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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将军发怒,气震山河。

书生愤慨,激扬文字。

那么女人呢?

这时候又不得不提到侯禹那浅薄而又实用的认知了。

在他看来,要是自己不想挽回的话,必定会有多远躲多远,最好这辈子都别碰到这个被他惹怒的女人。

然而即便他已做好狂奔远遁的打算,但一步也抬不开,不止是因为他被缚在铜柱上,更是因为如今的他似乎只剩下嘴上有力气开口,手足却软弱无力,若不是有根绳子缚在身上,怕是已经倒地难起了。

“你害怕的事有那么多,好像唯独不怕死?”红衣女淡淡道,面色虽然平静,但字语间蕴藏着无限怒意。

“怕,可是怕有何用?”侯禹懒懒道,“我已形同死人,就算怕死,难道你就会放过我吗?”

“说不定呢?”

“哦?”

“你确实逃不过一死,就在方才,我已想好了你的死法,”红衣女将匕首从盛满绿液的器皿里提起半寸,随后又放下了,“如今你虚弱不堪,正是取魔种的最好时机,你既不肯在梦里交出魔种,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按《神异经》所说,此时只能剜心取种,虽然取出的魔种必会受损,但总好过没有。你可知道,要是想得到魔种,在彻底摘出心脏之前你都不能死去,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她又淡淡地补充道,“此事颇难,我从前并没有试过。”

侯禹听到剜心二字时,已然脸色发白,“没有其他办法吗?”

他不知道红衣女所说的杀人手段到底有多难,但让他去忍受活生生地被剥开胸膛的痛苦,确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他自知难逃一死,但不想死得如此惨烈。

当初踏入杀手这一行时,侯禹已想过无数种死法。

比如被刀剑砍死,被乱箭射死,被长枪插进胸膛、高高挂起;比如穷途末路时上吊自杀,跳崖摔死;再比如生怪病而死、失足淹死。或者被仇人扔进地牢,活生生饿死。等等之类。其中他最不想见到的死法是饿死,他一生尝尽美食,临死前别无他求,只想当个饱死鬼。

至于遭人剜心......侯禹不是没想过这事,包括一些其他的残忍死法,他一度认为自己可以通过提前自杀,来免除这些不必要的痛苦。然而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杀是一件很难的事,至少比红衣女想做的事更难。

他试了一下咬舌自尽。

没人教过他咬舌自尽的正确方式,他想了一会,不太确定是咬舌尖更合适,或是至少得咬掉半个舌头。他的牙齿在舌苔上刮了一下,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他颇为踌躇,万一不死呢?

“有,但已经晚了。”红衣女此时轻轻叹道,“你体内的心魔种已被我诱出,再过半刻,就会消失无踪,到时候,你就是一个废人了。原本你可以纵情欢愉,痛痛快快地死去,可你偏要醒过来,甚至还想杀一个和你上床的女人。”

侯禹不明白,“你不妨说得再清楚一些。”

“我有必要解释吗?”

“有。”

“为什么?”

侯禹坦白道,“也许我们还有商讨的余地,我也可以死得更舒服点。”

虽然和一个想杀自己的人讨论自己的死法,听起来太过惊悚诡异了,但他仍觉得有必要讨论一番。懒人通常都有追求自由的天性,何况是像他这样懒到极致的人。考虑到逃出生天并不容易,懒惰的他便坦然受死,只求能死得舒服一点、再舒服一点、更舒服一点。

同时他也有些后悔了,这女人报复的手段太过狠辣,不过是骂了一句丑东西罢了,有必要剜心割肉吗?

红衣女眼色幽幽地走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侯禹胸膛上,侯禹发觉胸口处传来一阵忽而烫热、忽而清凉的触感,低头一看,红衣女的指尖不知何时冒出一股诡异的蓝火,只在心脏位置轻轻划了一圈,那一处的衣裳便尽皆化为灰烬。

蓝火?

他忍不住暗想,这妖女到底什么来头?

红衣女低低道,“当年五胡之乱,并不只出了石世龙这一个心魔。石世龙重病卧床时,他的侄子石季龙执掌宫卫,矫诏封锁宫禁,不容任何臣子、嫔妃探视,不久石世龙病亡,被石季龙埋在不为人知之处。他一死,朝中臣子竟无一个人指责石季龙,也没有为石世龙举办国丧,更奇怪的是,隔天太子石弘便以德行不配其位为由,主动将帝位让给石季龙。”

“石季龙也是心魔?”

侯禹并不关心这事,但巴不得红衣女越扯越远,若是红衣女说得高兴,兴许就能换一种不那么残忍的手段来杀他了。

这么想来,自己也怪可怜的。

“若不是石世龙的两个干儿子石聪、彭彪派使者渡江,请降南朝晋国,也许没人知道羯人中又多了一个心魔。在石聪写给晋国皇帝的信中,提到了石世龙死的那一晚,宫中传来野兽嚎叫声,彻夜不绝。隔天,寝殿内的宫女、太医,连同上百宫卫在内,全成了一具具腐烂不堪的尸体。有人从宫中逃出来,信誓旦旦地表示看到了石季龙生吃皇帝的心脏。”

“心脏?”

