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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

我多高兴啊,我终于走了!好朋友,人心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我离开了你,离开了自己相爱相亲、朝夕不舍的人,竟然会感到高兴!我知道你会原谅我。命运偏偏让我结识了另外几个人,不正是为了来扰乱我这颗心吗?可怜的蕾奥诺莱!但我是没有错的。她妹妹的非凡魅力令我赏心悦目,却使她可怜的心中产生了痛苦,这难道怪得着我?然而——我就真的完全没有错吗?难道我不曾助长她的感情?难道当她自自然然地流露真情时,我不曾沾沾自喜,并和大家一起拿这原本不可笑的事情来取笑她吗?难道我……唉,这人啊真是一种惯会自怨自艾的怪物!而我,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改弦更张,绝不再像以往那样,总把命运加给我们的一点儿痛苦拿来反复咀嚼回味;而要享受眼前,过去了的就让它过去。是的,好朋友,诚如你所说:人们要是不这么没完没了地运用想象力去唤起昔日痛苦的回忆——上帝才知道为什么把人造成这个样子——而是多考虑考虑如何挨过眼前的话,人间的痛苦本来就会少一些的。

劳驾告诉我母亲,我将尽力料理好她那件事,并尽快回信给她。我已见过我姑妈了,发现她远非我们在家所讲的那么个刁婆子,而是一位热心快肠的夫人。我向她转达了我母亲对于扣下一部分遗产未分的不满;她则对我说明了这样做的种种理由和原因,以及要在什么条件下,她才准备全部交出来,也就是说比我们要求的还多……简单讲,我现在还不想具体谈什么;请转告我母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在这件小小的事情上,好朋友,我再次发现误解与成见,往往会在世界上铸成比诡诈与恶意更多的过错。至少可以肯定,后两者要少见一些。

再就是我在此间非常愉快。这个乐园一般的地方,它的岑寂正好是医治我这颗心的灵丹妙药;还有眼前的大好春光,它的温暖已充满我这颗时常寒栗的心。每一株树,每一排篱笆上,都是繁花盛开;人真想变成一只金甲虫,到那馥郁的香海中去遨游,去尽情地吸露吮蜜。

城市本身并不舒适,四郊的自然环境却说不出的美妙。也许这才打动了已故的M伯爵,把他的花园建在一座小丘上。类似的小丘在城外交错纵横,千姿百态,美不胜收,丘与丘之间还构成一道道幽静宜人的峡谷。花园布局单纯,一进门便可感觉出绘制蓝图的并非某位高明的园艺家,而是一颗渴望独享幽寂的敏感的心。对于这座废园那已离世的主人,我在那间业已破败的小亭中洒下了不少追怀的眼泪;这小亭子是他生前最爱待的地方,如今也成了我流连忘返的所在。不久我便会成为这花园的主人;没几天工夫,看园人已对我产生好感,再说我搬进去也亏不了他。

五月十日

一种奇妙的欢愉充溢着我的整个灵魂,使它甜蜜得就像我所专心一意地享受着的那些春晨。这地方好似专为与我有同样心境的人创造的一般;我在此独自享受着生的乐趣。我真幸福啊,朋友,我完全沉湎在对宁静生活的感受中,结果我的艺术便荒废了。眼下我无法作画,哪怕一笔也不成;尽管如此,我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配称为一个伟大的画家。每当我周围的可爱峡谷霞气蒸腾,杲杲的太阳悬挂在林梢,将它的光芒这儿那儿地偷射进幽暗密林的圣地中来时,我便躺卧在飞泉侧畔的茂草里,紧贴地面观察那千百种小草,感觉到叶茎间有个扰攘的小小世界——这数不尽也说不清的形形色色的小虫子、小蛾子——离我的心更近了,于是我感受到按自身模样创造我们的全能上帝的存在,感受到将我们托付于永恒欢乐海洋之中的博爱天父的嘘息,我的朋友!随后,每当我的视野变得朦胧,周围的世界和整个天空都像我爱人的形象似的安息在我心中时,我便常常产生一种急切的向往,啊,要是我能把它再现出来,把这如此丰富、如此温暖地活在我心中的形象,如神仙似的呵口气吹到纸上,使其成为我灵魂的镜子,正如我的灵魂是无所不在的上帝的镜子一样,这该有多好呵!——我的朋友!——然而我真去做时却会招致毁灭,我将在壮丽自然的威力底下命断魂销。

五月十二日

不知是附近一带有愚弄人的精灵呢,还是我自己异想天开,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如乐园中一般美好。就在城外不远处有一口井,我真像人鱼美露西娜[1]和她的姊妹似的迷上了它。走下一座小丘,来到一顶凉棚前,再走下二十级石阶,便可见大理石岩缝中涌出一泓清澈的泉水。那绕井而筑的矮墙,那浓荫匝地的大树,那井泉周围的清凉,这一切都有一股诱人的力量,令人怦然心动。我没有一天不去那儿坐上个把小时。常有城里的姑娘们来打水,这是一种最平凡又最必要的工作,古时候连公主们也亲自做过的。每当我坐在那儿,古代宗法社会的情景便活现在我眼前,我仿佛看见老祖宗们全聚在井泉边,会友的会友,联姻的联姻;而在井泉四周的空中,却飞舞着无数善良的精灵。呵,谁若无此同感,谁就必定从不曾在夏日的长途跋涉后,把令人神怡气爽的清泉啜饮。

五月十三日

你问需不需要寄书给我?——好朋友,我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再拿它们来烦扰我吧。我不愿意再被指导,被鼓舞,被激励;我这颗心本身已够不平静的了。我需要的是催眠曲;而我的荷马[2],就是一首很长很长的催眠曲。为了使自己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我常常轻声哼唱这支曲子;要知道你还不曾见过任何东西像我这颗心似的反复无常、变化莫测哟,我的爱友!关于这点我对你无须解释;你不是已无数次地见过我从忧郁一变而为喜悦,从感伤一变而为兴奋,因而担惊受怕过吗?我自己也把我这颗心当作一个生病的孩子,对其有求必应。别把这话讲出去,传开了有人会骂我的。

五月十五日

本地的老乡们已经认识我,喜欢我,特别是那班孩子。起初,我去接近他们,友好地向他们问这问那,他们中有几个还当我是拿他们开心,便想粗暴地打发我走。我并不气恼。相反,对一个我已多次发现的情况,有了切身的体会:某些稍有地位的人,总对老百姓采取冷淡疏远的态度,似乎一接近就会失去什么似的;同时又有一些轻薄仔和捣蛋鬼,跑来装出一副纡尊降贵的模样,骨子里却想叫穷苦百姓更好地尝尝他们那傲慢的滋味。

我清楚地知道,我与他们不是一样的人,也不可能是一样的人;但是,我认为谁如果觉得自己有必要疏远所谓下等人以保持尊严,那他就跟一个因为怕失败而躲避敌人的懦夫一样可耻。

最近我去井边,碰到一个年轻使女,见她把自己的水瓮搁在最低的一级台阶上,正在那儿东瞅瞅,西望望,等着同伴来帮助她把水瓮顶到头上去。我走下台阶,望着她。

“要我帮助你吗,姑娘?”我问。

她顿时满脸通红。

“噢不,先生!”她道。

“别客气!”

