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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幽灵的望远镜

1

“栏杆女没有出现。”

现在是几点了呢?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似火的骄阳与我为伴。全身汗如雨下,而阳光仍然炙烤着我的身体。我抬头朝着蓝天望去,愚蠢地假想着那里有什么东西,我拿起手机,放在耳边。

旧教学楼的室外楼梯上方没有任何遮蔽盛夏阳光的设施,我走到最上层的楼梯平台,得以眺望远处那幢开着一扇窗的废弃大楼。天气预报说今天的气温又创了新高。本以为有风吹来会稍微凉爽一些,谁知抚过脸颊的竟也是热风。刚刚发送出去的邮件还没有回复。就算今天就此翘班也没关系吧。在这种大热天里被派去监视不可能出现的幽灵,这样的苦差事,恐怕是个人都会逃避的。

“柴山!”听到这一声叫喊,我站在狭窄的楼梯平台上回过了头,便看见顺着生锈的铁质楼梯“咚咚咚”地走上来的那个女孩子。女孩子带着红框眼镜,留着颇有个性的短发。校服裙在她身上显得没那么短,那样子和茉莉花比起来稍嫌土气。她的肚子那里挂着一台沉重的照相机。

“柴山你在这儿干什么呢?啊啊,先别说出来,看我是不是猜对了。是那个吧?又在调查什么怪谈了吧?和楼梯有关的怪谈?你真是个笨蛋啊……笑死我了。”

仿佛被自己刚刚说出的笑话逗乐了一样,小西同学一边自问自答,一边用手捂住嘴巴笑着。从短袖衬衫里露出的手臂上有轻微的晒痕。我还没想好接下来应该怎么回答她,就先用“嗯”“啊”之类的应付过去吧。

小西同学却径自拿起照相机,四处拍着。她将身体探出楼梯栏杆,抬着头,镜头对着远处的操场方向。看着她那紧紧盯着取景器的样子,我甚至犹豫是不是该就此离开。我和小西同学并不熟,虽在同一个班级,但只是不久之前因为一起事件才说过些话,然后每天早上会用眼神互相问好罢了。而且,我连小西同学的全名都记不太清。所以,她如此亲密地和我打招呼,对我而言着实也是一种困扰。而现在这种将我搁在一旁、自顾自拍照的行为,更带给我困扰了。真是完全搞不懂女孩子。这微妙的距离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该如何对待她们才好呢?

她从背上取下别着许多金属徽章的小型登山包,放在了地上,慢慢拉开包上的拉链。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般拆下照相机上的镜头,放入包中,继而拿出一个看上去较短的镜头装了上去。

“那个,”若不是对她的动作抱有疑问,我恐怕会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为什么要换镜头?”

“哦,”小西同学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因为现在换上的才是标准镜头。”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仍然不明所以的神色,小西同学继续解释道:“刚才装着的是远景镜头。”说着,她踮起脚示意着:“摄影时,根据拍摄地点和焦点距离的不同,所用的镜头也不一样。刚刚的镜头只能用来拍远处的风景。”

对相机一窍不懂的我还以为只要一个镜头就够了。

“但一直把镜头放在包里带来带去的,有些不方便吧?”

“这个……普通人的话,都会这么想的。摄影部里有些孩子也是,换镜头的时候总是‘烦死了烦死了’地抱怨。不过我却觉得挺开心的呢。镜头不同,看到的世界也会不同。”

“这样啊。”

到此为止,我实在想不出接下去该问些什么了,并因此非常焦躁。对话终止了,对方却仍在我对面站着,这种状况让我有些难受。所幸,几声按动快门的声音之后,小西同学又开口了。

“换了镜头之后,看东西的方式也会随之改变。连带着自己也会发生一些变化。明明是同样的景色,拍出来的效果却大不一样,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害怕,之后发现看待周围的目光也不同了呢。”

小西同学将相机递了过来,液晶屏上好像显示着什么。既然她主动示意我过去看,我就该大大方方地凑过去吧。可当我靠近她的时候,还是表现得好像害怕小西同学似的。

“这是……楼梯?”

