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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孔雀明王像

七月很快过去。

本来就矮壮的桃树枝繁叶茂,显得更加低矮。有村妇拿着明晃晃的小弯刀来割桃胶。因为长年累月被割伤树皮,这些树已经长就一具具遍布疤痕的畸形躯干。

蝇与牛虻在桃树的伤口处聚集,安静地吸吮着树汁,这是它们短暂一生中唯一值得庆贺的时刻,不久,黏稠的树脂就会粘住它们的翅膀和脚。用不了一昼夜,“桃花泪”就可以拾取了。等太阳从天顶下来,西面戈壁来的热风也停住,就有垂髫小儿、连心眉小儿、颈上系着长命锁的小儿奔向树下,棵棵桃树上都是一片丰饶景象,原先狰狞的疤痕,现在看上去就如同一只只悬着琥珀珠子、琉璃耳坠的耳朵。

这些琥珀珠子似的桃胶过了筛子,便进了细柳编筐,由货郎子驮到骡子上,送往沙州罗城的颜料作坊。同时送往这些作坊的还有从高昌来的藤黄,绿如孔雀尾羽的青琅玕,蓝得滴出水来的绀琉璃,回鹘人从燕支山采来可做上等胭脂红的茜草根,一沓沓金箔和压成块的金粉,而极其难得的是万里之外大食人捕来的赤色虫子,晒干瘪了,装在大瓶中,同朱砂、铅丹一起在小石臼里被碾碎,红得让人浮想联翩。

作坊主人年过不惑,眼睛有些斜视,而斜视对他来说是方便的,使他可以一只眼指挥着面前人将植物染料搬到后屋,另一只眼瞄着磨彩石的雇工,见到他们稍一停下就大喝一声。他那有些痴傻的二十岁独生子蹦跳着跟在他身后,嘴里衔着泥哨,“呜——呜——”地吹着,嘟囔着:“风伯吹风啦!喝西北风去呀!”时不时跳到一个雇工面前,“呵呵”一笑,吓出人半条魂。

匠人们抡起斧锤,把这些石料一一砸碎,就像农夫用锄、耙砸碎田垄上板结的干土,好让新苗从黑黝黝的地底下跳出来一般。

没有谁知道从这些月白、天青、杏黄、绯红的碎石里能生长出来什么。

月初,上个月运来的彩石料已经在大石臼里被磨得很细,石臼里的水急得像条蛇,以首逐尾地打着旋。原先需要几个宽肩膀的健壮后生转动的石磨,现在细手细脚的学徒工推起来都十分轻巧了,跑圈时带起风,风又带起他们的粗麻布裤子。

痴儿子听到这种声音乐得不行,他“呜——呜——”地吹奏,引来了整条街上无所事事的孩童。

“我家作坊里有一条河,彩色的。”痴儿子神神秘秘地把小儿们引到作坊来。

小儿们从各条小巷、棚屋、作坊争相赶来,用各式古怪玩意儿换来一睹奇观的机会。可是无一例外,等到痴儿子和伙伴们趴到作坊的门柱上时,大石臼已经安静下来,再无彩色河流在中间回旋,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大木盆,自浅到深沉淀着白、青、黄、赤、黑各色颜料。孩子们愤懑地跳脚作骂,而痴儿子只是嘿嘿傻笑,捧着鼓鼓的衣兜躲在门后。他对这比谁都精明,他清楚得很,只有永远看不见那关在石臼里的河流,他们才会月复一月地在街上奔跑狂欢。

“呜——呜——”

待到暑热已经从遍布灰尘的地面漫得半人高,像兽类带刺的温暖的舌头四处卷动,当学徒工已满头大汗、浑身粉彩时,当年长的雇工们如同拴马石一样定在门口时,当作坊主人手足无措时,当痴儿子的脑袋挨过临街孩童的石子和瓦片,开始怡然地点数衣兜里的蝉蜕、蚂蚱腿、蜻蜓眼、独角仙壳,然后把它们一一放到嘴里咀嚼时,于阗来的老石工索长临就要到来了。

索长临的到来能结束这种令人心焦的、无意识的等待,只要他的那十匹骆驼出现在街角,作坊主人就会领上几个工人上前迎接。索长临每次到来都会带来最好的石料以及各种奇诡见闻。他生就一副诙谐的面相,头发已经全白了,可是粗杂的眉毛还乌黑发亮。