她放正头上的垫环,我便帮她顶好水瓮。她道过谢,登上台阶去了。

五月十七日

我已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但能做伴的朋友却还一个没交上。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他们那么多人都喜欢我,愿意与我亲近;而惟其如此,我又为我们只能同走一小段路而感到难过。你要是问这儿的人怎么样,我只能回答:跟到处的人一样!人类嘛都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多数人为了生活,不得不忙忙碌碌,花去大部分时间;剩下一点点余暇却使他们犯起愁来,非想方设法打发掉不可。这就是人类的命运啊!

此地的人倒挺善良!我常常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他们一起共享人类还保留下来的一些欢乐,或围坐在一桌丰盛的筵席前开怀畅饮,纵情谈笑,或及时举行一次郊游、一次舞会,等等。这些,都对我的心境产生了很好的效果;只可惜偶尔我不免想起,我身上还有许多其他能力未能发挥,正在发霉衰朽,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唉,一想到这一点,我的整个心就缩紧了。——可有什么办法!遭人误解,这便是我们这种人的命运。

可叹呵,我青年时代的女友已经去世!可叹呵,我曾与她相识!——我真想说:“你是个傻瓜!你追求着在人世间找不到的东西。”可是,我确曾有过她,感觉到过她的心,她的伟大的灵魂;和她在一起,我自己仿佛也增加了价值,因为我成了我所能成为的最充实的人。仁慈的主呵!那时难道有我心灵中的任何一种能力不曾发挥吗?我在她面前,不是能把我的心中那用以拥抱宇宙的奇异情感,整个儿地抒发出来吗?我与她的交往,不就是一幅不断用柔情、睿智、戏谑等织成的锦缎吗?这一切上面,全留下了天才的印记呀!可而今——唉,她先我而生,也先我而去。我将永远不会忘记她,不会忘记她那坚定的意志,不会忘记她那非凡的耐性。

几天前,我见过一个叫V的青年,为人坦率,模样儿也挺俊。他刚从大学毕业,虽说还不以才子自居,却总以为比别人多几分学问。我从一些事情上感觉出,他人倒勤奋,一句话,也有相当知识吧。当他听说我会画画,还懂希腊文——这在此间可算两大奇技——便跑来找我,把他渊博的学识一股脑儿抖搂了出来,从巴托[3]谈到伍德[4],从德·俾勒[5]谈到温克尔曼[6],并要我相信他已把苏尔泽[7]的《原理》的第一卷通读过一遍,他还收藏有一部海纳[8]研究古典文化的手稿呢。对他的话我未置一词。

我还结识了一位很不错的男子,是侯爵在本城的总管,为人忠厚坦诚。据说,谁要看见他和他的九个孩子在一块儿,谁都会打心眼儿里高兴;尤其对他的大女儿,人家更是赞不绝口。他已邀请我上他家去,我也打算尽早前往拜访。他住在侯爵的猎庄上,离城约一个半小时路程;自从妻子亡故以后,他住在城里和法院里都心头难受,便获准迁到猎庄去了。

此外,我还碰着几个怪人,一举一动都叫你受不了,尤其是他们的那股子亲热劲儿。

再谈吧!这封信你一定喜欢,它完完全全是纪实的。

五月二十二日

人生如梦,这是许多人早已有过的感受;而我呢,到哪里也会生此同感。我常常看见人的创造力和洞察力都受到局限;我常常看见人的一切活动,都是为了满足某些需要,而这些需要除去延长我们可怜的生存时间,本身又毫无任何目的;临了,我还发现,人从某些探索结果中得到的自慰,其实只是一种梦幻者的怠惰,正如一个囚居斗室的人,把四面墙壁统统画上五彩缤纷的形象与光辉灿烂的景物一般——这一切,威廉哟,都令我哑口无言。我只好回到自己的内心,去发现一个世界!为此又更多地依靠预感与朦胧的渴望,而不依靠创造与活力。这一来,一切对于我的感官都是游移不定的;我也如在梦里似的,继续对着世界微笑。

大大小小的学究们一致断定,小孩儿是不知何所欲求的;岂止小孩儿,成人们还不是在地球上东奔西闯,同样不清楚自己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同样干起事来漫无目的,同样受着饼干、蛋糕和桦木鞭子的支配。这个道理谁都不肯相信,但我想却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我知道你听了会说些什么,所以我乐于向你承认:我认为,那些能像小孩儿似的懵懵懂懂过日子的人,他们是最幸福的。他们也跟小孩儿一样拖着自己的布娃娃四处跑,把它们的衣服脱掉又穿上,穿上又脱掉,不然就乖乖围着妈妈藏甜点心的抽屉转来转去;终于如愿以偿了,便满嘴满腮地大嚼起来,同时嚷嚷着:还要!还要!——这才是幸福的人啰。还有一种人,他们给自己的无聊勾当以至欲念想出种种漂亮称呼,美其名曰为人类造福的伟大事业;他们也是幸福的。——愿上帝赐福给这样的人吧!可是,谁要虚怀若谷,正视这一切将会有怎样的结果;谁要能看见每一个殷实市民如何循规蹈矩,善于将自己的小小花园变成天国,而不幸者也甘负重荷,继续气喘吁吁地行进在人生的道路上,并且人人同样渴望多见一分钟阳光——是的,谁能认识到和看到这些,他也会心安理得,自己为自己创造一个世界,并且为生而为人感到幸福。这样,他尽管处处受着限制,内心却永远怀着甜滋滋的自由感觉,因为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离开这座监狱。

