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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春天的徽州,静谧而有诗意。

粉墙黛瓦,青山绿水,如诗如画,美不胜收。错落有致的马头墙,山头斜阳映衬的炊烟,沉睡在悠久历史中的祠堂,阳光悉数跌落的天井。其朦胧绿意,引人遐思。

油菜花铺满山坡,包围了皖南古老村落,热烈绽放的桃花和梨花散落其中,碧绿的新安江水悠悠流淌,形成了一幅春色画卷。

1942年4月18日,安徽省徽州歙县一年一度茶会的第4天。

每年的这个时期,苏、鲁、冀、浙、沪、京等地经营茶叶的老板都会云集歙县,他们会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与茶商订好一年的茶叶供货合同。这些远道而来的老板大都是早年离开徽州的本地人,他们受先辈的影响,一个个把茶行开到了全国各地,源源不断地把家乡的茶叶销往外地。在徽州,老竹大方、顶谷大方、正泰毛峰、新安松萝等名茶尤其被海外客户青睐,成为抢手货,被销往世界各地。

徽州茶商的活动范围非常大,全国各地的大中城市几乎到处都有徽州茶商的身影。徽商经营茶叶,有茶号、茶庄、茶店、茶行、茶栈等多种类型。茶号就是现在的茶叶精制厂,经营手段是从农户手中收购毛茶,进行精制后运销;茶庄与茶店为茶叶零售商店,以经营内销茶为主,后期亦少量出售外销茶;茶行是为茶号提供中间商服务的行商,是茶业界的掮客;茶栈一般设在外销口岸,如上海、广州等地,主要是向茶号贷放茶银,介绍茶号出卖茶叶,从中收取手续费。

徽州茶商是徽商的一个群体。尽管在民国风雨飘摇的岁月,徽商也是当时中国社会的中流砥柱,并且早已富可敌国。

茶叶是徽州的经济命脉,一年一度的茶会更是徽州的盛典。

尽管今年的茶会人气爆棚,可签订合同的总量大大低于往年。

在举办茶会的时日里,当那些外来老板步履匆匆,勉勉强强签完合同,当那些茶号、茶庄、茶行的司账接到订单总是摇摇头之后,一群人还是会自然地坐到了一起。一壶茶,一桌徽州糕点,在轻松时光里本该慢慢读茶、品茶、论道,而此时的他们却感觉口中的茶清淡无味。

“自从日本鬼子打进来之后,我在上海、南京的茶庄已经关掉了3家……”

“你甭说,我这两年一直在亏。再这样下去,我准备带老婆、孩子回歙县了。”

“生意亏一点就亏一点,只不过是钱的事情。你们知道吗?雄村曹正泰上海茶庄的那个二当家去年在上海被日军的炮弹炸死了。小伙子正准备结婚,好像他女朋友的肚里还怀着孩子呢,可惜了。”

“听说了,那小子也命苦啊。他父母从南京乘船回老家,船还没有到铜陵就翻了,一船人淹死了一半,他父母也未能幸免于难。”

“我还听说了,那个小子还有个哥哥叫胡伟,不务正业,20多岁了还没有成家,在上海一会晃到这儿一会晃到那儿,后来曹正泰把他介绍到杜月笙的‘忠义救国军’里做事。据说,那小子还真适合干打打杀杀的事,曾经一次刺杀了两个日军……”

这些老板老家大都在徽州,有的虽然不是出生在徽州,但父辈或者祖辈与徽州的联系也不会少,所以他们对徽州境内的歙县、太平、绩溪、婺源等地的一些事还是知道的。比如,像曹正泰在上海的两个茶庄被日军的飞机炸毁这样的大事,他们就更知道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对茶的深情、期盼以及满腔抱负,都化作了一缕淡淡惆怅的茶烟。

下午3点,走过几条大街查看行情后,曹正泰茶庄老板曹正泰回到茶庄。他闷闷不乐地敲着桌子,对夫人说:“把门关了。你去屯溪医院叫上曼筠,回雄村!”

雄村是有历史的。

雄村古名洪村,元末曹姓家族迁入,取《曹全碑》中“枝分叶布,所在为雄”句,改名为雄村。它位于歙县县城西南十五里,三面靠山,一面临水。这水,就是渐江,是新安江的上游,渐江在雄村的这一段也称雄溪,涓涓成流,潺潺为诗。之后,它在不远处的村口与练江汇合,就此浩浩荡荡,经屯溪、过歙县、入千岛湖,再由富春江、钱塘江注入东海。

讲雄村不能不讲曹氏。讲曹氏就得先说说曹振镛。

曹振镛,曹文埴之子,是徽州曹氏的杰出代表。他一生经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26岁的曹振镛考取进士,授编修、工部侍郎、太子太保;到嘉庆朝,任吏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兼管工部,晋太子太保;到道光朝,任武英殿大学士,入值军机,首掌丝纶,取代了托津的位置,成为军机大臣,晋太子太傅,充南书房上书房总师傅、国史馆总裁,并赐第北京,赏用紫鞭,图像紫光阁。从此以后,曹振镛总领清廷最高机构内阁及军机处,长达十四年之久,成为名副其实的三朝元老。

嘉庆十九年(1814年)至二十五年(1820年),皇帝六次南巡,五次秋猎木兰,每命曹振镛留京处理朝廷大事。至今雄村还流传“宰相两朝有,代君三月无”的民谚,成为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代理皇上”,可见嘉庆皇帝对他的信任至何等程度。

曹氏家族重教兴家,人才辈出。“贾而好儒,以儒入仕,以仕护商”的思想在雄村得到了充分体现。族中有54人中举,30人连捷成进士。至今留存尚好的竹山书院,就是曹家众多英才成长的摇篮。

在曹氏族人中,曹正泰就是赫赫有名的一位。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这是一首流传在安徽大地上的俗谚,形象地说明了千百年来徽人的生存状况:在安徽尤其是皖南地区,自古以来便地窄人稠,缺乏耕地,民众只能向外部世界寻求生机。而早在东晋时代,徽人就已远赴异乡,搏击商场了,所以徽商与晋商、闽商一起,并称为中国最早的三大商帮,涌现出了许多叱咤风云的人物。最盛时,徽州商帮的势力极大,所经营的行业包罗万象,其中以盐、茶、木、典四业为最主要的行业,而茶叶贸易在明清时因为销量激升,成为徽商经营的巨业。

这巨业中,曹正泰一直是领跑者。

这个家族经商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明代中后期,但真正兴旺还是在清朝后期。曹氏茶商的发祥地在距老徽州府城十五里的雄村。那时曹家开设了曹氏茶号,他们就地采购茶叶,经加工制作后运往广州,转销外洋。茶叶利润非常丰厚,曹氏积累起了万贯家财。

到了民国初年,曹正泰将曹氏茶号改名为曹正泰茶庄,职工多达千余人,不仅有管号、茶司、司账、庄称、看拣、管锅、毛称架、打印、研靛、保夫、押帮、打杂、司厨等长期雇员,而且有抖筛、撼簸、拣茶、焙茶、风煽等大批临时工,从事收购、加工与运销一条龙业务。曹正泰茶庄的收购网点遍布徽州各地,各年视情况收购数量不同,多则20余万斤,少亦有数万斤。

1938年5月,曹正泰在歙县县城开了招牌店,生意蒸蒸日上。成为徽州第一茶商的曹正泰一度操纵着全国近一半的茶叶市场,高峰时个人资产突破一千万两白银。但他从未停下过脚步,他辛勤劳作,不敢懈怠。他对茶的深情、期盼以及满腔抱负,都融入了生命中。

其实有影响力的徽州茶商,远不止曹正泰。屈指历数,大江南北有诸多的茶叶老字号,都是徽商所设。上海方面,程裕新茶号的创始人是程有相,汪裕泰茶庄的创始人是汪锡纯,他们都来自绩溪;而在北京,最著名的两家老字号吴裕泰和张一元,其创办者分别是歙县人吴锡卿和张文卿……这些充满智慧又能屈能伸的茶商,为徽州茶扬名世界做出了极大贡献,也为国家留下了一抹生机勃勃的亮色。他们的故事被传扬,他们的思想在徽州人的心中延续并升华。

尤其是在日本军国主义的战火烧到中国大地、民族沉浮的关键时候,这些徽商挺身而出,铸就了人生辉煌。

在曹正泰的召集下,夫人、大女儿回到了雄村。

“今天是胡亮的祭日,去年的今天他死在日本人的炮火中。当我事后赶到上海时,茶庄面目全非,政府的人告诉我,胡亮的尸体已由运尸队处理了。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祭奠逝者,不忘仇恨……”说着说着,这位身材高大,50岁的堂堂男人已泣不成声。

谁说时光最能疗伤?谁说旧仇转眼遗忘?旧时笑声泪影,历历在曹正泰的眼前……

胡亮的父亲胡世会是曹正泰的发小,两人情同手足。当年曹正泰茶庄在南京开分店时,胡世会就是南京茶庄的店主。在南京,政界、商界、学界,凡是曹正泰的朋友曹正泰都引荐给了胡世会。几年下来,就连黑道上的人也成了胡世会的朋友。

有一天,曹正泰到了南京,一见面胡世会就说:“正泰,今晚我俩单独喝几杯,有点心事想和你说道说道。”

曹正泰说:“好啊,好啊,咱兄弟俩也好久没有坐下来聊聊了。”

这晚,胡世会与曹正泰聊得最多的就是孩子的事。

胡世会有两个儿子。大儿子胡伟,中学毕业就随同学去了枞阳浮山学武术,几年后在南京的茶庄里没干三个月又跑到上海。在上海,父母不在身边,生活无人照料,胡伟很快就和一帮小混混搞到了一起,帮老板要账,替人打架,整天花天酒地,逍遥自在。