刚看到的瞬间我甚至怀疑那是什么。照片中有由生锈铁块所构成的、呈几何状的复杂结构。

“这就是刚刚拍的。”

我朝着小西同学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的景色却与照片中的像又不像。旧教学楼的露天生锈楼梯我本应见过不知多少次才对,虽说如此,小西同学照片上的光景却依然显得陌生。

“这就是刚刚那个远景镜头的用处,用那个镜头可以拍出距焦点三十五毫米的效果。通过换镜头来变幻效果说的就是这么回事。特别是使用大光圈镜头对准焦点,会让肉眼能看到的背景在拍出来之后模糊得看不清。这样的效果真是令人欲罢不能啊。”

小西同学滔滔不绝地说着对她来说极为熟悉的术语,瞳孔里闪着奇妙的光彩。最后,她把相机对着我,问道:“让我拍一张,好吗?”“哈?”

“说不定会拍出灵异照片呢。”

如水晶般光亮的镜头,不容我分辨地闪烁着,继而拍下了照片。

“柴山很害怕幽灵之类的东西吗?”

对着液晶屏确认着的小西同学问道。

“其实我并不是很相信这类东西啦。”

像是觉得我这样的回答很有趣一般,她笑出了声。“虽然不信,可还是喜欢调查怪谈?”

我一时无言以对。本来喜欢调查怪谈的也不是我本人,而是那位茉莉花同学。她又为什么对怪谈抱有这么大的兴趣呢?完全搞不懂。明明刚对我说过怪谈什么的不过是笑话,没想到过了几天又回过头来让我查东查西的。“柴犬,传说中的栏杆女似乎在旧教学楼的室外楼梯上出现了,给我去调查。”

“说起来,柴山,周日晚上有空吗?”小西同学问道。

同时,她又打开了放在地上的登山包,在里面翻着什么。啊,这包里真是装了不少镜头一类的东西啊。

“有空啊,怎么了?”

“好耶,那十八点二十分,车站集合吧。”

集合?和谁?

“是这个啦。”她从登山包里取出一张折着的宣传单,站直身子,将那张宣传单摊开递给我,“啊,这件事不准说出去哦,要是被老师知道的话可不好。”

我看了一眼宣传单,是用Word制作的简陋传单。上面印着“一年一度——独眼山迎新活动”这样一些意义不明的文字。

“其实就是一个试胆大会啦。”她将相机重新挂到脖子上,双手叉腰,带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自信,这么说道,“柴山不知道吗?这是每年由那些游手好闲的高年级学生举办的,针对一年级新生的惯例活动哦。到今年已经是第五还是第六届了呢。”

“试胆?”这种活动不应该是初中生热衷的吗,“独眼山又在哪里?”还真是个毫无品味的名字呢。

“学校旁边不是有座小山吗?似乎就是那座山的俗称。据说那里曾经出现过独眼的幽灵哦。”

“哈?”

“好像是很久前的事了呢,有一个女孩子在那座山里被男人粗暴地侵犯了。很残酷吧,那个女孩子拼命地抵抗。”身前挂着相机的小西同学的声音低了下来,“也正因为她的抵抗,那个男人挖出了她的一只眼睛。周围一片黑暗,又人迹罕至,所以无论她如何惨叫,都没有人前来。”

小西同学交抱着双臂,皱着眉头,仿佛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一般。恐怕是想象了一番刚刚所描述的情景吧。和她一样,听到这个被挖出眼睛的女孩的故事,我也微微感到战栗。这该不会是真事吧?想象中,陌生少女的瞳眸被椎状物体戳穿,眼前浮现出喷涌的血沫和在黑暗中嗤笑着的男人的脸。

“男人离开之后,少女纵身跃下了悬崖……尸体随着河水流到了下游,被发现时状况非常凄惨。”

不论真伪,这都是一个余味糟糕的故事。像是为了删除自己想象出的画面一般,小西同学狠狠地挥着手。“不过,接下来才是重点哦。”她微微笑着,继续说道,“那之后不久,传言便散播了开来。某天晚上,一位出租车司机送完客人准备回家,没想到却在那座山里迷了路。于是他把车停下,查看地图。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啪嗒啪嗒、啪嗒啪嗒’的水滴声。真是奇怪啊,没下雨啊,今晚的夜空可是晴朗到能看见闪耀的群星呢。明明是这样,却还是……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小西同学的语气中渐渐带上了某种压迫力。原来如此,她想告诉我的并不是过去那件暴虐事件,而是这个鬼故事。我继续聆听着,思考着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