侯禹虽然不信心魔传闻,但甫一听到红衣女提及心脏,不免怔了怔。

方才红衣女说要将他剜心取种,到底是出于怨恨,还是因为此事?她不至于为了泄愤,就编出一个故事来说给死人听罢?她图什么?

“是的,心脏,或者说是魔种。”红衣女缓缓道,“起初真王并不相信通过食用心魔心脏,就可以取而代之,直至他找到了半卷《神异经》。也许当年石季龙也是因为看过了《神异经》,才会封锁宫禁,冒险杀了石世龙,毕竟对于乱世枭雄来说,心魔这种拥有匹敌天神力量的怪物,是世上最强大的武器。石世龙能凭借心魔之力破城灭国,也从区区奴隶之身当上了号令天下的皇帝,面对这样的诱惑,石季龙如何能视而不见?可惜石聪的使者渡江后,晋国还未准备好人马接应,石聪、彭彪就已被石季龙杀死。但石季龙似乎控制不住心魔的力量,才称帝不久,就生了一场大病,紧接着,他的养孙冉棘奴发出'杀胡令',袭击皇宫,石季龙也死在了乱兵之下。”

侯禹听到红衣女再一次地提起《神异经》,不禁愈发好奇。这些人所说的,究竟是荒诞不经的传说,还是真实存在的事情?

他走南闯北二十年,自负北地第一杀手名头,嬉笑人间、恣意快活,从没想过太复杂的事,子不语怪力乱神,在这一点上,他和圣人的看法是一样的,虽然目不识丁,但勉勉强强也能称得上是半个圣人。至于何谓《神异经》,大抵是一种乡野流传的怪谈汇录,就连心魔传说,世上信奉胡天神的羯人都不多了,他只见过长生庙,没碰到过胡天寺。

但他没见过的事可多了。

尤其是在刺杀胡谌失败后,往前二十年里从未见过的事物,就此接二连三地撞上来了。

譬如杨馥和其手下的绥远卫、从未露面的真王、穷奇铜鼎......还有眼前的这个红衣妖女。事到如今,他隐隐猜到杨馥之所以费尽心思雇佣了一批包括他在内的江湖好手,也是为了找寻所谓的心魔秘密。

他思索半晌,终于想到了一线生机,忙道,“你们的真王是想吃我的心脏吗?可我不是心魔。”

但红衣女明显没有感受到他强烈的求生欲,“试一试总是好的,万一有用呢?”

“要是没用呢?”

“没用就没用,原本也不抱希望。”

侯禹一时语塞,虽然很想说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浪费了一条鲜活的生命,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但转而想到浪费的这条命对于红衣女来说,好像也无足轻重,便一时无话可说了。

死得可真没一点价值啊。

他默然叹了口气。

不料红衣女也跟着叹了一声,蹙眉道,“好像忘了一件事。”

”哦?“

“一刻钟的时间已经过了。”

“那又如何?”

“《神异经》上记载,羯人身负心魔种,以药诱出,若不在半刻之内取其心脏,封存魔种,魔种就会脱身而逸,无迹可寻。现在一刻已过,你已经是个废人了。”

“那就是不用杀我了?”

“是不用我动手了,”红衣女幽幽道,“一个没有心魔种的羯人,不但失去了成魔的机会,反而还会留下隐疾,大多壮年而死,或者犯了失心疯,空有魔念,却没有心魔的力量,早死晚死也没差别。”

“你......是故意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侯禹并不在意什么狗屁魔种,但看红衣女模样,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是故意的,”红衣女倒是承认得很快,“原本我是想取你心脏,封存魔种,以供真王将来食用,虽然未必有效,也值得一试。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像你这样的人,只是剜心割肉,还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剜心割肉都不够解恨?

有必要吗?

侯禹连连摇头,既担忧又好奇,不知红衣女还能拿出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但红衣女却没有再往下说,径直走出去了。

往后除了几个黑衣武士送来吃食,再也没人理会他。武士们解去他身上的绳子,放任他在房中自由活动。然而即便他休息多久,也没生出一点力气,手足软弱,浑身乏力,端碗食饭已经够难了,更别说逃脱。

他就这样被关在这间狭小的红壁洞屋里,一连三日,不见日月。

莫非这就是红衣女报复他的手段?

活生生憋死在这儿,比剜心割肉更残忍、更痛苦吗?

也许是的。

第三日,他坐在羊毛软垫上,一面烤着炉火,一面盯着铁制圆桌上的怪异刀具,再一次地生出了自杀的念头。倘若往后一生他都像现在这样使不上半点力,活着和废人无异,也没有能够与之交谈的朋友——哪怕是仇人也好,他只想说说话而已——确实活得很难受、很痛苦。

就在这时,有人从门外走进来。

不是送饭的黑衣武士。

也不是折磨他的红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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