一次,胡伟帮人打架,被打的人竟是上海警备司令部侦缉处二科科长的儿子。这次胡伟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尽管老板花钱找人,胡伟和两个小兄弟还是被警察局抓了起来。

远在南京的胡世会得知消息后急得没办法,只好去找曹正泰。

曹正泰从雄村带了一箱正泰毛峰到了上海,在杜月笙的帮助下,胡伟才被释放了出来。当然,交给警察局的罚金也是曹正泰付的。

也就是这一次,胡伟见到了真真实实的杜月笙。在上海,杜月笙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得到的。尤其像胡伟这样的毛孩子,连做梦都不敢想。

就是连想都不敢想的胡伟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站到了上海素有“远东第一高楼”的国际饭店的顶层,他太高兴了,就连给杜月笙叩头也忘了停下来。

曹正泰在上海还是能吃得开的,这次上海之行他不但把胡伟救了出来,还把胡伟安排进了杜月笙的“忠义救国军”。

时光是一支开弓后的箭,只向前,不后退。所有的好戏都有舞台和背景,你登台了,戏就得唱下去。此时的胡伟已经做好了登台的准备,只不过他不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会唱一出怎样的大戏。

再说胡世会的小儿子胡亮,这是一个既老实又聪明能干的小伙子,也是曹正泰上海茶庄的二当家。在上海,茶庄的事他干得利利索索。上海到歙县是胡亮的大路,一年到头不知道要跑多少趟,凡是客人要批量的鲜茶,他都亲自回雄村,在山洞的天然冷库里挑茶。可以说,上海茶庄的生意好,除了曹正泰的人脉关系、茶叶质量上乘之外,胡亮精心运作功不可没。

……

这晚,胡世会与曹正泰谈得很久。

“正泰,曼筠、晓茹都还好吧,我看着姐妹俩长大,我喜欢曼筠、晓茹。我是个没有福气的人,老天没有给我留下女儿。我想,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可否在我的两个儿子里挑一个做女婿?这样我俩不光是朋友了,还是亲家……”

曹正泰压根儿没有想到胡世会会说这样的事,这叫他很为难。曹正泰想,胡伟这孩子是个不走正道的人,在上海滩混生活,也不知道哪天会小命呜呼;胡亮倒不错,只是文化太浅,没读到书,即便有出息,也只不过是个小老板的料。再说,曼筠、晓茹会同意吗?在他想来,两个女儿是不会同意的。如此,曹正泰也只能说:“世会啊,孩子们婚姻的事我们就不要多管了吧,他们和谁谈,我们做父母的只能建议。他们谈好了,要结婚了,我们跟着忙就行了。”说到这,曹正泰接着说道,“再说,我听夫人说,曼筠、晓茹好像在谈了……”

尽管胡世会提出的事没有个结果,也就是说曹正泰委婉拒绝了,但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兄弟情感。

一个月后,一个意外的消息震惊了曹家。

原来,就在曹正泰离开南京半个月后,胡世会安排好茶庄的事情,决定回老家雄村一趟,一是看看庄稼,二是准备从老家捎些土特产去上海看看两个儿子。

他从南京登上“长江42号”小客轮,经马鞍山、芜湖都还顺畅,可是船到了长江铜陵段的时候遭遇了下击暴流的袭击。下击暴流,是指一种雷暴云中局部性的强下沉气流,到达地面后会产生一股直线型大风,越接近地面风速会越大,最大地面风力可达15级。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长江42号”客轮遭受下击暴流袭击,瞬时极大风力达12至13级。紧接着暴雨倾盆。

由于风雨太大,服务员在走廊里提醒客人关窗户。当时胡世会夫妇住在一楼105室。服务员在走廊里喊:“雨太大了,把窗户关上,把床往门的方向推一点,免得打湿床。”随即船体开始倾斜,胡世会夫妇被滑动的床挤在了墙上。此时,胡世会被涌进来的水推了上去,房间的地毯盖住了他的头,当他把地毯扒掉时,窗户已经成了“屋顶”,他打开窗户,水一下子把他涌到了江中。

短短6分钟的暴风骤雨,“长江42号”彻底沉没。

这次沉船事故,除胡世会夫妇外,还有62人丧生。

胡世会夫妇就这样离开了人间,最后连尸体都没有找到。胡伟、胡亮赶到家里后,只能对着父母的照片痛哭流涕。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以前那些闹着嚷着无聊的日子,此时想想却是格外怀念,成了弥足珍贵的时光。

办完了丧事,接下来的赔偿事宜全部由曹正泰出面解决。胡伟、胡亮得到的赔偿远远高于其他遇难者家属得到的数目。

就在胡伟、胡亮返回上海的前一天晚上,曹正泰端详胡亮,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亮亮,上海那边的生意我都安排好人替你一段时间了,要不你在家多住几天吧。”

“曹伯伯,我还是明天和哥哥一起回上海。茶庄虽然有人替我,但那些客户还是认我的。虹桥棉纺厂要的200斤正泰毛峰退回了40斤,说包装盒有点问题,我得回去处理好。再说,父母的后事都处理好了,我留在家也不起什么作用。即便家里有什么事情,有曹伯伯在,我和大哥一百个放心……”胡亮说得真诚。

曹正泰走到胡亮面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亮亮,你真的长大了啊。看看你身边那些20多岁的男孩,哪个有你这样成熟啊?你在上海要多听大掌柜的话,虽然他业务不如你,但他毕竟是我外甥,毕竟比你大几岁。”

“放心,曹伯伯。”

“那个在店里做事的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啊?”

听曹正泰问到这个,胡亮的脸红了起来:“我和小凤相处得很好,小凤父母也没有多大意见。原来准备等父亲来上海时就把这事说开,可是,爸爸妈妈没有福气见到他们未来的儿媳……”说着说着,胡亮哭了起来。

曹正泰也眼眶湿润,他把亮亮拉在胸前,抚摸着他的头,说道:“亮亮放心,等我把时间定下了,我就去上海,你们确定结婚了,我就在上海给你们风风光光地办!”

一旁的胡伟在默默地流泪。

这时,曹正泰走到胡伟面前。

“胡伟啊,家里的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和弟弟要坚强起来。如果你愿意继续留在杜月笙老板那里做事就好好做,做一个无愧良心的人,做一个对社会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如果你想回到歙县或者回到雄村,我随时欢迎你。只要曹正泰茶庄一天不倒,就一天有你们兄弟的饭吃。”

此时的胡伟心绪难平。他觉得转眼之间,夕阳被大海吞没了。整个天空和海洋顿时暗下来,静下来。低头望去,大海在脚下起伏着,翻滚着。海水像又黑又浓的墨汁,在无声地翻滚着,没有阵阵拍岸的惊涛,没有排排汹涌的巨浪,只有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翻滚的浪。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海底涌上来,“哗”地裂开,砸向黑漆漆的海面,四周的海水一阵沸腾,翻滚着,打着旋,纵横着,呜咽着……

当胡伟回过神来时,胡亮已拉着他的手:“大哥,伯伯问你是愿意留在上海还是回到家乡。”

胡伟表示愿意留在上海。

“既然你决定留在上海,伯伯再说几句。胡伟啊,本来上海就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即便你现在在杜月笙老板的门下做事,可你还是一个外地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底层人。你要不羡慕繁华,不刻意雕琢,对人朴实,做事踏实;不要太吝啬,不要太固守,懂得取舍,学会付出;不让心灵负重,不去伪装精神,步履轻盈,快乐常在;不贪功急进,不张扬自我……”

第二天一早,胡伟、胡亮告别了曹正泰及所有亲友,踏上了归程。

谁又会知道,此次一别,曹正泰就再也见不到胡亮了。

1941年4月18日。

上午9点,小凤到了茶庄。按照惯例,每天早上都是小凤到茶庄后拖地、擦柜台,然后再把货架上缺的茶叶补齐。一切都妥当了之后,她会给胡亮泡上一壶茶,然后再穿过马路去买烧饼。一看今天这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小凤说:“胡亮,今天怎么啦,把我的活干了?”

“昨晚补货后,不知怎么的,一直睡不着觉,直到天亮才眯了一会。可是一个激灵又醒了,索性就起床了。我想等你到了之后我去一趟闸北,孙老板的家人昨晚来店里拿去了些青花瓷的罐子,要我今天去他家里替他分装茶叶……”

“哦。那你自己泡茶吧,我去买烧饼。”小凤说着,转身就要走。

胡亮一把抱住小凤,轻轻地亲着小凤的下巴。

“小凤,我说不出来为什么爱你,但我知道,你就是我不爱别人的理由。”

小凤的脸绯红,她把嘴对着胡亮的耳朵:“啥时候开始文绉绉的啦?”