“然后……司机先生向窗外看去,发现有个女孩子站在那里。月光明朗地照在她身上,一眼就能看出她就像淋了一场大雨一般,浑身湿透……啪嗒啪嗒,她的头发啪嗒啪嗒地滴着水,女孩子抬起青色的脸,向前方问道:‘我的眼睛……好像有人的样子……是你吗?那个,可以还给我吗?喂——请把眼睛还给我吧……’”

“哇!”像是要推开什么似的,我向前伸出双手,向后退了一步,稍微有点被吓到了。不过不是被鬼故事本身,而是因为小西同学那过于逼真的演技。

“那个女孩大概直到现在都还在那座山上,为了找寻自己被挖掉的眼睛而在夜里徘徊……好像是这样的!所以说,柴山,你害怕去独眼山吗?”

她回到了最初那一脸坏笑的样子。

这个时候如果没能得体应对的话,恐怕对不起她那稍显困扰的微笑吧。总之,先确认传单上写了些什么吧。“男生请务必携带手电筒”,有这么一条。

“这个活动的申请截止日好像过了吧。”

“嗯,是这样的,可是因为有个预定参加的男生爽约不来了,导致配对上出了点问题。于是我就被前辈命令,再去拉一个男生来参加。”

“所以就来找我了?”

原来如此。亏我还在感叹被女孩子邀请什么的,真是稀奇呢。

“柴山你本来就喜欢这种事吧?有可能见到真正的幽灵哦。”

“怎么可能……”

“即便见不到,也是一个认识可爱女孩子的机会呢。”小西同学转换了一下语气,“试胆大会以一男一女为一个小组进行,分组根据活动当天的抽签决定。话说,男生参加者净是冲着女孩子来的呢。”

这又是什么,相亲大会吗?说实话,和不认识的女孩子组队什么的,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吧。搞不好我会因为太过尴尬而中途离场。

“小西同学也去吗?”

“是啊。摄影部的前辈还因为去不了这个活动而咬牙切齿呢。感觉很有趣的样子。”小西同学像小孩子一样期待地说道,“那说好了哦,周日,请一定带上手电筒。”

也许是为了不让我有拒绝的机会吧,她迅速地背着登山包下了楼梯。台阶上响起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我向远处那栋废弃大楼看去,踌躇着是否该将刚刚的事情告诉茉莉花。

茉莉花同学是一位自称住在废弃办公楼里的魔女般的怪人。看上去应该比我年长一些的她,虽然一直穿着学校的制服,却总不见她去上学,而是一天到晚待在大楼的房间里,用望远镜观察学校,可以说是个脑子有点问题的女孩子。最近这段时间,她似乎对传说中的幽灵——栏杆女——非常感兴趣,不时通过邮件指示我到哪里去寻找这东西。尽管是无理粗暴的要求,可若按她的话去做,之后便有机会由她单独为我辅导功课。正是这甘美的诱惑使得我无条件地服从于她。毕竟,对没怎么和女孩子说过话的我来说,这种形式的辅导也是一个珍贵的机会。

女孩子。

女孩子什么的,真是不可思议啊。她们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真是搞不清楚呢。在教室里高声谈笑的她们,或许和我根本就是两种生物。至于那些能融入女孩子圈子的男生,又究竟是怎样做到和她们那么自然地对话的呢?

在教室里嬉闹,简直就像一群笨蛋。你们这些人,难道是小学生吗?请更加成熟一点吧,明明马上就要上课了好吗?像这样在心中默默地对他们进行指责,脸上却不动声色,这大抵就是缩在教室一角的我对他们的唯一攻击手段吧。

我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人,所以不会和你们混在一起的。

我拿出手机,刚刚发给她的邮件还是没有回复。隔天才能去一次那栋大楼,这是我之前主动和她定下的规则。至于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则,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她又到底是什么人呢?真的和我们一样,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还记得之前我曾向班主任望月老师询问过,这所学校的在读学生中有没有叫“Matsurika”的。当时老师还歪着头反问:“这是姓还是名字?”的确,写成假名的“マツリカ”既像是姓,也可以说是名字。不过无论是姓还是名字,望月老师都表示,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姓名中带有这个古怪音节的学生。

我还在想着是不是该当面向茉莉花报告一下。按照之前的约定,今天不是去大楼的日子,把这件事留着明天告诉她也行。但如果她此时正好在大楼里的话,或许会对我刚刚听到的怪谈有些兴趣。

