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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只为已知的原因,她必须走上一条未知的路

五月初始,广东佛山连日雨水不断,一觉醒来、夏沨睁开眼,因为出行的心情,让她昨晚一夜没有睡好,这几乎是一个从小就有的习惯,只要遇到改变的情况,睡不好这种事,就会如约而至、从不迟到早退、从无缺席。坐起在床,趴到床边的窗台上,拉开窗帘。一束耀目的光,随着拉开窗帘的瞬间涌进房间,光芒万丈、像是在给夏沨报喜讯。阴雨连绵接连不断,已许久未见的阳光,因着一夜的黑暗,以及“好久不见”,显得格外的刺眼。

阳台上的芦荟,在雨水冲刷后,太阳光下也显得特别朝气蓬勃、精神抖擞。夏沨连日来阴霾笼罩的心情,也跟着缓解舒畅了几分,尽情享受着这总会来、却不易得的阳光。这是承载着感情、美好、回忆,能温暖她的芦荟,她一直甚为爱惜。她已经拜托芬代为照顾(会被带到芬家照顾),并一再的叮嘱她:“别让你老公把烟头插在上面,记得给她淋些水,淋洗米水也行。”而后,她还加了一句:“你只要保证它不si就行(她一再的强调这点,“不死”是她的底线)。”只要生命还在留存,就会有希望,她是一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也是一个爱惜生命的yan世者,这当然跟她的病有关。?她蹲下来,双手抱着屈曲在前的双脚,入神的看着芦荟,太阳把她的头顶与后背晒得开始发热,她心里说着:“我要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想到这里,她居然莫名的觉得担心,如果她不再回来,芦荟的命运将会何去何从?会不会被善待到永远??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回来,是因为不回来,在她的计划之中,但世事经常会出现一些计划之外的善,所以,她还是没有把话说si。并非她害怕没有回旋的余地(这本来就是她可以自由决定的事,不存在可不可回旋一说),她只是不想用一种很肯定的话语,去说一件她自己本身都没有百分百肯定的事。在她的眼里,这种表达,不真诚,并带着自欺欺人的成分。

“活着。”夏沨想到这里,看着芦荟,在心里再度轻声的说了一句。像是请求、期待、祝福,又像是在祈祷。既是对芦荟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她确信,她的离别,多少带有逃开的成分。她想逃开所有的记忆、熟悉的一切、回忆的见证,在这个城市里,连空气都是回忆的见证。如果当个表面的强者面对,意味着绝路(不确定是不是一定是绝路,至少此刻是),那她愿意做一个实质无能的逃兵,至少有机会拥抱日夜星辰、高山大海。?太阳越升越高了,越来越刺目的光投射在阳台的磁砖上,头顶与背越发的热得厉害、脸也在发胀、发烫,背上已经开始渗出点点的汗液。夏沨却全然没有去理会这些,只是看着芦荟在发呆,发呆的影子覆盖在芦荟上,同样的发着呆。?她的脑子里,思考与回忆的事情特别多,她也很努力的希望自己不去回忆、思考,只是,她做不到(至少此刻做不到)。退而求其次的,她也一直在找一种能让现实、回忆与思考和平共处的方法。但无论再怎么努力,还是徒然与失望。回忆还是想来就来,住下了,带上亲戚朋友,海吃山喝、肆意妄为,弄得一地狼籍,还黏着不愿意走。

对一片生养自己的土地说走就走,对一个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对一个存在这个世界多年的生命本身,听起来像是洒脱、自由的决定,考究起来,都是一种难以名状、又极其残忍的悲哀。如果还有眷恋,谁会轻言离开;如果还有念想,谁会轻易诀绝;如果还有希望,谁会如此漠然。