“昨晚在书里看的,现烧热卖。书里有些描述挺适合我们的,书上说‘随着时光的流逝,爱也会成长。你给予我的爱,是一场无声的告白。双眸里流露的不舍与心疼,让我读懂了你的爱恋。我们的爱,是时光轻浅。有的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海誓山盟,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最温暖的陪伴’……”

很多时候,胡亮和小凤就像鱼缸里的两条小鱼,想说的很多,可一开口就化成了一串省略号。胡亮是一个不太善于表达的人,小凤是一个喜欢聆听的姑娘。今天胡亮的一番话说得小凤心花怒放。

“小凤,你把茶泡上,我去买烧饼。”胡亮转身迈出了大门。

望着胡亮的背影,小凤心里暖暖的、甜甜的。

就在小凤把茶叶放进壶里,拿起水瓶倒开水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尖叫,吓得小凤手里的水瓶掉落在地上,摔碎了。接着,又是一声声尖叫响起。小凤这才知道,这是防空警报的声音。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中日于上海激战3个月,上海沦陷。从那时开始,上海人已熟悉了防空警报的声音。每每警报响起,屋外的人都会拼命往屋内跑,屋内的人会尽快躲到桌下。大家都知道,日军又要开始轰炸了。

随着防空警报的再一次响起,大街上的人疯跑起来,尖叫声、碰撞声、哭声,此起彼伏。

不是每次防空警报拉响都会有轰炸发生的。这样一来,有些不怕死的、见过场面的人也就不是很在意了。尽管不是太在意,他们还是加快了步伐,他们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真的有炸弹落下。

小凤很害怕。

就在人们纷纷往屋里跑的时候,小凤却站到了门口,她在向胡亮离去的方向张望。

原来,两天前日本特务在日本军部的授意下,以日本2名士兵失踪为借口,在上海再次挑起了事端。没等上海政府做出反应,装备精良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就按照预定计划,气势汹汹地向上海闸北发动了进攻。

这天上午9点多,12架日机袭击上海南市,投下20多枚炸弹,当场炸死炸伤平民750余人。上海南火车站主要楼房及行车设备被毁,铁路运输中断。被炸后的南站附近到处是死者的断手残肢。电线、电话线布满街心,密如蜘蛛网。车站储水库被炸得像个蜂窝,南站附近的商铺几乎全部被炸飞……

当小凤在人群中奔跑,穿过尸体来到烧饼铺时,目之所及都是死伤的市民。她大声喊道:“胡亮——胡亮——”可传来的只有伤者的哀号。

小凤在尸堆里翻找,终于找到了胡亮。胡亮早已没有了呼吸,可他的手里还紧紧握着烧饼。小凤把胡亮抱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她把脸贴在胡亮满是血迹的脸上大声喊道:“每天都是我买烧饼,今天为什么是你啊?为什么是你啊?——”

刚刚开始的爱情泯灭了,刚刚成熟的生命逝去了。

此时的小凤心如刀绞。

背着胡亮,小凤步履艰难地回到茶庄。说是茶庄,早已是一片废墟了。小凤把胡亮放下来,独自坐在废墟上,看着浓烟滚滚的天空,她放声大哭了起来。

此时的小凤心痛,心碎,心成灰……

小凤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自小母亲就双眼失明,父亲在她16岁那年病逝。后来,她的姨妈把她从四川的大山里带到了上海。刚到上海的那段时日,姨妈还是得宠的,可随着三太太的到来,作为二太太的姨妈,权力就一天天被削弱了。原本姨妈安排在邵老爷家的用人一夜之间被全部辞退,换上了清一色的扬州人。

小凤的心里空荡荡的,她感觉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她。孤独、寂寞、失落和无助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好想逃,逃到另一个世界去,可又无路可逃。

无奈,小凤离开了邵家。

凭姨妈在上海的关系,给小凤介绍一份工作还是没问题的,可是左想右想,姨妈想到了曹正泰茶庄的胡亮。一直以来,曹正泰茶庄送到邵府的茶叶都是姨妈验收,时间久了,姨妈就和胡亮熟悉了。在交谈中,姨妈知道胡亮是个聪明的孩子,是个本分的孩子,是个有责任心的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姨妈当然想把小凤介绍到曹正泰茶庄,一是曹正泰茶庄在上海赫赫有名,二是她更看好胡亮这个年轻人。在姨妈想来,这次变故或许能给小凤带来好运。

主意已定,姨妈亲自上门。这下可把胡亮乐坏了,他没想到邵家二太太能亲自到茶庄,还给自己带了一套衣服。更没想到的是,她还把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送到了他身边。

其实生命就是一场又一场的相遇和别离,是一次又一次的遗忘和开始。可总有些事,一旦发生,就会留下印记,总有个人,一旦来过,就无法放下。

在日后的工作中,小凤成了胡亮的伙伴。在生活中,他们成了一对人见人夸的情侣。

小凤曾以为,这就是幸福的起点,曾以为,有了爱就会不离不弃,就会与心爱的人携手共赴遥远的天际,朝起同行,日暮而栖。而如今一切都在炮火中化为乌有,她哪里知道胡亮给她的只是一个起点,连一个挥手都没有。

是啊,其实我们一直就在离别中,和爱的人,甚至和时光。小凤相信,她一定会再遇见胡亮,在不远的时光中,在安然流逝的岁月中……

小凤无法用语言表达不舍,表达痛恨,但从这一刻起她记住了仇恨!

一切总要归于平静。

稍稍平复的小凤想到了姨妈,想到了胡伟,茫茫上海也只有这两个亲人了。

凭着印象,小凤在废墟中跋涉,直到下午4点多才走到邵府。

小凤好不容易敲开邵府的门,邵家的用人问道:“你是谁啊,一身血的,来邵府干什么呀?”小凤怯怯地回答:“我是来找我姨妈的……”

用人告诉小凤,二太太早在2个月前与三太太打架,因为把三太太一只胳膊打断,被老爷逐出了门。

“那我姨妈现在在哪呢?”

用人也说不清二太太是回了四川还是去了哪里,小凤只能失望地离开邵府。就在小凤转身要走的时候,用人说道:“等一下,你是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我去拿点吃的给你在路上吃……”

找不到姨妈,只能找胡伟了,这是小凤最后的希望。

胡伟在哪里呢?平时胡伟在哪里小凤都不清楚,现在战火纷飞,她就更不知道去哪找他了。小凤想,还是回到茶庄,说不定在那里能等到胡伟。

小凤的判断完全正确。

当胡伟知道火车南站一带遭到日军飞机狂轰滥炸这一消息时,他第一反应就是曹正泰茶庄肯定没了,于是他带着两个兄弟向火车南站方向奔去。虽然火车南站一带残垣断壁,烟雾缭绕,但胡伟还是一眼认出了茶庄的位置。

在废墟上,他找到了胡亮,此时的胡亮已全身冰凉。胡亮的腰部有个被弹片打开的口子,血早已凝住。

胡伟把弟弟抱在怀里,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他突然想了起来,指着两个兄弟:“快,你们就在这块找,看看小凤可在废墟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茶庄附近没有找到女孩的尸体。这让胡伟心存希望,他想,小凤今天可能是没来茶庄,躲过了一劫。即便这样,她一定会来茶庄的。

残阳如血,战火洗礼过的上海气息哀伤。

天渐渐黑了下来,悲伤在胡伟的心里悄悄地落了根,看着奔跑的人群,在废墟中寻找自己亲人的人们,胡伟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胡伟终于等到了小凤。这两个无根的浮萍在大上海的风浪里哭泣,为了同一个亲人。

人生如梦。前方会有许多未知的路,谁也不清楚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即便如此,胡伟还是鼓励小凤要好好地活着,为胡亮,也为自己。

安顿好小凤,胡伟干了两件震惊日军及汪伪高层的事。

从1941年战争时期,居住在上海的日本人已达到了10万人。上海的虹口、北四川路一带居住的大都是日本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日本租界”。虹口的主街道北四川路,可谓是上海城中的日本城。在这条街上,有日本驻上海民团创建的小学校,也有图书馆、书店、出版社、报社、电报局、电影院、剧场、日本上海陆战队司令部,甚至还有日本寺庙。在这里,以“日本和中国共存共荣”为目的建立的东亚同文书院,是一家从事中国问题研究,以及促进“中日两国友好发展”的民间团体,同时也是培养了解中国情况的“中国通”场所。当然,这个民间团体主要从事以侵略中国为目的的间谍活动。

有关东亚同文书院的情况,胡伟早有耳闻。

就在胡亮死后不久,这天上午,细雨霏霏,胡伟和他的兄弟小扣子来到东亚同文书院门口。他俩若无其事地进了书院,书院里的人出出进进,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个双眼充血的年轻人在四处走动。不多时,胡伟发现右长廊中间的凉亭有两个日本人在下棋,为了弄清楚这两个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会几句日语的小扣子上前和那两人搭讪了起来。验证二人是日本人后,胡伟和小扣子分别扣住两人的脖子猛拉,他俩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命呜呼了。

此时,已有人发现情况不对,高喊:“抓住这两个刺客!”

一向身手不凡的胡伟一跃跳到墙头上,一伸腿,小扣子一个钩手钩住胡伟的脚脖翻到墙上,二人风似的逃走。

事后,同文书院的日本人认为这是自己人的复仇,但更多的人认为是国民党军统特务所为,也有少数人认为是中共地下党干的。

这事层层汇报,驻沪日军高层十分恼火,命令“76号”查办。

这“76号”又是怎么回事呢?