五月二十六日

你一向了解我的居住习惯,只要有个安静角落,便可建所小屋住下来,其他条件概不讲究。在此地我也发现了这么个对我有吸引力的所在。

它离城约一小时路程,地名叫瓦尔海姆[9],坐落在一个山冈旁,地势颇为有趣。沿岗子上的小路往村里走,整个山谷尽收眼底。房东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殷勤豁达,她斟出葡萄酒、啤酒和咖啡来请我喝。但最令我满意的,是两株大菩提树,只见它们挺立在教堂前的小坝子上,枝叶扶疏,绿荫映罩,四周围着农家的住屋、仓房和场院。如此幽静、如此宜人的所在,实不易得,我便常常把房里的小桌儿和椅子搬到坝子上,在那儿饮我的咖啡,读我的荷马。头一次,在一个风和日暖的午后,我信步来到菩提树下,发现这地方异常幽静。其时人们全下地了;只有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盘腿席地坐在坝子上,怀中还搂着个半岁光景的幼儿;他用自己的双腿和胸部,给自己的弟弟做成了一把安乐椅。他静悄悄地坐着,一对黑眼睛却活泼泼地瞅来瞅去。我让眼前的情景迷住了,便坐在对面的一张犁头上,兴致勃勃地画起这小哥儿俩来。我把他们身后的篱笆、仓门以及几个破车轱辘也画上了,全都依照本来的顺序;一小时后,我便完成了一幅布局完美、构图有趣的素描,其中没有掺进我本人一丁点儿的东西。这个发现增强了我今后皈依自然的决心。只有自然,才是无穷丰富;只有自然,才能造就大艺术家。对于成法定则,人们尽可以讲许多好话,正如对于市民社会,也可以致这样那样的颂词一般。诚然,一个按成法成长的画家,绝不至于绘出拙劣乏味的作品,就像一个奉法唯谨的小康市民,绝不至于成为一个讨厌的邻居或者大恶棍;但是,所有的清规戒律,不管你怎么讲,统统都会破坏我们对自然的真实感受、真实表现!你会讲:“这太过分啦!规则仅仅起着节制与剔除枝蔓这样一些作用罢了!”——好朋友,我给你打个比方好吗?比如谈恋爱。一个青年倾心于一个姑娘,整天都厮守在她身边,耗尽了全部精力和财产,只为时时刻刻向她表示,他对她是一片至诚。谁知却出来个庸人,出来个小官僚什么的,对他讲:“我说小伙子呀!恋爱嘛是人之常情,不过你也必须跟常人似的爱得有个分寸。喏,把你的时间分配分配,一部分用于工作,休息的时候才去陪爱人。好好计算一下你的财产吧,除去生活必需的,剩下来我不反对你拿去买件礼物送她,不过也别太频繁,在她过生日或命名日时送送就够了。”——他要听了这忠告,便又多了一位有为青年,我本人都乐于向任何一位侯爵举荐他,让他充任侯爵的僚属;可是他的爱情呢,也就完啦,倘使他是个艺术家,他的艺术也完啦。朋友们啊!你们不是奇怪天才的巨流为什么难得激涨汹涌,奔腾澎湃,掀起使你们惊心动魄的狂涛吗?——亲爱的朋友,那是因为在这巨流的两边岸上,住着一些四平八稳的老爷,他们担心自己的庭园、花畦、苗圃会被洪水冲毁,为了防患于未然,已及时地筑好堤,挖好沟了。

五月二十七日

你看我讲得高兴,只顾打比方,发议论,竟忘了把那两个孩子后来的情况告诉你。我在犁头上坐了将近两小时,完全沉醉在作画里;关于当时的心情,昨天我已零零碎碎向你谈了一些。傍晚,一位青年女子挎着个小篮子,向着一直坐在坝子上没动的小孩子走过来,老远就嚷着:“菲利普斯,真乖啊!”——她向我问好,我说了谢谢,随后站起来,走过去,问她是不是孩子的妈妈。她回答“是”,一边给大孩子半个白面包,一边抱起小孩子,满怀母爱地亲吻着。——“我把小弟弟交给我的菲利普斯带,”她说,“自己跟老大一块儿进城买面包、糖和熬粥的砂锅去了。”——在她那掀开了盖子的提篮中,我看见了这些东西。——“我打算晚上给咱汉斯(这是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名字)熬点儿粥。我那老大是个淘气鬼,昨儿个跟菲利普斯争粥吃,把锅给砸啦。”——我问她老大现在何处,她回答在草地上放鹅;然而话音未了,他已一蹦一跳地跑来,给他大弟弟带来了一根榛树鞭子。我继续和妇人闲聊,得知她是一位教员的闺女,丈夫为着承继一位堂兄的遗产,出门上瑞士去了。——“人家想骗他,”她说,“连信都不给他回,所以只好亲自跑一趟。他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但愿别出什么事才好呵。”——和妇人分别时,我心情颇沉重,便给了小孩儿们一人一枚银毫子,此外再拿了一枚给他们的妈妈,请她下次进城时买个白面包回来,拿给最小的孩子和粥一块儿吃。随后便分了手。

告诉你,好朋友,每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只要看见这样一个心平气和的人,我便可安定下来。这种人乐天知命,过一天是一天,看见树叶落时,只会想“冬天快到啦”,除此就别无思虑。

从那次以后,我常常出去。小孩子们都和我混熟了,在我喝咖啡时得到糖吃,傍晚与我一块儿分享黄油面包和酸牛奶。每逢礼拜天,我总给他们银毫子,即使做完弥撒我没回家,我也请房东太太代为分发给他们。

他们都信赖我,什么话都对我讲。每逢村里有更多小孩聚到我这儿来,玩得兴高采烈,有什么愿望都径直表露的时候,我更是快活得无法形容。

孩子的母亲总担心“他们会打搅少爷”;我费了老大的劲才打消了她的疑虑。

五月三十日

不久前我对你讲的关于作画的想法,显然也适用于写诗;诗人要做的只是发现美好的事物,并大胆地表达出来。此话说来诚然简单,含义却很深长。今天我见了一个场面,只要照实写下来,便可成为世间最美的一首田园诗。然而诗也罢,场面也罢,田园牧歌也罢,统统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我们亲身经历了自然现象还不够,还非得来一个依样画葫芦不可吗?