可是索长临这会儿并没有来,驾着骆驼的是他那眉毛同样乌黑杂乱的儿子。

“阿乙,长临叔怎的没来?”作坊主人举起的手颤颤地垂了下来。

索阿乙的面色一下阴沉了,显得眉毛如同两块黑石头一样压在眼眶上。

“在高昌采青琅玕的时候,出了点事情。”

索家阿郎“吁——”的一声号子,打头那骆驼多毛的长腿屈了下去,现出鞍上横搭着的大筐和筐里垒着的石料。有些石料已经被打磨光滑,露出内里那幽幽发光的本来面目,但是多数石头都还是粗糙的,留着斧头劈砍的痕迹。

主人似乎对这个严肃、结实得有些粗鲁的年轻人非常畏惧,好不容易才支支吾吾开口说:

“千佛洞那边的画师说上次的青琅玕不够绿,做出的石绿画到泥胎上去也显得不够细密……”

“哪个画师说的?”索阿乙冷笑道,挥挥手招呼几个伙计把货卸下来。

“还能有谁?还不是杨师父门下的那位明月阿郎……”

“他怎么不说是他自己画技不精,也不说是你们制颜色的时候磨得不细,反而怪起我们石工来了?这石头、草木都是天生地长的,天生地长的颜色哪会有不对的?怕是他眼睛不对吧。”

作坊主人紧张地搓着手心,他是个怯懦的人,手心时常出汗,欲言又止的样子让索家阿郎实在不耐烦了:“有什么就直说吧,我开价二百文一块。”

“一百七十文。”

“一百九十文最低。”

“小兄弟,我也是你和你阿爷生意的老主顾了。”

“这次的这些石头可是我阿爷的命换来的,你还有心思还价?”

“一百九十文。”索阿乙仰起头,扯着缰绳要走。

“别走啊,别走。一百九十文就一百九十文。我收你一半石头,一半茜草根。你也行个方便,这个木猴儿送给我家小儿作玩意儿耍吧!”作坊主人伸手就要取悬在骆驼鞍上的一排木头神像,有的是猴儿样,有的鼠首人身,头戴金冠,还有半人半蛇的女人像,脸面一半狰狞,一半慈爱。

“这个可碰不得!”

“怎的碰不得?”

“我家娘子从于阗来,信这个。”

作坊主人一抬头,见到骆驼上坐着一个小娘子,从头到脚裹在一张薄毯里,毯上落满沙尘,像一个土偶人,眼睛黑不见底,睫毛如同灰蛾子的翅膀那样毛茸茸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他一惊,忙后退几步,极羞愧地按于阗方式行了个蹩脚的礼:

“惊扰了,惊扰了,那就不劳烦小兄弟了……”

“别忙,有一件事情,我倒是可以帮你。你不是有回青和石绿颜色要交给千佛洞杨画师吗?我亲自去交给他,正好会一会那说我的石头是次品的小画师。等到将来,当家的可就是这位明月阿郎了,管他怎么说我的青琅玕,以后的生意还是要和他做。”

索阿乙把事宜都向他妻子交代好了,让她领着雇工们离开。他自己则揣着新磨的回青和石绿粉末,在城外驿站借了马匹,独自往三危山方向跑去。这时中午的暑热已经过去,先前寂静的泥土道路上,纷纷扰扰地出现了行人,蛰伏在土墙里的人们三三两两探出脑袋。在更狭窄而阴凉的小路上,有顶着草帽的小商贩叫卖起冰杏酪、金瓜、松花饼和槐叶冷淘。夜市将是热闹的。

离这里远又不远的地方,在已经故去的襄娘的父母出资修建的石窟里,还是很凉爽的。在一张毛毯上,铺了一张灯芯草编织的席子,明月奴盘腿坐在上面,睁着眼睛望着对面那布满他画作的墙壁。可他还没有完成,就被迫告别了,也许是永别——如果他的左眼再不好起来的话。想到这一点他简直痛苦难耐,这告别将会是漫长的,也许等到他死去,这痛彻心扉的告别还不会结束。

冉枝在作画。这个端庄而严谨的宗室子的画总是准确而细密,他时常观察人和物的形态。对于他所能见到的世界完全诚实,大概能算是他绘画时的准则。师父常说,只有吐蕃僧侣在浴佛节用彩沙绘制的“曼陀罗城”才能和他的画相比。

“可是冉枝啊,”师父有时又打趣,“吐蕃人的曼陀罗城被画好之后不多久,就被他们用木刷子扫去,以示大千世界不过是沙砾聚散,幻境而已。”冉枝对这种评论往往不置可否。墨线他已经大体勾勒好了,只是缺了孔雀明王的冠帽。而且由于回青和石绿的颜料不够,他没法接着晕染,只好停下羊毫笔,坐在明月奴身旁,试图引他说几句话。

“明月儿,你知不知道,那几个老不死的画师和泥塑匠在说你和曹家襄娘呢,说你不仅祸害她,还用壁画把人家克死了。”尽管知道明月奴看不见,冉枝还是扯出一个试探的笑容。

“没想到你也信这些鬼话。你们是怎么回事,偏要和一个没用的瞎子过不去?”