1938年,抗日战争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处处愁云惨淡。唯独上海的英租界和法租界依靠外国人的势力依旧超然于战祸之外。而且国民党的两大特务机构中统和军统在上海大量派遣特工,刺杀汉奸和日本人,给日本人造成了很大的创伤。日本间谍在上海根本无用武之地,所以日本特务土肥原贤二想到创建和中统、军统一样的特务组织。当时国民党副总裁汪精卫叛变,军统的特务头子戴笠派出了军统天津站的18个特工到越南对汪精卫进行暗杀。结果暗杀失败,使得日本人认识到了汪精卫的重要性。

1939年5月,叛国投敌的汪精卫来到上海筹建伪政权。日本侵略军为增强汪伪实力,将丁默邨、李士群的特务组织拨给了汪精卫。力量薄弱的汪精卫立即把这个特务组织当作自己实施傀儡统治的支柱之一。丁默邨、李士群分任汪伪“特工总部”的正、副主任,但这个组织的真正主人是日本特务机关。

这个组织就设在极司菲尔路76号,所以“76号”便成了它的代称。

就在“76号”还没有捋出头绪的时候,又遭到了迎头一击。

“76号”诞生后,由于人手不够,李士群曾经想办法和青帮老大杜月笙拉关系,结果遭到杜月笙拒绝。这事杜月笙手下都知道,胡伟和小扣子当然知道“76号”是干什么的。同文书院事件不久,胡伟带上小扣子来到了“76号”。

“76号”不像同文书院,不是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不能靠近的胡伟和小扣子远远地猫在树下,用弹弓瞄准了大门两边的两个日军。向来百发百中的小扣子先一秒钟击中了目标,接着胡伟的飞镖也不偏不倚击中了目标的耳门。顿时,“76号”大乱了起来。

第三天,“76号”的人来到杜月笙府邸门口。

杜月笙的管家问:“来的什么人啊?”

手下人回答:“是‘76号’几个办案的。”

“叫他们回去,不见!再多说一句,我手下的人不用弹弓……”

“76号”的人无趣地离开了。

事后,杜月笙的管家问手下:“你知道弹弓的弹丸是什么吗?”还没等手下回答,管家哈哈大笑起来,“是圆圆的铜扣,扣子!曹正泰老板介绍的那个小子的朋友应该是不二之人,我耳闻了,他叫小扣子,据说他的弹弓比刀枪还厉害啊……”

在杜月笙势力的保护下,胡伟和小扣子安然无恙。

这个夜晚,胡伟和小扣子喝得大醉。

他俩坐在金陵饭店的楼顶唱起了叶芝先生那首感动全世界的《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发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炉边,取下这本书来,

慢慢读着,追梦当年的眼神,

你那柔美的神采与深幽的晕影。

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

唯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在炉罩边低眉弯腰,

忧戚沉思,喃喃而语,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步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这个世界本就邋遢,对于一无所有的胡伟、小扣子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是可怕的。但他们有无法发泄的苦涩,有无力排解的抑郁,有心底浅浅的秘密。但在大上海求生的他们,只有拼尽全力,不择手段,才能活着。也只有活着,才能有爱,才可能有爱情。

上海不会因为你有多惨,而对你有多好。人们在困境中最期待的就是瞬间逆转,需要“天来之物”解决燃眉之急,而些许时间后即使真有什么喜从天降,他们也不会有那种庆幸和感激,他们说不定只记住了仇恨而忘记了悲惨。

不知什么时候,胡伟和小扣子渐渐睡着了。此时,上海的夜晚不仅仅有发黄的“月份牌”、昏暗的汽灯、锈迹斑斑的轨道,还有两个外乡青年浅浅的梦。

流年似水,时间总在不经意间流逝。

回忆亦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慢慢地遗忘了一些,那曾经熟悉的一切也变得渐渐模糊。剩下一些凋零的记忆,随风飘落成一地的斑驳。生命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聚与散,随着时钟缓缓地走动着。

一晃一年过去了,去年的今天,在上海,胡亮被日军炸弹的弹片炸死,曹正泰茶庄灰飞烟灭。

今天是胡亮一周年祭日,曹正泰点燃香火。他在祈祷胡亮在天堂安好,他在祈祷战争早点结束,他在祈祷未来平安……

祭奠仪式刚结束,曹曼筠就急着说:“爸爸,我该回医院了,这两天医院的伤员、病人太多,医院原来就只有60张床位,现在在走廊上又加了30多张病床,就这样还是不够用……”

还没等曹正泰开口,曹夫人就把话接过来:“老爷,让曼筠回去吧,你看她急的样子……”

曹正泰点点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曹曼筠是曹正泰的大女儿。1935年,17岁的曹曼筠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在学校,她学的是临床医学。

1937年11月,在国民政府“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下,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的许多大学生投笔从戎。参加青年军的男同学占在校生的三分之一,大部分女同学组成了游行队伍,其中大三女生曹曼筠就是游行队伍的组织者。

南京的中共地下党在全国都有着代表性和特殊性,地下党发展得也很快。7年前的一天晚上,南京地下党10多名党员正在大纱帽巷10号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如何对付蒋介石,结果被国民党发现了,50多个便衣包围了会场。三四天后,10多名中国地下党员惨遭杀害,尸体用麻袋包裹起来,被运至通济门外,扔进了秦淮河。从那以后很多党员身份过早暴露,南京地下党连续7年遭到8次大破坏。历届党的负责人被捕、牺牲。到1936年只剩下少数党员隐蔽起来,党组织无法恢复。

1937年11月,中共江苏省委成立,曾担任向警予秘书的陈修良任妇委书记。陈修良到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下达省委指示,要求龙珊副院长在优秀大学生中发展共产党员,充实南京地下党的力量。

接到任务后,龙珊首先想到的就是曹曼筠。

1937年11月6日,曹曼筠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南京地下党组织的一员。

白天,曹曼筠带着同学们在大街上游行,请求政府对日宣战、停止内战。晚上,她组织一帮文笔好的同学给《救亡情报》《上海文化界救国会会刊》《学生报道》等报刊写稿。文章内容全部是与宣传抗战有关,读来让人热血沸腾。

12月9日,日军进抵南京城下,并用飞机向城中投撒《日“华中方面军”司令官松井石根致中国守军的最后通牒》,进行劝降。

12月10日,日军见中国军队拒绝投降,于是向雨花台、通济门、光华门、紫金山第三峰等阵地发起全面进攻。

12月13日,侵华日军占领了当时的首都南京,在长达6周的时间里,对南京无辜平民和放下武器的中国军人进行了血腥大屠杀,其中遭日军集体屠杀并毁尸灭迹者15万人以上,被害总人数有30万人以上。在疯狂屠杀的同时,日军对中国妇女进行了野兽般的奸淫,很多妇女被蹂躏后又惨遭枪杀、刀戳和毁尸。在占领南京后的一个月中,在南京市内,发生了2万起左右的强奸事件……

1938年4月6日,一直对大女儿曹曼筠放心不下的曹正泰到了南京。

在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副院长龙珊的陪同下,曹正泰来到女生宿舍。曹正泰给女儿分析了南京的形式,以及今后一段时期南京会面临的诸多困难,言下之意,就是要曹曼筠回家。

曹曼筠说:“爸爸,我相信您在广播、报纸上都看到了,日本人在东北,在上海,在北京,在南京,在他们能到的地方杀害了我们多少同胞啊。就在昨天,日军在鼓楼又杀害了300多名无辜市民。但凡有点良知、有点血性、有点理想、有点文化、有点爱心的中国人,都会通过各种方式投身抗战的洪流。您说,我能跟您回家吗?龙院长,您说,我能放下这些姐妹,独自离开吗?”

“曼筠,你说得对。国家危难之时,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挺身而出,有钱出钱,无钱出力。按理说,我现在不应该要你回去。但是,爸爸不完全是考虑你的个人安全。我考虑最多的还是在日军飞机大炮轰炸下伤残的平民。目前的屯溪,缺医少药,诊所以及私立医院最缺的就是外科医生。”父亲的话情真意切。

一旁的龙院长说道:“曼筠啊,曹先生说得对啊。在我看来,我们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那些参加青年军的男同学,他们的行动是抗日,你们这些上街游行示威的女同学也是抗日,只不过形式不同而已。如果你回到安徽,在你的家乡救治伤员,这不也是抗日吗?再说,你们的游行活动也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牺牲。作为一个学临床医学的大学生,你为何不换一种方式,拯救他人于危难之中,拯救国家于危难之中呢?”

这是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副院长的劝说,更是中共地下组织上线的态度。曹曼筠心领神会。

第二天,曹曼筠踏上了回乡的路。

那时,随着上海、南京、杭州及沿江城市相继沦陷,大批难民拥入皖南山城屯溪,各地商人也逃到这里经商,不少工厂迁建在屯溪四周,屯溪人口骤增至20余万。这样一来,山清水秀的屯溪卫生状况开始急剧恶化,传染病流行,水质污染,食品缺乏,还经常遭受日寇飞机轰炸,伤病号明显增多。当时屯溪只有一所医院“梦飞医院”,这家医院位于江西会馆附近,是歙县人毕梦飞从苏州医专毕业后开设的第一家西医医院。

就是这所医院,得到了旅外同乡筹募基金委员会、第三战区救济分会的资金支持,尤其得到了徽州茶叶协会歙县茶业分会的资助。

在首次捐助仪式上,曹正泰一次性拿出5万元,给医院作为购买药品、医疗器械的经费。

就在医院医生、护士人手严重不够的情况下,曹正泰又把女儿曹曼筠从南京带到梦飞医院。

1939年7月22日,屯溪遭日军飞机空袭。10月10日,6架敌机在屯溪汽车站、公园街一带狂轰滥炸,投下燃烧弹。

随着日军轰炸的频繁,伤员日渐多了起来。

1941年,安徽省政府皖南行署在屯溪市民医院的基础上,建立省立屯溪医院。曹曼筠也随之被抽调到省立屯溪医院,既当医生,也当麻醉师,有时也充当护士。

命运就是如此,原本不想回到家乡,以自己的专业能留在南京或者去更好地方的曹曼筠却因战争搁浅了梦想。梦想与现实背道而驰,她无法掌控方向,也不能预知它的未来。这时的曹曼筠需要的是换一个目标,换一种方式,换一个开始。

她在等待。

1941年3月26日下午,曹曼筠正在给伤员做手术。这时,医院办公室主任推门进到手术室:“曹医生,南京有个人找你,在我办公室。”

听说南京来人,曹曼筠先是一惊,随之镇静了下来:“叫他等会吧,手术大概还要一个小时。”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结束。曹曼筠换了一身衣服,来到主任办公室。

“你好,你就是曹曼筠吧,我是南京曹正泰茶庄的伙计……”来人自我介绍后接着说,“我们能出去谈谈吗?”办公室主任转身要走,曹曼筠说:“主任,您坐,您坐,我们出去。”

在医院住院部附近的草坪上,自称是曹正泰茶庄伙计的那人说:“那年春天,一江春水流哪了?”