听了这段开场白,要是你指望后面会有什么高见宏论,那你又上当了。使我这么大发感慨的,仅仅是一个青年农民罢了。——我跟往常一样,会讲得不好;而你也跟往常一样,我想,会认为我夸大其词。还是在瓦尔海姆,总是在瓦尔海姆;在这个地方,稀罕事可算层出不穷哩。

有一伙人聚在坝子里的菩提树下喝咖啡。我不太喜欢他们,便找个借口坐到了一边。

这当儿,从旁边的农舍中走出来个青年,在那里修理我曾经画过的那张犁。他的模样给我的印象不错,我于是和他拉话,打听起他的境况来。不多时,我俩已经熟了,而且按我与这类人打交道的习惯,立刻便无话不谈。他告诉我,他在一位寡妇家里当长工,主人家待他非常好。提起他的女东家,他就滔滔不绝,满口称赞,我马上看出,他为她已倾倒得五体投地。她已不是很年轻,他说,由于受过丈夫的虐待,不准备再嫁人了。从他的言语间,我明显感觉出,她在他眼里是那样的美,那样的动人,他非常非常希望她能选中他,使他有机会帮她抹去她那前夫所留下的遗恨。要对你描述出这个人的倾慕、痴情和忠心,必须逐字逐句重复他的话。对,还必须具有最伟大诗人的才华,才能绘声绘色地描述出他那神态表情,他那悦耳的嗓音,他那火热的目光。不!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现出他的整个内心与外表所蕴藏的柔情;经我重述,一切都会变得淡而无味了。特别令人感动的是,他那样担心我会对他和她的关系产生想法,怀疑她的行为的端正。当他讲到她的容貌,讲到她那虽已不再具有青春的诱惑力,但却强烈吸引着他的身段时,他的神情更是感人,我唯有在自己心灵深处去体会,去重温。如此纯洁的爱恋,如此纯洁的渴慕,我在一生中从未见过,是的,也许可以讲,连想也不曾想过,梦也不曾梦过。请别骂我,要是我告诉你,当我回忆起这个真挚无邪的恋人来时,我自己心中也热血沸腾,眼前便随时出现一个忠贞妩媚的倩影,仿佛我也跟着燃烧起来,害起了如饥似渴的相思。

我现在渴望尽快见到她;或者不,仔细考虑之下,我又想避免和她见面。通过她情人的青眼去看她,岂不更好?她要真来到我面前,也许就不再如我眼下想象的样子,我又何必破坏这美的形象呢?

六月十六日

我干吗久不给你写信?——你提这个问题,想必也变成一位老学究了吧!你应该猜想到,我过得很好,好得简直……干脆告诉你吧,我认识了一个人,她使我无心他顾了。我已经……叫我怎么说好呢?

要把认识这个最可爱的人儿的经过有条不紊地告诉你,在我将是困难的。我快乐而又幸福,因此不能成为一位好小说家。

一位天使!——得!谁都这么称呼自己的心上人,不是吗?可我无法告诉你她有多么完美,为什么完美;一句话,她完全俘虏了我的心。

那么聪敏,却那么单纯;那么坚毅,却那么善良;那么勤谨,却那么娴静……

我讲的全是些废话,空空洞洞,俗不可耐,丝毫没反映出她的本来面目。等下次……不,不等下次,我现在立刻对你讲她。我现在要不讲,就永远别想讲了。要知道,我坦白告诉你,在开始写这封信以后,我已经三次差点儿扔下笔,让人给马装上鞍子,骑着跑出去了。不过我今天早上已起过誓不出去,只是仍时不时地跑到窗前,看太阳还有多高,是不是……

我到底没能克制住自己,我非去她那儿不可啊。这会儿我又坐下来,一边吃黄油面包当夜宵,一边给你,威廉,继续写信。当我看见她在那一群活泼的孩子中间,在她的八个弟妹中间时,我的心是何等欣喜啊!

倘使我继续这么往下写,到头来你仍然会摸不着头脑的。听着,我要强迫自己详详细细地把一切告诉你。

不久前我说过,我认识了总管S先生,他曾邀请我尽快去他的隐居所,或者说他的小王国做客。我呢,却把这件事拖了下来;要不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了那密藏在幽谷中的珍宝,我没准儿永远也不会去。

此间的年轻人在乡下举办了一次舞会,我也欣然前往参加。事前,我答应了本地一位心地善良、长相俊俏、除此便不怎么样的姑娘的邀请,并已商定由我雇一辆马车,带我这位舞伴和她表姐一起出城去聚会地点,顺道儿还接一接S家的绿蒂。

“您将认识一位漂亮小姐哪。”当我们的马车穿过砍伐过的森林向猎庄驶去的时候,我的舞伴开了口。

“不过您得当心,”她的表姐却说,“可别迷上了她呀!”

“为什么?”我问。

“她已经许了人,”我的舞伴回答,“一个挺不错的小伙子,眼下不在家,他的父亲去世了,他去料理后事,顺便谋个体面的职务。”

这个消息在我听来是无所谓的。

我们到达猎庄大门前的时候,太阳还有一刻钟光景便要下山了。其时天气闷热,姑娘们都表示担心,说那四周天边的灰白色云朵要是酿出一场暴雨来,那可就煞风景了。我摆出一副精通气象学的架势来安慰她们,其实自己心中也开始预想到,我们将要扫兴了。

我下了马车,一名女仆赶到大门口来请我们稍等一会儿,说小姐她马上就来。我穿过院子,走向那建筑得很讲究的住屋。就在我上了台阶、跨进门去的当儿,一幕我见所未见的最动人的情景映入了我的眼帘:在前厅里有六个孩子,从两岁到十一岁,小的小,大的大,全都围着一个模样娟秀、身材适中、穿着雅致的白裙、袖口和胸前系着粉红色蝴蝶结儿的年轻女子。她手里拿着一个黑面包,按周围弟妹的不同年龄与胃口,依次切给他们大小不等的一块;她在把面包递给每一个孩子时都那么慈爱,小家伙们也自自然然地说一声:谢谢!不等面包切下来,全都高擎着小手在那儿等。而眼下,又一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同时按照各自不同的性格,有的飞跑到大门边,有的慢吞吞地踱过去,好看一看客人们,看一看他们的绿蒂姐姐将要乘着出门去的那辆马车。

“请原谅,”她说,“劳您驾跑进来,让姑娘们久等了。我刚才换衣服和料理不在家时要做的一些事情,结果忘了给孩子们吃晚餐。他们可是除我以外谁切的面包也不肯吃啊。”

我略微客套了两句;我的整个心灵都让她的形象、她的声音、她的举止给占据了。直到她跑进里屋去取手套和扇子,我才从惊喜中回过神儿来。小家伙们都远远地站在一旁瞅着我;我这时便朝年龄最小、模样儿也最俊的一个走过去,可他却想退开。

“路易斯,跟这位哥哥握握手。”这当儿绿蒂正好走进门来,说道。

小男孩于是大大方方把手伸给我,我忍不住热烈地吻了他,虽然他那小鼻头儿上挂着鼻涕。

“哥哥?”我问,同时把手伸给她,“您真认为,我有配做您亲眷这个福分吗?”