“你没用谁还能更有用?除了你谁还能把孔雀明王扮得这样惟妙惟肖?”

冉枝把铜镜推到明月奴跟前,仿佛他还能看见似的。而镜子移动的声音和冉枝的这种行为,让明月奴觉得这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纾尊降贵的举动,就因为冉枝能看见,难道就能这样羞辱他吗?明月奴动一动手臂,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这衣料很轻,冉枝说,是翡翠色的轻纱罗。

“翡翠色”这一词又让他有些悲愤,这种颜色大概是在碧蓝和青绿之间?但是蓝、绿是什么样子,对他来说只剩下了模糊的印象。原本他不该坐在这里的,他该像其他年轻又阔绰的好画师那样,斜戴着那顶银丝贴片的圆毡帽,从当垆的妇人那里买一壶酒,然后从街口围着看斗鸡的一群浪荡子里拉来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给他几十文酒钱,让他穿上那件翡翠色的轻衣作壁画的范本——然后让笔尖在墙壁上游动,而不是扮演那个蠢货的角色,被打扮成神话佛经里那些人物滑稽的样子。

这时如果不是冉枝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可能会立刻把铜镜向他左手边还没干透的泥塑像上扔去。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因为自己一个长久的好奇,和一时想要挑衅玩七圣刀的胡人的冲动,现在他比沙州城里大多数蠢货还要羸弱无力了。

冉枝往镜子里看去,看见明月奴面无表情地端坐着,右眼的绷带上沾着不久前才帮他换上的药粉和干掉的血渍,在洞中昏暗的光景下显得格外怪异。他在明月奴头上戴了一顶步摇冠——这是冉枝作为宗室子为数不多的家传宝物。从前,他祖父,也许还有他祖父的父亲——某位显赫的王公,曾经戴着这顶效仿魏晋古风、有树枝一样高耸的分叉和桃叶状金坠子的冠帽,出席长安城郊香气缭绕的聚会,也许在河边流觞饮酒,也许身着胡服,围观猎场,肩膀上站着鹰……这些是冉枝从来没有见过的。而现在这顶王公的帽子戴在一个盲了的私生子头上,作为扮演孔雀明王的戏服,这到底有几分反讽,让冉枝心里突然好受了点。

冉枝画出一条弧线,这条弧线落在墙上,如果再加上其他的一些线条,就是孔雀明王的冠帽了,可是现在它只是一条弧线而已。冉枝望着这条弧线出了神:这条短促的线几乎是神经质地弓着,似乎是要躲避,又似乎是要牵引,连接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长安城有拱桥——也是这样一条弧线横贯在河面上,像一道虹,长安城的街道可供四辆马车并排而行。随便一个长安城的女孩子都比一百个曹襄娘加起来还要聪慧,也不用她那种现在已经进了坟墓的妆容,而是用胭脂把整个脸颊都染成绯色,如同桃花花瓣。他想起父亲和母亲曾经提起过的,关于长安的许多事情。为什么他不是出生在长安呢?也许有一天他能把师父、明月奴也带到长安去。

他望向镜子中明月奴的倒影,这种想法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切实际得可怕。

明月奴的脖子上悬挂着一串白色璎珞。

白色的璎珞似乎有点紧,明月奴时不时要伸出手向下拽。这个动作让冉枝觉得有些气闷,想到早年父亲跟他提到的,在高宗之后短暂的大周朝,那些无辜或有罪而被处死的宗室子弟,他脊背有些发冷,庆幸自己并没生在长安,并没有见到不久前他还暗自向往的一切。

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觉得,面前的这一切琐碎的事物,大抵都在暗示着什么,在指示着某种无法回避的事情。那条弧线、四处散落的绯红颜料、绷带上的血迹和明月奴脖子上的璎珞,但是这念头微不足道,很快被另一个尖锐的念头淹没,他忍不住问:

“你究竟为什么要拆穿那些粟特胡人的戏法?”