这是3年来曹曼筠第一次听到如此亲切的话语,她激动地答道:“流向大海,一江春水成秋了。”

暗号对上,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曼筠同志,我是受龙院长委派专程从南京来的,我是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教务处的小张。”

“小张同志,见到你,我太高兴了。自从回到家乡,除了救治伤员就是给老百姓看病。我一直在等龙院长的指示,今天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快说,党组织有什么指示?”

小张告诉曹曼筠,龙院长接中共江苏省委的密电,要她在大学生中挑选10名数理化成绩优秀的进步学生加入党组织,然后去延安学习无线电技术。龙院长接到任务后,先是摸底了一些数理化成绩好的同学,然后再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到最后只有6名同学符合要求。

“后来,龙院长想到了你。她说,你曾经告诉过她,你的妹妹汪晓茹在读书时数学就一直是年级第1名,毕业后还留校当了数学老师。龙院长的意思是,要你在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顾全大局,说服你妹妹投身到抗战的队伍中来。”

作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曹曼筠对上级的指示不得有半点违背。作为姐姐,作为亲人,曹曼筠知道妹妹是个进步青年,推荐她,她绝对不会拒绝的,或许她的心里早向往之。可是,只要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随时都有可能牺牲,曹家就我们姐妹俩啊。想到这,曹曼筠一个激灵。

尽管如此,曹曼筠还是说:“请你回去告诉龙院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小张就有关事项给曹曼筠做了具体交代,并重申:“我们接头的暗语以后不再用了。还是回到之前,你只接受龙院长的领导,依然是龙院长与你单线联系。”

送走小张,曹曼筠多么想停留在时光的原处,可是灵魂早已被洪流无声地卷走了。

曹正泰的二女儿随母亲姓,叫汪晓茹。

1933年,汪晓茹考入省立徽州师范学校。

肤色白皙,身材苗条,五官端正而显得秀气的汪晓茹就像一片轻柔的云在校园里飘来飘去,清丽秀雅的脸上荡漾着春天般美丽的笑容,全身充溢着少女的纯情和青春的风采。冬天,汪晓茹穿一件红呢大衣,紧束着腰带,显得轻盈、矫健,简直就像天边飘来的一朵红云。

有男生直接当着汪晓茹的面说:“晓茹,世上有两种女孩最可爱,一种是漂亮的,另一种是聪慧的,而你是聪慧的漂亮女孩。”

就连女生也说,汪晓茹笑起来的样子最为动人,两片薄薄的嘴唇在笑,长长的眼睛在笑,腮上两个酒窝也在笑。

汪晓茹不光长得漂亮,她的成绩也一直是年级前10名,尤其数学,一直是年级第一。

时光以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奔流。3年的校园时光一晃就过去了。

1936年12月,汪晓茹从省立徽州师范学校毕业,紧接着留校任教。

在这以后的近5年时间里,汪晓茹平静地工作、生活着。春天的节假日,她会回到雄村茶庄看工人们做茶。寒假,她会去歙县的门面帮茶庄的伙计们打打下手。有时,她会把妈妈带到屯溪老街逛逛,然后不忘去魁斗烟行替爸爸买两条香烟。有时,她会约上闺密去新安江乘船看景。可从1941年3月27日这天起,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1941年3月27日,细雨微微,一大早曹曼筠就来到徽州师范学校。

在操场,曹曼筠给汪晓茹讲了一番目前的抗战形势,并有意无意地透露了自己的身份。

曹曼筠说:“从卢沟桥事变以来,我们全民族团结起来了,建立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同日寇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战争,通过18个月的战斗证明了中国的长期抗战不仅是必须的,而且是绝对可能的。敌人愈陷愈深,我们愈战愈强。我们已奠定了长期抗战的基础,正在争取主动,向着抗战的胜利之途迈进。

“当前阶段,中国抗战存在很多困难,在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历史关头,我们青年要把天下兴亡的责任担在肩上,我们要把民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在延安,中央马列学院、抗日军政大学、陕北公学、鲁迅艺术学院等学校发展了一批共产党员,这些进步学生怀着寻找真理、追求光明的心愿,踏上了革命征途。只要我们坚定抗战意志,只要我们坚持全面的、全民族的抗战,抗战一定会胜利,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们!”

曹曼筠讲得头头是道,汪晓茹也听得认认真真。姐妹俩边走边聊,时而,汪晓茹还会流露出一丝激动。

“姐,我早知道你是中共党员了。去年我在你的床头就看到了《共产党宣言》《两个策略》《国家与革命》《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等书,当时我真想拿两本看看,又怕你不答应。后来,我在学校也找到了《共产党宣言》《国家与革命》……”

“晓茹,这类书只要你想看,姐姐随时提供。”

“姐,你今天来不光是说教的吧?”

汪晓茹主动问,曹曼筠倒是轻松了许多。

接着曹曼筠告诉汪晓茹,南京地下党组织正在物色一批思想进步、数学成绩好的青年去延安学习无线电技术,共产党现在很缺无线电技术人员。只有通讯进步了,前方与后方才能更好地联络;只有技术过硬了,才有可能破译敌人的密电。

“晓茹,姐想推荐你去延安。”

“我能行吗?”

“你一直是数学高手,肯定能行……”说着,曹曼筠把晓茹抱在怀里,眼泪流了下来。

“晓茹啊,在有力出力,有钱出钱的当口,姐姐既想你去又怕你去啊。如果走上这条路就要准备迎接更严重、更艰巨的斗争,甚至随时准备为党和民族的抗战事业而牺牲。我们曹家这一代只有我俩,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向爸爸妈妈交代啊?”

“姐,你暂时不要告诉爸爸妈妈,我就说学校送我去外地培训……”汪晓茹给姐姐边擦眼泪边说:“姐,你这次不来,我说不定也会加入共产党的。我们学校的王主任已经间接和我聊过,估计他也在观察我呢。”

此时,正是徽州的三月,无论是田垄间遍地的油菜花,山洼处一株株粉红的桃花、洁白的梨花,还是白墙黛瓦、莺歌燕舞、清清河水,处处告诉你现在正是春天。

在徽州,那里的一朵花可以唤醒整个春天。

1941年4月2日,汪晓茹来到南京,她和46名精挑细选的数学高手将在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的一个看似普普通通的工作室短暂学习1个月,然后去延安接受专业训练。

这个工作室的门上挂着一个“人体结构研究第三工作室”的牌子,一般人认为这和学校的其他几个工作室没有什么区别。可是细心观察,你会发现这个工作室大门口有门卫站岗,里面的回廊还有十几个体格强壮的年轻人在四周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的腰间都别有手枪。因为这个工作室是学校最偏僻、最阴森的地方,尤其是4年前住在这里的3名教工离奇死亡,所以很少有人来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它确切是干啥用的。

汪晓茹和同事们住在紧连工作室的一栋独体的二层楼里,同样,昼夜有人站岗、护卫。不论是工作室还是寝室,不持有特殊证件或者得到特许,一般人是无法靠近的。

在“人体结构研究第三工作室”学习了1个月后,汪晓茹和她的同事来到了延安。

早在1937年,为保证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的战略指挥,军委三局于1937年7月至1938年年初进驻延安东关,下设通信联络、技术材料、行政管理3个科。直属单位编有通信学校、电话队和5个无线电分队。5个无线电分队同各地电台之间逐步建成了6个无线电通信网。

在中共中央和中央军委的统筹下,军委三局先后在西安、南京、太原、武汉、洛阳、长沙、桂林、迪化、兰州、重庆等20多个城市设立了八路军办事处或联络处,建立了延安同八路军驻各地办事处的无线电通信联络。

联络传递的信息有:日本发动侵略派往中国的部队情况,国民党部队的情况,蒋介石、汪精卫与日本进行秘密和谈的详情,英、美、法等国对中日战争的态度,上海各界知名爱国人士对建立抗日统一战线的反响等。之后,军委三局派出通信干部前往根据地,先后建立了晋察冀、东北抗联、琼崖纵队等部队与中共中央、中央军委的无线电通信联系。在延安,无线电台发展到12个分队并开设了无线电技术高级训练班,训练班里的很多人后来都成为电讯界的高级干部、技术专家和骨干。

在这个高级训练班里,汪晓茹一直是佼佼者。

汪晓茹曾有一个月时间代替教官给新学员讲授“豪密”。

“豪密”是周恩来于1931年在上海亲自编制的一个密码,之后这套密码用于传送党中央、总司令部和各兵团司令部的机密电报。“豪密”具有5个特点:用于高层领导机关的通讯;好记好用,简单却难以破译;密码由数字与文字构成;所用的密码从不重复;密码的性质是无线密。这种密码由两部分组成:书名与册码;页码、行数与字序。就是说通报双方各持一本相同的书,发报内容只要注明某页、某行与第几个字,收报方就能按图索骥找出书中单个的字组成电报内容。

汪晓茹告诉学员:“这样的密码无从破译,因为电报本身就是个密码,其内容只是简单的数字索引。既然没有内容,又谈何破译?国民党一直都没有破解,日军也难以破译。”

面对抗日形势,军委三局决定,我们不但要编制让人无法破译的密码,我们还要破译日军的密码。想要破译日军密码,先决条件就是要懂日语。为此,汪晓茹和同事们一边学技术一边学日语。对于这些高手来说,学日语很容易,他们在短短的时间里就熟练掌握了日语。

在虚拟而又真实的世界里,汪晓茹和同事们如饥似渴。他们经常主动加班,找来1938年至1940年“美国密码之父”雅德利在重庆工作期间破译日军密电码的资料加以研究。在教官的主导下,汪晓茹执笔,利用有限的资料还原了“雅德利的故事”的来龙去脉。

事情得从1938年说起。

1938年2月18日上午,重庆密电组的密码员显得格外紧张忙碌,1小时前,他们截获了十几份从重庆发往日本军队的密码,这些密码看似简单却毫无规律,让有着丰富破译经验的密码员束手无策。在短时间内截获如此多的密码,不禁让人预感到一种不祥之兆。

半个小时之后,9架日军飞机突然出现在重庆上空开始轰炸,驻守在重庆的防空部队立即进入了战斗状态。然而,密集的防空火力并没对日军的轰炸机构成任何威胁,日机在投下了十几枚炸弹后扬长而去。这是日军对重庆实施的第一次轰炸。

那么到底谁能破译这些密码呢?