她突然对着芦荟,心里说出一句:“你都有我,我有谁呢?”没有一个人是能不受束缚的让她拥有的,没有一份感情是她确定的;没有一个人,不是让她矛盾到模梭两可、患得患失、不安定的。?对si亡的极度渴望,又对生命极度热爱的矛盾对立;对生而为人诸多的困惑,以及至今无解的关于人生待解的“谜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感觉?也许是因太久远,她想不起来了。但因着对生命本身在面临(她想)si亡时求生的本能,因着诛多不可不出发的原因,她宁愿经历路上多种不可预知的危险,承受来自心理与生理的种种挑战。只为已知的原因,她必须走上一条未知的路。

她对生与si都有着同等的尊重,在劝别人珍惜生命、热爱生活、享受美好的同时,她却一直在对结束这件事上如饥似渴、蓄谋已久、越发向往与迫切。她甚至研究过多种结束的方式;想象过多种结束的场景,突然猝si,或是偶遇一个遇险的人,让她奋不顾身、无怨无悔的去救,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另一个人的生命。不是因为生命有贵溅之分(她从来觉得把生命分贵溅是不明文乃至文明倒退的表现之一)。只是,用一个痛苦的生命,去换一个热爱生活的生命,她觉得值得,也更有意义(这只针对她自己的生命的想法,不针对其它的生命)。这样,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终是没有懦弱到以极致的方式去liao结,留下一些好事之徒种种的猜想与断言,茶余饭后、无趣人生里,猜测不断、闲言不绝。

她边想着边站起来,走到阳台的护拦边上,阳台前面是一所学校,蓝球场上,几位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在打蓝球、一位校工在拿着水管淋着花,一辆车正在开进学校的停车场。听朋友说,过去还没有那么多私家车的时候,现在的停车场,过去是学校的植物园。一切都在改变,你能找到那个地方,但是再回去,却发现,学校还在、教学楼还在、土地还在,却早已桑田沧海。

为什么要出发呢?她想起跟生母的那通电话、想起所有彻夜的难眠、茶饭不思,噩梦惊醒……。也想起有一天,她走到窗台前,毫无预兆的看到已经si亡的自己,挂在窗台的不锈钢窗杆上。只是一瞬间,她确信她已经si了。而内心却漠然到宁静,甚至带着些许解脱后释然的快感。?在一连串看起来并无相关的事发生后,她毅然诀然的决定出发,去走一条几千公里的路。这是一条她求生自救的路,跟理想、情怀、风景、信仰、开阔眼界、挑战自我等等都无关,她就是想走路,去走一条求生逃si的路,像多年来走过的所有的路一样,去走这一条路;也希望走成跟以往所有走过的路,都不一样的路。出发不一定得救,但这是她已经用过所有的方法后,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她的确是不解事情怎么就会变成了现在这样子,绞尽脑汁思考,也理不出些许头绪。头脑混乱、脑袋发胀、心神不宁、心绪不安,她只看到甚多不堪回首的往事,混乱的交集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这些比残檐败瓦更不堪的往事,有没有确定的关联,对其后发生的所有事、遇见的所有人,对此刻当下,是偶然,还是必然的结果。她终于相信,有些人生的课题,比当年那些让她讨厌烦恼的三角函数题难解多了。

学校、蓝球场、游泳池、公园、楼房,头顶上的天空、白云,阳台上的磁砖、芦荟。再熟悉的所有,此刻,她都像是在告别。没有依依不舍、没有感慨万千、没有心潮波动、没有离愁别绪,甚至连些许的忧伤都没有。只是有点小幸运,那些迫切想si的念头也暂时被放下了。她在心里迫切的想,在给自己找一个活着的理由,找一个活着的意义,找一个人生的真相。就如她对芦荟说的一样:“活着”。

闭上眼、仰起头,太阳的光线透过她闭着的眼帘,在她的世界里酒下了一片灿烂的红色,是她最爱的喜庆、安全、热情的中国红。天高海阔、晴空万里、能超越无限,一切都如此美好,理论上来说,她是知道的,但情感上她感受不到。她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活着,踩着地面,迎着天空与太阳,好好的活着。生而为人,只愿不负时光、不遗憾过往、不追悔当初、不恐惧来路,不枉此生所有的遇见。这是她的理想,也是这一路,她要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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