“噢,”她嫣然一笑,说,“我们的表兄弟多着哩。倘若您是其中顶讨厌的一个,那我就遗憾啦。”

临走,她又嘱咐她的大妹妹索菲——一个约莫十一岁的小姑娘,好好照看弟弟妹妹,并在骑马出去的爸爸散心回来时向他问安。她还叮咛小家伙们要听索菲姐姐的话,把索菲当作是她一般。几个孩子满口答应;可有个满头金发、六岁光景的小机灵鬼却嚷起来:“她不是你,绿蒂姐姐,我们更喜欢你嘛。”

这其间,最大的两个男孩已经爬到马车上;经我代为求情,她才答应他俩一块儿坐到林子边,条件是保证不打不闹,手一定扶牢。

我们刚一坐稳,姑娘们便寒暄开了,并品评起彼此的穿着,特别是帽子来,还对即将举行的舞会,作了一番挑剔。正讲在兴头上,绿蒂已招呼停车,让她的两个弟弟下去。小哥儿俩却要求再亲亲她的手。大的那个可能有十五岁,在吻姐姐的手时彬彬有礼;小的则毛毛躁躁,漫不经心。绿蒂让他俩再次问候小弟弟妹妹们,随后我们的车子又继续前进。

表姐问绿蒂有没有把新近寄给她的那本书读完。

“没有,”绿蒂说,“这本书我不喜欢,您可以拿回去了。上次那本也不见得好看多少。”

我问是怎样的书,她回答了我,令我大吃一惊……[10]我从她的所有谈吐中都发现她是那样有个性;每听她讲一句,我都从她的脸庞上发现新的魅力、新的精神光辉。渐渐地,这张脸庞似乎更加愉快和舒展了,因为她感觉到,我是理解她的。

“当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她说,“我最爱读的就是小说。礼拜天总躲在一个角落里,整个心分担着燕妮姑娘[11]的喜怒哀乐。上帝知道我当时有多幸福呵。我不否认,这类书对我仍有某些吸引力。可是,既然眼下我很少有工夫再读书,那我读的书就必须十分对我的口味。我最喜欢的作家必须让我能找到我的世界,他书里写的仿佛就是我本人,使我感到那么有趣,那么亲切,恰似在我自己家里的生活,它虽然还不像天堂那么美好,整个看来却已是一种不可言喻的幸福的源泉。”

听了这番议论,我好不容易才隐藏住自己的激动。这局面自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一听她顺便提到了《威克菲特的乡村牧师》[12]以及……[13]竟谈得那样有真知灼见,我便忘乎所以,把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讲啊讲啊,直到绿蒂转过头去和另外两位姑娘搭讪,我才发现她俩瞪大了眼睛,在那儿坐冷板凳。表姐还不止一次地对我做出嗤之以鼻的样子,我也全不介意。

话题转到了跳舞的乐趣上。

“就算这种爱好是个缺点吧,”绿蒂说,“我也乐于向你们承认,我不知道有什么比跳舞更好的了。有时候我心头不痛快,可只要在我那架破钢琴上弹支英国乡村舞曲,便一切都忘了。”

谈话间,我尽情地欣赏她那黑色的明眸;我整个的魂魄,都让她那活泼伶俐的小嘴与鲜艳爽朗的脸庞给摄走了!她的隽永的谈吐完全迷醉了我,对于她用些什么词我也就顾不上听了!——你该想象得出当时的情形,因为你了解我。简单讲,当马车平稳地停在聚会的别墅前,我走下车来已经像个梦游者似的,神魂颠倒,周围朦胧中的世界对我已不复存在,就连从上面灯火辉煌的大厅中迎面飘来的阵阵乐声,我也充耳不闻。

两位先生,奥德兰和某某——谁记得清这许多名字呵——一位是表姐的舞伴,一位是绿蒂的舞伴,赶到车边来迎接我们,各人挽住了自己的女友。我也领着我的舞伴,朝上面大厅走去。

大伙儿成双成对地旋转着,跳起了法国牟涅舞;我依次和姑娘们跳,最讨厌的偏偏最不肯放你走。后来,绿蒂和她的舞伴跳起了英国乡村舞;在轮到她来和我们交叉的一刹那,你想想我心里是如何美滋滋的哟。看她跳舞真叫人大饱眼福!你瞧,她跳得那么专心,那么忘我,整个身体和谐至极。她无忧无虑地跳着,无拘无束地跳着,仿佛跳舞就是一切,除此便无所思、无所感似的;此刻,其他任何事物都在她眼前消失了。

我请她跳第二轮英国乡村舞;她答应第三轮陪我跳,同时以世间最可爱的坦率态度对我说,她最爱跳德国华尔兹舞了。

“本地时兴跳华尔兹舞时原舞伴继续一起跳,”她说,“只是我的Chapeau(法语:舞伴)华尔兹跳得太糟,巴不得我免除他这个义务。您的小姐跳得也不好,又不喜欢跳;我从您刚才跳英国舞看出,您的华尔兹准不错。要是您乐意陪我跳的话,那您就去请我的舞伴同意,我也找您的小姐说说。”

我一听便握住她的手。这样,我们便谈妥了,在跳华尔兹舞时,由她的男舞伴陪着我的女舞友闲谈。

喏,开始!我俩用各种方式挽着手臂,以此开心了好一会儿。瞧她跳得有多妩媚,多轻盈啊!华尔兹舞开始了,一双双舞伴转起圈儿来跟流星一般快,其实真正会的人很少,一开头场上便有点儿乱糟糟的。我们很机灵,先让那班笨蛋蹦够了,退了场,才跳到中间去,和另外一对儿也就是奥德兰他们在一起,大显起身手来。我从没跳得如此轻快过,简直飘飘欲仙。手臂搂着个无比可爱的人儿,带着她轻风似的飞旋,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了,消失了……威廉哟,凭良心说,我敢起誓,我宁可粉身碎骨,也绝不肯让这个我爱的姑娘,我渴望占有的姑娘,在和我跳过以后还去和任何人跳呵。你理解我吗?