1938年11月,在国民党重金邀请下“美国密码之父”雅德利到达了重庆。

1939年1月12日到15日,雅德利和他的破译小组已连续几天截获了一组密码,这组密码在每天早上6点、中午和晚上6点从重庆某个秘密地点发出。

由于当时找不到日文打字机,雅德利利用手抄的方式抄写这些密码,也就是在抄写的过程中,雅德利突然发现这些密码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雅德利发现,这些密码电报只使用了10个日语字母,可是日语有48个字母,那么,为什么日军只用10个字母并且让这几个字母反复出现呢?

整日茶饭不思的雅德利忽然想起,日本人曾经为了提高发报速度,使用10个带有缩写符号的字母来表示10个数字,那么这一次日军会不会也采用这种方式呢?雅德利将截获的电报全部换成了数字。

雅德利开始仔细研究这些有规律的数字,终于发现这是气象密码电报,雅德利推测8份密码电报的内容很可能是关于重庆的云高、能见度、风向、风速等。

到底是谁把重庆方面的信息准确而又及时地泄露给日军的呢?他通过测向仪发现,密码电报是从重庆南岸区发出的,于是雅德利派出他的学员带着测向仪,秘密潜入南岸区。

一天中午的12点,测向仪果然又一次捕捉到了信号,这次信号的发射源距离搜索人员不过几百米远。

雅德利命令搜索人员包抄过去,一举抓获了这个发气象电报的日本间谍。

可是就在日本间谍被处决后,雅德利截获了一份更为隐秘、深奥的密码电报……这时的雅德利才明白,他们抓获的间谍并不是密码高手,真正的密码间谍仍然隐藏在这座山城之中。

1939年5月3日,上午9点,日本海军航空部队的45架中型攻击机从武汉机场起飞,直扑重庆。据调查统计,5月3日,日机共投下了100多枚炸弹,炸死炸伤民众超过千人。更让雅德利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日军的20多架轰炸机再次袭击了重庆市区,这一次轰炸死伤超过了5000人。这就是重庆历史上惨烈的“五·三”“五·四”大轰炸。

这两起惨案深深地震动了雅德利,雅德利因为没有及时抓获为日机提供密码的间谍而自责。他发誓一定要抓住隐藏在幕后的神秘间谍。

然而,有一件事情使雅德利百思不得其解,日军轰炸机是如何躲过重庆防空部队的密集火力的呢?

轰炸还在继续,雅德利的破译工作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他开始苦闷、抑郁,喝酒和打牌成了他的消遣。一天晚上,雅德利摆脱了负责保卫他的士兵,闲逛到了一家不太显眼的茶馆。

茶馆老板的名字叫乔治·麦凯,他是一名欧亚混血儿,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在茶馆,通过乔治·麦凯,雅德利认识了一位叫“独臂大盗”的军官,这位军官是高射炮团的一位营长,他告诉雅德利,他的手臂是在战斗中失去的。

独臂大盗不仅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而且和雅德利无话不谈,有时还在空袭时把雅德利带到他的炮兵部队去参观,当雅德利询问高射炮为什么从来打不中目标时,“独臂大盗”只是很诡异地笑了笑。

只有破译了那份神秘密码,才能知道答案。

雅德利发现,截获的密码全是4个数字为一组,如:1349,5727,7234,而且密码没有太大的变化。不仅如此,截获的密码电报还有另外的特点:每份电报第1组都是由5个英语字母组成的,“miftolofed”的后面才是数字。这5个不同的字母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雅德利相信,如果能破译这些字母,就能够找到破译正文的办法。雅德利将破译的字母按单音依次写下去,又重新排列,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竟然出现了“her light grain”3个单词。

为什么结果是这样?雅德利突然意识到,这种永不重复的新型密码的来源很可能是一本英文小说,如果能够找出这本小说就能够顺藤摸瓜,找到隐藏在幕后的间谍。

这时,军事委员会技术室告诉他的一个消息,却让他目瞪口呆:军事委员会技术室在调查的过程中,有一个人引起了他们的怀疑,那就是雅德利的好友,高炮部队的军官“独臂大盗”。难道“独臂大盗”就是隐藏在幕后的间谍?雅德利决定等待时机去试探一下“独臂大盗”。

事隔不久,“独臂大盗”给雅德利打电话说,他的一个女朋友从香港过来看他,邀请雅德利晚上去吃晚饭,还说让雅德利可以多带几个朋友。雅德利认为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独臂大盗”能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家中一定有不少英文读物,或许其中的一本书中就有那3个破译出来的单词。但是,要在众多的英文书中查出这3个单词,犹如大海捞针,雅德利很想找一个助手。那么,谁又能担当如此重要的任务呢?

忽然,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雅德利的脑海中,或许只有她才能胜任这次重任。

这位年轻的女子叫徐贞,是几个月前雅德利在乔治·麦凯的茶馆认识的,徐贞不仅能弹一手好钢琴,而且英语也讲得非常流利,据说她曾经和汪精卫关系密切。

雅德利和徐贞在一起聊得非常投机,徐贞也把雅德利当作知心朋友。雅德利找到了徐贞,并告诉了她自己的真实意图,雅德利只让她找一本书。徐贞心中虽然有所顾虑,但她还是答应了雅德利。

在一个星期二的傍晚,雅德利和徐贞如约来到“独臂大盗”的住所。“独臂大盗”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来款待雅德利和徐贞。就在“独臂大盗”举杯向雅德利敬酒时,突然,空袭警报响了起来,“独臂大盗”离开桌子,换上军装,便去执行防空任务去了。

机会再一次来到雅德利身边。

警报声越来越尖厉,电灯这时也突然熄灭了,一个仆人送来几根蜡烛,放在餐桌上。雅德利向徐贞使了个眼色,徐贞心领神会借故离开了餐桌。徐贞悄悄地溜进了书房,书柜里有各种各样的书,徐贞必须尽快地在这些书中找出写有那3个单词的书。她紧张地翻阅着,每一行都不能错过。终于,她在一本名叫《大地》的书中找到了那3个单词。《大地》是美国著名文学家赛珍珠写的一部反映中国清末民初老百姓生活的书,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徐贞在《大地》一书中的第17、18、19页分别找到了那3个单词,而且这3个单词都有用笔画过的痕迹。

“独臂大盗”就是雅德利要找的那个密码间谍。事后,雅德利和徐贞借故有急事,飞速地离开了“独臂大盗”的别墅。

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徐贞查找书中的单词时,门外一双阴森的眼睛,始终在门缝里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个人是“独臂大盗”家里的仆人。

雅德利回到办公室,幸运地从一位大学教授那里借到了英文版的《大地》,雅德利和他的学生一起,开始破译上百份从“独臂大盗”那里发出的密码电报。

“独臂大盗”的密码其实非常简单,他把密码隐藏在《大地》的书中,收发双方都有这本书,解密时只要接密码电报的人拿着这本书就能解开密码,他把发报日期的月数加上天数,再加上10就能找到密码所在的页数。

密码电报一份份地被破译出来,而破译的结果让所有的人都大为惊讶。

原来,“独臂大盗”是汪精卫安插在重庆的耳目,他每天通过暗藏在上海的联络员向汪精卫汇报。更让破译人员震惊的是,有的密码电报是发给蒋介石的炮兵顾问韦伯的,而这位炮兵顾问几年前已被日军收买为间谍。韦伯接到“独臂大盗”的密码后,再转发给日军的空袭部队,密码电报的主要内容是,让日本轰炸机保持在12000英尺以上的高度,因为高射炮最高的射程也就是10000英尺,这就是高射炮在日军飞机轰炸时不能击中他们的主要原因。

围绕雅德利的密码疑案终于得以破解了,“独臂大盗”被逮捕,不久被执行枪决。而德国顾问韦伯在事发后,再也没有了踪迹。

徐贞在雅德利的劝说下,准备离开重庆前往国外暂避风头,不幸的是徐贞在前往机场的途中被汪精卫的特务暗杀了,而使徐贞身份暴露的正是“独臂大盗”家中的那名仆人。雅德利得知徐贞被暗杀的消息后,心情极度低落,他的身体健康也随之受到影响,而这时雅德利的真实身份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由于雅德利及徐贞的工作,日军在以后的轰炸中不得不受制于重庆的天气和稍后改进的防空炮火……