明月奴思忖起来,左眼不断眨动。

“为什么?”他一面回答,又一面问自己似的,“为什么?人人都明白那些粟特人是变戏法的,他们没有吐火,没有让箱子里的同伴凭空消失,也没有真的拽出自己的心肺,那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还要扔给他们赏钱?可又是为什么,我把他们拆穿,人们就——和我设想的那样,开始喝倒彩,还想把赏钱要回来?

“我不能说拆穿他们是深思熟虑的。我抓住那口袋里的羊心羊肺扔出来,可能只是为了好玩。这种乐趣可能在你们看来是失心疯,甚至是有罪的。你知道吗?三哥,即使我不去拆穿粟特人的幻术,我也会干别的事情。你见过那种装酒的羊皮酒囊吧,我就买这么一袋酒,将它包在布里,在街口高处站着,假装这是我抢夺来的小孩子。人们这时候就要来看热闹了,肯定又是号哭又是尖叫,求我把孩子放下。我要是拿小匕首扎进去,葡萄酒就会流出来,下面的人会以为我是杀人的疯子,估计要找官府来捉我,可是自始至终,这些都是假的,我只是想要喝酒,扎破了一个酒袋而已。这件事过了这么久了,我一直回想,终于回想出来,我是在不知不觉地寻找这样一个边界:假的为什么变成真的,真的怎么变成假的,或者放在任何一个时候,一件事怎么变成另一件事。边界就是谜题,画师就是出题的人,而谁能找到这样一个边界,谁能同时站在两边,谁自然就能成为最了不起的画师。”

明月奴脸上原先的怨愤渐渐消失,嘴边浮现出笑意:“真希望能跟你说清,那个红发粟特人打上我眼睛的那种感觉,那感觉让人毛骨悚然,但是我十分喜悦——毕竟我是那个作画的人,而他,是我画中的人物,不过是在受我的支配。”

冉枝的声音,听来反而变得冷冷的了:“可是他并不是你画中的人物,他身高七尺,把你的骨头拆了都不比折断一根木条困难。”

明月奴点点头,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说着:“的确。世间有像这种强大的人、事、物,能阻挡我,弄瞎我的眼睛,甚至把我的骨头都拆了,但是没有什么可以强大到和我去年秋分时所见到的那个东西相提并论。

“你还记得神爱吧?在你看来,那不是个体面人,可是我和他能耍得开心。那天他叫着我和其他几个江湖上的阿郎一起去刨古坟。我不常走戈壁沙路,就掉队了,戈壁上石头多,我又被绊了一跤,跌倒在一个已经被刨开的古坟旁边,木棺已经全被砸破了,那墓中人的头骨滚到了原先是手该在的地方。

“要是别人估计早就被吓跑了,可是我不。因为我看到那头骨的眼窝里,开着一朵矮矮的番红花,雪青色的花瓣,三条如同火舌一样橘红的花蕊。现在我瞎了半个月,雪青、橘红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可是这画面的神秘我还清楚记得。佛经里说‘三千大千世界’,那沙子上的头骨、颜色浓烈的番红花,还有那天云朵稀少的极高的天空,就构成了一种诡异又理所应当的图景,好像有三千世界都沉睡在这个图景中。难道不是吗?三千大千世界的一切,那些我们视而不见的平凡琐事难道不就是从那些最诡异、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件里生出的吗?……任何一个人、一件事物,比如说一副精致的手镯,难道和首饰匠手上的那些裂口和老茧没有关系吗?

“后来我随手捡起一根从棺木上断裂的木条,把那头骨移开,发现了一个古旧的袋子。那番红花就是从这袋子里长出来的,袋子里还有许多其他的花球,可是它们都没有那么好运地触到土壤,也就都没有开出花来。这是一个古代香料商的坟墓,不久前被人盗过,他们扯开了布袋,指望发现金子,但是袋子里的干枯花球显然让他们失望,于是他们就泄愤地把这个可怜人的头骨一脚踢开……谁知道这对于死者大不敬的一脚,也踢开了布袋,给了那棵番红花一线生机。

“可当我再向那个方向望去的时候,原先那美丽的、几乎让我觉得敬畏的景象已经不见了——仅仅因为我挑开那个头骨,移到了不到一尺远的地方——眼前这一幕只让我觉得恐怖。我做了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把原先让人觉得美而神秘的景象撕碎了,扔到万劫不复的丑恶里去了。原先‘活’和‘死’就像是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小溪那样难分难舍,但是被我一摆弄——这幅画,如果能称之为画的话,就已经完全落到‘边界’的另一边,在恐惧之后,我只看到单调而索然无味,就像有些平庸的画师的作品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边界’的秘密在于颜色中,不是一种颜色,而是所有颜色的浓淡、混合和叠放的位置。用我们生来就有的两只眼睛,根本不可能看到全貌。

“也许别人说我的画克死了曹襄娘,也是这个道理,我也许是出于无知,把该染上月白的地方染成了米黄色,原先为她‘祈福’的画就适得其反了……不过你真相信画能克死人?”

