在看的人不多,但是10年以后或者100年以后还会有人看。在书或者电影里成为永恒,而不是昙花一现,他认为这种记录才有生命力,它比反映援藏干部多辛苦要有意义得多。

“所以我现在就特别想用一种东西把它保留下来。”梁楠郁最终考虑的记录形式是电影。

在那曲格萨尔王的传说里有一个天堂之门。羌塘高原上,所有的野生动物临死都要去一个地方,传说那是往生之门,去往天堂的地方。这个地方有几个传说,其中一个是探险者趋之若鹜的无人区的巴毛琼宗。

梁楠郁特意去探访了巴毛琼宗,山谷的最深处全是野牦牛和羚羊等动物白骨。牦牛的头和身子是完整的,肚子中间破了一个大洞,里边全部被掏空。罪魁祸首肯定不是细菌,因为细菌会把动物其他部位也同时吃掉。白骨排列整齐,这些动物显然不是自然死亡,一定是外力所致。

那么,很有可能这个地方存在一种动物,比野牦牛还要厉害。到底是什么猛兽呢?没有人知道。

梁楠郁设计了一个剧本:《寻找天堂之门》。大概剧情是,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去寻找传说中的天堂之门,有探险爱好者、科学家、盗猎者、小夫妻等等。最初是好奇,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途中遇险等待救援的过程中,人们慢慢进入一种濒死状态,争抢食物,激烈的人性矛盾爆发出来。有些人会死掉,幸存者在挣扎状态下思考人性,重新审视自己原本看重的价值。最后的主题是,没有物理上的天堂之门,真正的天堂之门在每一个人心里,让人们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有所反思。

“2019年元旦制订了拍摄计划,也拍了一部分风景,还顺便帮我们拍了双湖的宣传片,找别人拍要120万元啊,现在免费帮我们做了。”梁楠郁笑了,像是得了便宜,“主要难题是投资,这几天再和投资方谈谈吧。”

无独有偶,林芝也想到了通过电影项目来宣传援藏事业。

2018年3月24日,林芝市委援藏副秘书长肖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维稳值班。维稳值班是西藏的一个特色制度,每逢维稳期,干部职工要24小时守在单位。光有保安还不够,还得安排带班领导、值班人员等。按照警戒的不同等级,少则3人,多则5~6人。值班人员被要求彻夜守在值班室,不许睡觉,否则就有可能被“三不论”就地免职。

“虹飞,你在哪里?”

一看是他的电话,我立即提高警惕。

“我在办公室,今晚维稳值班。”我如实回答。

“我过一会去你办公室坐一坐。”

挂了电话,我心里仍然纳闷,不知道对方来意如何?我俩之间极少交往,甚至还发生过一些冲突和矛盾。好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当晚,肖锋足足与我谈了3小时。

他正在策划一部商业电影,希望通过浪漫的爱情故事把广东援建的鲁朗国际旅游小镇名气打响。

他们之前找专业编剧写了几个本子,但都不太满意,最后想到自己身边不就有一位现成的作家吗?所以连夜来找我面谈。

我的上一本作品《如果我活着回来,就接受现在的人生》早早卖了7年电影版权,但4年过去了,电影项目还一直停留在磨剧本的阶段。

虽然我与肖锋曾有过节,但今晚他说的话很诚恳,他对援藏事业的雄心壮志也打动了我,这个计划让我重燃电影梦。

一周之后,我交了一份近4万字的本子:《最后一首歌》。

大概剧情是一位民谣歌手在创作低潮期按照他的人生遗愿去攀登珠峰。攀登之前先去西藏散心和适应训练,在鲁朗偶遇一位藏族姑娘并重获创作灵感。成功登顶珠峰但下撤途中遭遇强风雪,故事在此戛然而止。

肖锋看完本子,发来微信,说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可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资本投拍,我们的尝试只能暂停。

“多吉的生活让我尤为触动的是什么呢?”

梁楠郁与我讨论过永恒这个话题。地球上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树长起来,叶子落到地上成为肥料,又让树长起来。他认为这种循环才是永恒的,只要是单向的东西都无法达到永恒。但是自从有了工业文明,尤其是进入现代社会之后,人类制造出来的许多东西都不能回到大自然中去。现代文明的走向是在不断向地球索取,没有循环,所以必然无法达到永恒。按照现在的路子继续走下去,等到人类文明走到极盛之时可能也是人类灭亡之日,因为地球已经无法支撑人类无穷无尽的索取了。

但是观察多吉的生活,他家里没几样东西,不给土地添负担,死了以后天葬,也是回归大自然,完全将人生置于世界万物的循环之中,跟地球融合在一起。他生活不好吗?那只是用我们现代人的视角,用现世的标准去评判,认为人家过得不好。也许一万年之后的人来看,他这种状态才是最好的。

只是到那时候人类可能都已经完蛋了。

“人家那种无欲无求的状态,不给地球添乱,不给社会添麻烦,不给党和国家找困难。”

梁楠郁说到这,我俩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他是不是很伟大?”

“所以,你问他需要什么?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缺。”

“你细细去揣摩他的内心,无比纯洁!”