雅德利的故事经过汪晓茹等人的整理后变得如此精彩。雅德利在重庆工作期间破译日军密电码的故事从此成为延安每个时期无线电学员们的辅助教材。

在整理描述雅德利故事的那几天时间里,汪晓茹渐渐注意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枝先荣。

枝先荣是杭州人。他有棱有角的脸俊美异常,外表看起来好像放荡不羁,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眼神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早在南京中央大学医学院短期学习期间,枝先荣就暗暗地喜欢上了汪晓茹。那时的汪晓茹对此毫无知觉。

十一

汪晓茹一直自以为在感情方面是个很理智的人,能把握尺寸,懂得丈量距离,可偏偏在枝先荣面前,她开始有点乱了方寸。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爱情吗?汪晓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很美、很甜。

一天,吃过晚饭后,汪晓茹和两个女同学在林荫小道散步,迎面遇到了枝先荣。汪晓茹有点惊喜,有点紧张。“枝先荣同学,今天下午教官提问那组数字有多少种排列方式,有的同学回答是24种,还有人回答是32种,你却回答是46种。当时我也想回答32种,但仔细想想可能不准确,就没有发言了。回到寝室,我和同学们运算了一下,果然是你回答的正确,46种。你真棒。”看着枝先荣,汪晓茹一脸的笑。

“谢谢晓茹的肯定,你一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雅德利的故事本身是不完整的,也没有这样精彩,经过你的整理以后肯定能传下去了。”枝先荣的一番话说得汪晓茹面如桃花。

“这是大家共同的成绩,你也有份儿啊。”

看着两人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两个女同学借故先走开了。

冷冷的林荫小道只有枝先荣、汪晓茹两个人。那晚,两个年轻人在时光中穿梭,只为找到美好的时光。

回到寝室,汪晓茹以为蒙上了眼睛,就可以看不见这个世界;以为捂住了耳朵,就可以听不到所有的烦恼;以为脚步停了下来,心就可以不再远行;以为需要的爱情,只是一个拥抱。最后她才发现,爱一个人是贪心的,她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拥抱,而是一颗只爱她的心……

回到寝室,枝先荣黯然地望着天花板,在他的眼中,一个蓝色的精灵不住地跳动,他仿佛看到了他爱人的背影一般,悸动,不安,焦灼,一切的神伤都从那眼神中倾泻而下,摄人魂魄……

汪晓茹与枝先荣恋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教官的耳朵里,教官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即给上级领导做了汇报。接下来,汪晓茹和枝先荣受到了批评,枝先荣受到了警告。

1941年11月11日,汪晓茹这届的延安无线电高级训练班结束。

12日,46名学员被分至上海、西安、南京、武汉、重庆等多个城市。

汪晓茹和枝先荣虽然都被分在上海,可他们相互不知道对方在哪个城市,更谈不上相互联系了。当然,即便从其他渠道知道了谁在哪里,根据纪律也是不能联系的。也就是说,此次延安一别,什么时候能见面,今生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一切都是未知数了。

汪晓茹和枝先荣这份缘来去匆匆,他们短暂相聚后就各奔东西。情感也许是最脆弱的,禁不起暴风雨的侵袭,碰触了就痛了,阡陌红尘有多少刻骨的爱恋飘散在风里,又有多少相思散落在雨里啊。如今一地的落红飘零,岁月的转角处一个挥手,就是永久的别离,他们走向了孤独的旅程,看不到完美的结局,更觅不到漂泊的归期。

十二

20世纪40年代初的上海是一个旗袍飘飘的年代,上海女人创立了属于她们自己的时尚标杆——“海派旗袍”,并使它成为上海最早的妇女时装。到了上海之后,汪晓茹就定制了两套旗袍。她要像上流社会的名门闺秀那样露出生活的姿态,因为她知道上海的险恶。

1941年11月20日夜,刚到上海才一个礼拜的汪晓茹截获了一份日军加密电报。

此电报是日军某机关从杭州发到上海的。其内容为:肾已获得,明天出杭……破译后,汪晓茹不敢怠慢,连夜把这个消息送到了她的上线方书琴那里。

上海成了“孤岛”后,在上海公开的抗日活动因而受到限制。中共上海地下党组织考虑到保险公司与各行各业的联系相当广泛,通过保险公司的业务活动,又可与各行各业中的中上层人士发生和保持经常的联系,有利于开展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还可利用保险公司这一组织,掩护地下党员和党组织的秘密活动。因此,中共上海地下党积极开展了一些保险活动,不仅有利于开展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而且还推动了上海华资保险业的发展。方书琴就是上海市保险业业余联谊会的负责人。

得到汪晓茹送来的消息,方书琴立即赶到爱多亚路460号保险业业余联谊会。在那里,中共上海地下党的几位同志综合各方消息,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明天从杭州有肾源运往上海日军设在虹口施高塔路的海军司令部。

“不对,肾源不应该送到司令部,应该是送到医院!”有人提出异议。于是围绕哪家医院以及是谁要接受肾移植,大家集思广益。

有人说:“早在半个月前我就听说了,日军海军司令部里的久久木大佐患了肾病,他坚持不愿回到日本治疗,他要医生在上海找肾源。”

有人说:“移植器官的匹配是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理论上,只要血型相同就可以,用大量的抗免疫药物来维持。但抗免疫药物吃得越多,受体的免疫力就越弱,就越容易得病。所以要求器官的抗原不能相差太多,主要为了在保证免疫力的情况下少吃药物。但即使是同样的血型,抗原也会有很大的差异,而移植时最重要的就是抗原的匹配。差异越大,其移植后的免疫反应就越大,达到一定的程度,移植器官就会坏死。所以,找一个匹配的器官还是很难的。”

“估计久久木的肾源在杭州找到了。这器官会不会送到教会医院,就是现在的日军海军医院呢?”

方书琴肯定地说道:“就是日军海军医院!器官的生存时间一般也就20个小时左右,杭州的车一定会在明天上午到达……”

1941年11月21日上午10点,从杭州专程送肾源到上海的“杭366”轿车被中共上海地下党炸毁。

事后,方书琴见到汪晓茹。“晓茹同志,这次你成功破译了日军的密电,使得久久木再一次失去了肾源。我在向上级汇报这次行动时,领导还特意表扬了你呢。”

汪晓茹第一次觉得很有成就感。

十三

1941年5月,国民党军委会技术研究室的池步洲在破译的日本外交密电中,发现日本外务省与檀香山日本总领事馆的往来电报数量突然剧增,电报内容总是外务省要求檀香山日本总领事馆报告美军舰艇在珍珠港的数量、舰名,停泊的位置,进、出港的时间,珍珠港内美军休息的时间和规律,夏威夷气候情况等。

池步洲估计,日本可能要对美国采取军事行动。

1941年12月3日,池步洲截获了一份由日本外务省致驻美大使野村的密电:立即烧毁一切机密文件,尽可能通知有关存款人将存款转移到中立国家银行,帝国政府决定采取行动。

池步洲作了两点估计:发动战争的时间可能在星期天;突然袭击的地点可能在珍珠港。

蒋介石看了这份被破译的密电后,立即向美军通报。美国人当时显然把池步洲提供的这个情报看作奇思异想,他们不相信中方具有获得这种重要情报的能力,于是对此信息未加理睬。

与此同时,汪晓茹在1941年12月3日这天也截获了日本外务省致驻美大使野村的密电。破译之后,汪晓茹大惊失色,根据规定,此密电被层层上报,最终中央领导把它转给了戴笠。

戴笠极为兴奋,立刻呈蒋介石。蒋介石批示:“再次速告美国政府。”

戴笠立即将破译的电讯稿转交军统局美国站站长肖勃,命令他立即转告中国驻美国大使馆武官郭镕权,郭镕权接此重要情报不敢怠慢,迅速将情报转交给美国五角大楼。

美国人一向轻视中国,对中国的情报工作自然也瞧不上眼,因而对中国提供的情报不屑一顾。一位海军官员还说:“哪有这种事,是故意挑拨美日关系吧?”由于美军方面对日军行动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结果日本海军联合舰队于美国时间1941年12月7日凌晨,突袭了珍珠港,使美军太平洋舰队遭到灭顶之灾。

事后,戴笠在一次会议上说:“有机会我要见见共产党里那个‘池步洲’。”戴笠所说的要见的“池步洲”就是汪晓茹。

从此,戴笠记住了这个他并不知道真名的人。

十四

1941年12月7日凌晨(夏威夷时间),日本以大量海空军突袭美国在太平洋的主要海军基地珍珠港,致使停泊在港内的美国太平洋舰队主力几乎全军覆没。

珍珠港位于夏威夷群岛的瓦胡岛南端,与驻有美军的关岛、马尼拉港构成锥子形,插向西太平洋,是日本南进扩大战争的主要障碍。

1941年初,日本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海军大将策划袭击珍珠港,以保障南进作战计划的顺利实施。

战前,日本进行了周密准备,欺骗麻痹美国。因此,直到大战在即,夏威夷岛上的美军仍毫无战斗准备。

1941年11月18日前后,日军由第6舰队27艘潜水艇,及5艘特种潜水艇组成的先遣舰队,分别从横须贺、佐伯湾出发,分3路,直扑夏威夷,担负起侦察监视和截击美舰队的任务。11月26日,以第1航空舰队6艘航空母舰为基干组成的突击舰队,从单冠湾出发,沿北方航线隐蔽开进,赴瓦胡岛北面预定海域,担负空中突袭珍珠港的任务。12月2日,先遣舰队和突击舰队同时收到“12月8日(东京时间,夏威夷时间为7日)为空袭日”的通知。