我离开学校,走到了大楼前。不用说,此刻我非常想优哉游哉地待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可耸立在我面前的这幢废墟般的大楼,理所当然是不通电的。茉莉花又是如吸血鬼般躲避着阳光的人,她恐怕连房间里的窗户都会关上,因此那里自然通风恶劣,远远谈不上舒适。但我之所以无视这些不利条件,蹑手蹑脚地过来,绝不仅仅是为了看茉莉花身穿夏季制服的样子。和小西同学以及班上的其他女生比起来,茉莉花显然成熟多了,甚至让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高中生。高挑的身材和慵懒的侧脸使她看上去极为冷酷,被她逼视时尤其如此。而这几次我去她那边,坐在地上摊开笔记本温习功课的时候,她会毫无防备地弯下腰趴在望远镜上,观察着学校。做作业时偷瞄到她大腿的瞬间,就像在网上看到偶像的写真集一般,让我的小心脏狂跳不已。

日暮时分的废墟,安静得令人不安,不见人类的气息。说起来,周日在车站前集合的话,正好可以在那附近的Maneken[3]买一下华夫饼干。茉莉花似乎很喜欢吃甜食,此前我也收到过她的指示,让我去她那里之前买好蛋糕或华夫饼干。总觉得自己在被她随意使唤着,然而我却一点也没想过要反抗。

从一楼半开着的防雨窗潜入如蒸笼般的大楼,在这种地方待上整整一天的茉莉花难道不会中暑吗?大概不会吧。我想起她那种完全不把酷暑当回事的态度,做出了否定的回答。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她派我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昨天也是,当我抱怨“明明是夏天,明明那么热,这么下去会中暑的”之类的话时,她却冷淡地答道:“这不正好吗?你这家伙那女人一样的皮肤正好可以晒得稍微像个男人一点。”但我的皮肤真的生来就这么白啊,就连姐姐也曾说很羡慕这一点呢。不过每当姐姐这么说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娘娘腔,非常受挫。没想到茉莉花同学竟说出了和姐姐差不多的话。而在受挫之余,我还要忍受茉莉花接下来的嘲讽:“你这家伙的眼神也太可悲了吧,真的好像一条狗呢。”

“把头发留长的话,绝对会被当成是女人吧。”被这么说着的我,脸上恐怕露出了失措的神色。初三那年我也的确留过长发,将此事告诉茉莉花之后,她露出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催促着我把当时的细节说给她听。其实也只不过是出门的时候被邻居阿姨一直盯着看这样的往事罢了。那位阿姨应该是错把我当成姐姐了吧,以至于发现认错了人之后便马上惊慌失措地逃开了。听完这些的茉莉花眯起了眼睛,说道:“穿穿看这里的衣服,应该会让你这家伙很开心吧。”她的卧室里堆满了穿着各种衣服——和尘埃——的人体模型,而被迫拿着那些衣服在身上比划着的我,竟使得这个房间有了一丝服装店的感觉。

一边回忆着昨天的事情,一边爬上空气热到仿佛停止流动的楼梯,我偷偷看向她经常眺望学校的观察室(顺便一提,这个房间的名号是我背着她擅自取的)。刚刚从学校那边看时,整幢建筑中唯有这个房间的窗户是打开的。

“茉莉花……同学?”

观察室里兀自摆放着白色的天文望远镜和那张颇为奢华的椅子,似乎是从哪个杂货店买回来的九连环散乱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可能是因为我之前一直跪坐在地上摊开笔记本复习功课的关系,地板稍微干净了一些。房间一角微妙地堆着几只古董风格的旅行箱——感觉比昨天来时数量有所增加了。又是从哪个古董店买回来的吧?她似乎对收集古董也很有兴趣呢,这实在说不上是女高中生该有的兴趣吧,况且,她到底哪儿来的钱来买这些东西啊,委实不可思议。不过据她说,屋里的很多物品是白捡来的,可从什么地方可以捡到这些奇怪的东西啊?至于诸如老式唱机和最早一代个人电脑主机之类的东西,我根本不明白她捡回来能用来干什么。