“大概吧。画能讲经说法,能劝人向善,也能引人作恶。”

画能杀人。冉枝其实是相信的,但是他暗自不希望明月奴也相信这一点,刚才明月奴所说的一席话,连同他所描绘的那些景象,实在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难道就不好奇画里的人怎么看我们,或者说,怎么看你?你对他们这么轻蔑又苛刻。”

“如果画里的人也能看到我们,我希望他们还是永远都不要知道我们在这里好了。”明月奴指指自己的眼睛,“或者我们自己也只不过是在另一幅画卷里而已。至于我,我并不想和我的画师见面,他对我也太过苛刻了。”

索阿乙带着回青和石绿粉末,已经走到了大泉河的岸边,并不巍峨却很厚重的三危山横亘在对岸。他看见裸露的崖壁上一些暗红和绿色的花纹,那是受前朝某个显赫将军所资助而画的一群飞天。风吹日晒下,那群飞天有的仅仅剩下了卷曲的飘带和白皙细长的手臂,而面部已经被冲刷掉了,有的则还剩一张优柔的面庞,可是手中举着的乐器已经随岩壁上风化的落石消失无踪。

索家阿郎自认为是一个硬心肠的人,是风霜里吹打出来的铁骨铮铮的人。那些自从出生就四处飘摇、被列入贱籍,好不容易才挤进“士农工商”中最后一等的人,如果万分幸运,没有变成那种曲意逢迎、取巧钻营的角色,多半都会有着这种倔强的硬心肠。索阿乙觉得自己是从来不会流泪的,即使在多年以前随着叔伯兄弟穿过昆仑山口去讨生活,眼睁睁看着一多半的同行旅人被突然刮起的暴风雪冻成冰坨子的时候,还有不久之前,父亲在采矿时坠亡的时候,他也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从没来过千佛洞,尽管一直做着千佛洞的颜料生意。他从心底里觉得,虽然那些名不见经传的画师都是谦逊的好人,但是对杨画师和他那两个弟子——他最大的主顾——那样有名而富有的画师,他本能地心存芥蒂。

就连佛窟和壁画本身,连同燃灯节、浴佛节这些欢乐的庆典,在这个硬心肠的年轻人眼里,都是可有可无的,甚至对他来说是多余的。这些事物只属于那些没有饿过肚子的,轻浮、软弱的家伙,他们的生活就像一团团新摘的棉絮。

可是党河的清澈水流、碎玉般的潺潺声,还有洁白的石滩,不知道怎么让他的硬心肠变得稍稍柔软了。

他意识到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而且知道引起这变化的源头是什么,就赌气似的把头垂得低低的,而与之对抗的另一种力量,像是拽着他的头发一般让他抬起头,去看那露在石崖上的绘画。难道自己也会像那些软弱的供养人、看客,还有画师一样,对着那些子虚乌有的“净土变”或是佛陀舍身饲虎的本生故事拍手叫好,甚至感动得落泪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在他看来,这些劳什子图画连同它们的内容都是糊弄蠢人的。他见到过许多和他一样出身的雇工、石匠、小商人,会把攒下的小半年的收入都捐给寺庙,指望着来世能往生净土,或者托生个能资助得起佛窟的好人家,反倒把今生过得像圈里的牲口。每每看到自己驼队里的兄弟也这样做,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威胁他们再把钱送给咿咿呀呀念经的光头和尚,就再也别想得工钱。索阿乙不大相信佛法或净土,但是觉得鬼神或地狱倒有可能会有,而且地狱就在人间埋伏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吞食几个人、几十个人,或者在打仗的时候,吞食几个城的人,然后又悄然藏到歌舞升平的尘世景象后面去。