我们在大厅中漫步了几圈,为了喘口气。随后她坐下来,很高兴地吃着我特意摆在一边、如今已所剩不多的几个橘子。这橘子可算帮了大忙。只是当她每递一片给她邻座的姑娘,这姑娘也老大不客气地接过去吃起来时,我的心都像被刀刺了一下似的疼痛。

在跳第三轮英国乡村舞时,我们是第二对。我俩跳着从队列中间穿过,上帝知道我是多么快活。我钩着她的胳膊,眼睛盯住她那洋溢着无比坦诚、无比纯洁的欢愉的盈盈秋波,不知不觉间,我们跳到了一位夫人面前。她年纪虽已不轻,然而风韵犹存,因而引起过我的注意。只见她笑吟吟地瞅着绿蒂,举起一个手指头来像要发出警告似的,并在我们擦过她身旁时意味深长地念了两次阿尔伯特这个名字。

“谁是阿尔伯特?”我对绿蒂说,“我想冒昧问一下。”

她正待回答,我们却不得不分开,以便做8字交叉。可是,在我和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我恍惚看见在她额头上泛起了疑云。

“我有什么不能告诉您呢?”她一边伸过手来让我牵着徐徐往前走,一边说,“阿尔伯特是个好人,我与他可以说已经订婚了。”

本来这对我并非新闻,姑娘们在路上已告诉过我了;可是经过刚才的一会儿工夫,她对我变得已如此珍贵,此刻再联系着她来想这事,我就感到非同小可了。总而言之,我心烦意乱,忘乎所以,竟窜进了别的队中,把整个队列搅得七零八落,害得绿蒂费尽心力,又拉又拽,才迅速恢复了秩序。

舞会还没完,天边已经电光闪闪,隆隆的雷声盖过了音乐声。闪电是我们早看见了的,可我一直解释说,只不过天要转凉罢了。这当儿三个姑娘逃出了队列,她们的舞伴尾随其后,秩序便顿时大乱,伴奏也只好停止了。不消说,人在纵情欢乐之际突遭不测与惊吓,那印象是比平时来得更加强烈的。因为,一方面,两相对照,使人感觉更加鲜明,另一方面和更主要的,我们的感官本已处于激奋状态,接受起印象来也更快。这就难怪好些姑娘一下子都吓得脸变了色。她们中最聪明的一个坐到屋角里,背冲窗户,手捂耳朵。另一个跪在她跟前,脑袋埋在她怀中。第三个挤进她俩中间,搂着自己的女友,泪流满面。有几个要求回家;另一些则更加不知所措,连驾驭我们那些年轻趋奉者的心力都没有了,只知道战战兢兢地祈祷上帝,结果小伙子们便放肆起来,全忙着用嘴去美丽的受难者唇边代替上帝接受祷告。有几位先生偷闲到下边抽烟去了;其余的男女却都赞成聪明的女主人的提议,进到了一间有百叶窗和窗幔的屋子里。刚一进门,绿蒂便忙着把椅子排成一个圆圈。大伙儿应她的请求坐定了,她便开始讲解做一种游戏的要领。

我瞅见有几个小伙子已经尖起嘴唇,手舞足蹈,盼望着去领胜利者的厚赏了。

“喏,咱们玩数数游戏,”绿蒂说,“注意!我在圈子里从右向左走,同时你们就挨个儿报数,每人要念出轮到他的那个数,而且要念得飞快,谁如果结巴或念错了,就吃一记耳光,这么一直念到一千。”

这一来才叫好看喽!只见绿蒂伸出胳膊,在圈子里走动起来。头一个人开始数一,旁边一个数二,再下一个数三,依次类推。随后绿蒂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这当儿有谁数错了,“啪”!——一记耳光;旁边的人忍俊不禁,“啪”!——又是一记耳光。速度更加快了。我本人也挨了两下子;使我打心眼儿里满意的是,我相信我挨的这两下子比她给其他人的还要重些。可不等数完一千,大伙儿已笑成一堆,再也玩不下去了。这时暴风雨业已过去,好朋友们便三三两两走到一边,我便跟着绿蒂回到大厅。半道儿上她对我说:

“他们吃了耳光,倒把打雷下雨什么的一股脑儿忘记啦!”

我无言以对。

“我也是胆儿最小的一个,”她接着说,“可我鼓起勇气来给别人壮胆,自己也就有胆量了。”

我们踱到一扇窗前。远方传来滚滚雷声,春雨唰唰地抽打在泥地上,空气中有一股扑鼻的芳香升腾起来,沁人心脾。她胳膊肘支在窗台上伫立着,目光凝视远方,一会儿仰望苍穹,一会儿又瞅瞅我;我见她眼里噙满泪花,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克洛卜施托克呵!”她叹道。

我顿时想到了此刻萦绕在她脑际的那首壮丽的颂歌[14],感情也因之澎湃汹涌起来。她仅仅用一个词儿,便打开了我感情的闸门。我忍不住把头俯在她手上,喜泪纵横地吻着。随后我又仰望她的眼睛。——高贵的诗人呵!你要是能看到你在这目光中变得有多神圣,就太好了;从今以后,我再不愿从那班常常亵渎你的人口里,听见你的名字。

六月十九日

前一次讲到哪儿,我已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上床睡觉时已是午夜两点。要是我能当面和你聊聊,而不是写信,我没准儿会让你一直坐到天亮的。

舞会归来途中发生的情况,我还没有讲,今天也仍然不是讲的时候。

那正是旭日东升、壮丽无比的时刻。周围的树林挂满露珠儿,田野一片青翠!我们的两位女伴打起盹儿来。绿蒂问我,我是否也想像她俩似的迷糊一下,并说,我不用操心她。

“多会儿我看见这双眼睛睁着,”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道,“多会儿我就不会困倦。”

这样,我俩便坚持到了她家的大门口。女仆轻轻地为她开了门,回答她的询问说,父亲和孩子们都好,眼下还都在睡觉。临别时,我求她允许我当天再去看她,她也同意;过后我果然去了。自此,日月星辰尽可以安安静静地升起又落下,我却再也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周围的整个世界全给抛到了脑后。

六月二十一日

我过着极其幸福的日子,上帝能留给他那些圣徒们过的日子想来也不过如此吧。不管我将来会怎样,反正我不能再说,我没有享受过欢乐,没有享受过最纯净的生之乐趣。——你是了解我的,威廉;我在这儿已完全定居下来,此处离绿蒂家只有半小时路程,在这儿我才充分感觉到自身的存在以及作为一个人所能享有的全部幸福。

过去我也曾一次次地到瓦尔海姆散步,但何尝想到它竟然离天国这么近!我在做长距离漫游的途中,有时从山顶上,有时从河对岸的平野里,不是已无数次地眺望过如今珍藏着我的全部希望的猎庄吗!