“当地人也不全是优点,也有不好的方面。”梁楠郁说话节奏分明,显得每一句都经过了缜密的思考,“国家对藏族人实行高福利制度,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拿到一些补贴。比如一些生态岗位,你在放羊的同时相当于履行护林员职责,发现有人进无人区,私自穿越呀,盗猎呀,你可以举报。收入不算多,但基本能保障自己,所以老百姓也容易养成惰性。放羊的时候还好,无忧无虑,你让他干别的事情,就不一定愿意干。所以县城里的小商店、理发店、蔬菜店呀,都是内地人在做。”

2019年元旦,梁楠郁带着几位爱心人士再次前去看望多吉一家。一家六口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县长亲戚,给客人们献上白色的哈达。

多吉又生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两年一年一个。

“以后长大了要当干部,知道吗?”吃饭的时候,拉珍摸着小尼玛的头小声说。

村干部把这句话当作笑话翻译给梁楠郁听,梁楠郁却突然警觉。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双湖小学生在写长大后的理想时,有学生出乎意料地写了想当一名贫困户。贫困户可以优先搬迁到大房子,政府包办家具和工作。但在贫困线之上的老百姓,年收入可能只比贫困户多几百元,却享受不到这些政策,努力打拼的还比不上好吃懒做的。

贫困正在滑向特权的边缘。

双湖这种极端环境培育出来的人性光辉就像一个美丽的肥皂泡,看上去很美,但是很脆弱,一碰即破。梁楠郁感觉他一直担心的事情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我们这届援藏也快要结束了,到时你回去了,卤虫卵怎么办,还打算再干一届吗?”

“哈哈,我估计是要留了。”梁楠郁笑了笑,平静地问,“你呢?”

刚到双湖的时候,梁楠郁对糌粑、酥油吃不习惯,新鲜蔬菜更是稀缺。水、电、暖这些基础生活设备也不到位。每天都会经历缺氧的痛苦,走路会大口喘气、胸闷,就像鱼跳出了鱼缸,离开了水,张着嘴儿在喘气、挣扎。这种煎熬不是一天两天,是1095天。如果梁楠郁再留一届,又得再加1095天。

“我不会再留了。对我来说,经历过就够了,说不定接任我的人更出色。3年太长,离开家那么久,我想回去了。”我心里已经把他当作朋友,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突然又想起万里之外的双湖。我堂堂一个极限登山者,在那待了两个晚上就扛不住了。但眼前这个刚步入中年的男人却要舍弃在北京的安稳日子,去那个荒原待6年时间。

一个月后,梁楠郁告诉我,在郭强的牵线下,双湖成功引进了一家冰激凌企业。取用冰川水做矿泉水比较常见,但制作冰激凌还是头一回,关注重点从西藏资源本身转移到其附加产品也比较新鲜。

10年前,郭强还在中组部当处长。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在《读者文摘》上看到一篇文章,文章讲了一个爱斯基摩爱心基金的故事。

纽曼是一个业务一流的记者,因为长期为阿拉斯加的环保奔走呼吁,全力阻止了有损爱斯基摩环境的商业计划,得罪了权贵,被老板解雇了。正当纽曼无以为生的时候,阿拉斯加的爱斯基摩人酋长寄来一封邮件。纽曼撕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合同书。合同上写着爱斯基摩部落拟推出用当地无光电污染的冰雪和牛奶制作的原生态冰激凌,聘请纽曼担任唯一生产商,租费全免。

纽曼看完合同,明白这是爱斯基摩人在帮助自己渡过难关。他打消了远走他乡的念头,潜心做起了冰激凌,不仅解决了生计问题,更创造了巨额财富。一年后,纽曼设立了基金,将所赚的钱用于全球范围的环保及赈灾事业,这就是闻名北美的爱斯基摩爱心基金。

这篇文章触动了郭强,当时他在中组部负责联系西藏和新疆的对口支援工作。他心想,青藏高原的牦牛奶和冰雪水源比阿拉斯加还要好,偌大的中国,怎么没有人去搞冰激凌呢?

2016年,作为全国第八批援藏工作队总领队进藏以后,郭强积极推动这个设想落地,邀请了内地一些做冰激凌、奶粉的公司进藏考察,公司考察之后都说西藏的牦牛奶太少,无法产业化。郭强后来又找了长期在西藏拍纪录片的同学来考察,也是说做不了。

时间到了2017年下半年,有一次郭强带领援藏县委书记参观拉萨产业发展。活动结束之后,郭强恰好看到旁边有一家冰激凌公司,顿时来了兴趣。这是北京援藏队引入拉萨的一家民营企业。无巧不成书,公司刚刚生产出成熟的冰激凌产品。领导们一品尝,纷纷交口称赞,口感居然丝毫不输哈根达斯。

郭强当即提出,民营企业来西藏做产业也是对西藏的支援,能不能和双湖的资源结合一下,使用无光电污染的牦牛奶和普若岗日万年冰川水,打造世界顶级品牌,争取超越国外品牌。

品牌的名字就叫普若岗日冰激凌。

郭强的观点引起了冰激凌公司负责人的强烈反响。在郭强的提议下,双湖县立即去办理普若岗日的注册手续,着手开展与冰激凌公司的合作。但是双湖县搞了个乌龙,注册的不是冰激凌。冰激凌公司并没有趁机去抢注,还是请双湖县重新去注册。

在内地开工厂,人、技术、运输、水、电、“三通一平”都不是问题,只需要考虑产品与市场。但这个世界海拔最高的县几乎一片空白,不管做什么都是从零开始。

冰激凌公司选取了一种聪明的折中方案,生产地依旧留在拉萨,而制作冰激凌的水源则取用拉萨千里之外的世界第三极冰川——双湖普若岗日冰川融水。

每销售一盒“普若岗日”牌冰激凌,向双湖缴纳一元钱。

待梁楠郁讲述完,我会心一笑。

这个消息我一周之前在郭强那已经得知了,我甚至还品尝了这款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牦牛奶冰激凌。那个时候,它的名字还叫作“诺布庄园”。

西藏原产,入口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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