12月7日4时30分,当突击舰队顺利到达瓦胡岛以北后,即展开进攻。5时30分,两架水上飞机对瓦胡岛及其附近海面进行侦察。354架舰载机用于空袭,分为两个攻击波。第1波183架,第2波171架。6时,第1波起飞,由云层上空悄悄飞向珍珠港。7时15分,第2波起飞。是日天气晴朗,为日机提供了极好的攻击条件。7时49分,突击舰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海军中将下令全军展开突击。此时,美太平洋舰队主力,除3艘航空母舰离港出海执行任务外,其余共94艘舰艇,整齐地停泊在珍珠港内,美海军官兵大都离舰上岸度假去了。岛上的387架飞机成排停放在机场,飞行员多数不在机场。高射炮旁也只有少数几个炮手值勤。7时30分左右,美雷达兵多次发现有强大机群飞临,却误认为是己方飞机,未加防范。

7时55分,第1波突击机群开始实施连续45分钟的首次突击。8时40分,第1波突击机群顺利返航。8时55分,第2波突击机群实施突击,与此同时,先遣舰队中的特种潜水艇偷入港内,攻击美舰。9时45分,突击全部结束。

日本对珍珠港的突袭以损失飞机29架、特种潜水艇5艘的微小代价,炸沉炸伤美停泊在港内的全部8艘战列舰和10余艘其他大型舰只,20余艘中小型舰艇,击毁美机180多架,毙伤美军3500余人,摧毁和损坏了港内、岛上的大部分设施,取得巨大战果。

美太平洋舰队遭此打击,完全丧失了元气,在以后的6个月时间内,不得不躲入偏海,暂避锋芒。日本得以在东南亚和西南太平洋猖獗一时。

然而,也正是由于日本偷袭了珍珠港,美国坚定地走到了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前台。

十五

珍珠港事件之后,上海乌云密布。

1942年4月6日下午,汪晓茹行走在吵吵嚷嚷的街市,人海中只感到整个人是冷的,心是孤独的。仅有一张脸,固执地印在心里,深刻得无处可藏。

此时的汪晓茹心在路上,念在远方。谁也无法消解她的忧虑,无法左右她的脚步。

走着走着,汪晓茹感觉有点饿了,于是她走到一家烧饼铺前,“两个烧饼,有甜的吗?”伙计答道:“小姐,这局势哪能买到糖啊?只有咸的,要吗?”汪晓茹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拉黄包车的男子挤了上来。

“小姐,您的钱掉地上了。”

汪晓茹低头一看,果真是钱掉了。

“谢谢。”

“小姐,坐车吗?”本来不想坐车的汪晓茹犹豫了一下,坐上了那人的黄包车。

汪晓茹还没有坐稳,那男子拉车就跑了起来。

“你这么使劲地跑,也不问我去哪,你要把我拉到什么地方?”

“知道,小姐。炊烟起,我带你去夕阳下。”男子边跑边说。

汪晓茹吃了一惊。她知道,这是她与方书琴定好的,在特殊情况下方书琴无法联系上她,派人寻找到她后,她与所派之人见面时的暗语。

汪晓茹答道:“秋水生,我在十五等你。”

拉黄包车的男子一路小跑,终于到了爱多亚路460号。

方书琴早早在这里等候汪晓茹。

方书琴告诉汪晓茹,自从她破译了“珍珠港事件”电讯密码后,中央领导对无线电密码的破译工作的重视再次提升到新的高度。综合国内国际形势,中央认为接下来的对敌战争以及对国民党的斗争,密码破译工作尤为重要。所以,中央决定送她去英国培训。

临行前,汪晓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几句话:亲爱的,请许我青灯月下,执一页素笺,今生,为你吟尽千回百转。当季节的风拂落一地风景妖娆,我会站在时光的渡口,守望来时路。如若可以,亲爱的,请许我花前月下,灵魂深处,为你,痴心缠绵醉流年。如果,爱一个人,守一份爱情,可以在早春一起去踏青,可以在盛夏一起去赏荷,可以在浅秋一起去观月,可以在深冬一起去寻梅,不厌倦,却欢乐,不平凡,却平淡。那么,此生便无憾了。亲爱的,你在哪里呢?你知道生命中有一个放不下你的人在上海最后一个夜晚默默地想念你吗?明天,我就要远涉重洋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能回来,回来了是否能见到你,见到了是否能物我两忘,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写完后,汪晓茹心绪难平。她知道作为一封信,它会被寄到哪里。作为日记,那是伤感的。此时,汪晓茹在想念枝先荣,想念父母,想念姐姐,想念家乡。让汪晓茹更为痛苦的是,她不知道枝先荣是否也在想念自己。

这个夜晚,汪晓茹彻夜未眠。

1942年4月10日,汪晓茹登上了上海开往广州的轮船,她将由广州、香港,前往英国。

密码战,向来是人类智力最残酷、最高级的较量。二战前夕,随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密码机“艾尼格玛”在纳粹德国的铺开使用,波兰、法国、英国等国家的顶尖智慧群体,陆续被卷入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密码战。加密、破译,疯狂升级,天才、叛徒,粉墨登场。一切不仅仅是机器的对抗,更是人的对抗。聪明人制造了密码,等待更聪明的人去毁灭它。

敦刻尔克大撤退后,德国即将启动入侵英国本土计划,英国军情局在伦敦郊外的布雷奇利庄园设立了密码破译中心。在那里,有数百名工作人员参与破译德国军事行动的绝密情报。而这所庄园以及破译工作,同样也被英国政府列为最高机密,其代号就是“超级机密”。

正在英国人毫无头绪时,1938年,一位犹太人向英国情报人员透露,他曾是“艾尼格玛”的设计人员之一。英国人经过仔细甄别后,相信了他。这位犹太人真的复制出了一台“艾尼格玛”密码机,按照英国人的说法,这是仿制工程的奇迹,而这的确帮了英国人的大忙。

然而在1939年夏秋之际,德国人又改进了原先的密码机,复制品由此失去了效能,英国再次陷入困境。但波兰情报部门又出手解救了英国人。作为英国的盟国,波兰人将他们数年来对德国密码机的研究成果乃至新的密码机样机、已解密机器悉数交给了英国人。

仅仅一个星期后,纳粹军队就开进了波兰。这让英国密码破译专家诺克斯感动不已,他说:“波兰此举,就像一名古代的骑士在倒下之前,将手中的利剑递给了战友。”

在布雷奇利庄园,除了诺克斯这位破译界名宿,还有一位数学界的奇才——图灵。他毕业于剑桥大学,战后凭借对密码机的研究成果,他成了开创电子计算机时代的先驱者之一。

首先,他们从研制能模仿或能解释德国国防军每一个“哑谜”方式的机器入手,从而推断出所有德军主要司令部日日夜夜、成年累月发布命令时经常变换的编码程序。经过艰难攻关,英国人终于制成了具有上述功能的机器,将之命名为“炸弹”。

1939年底,“炸弹”破译出了德国密码,英国人欣喜若狂。

从此,德军的秘密计划和行动方案,源源不断地从布雷奇利庄园传到军情六处孟席斯上校手中,再直接交到丘吉尔的案头。事实上,德军在二战期间的绝大多数行动,都没能瞒得过英国人,只不过英国人将情报来源一直掩饰得很好,始终没有引起对手的怀疑。

从此,布雷奇利庄园密码破译中心成为世界上多数国家谍报人员镀金的地方。

经过一个多月的水上漂泊,汪晓茹来到了布雷奇利庄园,成为图灵的学生。

根据图灵的安排,汪晓茹先从学习摩尔斯电码开始。

摩尔斯电码(又译为摩斯密码,Morse Code)是一种时通时断的信号代码,通过不同的排列顺序来表达不同的英文字母、数字和标点符号。它发明于1837年,它是由美国人塞缪尔·摩尔斯(艾尔菲德·维尔协助)发明的。摩尔斯码在早期无线电上举足轻重,是每个无线电通讯者所必知的。

摩尔斯电码的发报,是通过发报器的两片金属片接触而发出声音。短促的点信号“.”,读“嘀”(Di);保持一定时间的长信号“—”,读“嗒”(Da)。这两个符号,构成了所有的摩尔斯电码。

汪晓茹毕竟是密码破译高手,很快她就掌握了摩尔斯电码的规律,并能破译简单的密码。

“利用手指敲击,传递摩尔斯电码,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汪晓茹的提问,图灵一一给予了解答。

图灵告诉汪晓茹,利用电报机以外的工具,只要能区别两种符号,就可以发出摩尔斯电码。例如用手指敲击,用指甲尖敲击,声音更为清脆代表“嘀”,用指尖的肉敲击,声音更为沉闷,代表“嗒”。这样,就构成了摩尔斯电码的基本要素。例如用电灯或者手电筒示意,短亮,代表“嘀”,长亮,则代表“嗒”。例如用眨眼表达,正常的眨眼(闭上后马上张开),代表“嘀”,稍微长时间闭眼再张开,则代表“嗒”。

总之,一切能区分成两个符号的声音、动作,都可以发报作摩尔斯电码。

虽然,理论上可以这么讲,但是实际操作上那是极其困难的,并且只有英文才能这么操作。摩尔斯电码,可以表达字母和数字,但是不能表达汉字。用摩尔斯密码发汉字信息,必须要转化成数字,再通过密码本,将这些数字转化成汉字……

对明天最好的准备就是今天做到最好。

在布雷奇利庄园,汪晓茹全身心地投入学习之中,从不敢懈怠。她知道,未来有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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