像被废弃的屋子里并没有她的身影。果然,她今天没来这栋大楼吧。

突然,我听到周围的静寂中混杂着一丝异样的声音——似乎是微弱的水声。难道下雨了?从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依旧晴朗炎热,然而“啪嗒啪嗒”的水声却仍继续着。这栋建筑既已被废弃,供水也理所应当被切断了才是。虽说这样,水滴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仔细听着,这有些不规则的声音应该来自于楼上吧。不知为何,此时的我竟然打起了寒颤。

被挖掉眼睛、在黑夜中徘徊的女孩子……

虽然我绝不相信什么幽灵,然而这有些令人不快的水声还是会令我想起那个找寻失去的眼睛的女孩子的怪谈。我屏住呼吸走上了楼梯,滴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茉莉花同学?”我试着这样喊道。如果那声音是她发出的话,应该会回应我的呼唤吧。我暂时站在五楼的走廊里,等待回复。由于防雨窗关着,走廊里非常昏暗,也丝毫没有人类的气息。可是那声音竟然如同正向我走来一般。啊,源头是那个房间吧。说起来,我之前从没进过那个房间呢。我这样推测着,微微打开了房门,从门缝中张望进去。

我捏着门把手,窥视房间内部……

接着我发出了尖叫——是的,错乱、困惑,夹杂着各种感情的尖叫。就好像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我感受到了极度的恐惧。而那给予我如此大的冲击的,是这样一副光景——

一个湿透了的女人,全身上下滴着水,长长的黑发贴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恨意满满的眼睛直视着我。

然而,我马上发现,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幽灵,而是茉莉花。是的,是茉莉花……同学。可尽管认出了她,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继续尖叫着。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只剩下颤抖、凝视、目眩和心悸。

房间里不协调地横亘着一只猫脚浴缸,连接着一根从窗外延伸进来的水管,说来室内也就只有这两样东西罢了。当然,还有全身浸在浴缸里、眼神毅然地看着我的茉莉花,以及徒劳地叫喊着、并凝视着她的四肢的我。那白皙纤细的躯体或许正巧证明了她并非什么幽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吧。她的肢体轮廓柔和,看似弱不禁风地动着,这画面是何等妖艳啊。茉莉花一边紧紧盯着我看,一边前屈身体,一只手抓住浴缸边缘,用另一只手将长发抚到背后。目睹此景的我,身体擅自做出了反应,用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大喊道:“真是对不起!”也就是说,她正在洗澡?而且还是在浴缸里泡着的那种?在这个废墟里泡澡?虽说天这么热……但在这种地方泡澡?这可不普通吧……带着这些疑问,我反身关上门,跑下楼梯,回到了楼下的观察室。这可怎么办呢?那个……大概,比姐姐的还要大吧。网上的那些图片,和那个……根本不能比吧。因为,那个……就在眼前活生生地动着啊。这可是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的……啊。在网上很少见——不,是根本见不到的吧。尽管我已经离开一段距离了,却还是无法平复那刺激到恐怖程度的心情。茉莉花同学……刚刚好像说了些什么?完全不记得了。还是说,她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而已,或许……我被她讨厌了——不,肯定被她讨厌了。因为,肯定有几秒以上的时间我都盯着那里看啊,当然会被讨厌吧。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人在那种地方洗澡的吧。还有,洗澡用的水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难道说窗外有什么水源吗?

我压抑着想要从这栋楼里逃走的冲动,却控制不住在脑内重新构建刚刚看到的她的身体。我感到心中那些丑陋、污秽、下流的想法渐渐地浮现了出来。为了平复胸中狂跳的心脏,我用手按着胸口,蹲在地板上思考着、思考着、思考着。却又回想着、回想着,那仿佛烧灼着我的视线的柔和轮廓,也在我的想象中复活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听到背后有脚步声。我带着恐惧回过头去,只见茉莉花靠着观察室的门,自上而下地看着我,同时用浴巾擦着头发。她穿着的是之前见过的衬衫搭配短裙的夏季制服两件套,不同的是,她此刻没有系领带,而且……而且,衬衫领口处的扣子没扣上。我再次感到头晕目眩、无法呼吸,脸颊也又一次热了起来,只好跪坐下来,背对着她。之后,我感受到她在背后弯下身子,说道:“没有逃回家去,是不是应该表扬你呢。”

耳后穿来的低语,带着香皂的味道。

茉莉花同学丝毫没有动摇,用和平常别无二致的傲慢口吻继续说着。

“今天好像是你不应该来这里的日子呢。”

我低着头,无声地说出“对不起”。

“那个,”我说出了那个丑陋的借口,“有件事想告诉茉莉花同学,发邮件却没收到回信,不知该怎么办,就觉得……那件事,你应该会感兴趣吧。”

“就为了这么无聊的理由,打破了和我订下的约定?”