可是索家阿郎确乎感觉到,先前对岩壁上那群飞天的一瞥,在他心里激起了奇特的声响,就像开山采矿,大石块要坍塌下来之前,小石块从坡上滚落的咔啦咔啦声。他终于忍不住了,向着高高的崖壁上望去——望见了其中一个飞天的脸孔,那是纤瘦的妻子般的脸孔,因为常年被雨水冲刷,画在眉头上的炭黑颜色,都滴落到原先是眼睛的地方,好像两扇密不透风的睫毛。

太阳已经向西边垂落,阳光从洞窟外斜射过来。阳光像颇黎珠子一样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又弹跳起来,散在窟里各个角落,一阵阵回声让陶器、画纸、笔尖、黄铜镜面都泛出光晕;阳光扑打在一只误打误撞飞进来的蜻蜓的薄翼上,映出一种虹彩,然后很快消逝。光也试探着在明月奴大睁着的右眼边缘游移,就像拾盐的人试探着踩着盐湖灰蓝色的死水一样,但是那里仿佛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光走不进去。

然而这屏障也并非牢不可破,就在前些天的一个晚上,大风呜呜地吹,像颜料坊痴儿子的鸟笛,吹得天昏地暗。沙州城的春天和秋天的确会这样刮风,但是夏天这样飞沙走石的日子并不常见。大风刮断了大泉河岸边好几棵生发没多久的杨树,也把路上人吹得东倒西歪。就在这个人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风夜晚,三危山前面的荒原上传来了一阵马蹄的踢踏,那马蹄声竟然是很稳的。然后,一个干瘦的老头儿就出了奇地直直朝明月奴所住的那个洞窟走去。

那是一个符咒师。

那个时候的敦煌,如果有病有灾,医师解决不了的,自然而然就是邪灵引起的“鬼病”了。半个月过去,无论是明月奴被打伤的右眼,还是因为发烧而瞎掉的左眼,都没有复明的迹象。

那么这就如同空房子里的说话声、上了几重大锁的仓库里的粮食莫名减少、小儿夜半惊梦一样,是邪门的事情。

师父和冉枝商量了,等过一天停工休息,就回沙州城里找符咒师来给明月奴治病。

谁知道符咒师自己跑来了。

“阿伯,你来有何贵干啊?”一个十来岁的小学徒看见生人往这边走,就凑上去问。

“甘州杨武龄不是让我去给他小儿明月奴看眼伤吗?我就来了。”

小学徒听得瞠目结舌。

谁都没给符咒师提起过师父的名字,抑或是明月奴的名字。

杨师父和冉枝听了这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把高人引到石窟里去。

老符咒师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碗来,然后招招手让旁边的小学徒去舀一碗清水。看见门口聚了一众看热闹的人,符咒师忙挥起袖子把他们驱开:“散开散开,都在看还能灵吗?”

等到所有人都被驱赶到了外面的大风里,老人又拿出一张纸符,说:“右眼很好治,把这张符泡在水里洗洗眼睛就可以。”

“那瞎掉的这只也能治好吗?”明月奴忍着痛拆开绷带。

“当然也能治好。”符咒师颇自信地说,“但是治法不同。这就要看你怎么想,是治好一只呢,还是两只都要治?”

“自然是两只都治好了。”

“那就用这个符咒烧成灰泡水喝。”符咒师拿出了另一张薄纸,“这反而是一张不收钱的符咒。不过我可要提醒你,这东西能治好你的眼睛,但是也能让你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可要想好。”

符咒师钻出了石窟,杨师父捧着二两银子在栈道上等候:“高人,高人,我儿几时能好?”

符咒师只是摇手:“不收钱,不收钱。半个月就好了,他用的这个符我是不能收钱的。”

“老人家,你那可是一匹好马啊,这种天气里都能走得稳。”师父把符咒师送到大泉河边拴马的木墩旁边,风吹了他一胡子灰土。

“我并没有骑马啊。”符咒师在马上耸了耸肩,“只是你们听见了些什么,看见了些什么,就觉得我在骑马而已。”

自从喝下了用符咒烧出来的灰泡的水,明月奴眼睛上的伤口慢慢地好了,不仅这样,他还变得温顺得像一个小孩子,虽然有的时候还会出言不逊,但是性情倒是真的缓和了许多。就像董兴说的:“也该消停消停了。估计那道符镇住了原先附在他身上的邪灵。”

但是明月奴自己心里清楚,他甚至觉得冉枝和师父也清楚,这个邪灵并没有被驱逐或杀死。

失明的最初几天,陪伴他的是对色彩最后的记忆和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后来梦境的色彩也渐渐地褪去,半个月过去,梦变得模糊不清起来,然后梦境变成了黑白的,最后梦也消失了,这让他渐渐分不清自己是清醒还是睡着的。