亲爱的威廉,对于人们心中那种想要自我扩张,想要发现新鲜事物,想要四处走走、见见世面的欲望,我曾经考虑得很多很多;后来,对于他们的逆来顺受,循规蹈矩,对周围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本能,我又作了种种思索。

真美啊,我能来到这儿的小丘上,眺望那道美丽的峡谷,那周围的景物竟是如此地吸引着我。那儿有一座小小的树林!——你要能到林荫中去有多好!那儿有一座高高的山峰!——你要能从峰顶俯瞰辽阔的原野有多好!那儿有连绵的丘陵,幽静的沟壑!——你要能徜徉其中,流连忘返有多好!

我匆匆赶去,去而复返,却不曾找到我所希望的东西。呵,对远方的希冀犹如对未来的憧憬!它像一个巨大的、朦胧的整体,静静地呈现在我们的灵魂面前,我们的感觉却和我们的视觉一样,在它里边也变得迷茫模糊了;但我们仍然渴望着,唉!渴望着献出自己的整个生命,渴望着让那唯一的伟大而奇妙的感情来充溢自己的心。——可是,当我们真的赶上去,当那儿成了这儿,当未来的一切仍一如既往,唉!我们就发现自己仍然平庸,仍然浅陋;我们的灵魂仍然焦渴难当,切盼着吸吮那已经流走了的甘霖。

这样,浪迹天涯的游子最终又会思恋故土,并在自己的茅屋内,在妻子的怀抱里,在儿女们的簇拥下,在为维持生计的忙碌操劳中,找到他在广大的世界上不曾寻得的欢乐。

清晨,我随日出而出,去到我的瓦尔海姆,在那儿的菜园中采摘豌豆荚,采够了就坐在地上撕去荚儿上的筋,边撕边读我的荷马。回到厨下,我又挑选一只锅子,切下一块黄油,把黄油和豆荚一块儿倒进锅中,把锅放在火炉上,盖好盖儿,自己坐在一旁,时不时地把锅里的豆荚搅两下——这当儿,珀涅罗珀[15]那些高傲的求婚者们屠牛宰猪、剔骨烹肉的情景,便栩栩如生地让我体验到了。感谢上帝,古代宗法社会的特殊生活习俗竟如此自然地与我的生活交融在一起,这比什么都更使我心中充满了宁帖与踏实的感觉。

我真快活哟,我的心竟还能感受到一个人将自己种的蔬菜端上饭桌来时那种纯真的欢乐;此刻摆在你面前的,可不仅仅是这么棵卷心菜啊,那栽插秧苗的美丽清晨,那洒水浇灌的可爱黄昏,所有那些为它的不断生长而满怀欣喜的好时光,统统都在一瞬间让你再次享受到了。

六月二十九日

前天,本地的大夫从城里来到总管家,正碰上我和绿蒂的弟弟妹妹们一起蹲在地上玩儿。他们有的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有的对我进行挑逗,我便搔起他们的痒痒来,乐得小家伙们大笑大嚷。大夫是个木头人似的老古板,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整理袖口上的绉边,把里面的一个丝卷儿拨来拨去。我从他的鼻子上看出来,他显然认为像我这样是有失一个聪明人的尊严的。我装作没有看见,任随他去大发他那十分明智的议论,自己却继续帮孩子们搭被他们打垮了的纸牌房子。事后,他回到城里去四处诉说:“总管的孩子们本来就够没教养的,这一来更让维特给全毁喽。”

是的,威廉,在这个世界上离我的心最近的是孩子们。每当我从旁观察他们,从细小的事情中发现他们有朝一日所需要的种种品德与才能的萌芽,从他们今日的固执任性中看出将来的坚毅与刚强,从今日的顽皮放肆中看出将来的幽默乐观以及轻松愉快地应付人世危难的本领,每当我发现这一切还丝毫未经败坏、完整无损,我便一次一次地,反反复复地,吟味人类的导师的这句金言:“可叹呀,你们要是不能变成小孩子的样子!”然而他们,好朋友,这些我们的同类,这些本应被我们视为楷模的人,我们对待他们却像对奴隶,竟不允许他们有自己的意志!——我们难道没有自己的意志吗?我们凭什么该享受这个特权呢?——因为我年长一些,懂事一些!——天国中的仁慈上帝呵,你可是把人类仅仅分成年长的孩子和年幼的孩子的;至于你更喜欢哪一类孩子,你的圣子可早已有所宣示呀。然而人们尽管信奉他,却并不听他的话,——这也是个老问题——因而都在照着自己的模样教育自己的孩子……

再见,威廉!我不想再就这个问题空谈下去。

七月一日

一个病人多么需要绿蒂,我自己这颗可怜的心已经深有所感;它比起一个呻吟病榻者来,情况还更糟糕些。绿蒂要进城几天,去陪一位生病的夫人;据医生讲,这位贤惠的夫人离死已经不远,临终时刻,她渴望绿蒂能待在自己身边。

上个礼拜,我曾陪绿蒂去圣××看一位牧师;那是个小地方,要往山里走一个小时,我们到达的时候已快下午四点了。绿蒂带着她的第二个妹妹。我们踏进院中长着两株高大的胡桃树的牧师住宅,这当儿善良的老人正坐在房门口的一条长凳上,一见绿蒂便抖擞起精神,吃力地站起身,准备迎上前来,连他那树节疤手杖也忘记使了。绿蒂赶忙跑过去,按他坐到凳子上,自己也挨着老人坐下,一次又一次地转达父亲对他的问候,还把他那老来得的宝贝幺儿——一个肮脏淘气的小男孩抱在怀中。她如此地迁就老人,把自己的嗓门提得高高的,好让他那半聋的耳朵能听明白她的话;她告诉他,有些年纪轻轻、身强力壮的人不知怎么一下就死了;她称赞老人明年去卡尔斯巴德的决定,说洗温泉浴对身体大有好处;她声称,他比她上次见着时气色好得多,精神健旺得多——如此等等。威廉,你要能亲眼看见才好呢。这期间,我也有礼貌地问候了牧师太太。老爷子真是兴致勃勃,我只忍不住夸赞他那两株枝叶扶疏、浓荫宜人的胡桃树几句,他便打开了话匣子,尽管口齿不灵,却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这树的历史来。