“对不起……”

我不断地小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却察觉到一丝违和。

茉莉花同学的确很生气,但似乎并不是因为我偷看了她洗澡的样子,而是我违反了和她订下的约定,擅自在今天踏入这栋建筑。难道她对前者一点也不在意吗?一般来讲该责难的地方应该是那一点才对啊。莫非,她是在……害羞?

我抬起头,却看见她那紧贴在额头上的湿湿的刘海,和挂着水滴的白皙脖子。从敞开的衬衫领口可以看到美艳的肌肤,似乎是因为没有完全擦干身子,所以才敞着领口。粉色的内衣也可以透过衬衫隐隐约约地窥见。她赤裸的双足套在一双有轻松熊图案的拖鞋里。为什么喜欢轻松熊呢?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女孩子的内衣,对我来说是又一个初体验了。

“那个,”不知怎么,我竟有些生气,“你难道不觉得危险吗?”一边说着我一边弯下了腰,“一般来讲,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洗澡吧?万一、万一有人闯进来了可怎么办,闯进来的话……总之,茉莉花同学,你可是个女孩子啊,这样也太无防备了吧。”

听我说完之后,她在我身边蹲了下来,下巴抵着膝盖,向下方看着。那湿漉漉的大腿明晃晃地在我眼前,而顺着大腿往上看,却仍旧是一片黑暗。明明从这个角度应该能看到点什么的啊。女孩子短裙的构造,真是搞不懂。

“你是想说,我有可能被强奸吧?”

耳边响起最直接不过的话语。可是,令我体温瞬时升高的,却不止是这句话。还有浑身湿透了的茉莉花身上的香味,令我全身的血液燥热不安。

“嗯,姑且不论外人,你这家伙,看上去可没有这样的勇气呢。”

她的鼻子里发出嗤笑声。这嗤笑让我感觉到渺小的自我被再一次残酷地蔑视了。

在这里的话,大概无论怎么尖叫着求援,都传不到外面的吧。而我无论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所以,请不要用这样的话挑唆我啊。请不要用这样的话来激怒我啊。用蛮力迫使她屈服,应该会很有快感吧。真想就此让自己被这股怒气所支配,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推倒她——这个傲慢、狂妄、一贯蔑视他人的她,就能被我完全反过来,以同样的方式支配了吧。到那时她又会有什么感受呢?所以,不要再小看我,不要再把我当白痴玩弄啊。就算我能够将自己的怒火和屈辱暂时压下,不伸出手去。可那甘美的芳香,迟早会诱惑我做出那样的事情啊。或许我只是想要那么做罢了。因为,茉莉花同学,我终究,是个男人啊。

“没关系哦。”耳边传来的,却是如梦似幻的话语,“我对自己的生命和贞操,并没有那么在意。”

完全搞不懂她说的话。

对自己的生命并没有那么在意,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蛊惑我的果实,那在网上无论怎么找都得不到的果实,如今就摆在这里。而我大抵可以摘下这果实。我一直追求的东西似乎就在眼前。然而,这究竟是不是我所追求的呢?

我放低视线,恢复正坐的姿势。即使那么做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可我并没有那种勇气。柴山祐希可是没有勇气的祐希啊。[4]我想起小时候被人编排过的笑话。笑话里或许蕴含着某种程度上的事实,所以才会如此这般地伤害了被嘲笑之人。

“请不要再说这种奇怪的话了。”我不敢正视她,为了平复心情而做着深呼吸。可是深呼吸的同时,却又大口吸进了她身上的香气,令我有些尴尬。“茉莉花同学死了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啊。是吗?”

她轻启樱唇,同时站了起来。

“是啊。不要说从今以后没人辅导我功课了,首先,如果茉莉花同学的尸体在这里被发现的话,作为第一发现者,我肯定会被警方怀疑的吧。”

“这样啊。”她继续擦拭着头发,以一种狂妄的姿势瘫坐在那张坐惯了的椅子上,“那么,你刚刚想告诉我的是?”