两个少年郎谁也没有说话。明月奴如同僧人一样盘腿坐着,回想着他所见过的黑色。炭一样的黑色,燃尽的灯芯一样的黑色,地窖里密闭的酒缸的黑色,夜一样的黑色,夜里暗流汹涌的大河的黑色,都过于亮。几乎没有一种黑可以跟瞎眼的黑暗相比,几乎没有——除了一种,明月奴一动不动地坐着,半睡半醒中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块石头,是凿这个洞窟的时候所有被挖出去的石头的总和。在无边无际的黑色中,他躺满了整座山洞,对于自己所作所为的悔恨在这种黑暗和平静中甚至没有容身之处。

索阿乙踏在佛窟外面狭窄的栈道上,“吱呀”一声,好像一柄凿子凿在明月奴脑海里的那片山石上。

一块小岩石落下来,一着地就变成了小一些的自己,这个小人儿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到一柄更小的凿子,像蚂蚁啃食树叶那么缓慢,一点一点地在山岩上开凿了。然后明月奴觉得,随着自己这个飘浮不定的灵魂有了实在的形体,有了石刻的衣着和装饰,端坐在石窟中间了,那个小小的工匠,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就躺在这片光秃秃的山石里呢?他怎么知道,该把哪些石头移走,把哪些石头留下,雕刻出怎样的一双手、一双脚、一个头颅,雕刻怎样的目光与自己对视?那个工匠和自己这尊石像是不是来源于一处,或是自己和他——石像和雕刻者本身就是密不可分的?

他明白,盲人感受到的黑其实根本不是黑,而是在一切色彩产生之前的一种状态。包裹在果实里的果核,母亲腹中的婴儿,对这种黑都不陌生。

“你就是明月阿郎吗?”阿乙钻进洞窟,看见在作画的是个端庄俊秀的汉人青年,而不是传言里那个嚣张的小胡郎,觉得有点奇怪。

“不是。”

“那就是皇孙李公子?”

冉枝反应过来,极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索掌柜?是生意上的事吗?我们还是到外面栈道上说吧。我家小弟顽劣,惹到事了,被打伤了眼睛在窟里休息,还是不要吵到他。”

索阿乙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哦,蜷缩在毛毯上的那个才是明月奴,看样子挺可怜的。

“这是从颜料作坊那里捎来的回青和石绿,应该是明月阿郎订的。”

“真是多谢索掌柜了。”

“折断的骨头。”冉枝一拆开包装着绿色颜料的桐油纸,这个念头就突然在明月奴的脑海里跳动起来,“有个人从高处摔下来折断了骨头。”

这个念头本身泛着浅浅的水绿,盐津津的,明月奴一想到就汗毛直竖——“这个人——或者说所有的人吧,都是精巧的造物,但是毁掉他们简直太容易了。我记得小时候,还没有来到沙州学画的时候,我在什么地方折断过很多牧草和千日红,从这些植物断掉的茎秆里流出的绿色汁液,就是这么盐津津的。那是什么地方呢?”

“绿色。”明月奴记起了绿色。

洞窟外的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他,只是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索阿乙对冉枝说,希望能看看洞窟里未完成的画。

他走进来的时候靴子带进了许多浮灰。只是绕了一圈,他就朝着洞口走了。

“李皇孙,”索阿乙从洞窟翻出去一半,又突然回过身来,对着东南一角先前明月奴的画直看,“我就问一句,你画的是什么?”

“那是伎乐天,乾达婆和紧那罗,明月奴眼睛还好的时候画的,那样的衣裳和飘带,我是画不出来的。”

索阿乙呵呵一笑:“说了不要怪罪。明月阿郎到底还没有那样高明。你倒也确实是沙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画师,但是对于伎乐天,知道得并不多啊。我家娘子母亲是于阗人,父亲从天竺来,在天竺,乾达婆是人头鸟身的天神,也是村村舍舍四处游逛的音声人。”

“是什么?”一直没出声的明月奴突然高声问道,把旁边两人都吓了一跳。

“一面冶游,一面讨生计的音声人啊。怎么了?”索阿乙抬起一条眉毛。

“没什么。”明月奴忙说。

“那我就先告辞了。”