“那株老树是谁种的,”他说,“我们已不知道了;一些人讲这个牧师,另一些人讲那个牧师。可靠后边这株年轻点儿的树,它和我老伴一般大,今年十月就满五十喽。她父亲早上栽好树苗儿,傍晚她就下了地。他是这里的前任牧师,这株树对他真有说不出的珍贵,而对我也一点儿不差。二十七年前,当时我还是个穷大学生,第一次踏进这座院子就看见我妻子坐在树荫下的栅木上,手中干着编织活计……”

绿蒂问起他的女儿,他回答,和施密特先生一起到草地上看工人们干活儿去了。说完,他又继续讲起自己的故事来:前任牧师及其闺女如何相中了他,他如何先当老牧师的副手,后来又继承了他的职位。故事不久就讲完了,这当儿牧师的女儿正和那位施密特先生穿过花园走来。姑娘亲亲热热地对绿蒂表示欢迎;我必须说,她给我的印象不坏,是个体格健美、生气勃勃的褐发女郎,和她一起住在乡下大概会很快乐的。她的爱人呢(须知施密特先生是立刻就这样自我介绍的),是个文雅然而却沉默寡言的人,尽管绿蒂一再跟他搭腔,他却不肯参加我们的谈话。最令我扫兴的是,我从他表情中隐隐看出,他所以不肯轻易开口,与其说是由于智力不足,倒不如说是由于性情执拗和乖僻。可惜后来这点是再清楚不过了:当散步中弗莉德里克和绿蒂偶尔也和我走在一起的时候,这位老兄那本来就黝黑的面孔更明显地阴沉下来,使绿蒂不得不扯扯我的衣袖,暗示我别对弗莉德里克太殷勤。我平生最讨厌的莫过于人与人之间相互折磨了,尤其是生命力旺盛的青年,他们本该坦坦荡荡,乐乐呵呵,实际上却常常板起面孔,仅有的几天好时光也被彼此给糟蹋掉,等到日后省悟过来,却已追悔莫及。我心头不痛快,因此傍晚,我们走进牧师住的院子,坐在一张桌旁喝牛奶,当话题转到人世间的欢乐与痛苦上来的当儿,我便忍不住抢过话头,激烈地批评起某些人的乖僻来。

“我们人呵,”我开口道,“常常抱怨好日子如此少,坏日子如此多;依我想来,这种抱怨多半都没有道理。只要我们总是心胸开阔,享受上帝每天赏赐给我们的欢乐,那么,我们也会有足够的力量承担一旦到来的痛苦。”

“不过我们也无力完全控制自己的感情呀,”牧师太太说,“肉体的影响太大了,一个人要是身体不舒服,他到哪儿也会感到不对劲儿的!”

我承认她讲得对,但继续说:

“那我们就把性情乖僻也看成一种疾病,并且问是不是有办法治它呢?”

“这话不假,”绿蒂说,“我至少相信,我们自己的态度是很重要的。我有切身的体会:每当什么事使我厌烦,使我生气,我便跑出去,在花园里来回走走,哼几遍乡村舞曲,这一来烦恼就全没了。”

“这正是我想讲的,”我接过话头道,“乖僻就跟惰性一样,要知道它本来就是一种惰性呵。我们生来都是有此惰性的,可是,只要我们能又一次鼓起勇气克服了它,接下去便会顺顺当当,并在活动中获得真正的愉快。”

弗莉德里克听得入了神;年轻人却反驳我说,人无法掌握自己,更甭提控制自己的感情。

“此地说的是令人不快的感情,”我回敬他,“这种感情可是人人乐于摆脱的哩;何况在不曾尝试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可不是嘛,谁生了病都会四处求医,再多的禁忌,再苦的汤药,他都不会拒绝,为的是得到所希望的健康。”——我发现诚实的老人也竖起耳朵,努力在听我们谈话,便提高嗓门,转过脸去冲着他接着往下讲。——“教士们在布道时谴责过那么多种罪过,”我说,“我却从来不曾听到有谁从布道坛上谴责过坏脾气。”

“这事得由城里的牧师去做,”老人说,“乡下人没有坏脾气。当然,偶尔在这儿讲讲也无妨,至少对村长先生和他夫人是有好处的。”

在场的人全笑了,他自己也笑得咳嗽起来,使谈话中断了好一阵。后来,是年轻人又开了口:

“您称乖僻是罪过,我想未免太过分吧。”

“一点不过分,”我回答,“既然害己又损人,就该称作罪过。难道我们不能使彼此幸福还不够,还必须相互夺去各人心中偶尔产生的一点点快乐吗?请您告诉我有哪一个人,他性子很坏,同时却有本领藏而不露,仅仅自苦,而不破坏周围人们的快乐呢?或者您能够说,这坏脾气不正表现了我们对自己的卑微的懊丧,表现了我们自己对自己的不满,而且其中还掺杂着某种由愚蠢的虚荣刺激起来的嫉妒吗?要知道看见一些幸福的人而这些人的幸福又不仰赖于我们,是够难受的呵。”

见我们争得这么激动,绿蒂冲我微微一笑;可弗莉德里克眼里却噙着泪水,使我讲得更来劲儿了:

“有种人利用自己对另一颗心的控制力,去破坏人家心里自行产生的单纯的快乐,这种人真可恨。要知道世间的所有礼物,所有的甜言蜜语,也补偿不了我们顷刻间失去的快乐,补偿不了被我们的暴君的嫉妒所破坏了的快乐哟。”

说到此,我的心一下子整个充满了感慨,往事一桩桩掠过脑际,热泪涌进眼眶,不禁高呼起来:

“我们应该每天对自己讲:你只能对朋友做一件事,即让他们获得快乐,使他们更加幸福,并同他们一起分享这幸福。当他们的灵魂受着忧愁的折磨,为苦闷所扰乱的时候,你能给他们以点滴的慰藉吗?”

“临了,一旦最可怕的疾病向那个被你葬送了青春年华的姑娘袭来,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目光茫然地仰望天空,冷汗一颗一颗地渗出额头,这时候,你就会像个受诅咒的罪人似的站在她床前,无能为力,一筹莫展,心中感到深深的恐惧与内疚,恨不得献出自己的一切,以便给这个垂死的生命一点点力量、一星星勇气。”

说着说着,我亲身经历过的这样一个情景便猛然闯进我的记忆。我掏出手帕来捂住眼睛,离开了众人,直到绿蒂来唤我说:“咱们走吧!”我才恍如大梦初醒。归途中,她责怪我对什么事都太爱动感情,说照此下去我会毁了的,要我自己珍惜自己!——天使呵,为了你的缘故,我必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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