眼前的黑色又消散了一些,他似乎看见一片蓝莹莹的天地在抖动。

“蓝色?”明月奴揉揉眼睛,没错,是蓝色。

接着,模模糊糊地,从这一片回青蓝色中又凭空显出几个音声人金褐色的影子来,他们有的手执竖箜篌,有的持觱篥、都昙鼓。这些无中生有的鼓声让年轻画师心里更觉绝望,如果他是明眼人,如果他还记得别的颜色,也许他还能想出这些人的红抹额、绯白上衣、青色皮靴……可他怎么知道他们会这样穿?这个问题让他头痛,他唯一能识得的那片回青开始剥落。

音声人中有一个女子,他想着,试图集中自己的心绪,她腰肢苗条,浓密的头发编成辫子,垂在毡帽两侧,胸前挂着一枚莹白的玉佩。她肩披轻纱,在她金棕色的手里,月亮升起了,月亮上有细细的琴弦,她弹拨起来,唱着一支龟兹语的古歌,音调变化之间,月亮也随之阴晴圆缺。

那女音声人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明月奴几乎都能看见她的面目,她嘴唇开合,吐出晦涩的词曲。

那首歌似乎是关于一条极难跨越的河,关于河的对岸,草原和雪山。明月奴觉得自己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见过,这语言他曾经能听懂,也许也能说一两句的,但是现在已经全然忘却了。

不多时,女子的身上长出盐津津的充满铜锈味的翠绿的羽毛来,变成一只大鸟,又消失在四面聚拢的暗里。

“三哥,跟我说说,你画的孔雀明王是什么样子的?”

“孔雀明王是这样的,你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一个阿郎还是一个小娘子。”冉枝声音很轻,“更像鸟,而不像人。你怎么突然对孔雀明王有了兴趣?原先你准备画的并不是孔雀明王,因为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我想起来以前一个僧人来千佛洞这里的寺院讲法,好像说到孔雀明王。”

“他说了什么?”

“就是常说的孔雀明王本生故事而已。孔雀在天竺南部的雪山上生活,仗着自己的法术肆意妄为,结果有一天就掉到猎户的陷阱里去了。”

“然后呢?我敢说不是变成了猎户火堆上的烤孔雀。”李三郎打趣道。

“然后孔雀就在陷阱里想啊想啊,琢磨到最后,它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从陷阱里出来了。”

“凭空想一想就能从陷阱里出来?这不可能吧。”李三郎不由得笑出声来。

“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大概是想说,也许那里本来就没有陷阱。来来往往的其他人都不会看到陷阱,只有孔雀能看见,它一看到,就认为那是真的陷阱,才掉进去,等到发现那只是一场幻影,自然就从陷阱里出来了。”

李三郎皱起眉头:“所以你就闷不作声地在那里想心事?认为只要想明白了,眼睛就能看见了?你的眼睛不一定不会完全好起来呀。就算是好不了,不能再当画师了,我也不会让你没有生计的。师父无儿无女,看你就像亲生儿子,更不会把你驱走,让你真的去当乞索儿。”

冉枝回头向盛装的少年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用水红色笔端温柔地涂抹着壁画上孔雀明王的嘴唇。明月奴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好久才问一句:

“三哥,如果你不做画师了,你会去干什么?”

李三郎停下画笔,想了想:“我大概会做个牧人。”

“牧人?哈哈,我还以为你要跑到长安去当皇帝呢。”

“对,当个牧人。你大概不知道吧,我的祖先并不是皇帝,是牧人。李家人的众多祖先中有一些世代游牧的人,很久以前他们就在祁连山那里放牧。我父亲曾教我读《汉书》,《汉书》里说,祁连山‘有松柏五木,荚水萆,冬温夏凉,宜畜牧’。如果哪一天我不能画了,我就带上几匹好马,买一些羊,到祁连山牧羊过活。夏天的时候,草场上的花比壁画上佛国的花还要多,我就赶着马和羊到深山里去。要是冬天,草场上雪能过膝,我就在穹庐里生火,烤些肉吃。你要是同我一起,我就招待你喝乳酒,喝凉州的葡萄酒……”

明月奴思忖着不说话,一只看不见的蓝眼直直地望向冉枝。

回青。孔雀明王。石绿。孔雀翎毛上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从虚空里注视着他。也许不是注视着他,是注视着那条河,以及难以达到的河对岸。

“那你呢,明月儿?如果你不做画师,你会去哪里?跟着安延那一起去经商吗?还是跟我一起,到祁连山的草场上去呢?”

“经商?亏你想得出,你见过瞎子商人?”

半晌,明月奴才慢慢地说:“我哪里也不去。我即使不画了,也该是个画师吧。我一生下来就是要当画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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