她转换话题的方式直截了当,甚至让我感觉有些泄气。我保持着朝着她跪坐的姿势,故意咳嗽了几声。我适应新话题的速度可远远不如她。脸上应该还带着未散尽的红潮,我把刚刚小西同学所说的试胆大会的事完整地转述了一遍。为了不让某些异样的思绪占据自己的脑海,说话期间我一直看着地板。

“就是这些。我觉得茉莉花同学应该会感兴趣……一起去看看什么的……你看,比栏杆女之类的怪谈,有趣多了吧?”

“没兴趣。”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不就是每年都会进行的无聊游戏吗?那个故事,是为了让这个游戏每年都能进行下去而编造出来的吧。事后报告的话我倒是可以听听,你就姑且一个人去参加吧。”

我兀自张大嘴巴,茫然自失。突然因她的叱责而觉得自己变得更为渺小了,并且不知为什么有些沮丧。

如果说……如果说刚刚得到了积极的回复,我又会做何感想呢?“真有趣呢”,如果刚刚她是这样回答我的话,我会不会感到特别高兴呢?

“那么,柴犬,给我去搜寻那个幽灵。”如果被这样命令的话就好了。“从这里根本就观察不到那座山吧。我是不是该和你一起去呢……”我心底的某处,或许正期待着夜里和她一起在那座山里漫步吧。

结果,最后她派给我的工作,却是把浴缸里的洗澡水弄出来倒掉。这桩体力活让我工作到很晚。她似乎是把水管接到了隔壁的停车场,真是了不起的盗窃行为。不管天气再怎么酷热,有必要为了在这里泡澡这么费事吗?还有,那个浴缸是从哪里捡来的啊?想来委实不可思议,这应该不是茉莉花一个人能搬得进来的东西吧。

那天我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这么晚回家,要是让姐姐知道的话,又会被骂了吧。明明全身肌肉酸痛、疲惫不已,可上了床却难以入眠。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回想着的,还是茉莉花那雪白的身体。

2

感觉像是在异世界里迷路了一般。

笑声和呼喝之声不断钻入耳中,我来到了不适合自己的地方吧,我自嘲着。那是初中的时候,我坐在母亲开着的车子的后排,呆呆眺望着远处的校园操场。记得那是一所我家附近的高中。周围已经一片黑暗,唯有那片操场还亮着灯,不时传来篮球入框的金属之音;往返追着球跑的,则是那些在夜晚时分还继续训练着的高中生们。在对运动毫无兴趣的我看来,练习到这么晚一定是桩麻烦事吧。在这种时间和朋友们为同一件事奋斗的世界,和我之间,仿佛有一张笔直伸到天际的铁丝网,我甚至产生了今后也不能触及那一端世界的预感。母亲开着的车,很快经过了那所高中。最终,进入高中之后的我果然没有参加任何社团,没能交上任何朋友,一放学就急忙回家。这样的生活或许本该一直延续下去,可是,最近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了。

听完高年级学生的说明,我用手电筒照亮了刚发的地图,确认路线。起点和终点并不是同一处,似乎须按照“L”形路线,穿过那条小树林间的小路才能抵达。“有那么有趣吗?”一旁女生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刺耳。在这里集合的男女生加起来有三十人左右,位于山脚下的此处几乎没有照明,不那么容易找。顺着手电筒的灯光看过去,只能看到弃置家电所形成的垃圾堆。本来还担心我们的活动会太过喧闹而被举报,现在担心的反而是会不会有人在这个没有民宅,也没有路灯的地方迷路。

“柴山,”凑过来和我看着同一张地图的小西同学特意提高了音调,“你不会在抽签的时候动了什么手脚吧。”

小西同学看上去有些不满,眯起了眼镜深处的双眸,眼神锐利得可以切开我的胸膛。从刚刚开始,她问了我好几次相同的问题了,让我本就有些槽糕的心情愈发恶劣。

可能是为了防蚊,小西同学穿着薄外套,脖子上仍然挂着那台单反相机,相机顶端还装着闪光灯。在这么暗的地方她也时刻准备着呢。

“没有,只是巧合吧。”

我并不想抱怨抽签结果。事实上,得知自己和小西同学组成一对时,我松了一口气。要是和不相识的女孩子一起的话,恐怕我只会低着头沉默,制造尴尬气氛吧。看向周围,分到一组的男生女生正各自愉快地交谈着,令我感到不可思议。果然,他们和我不在同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不能和陌生人好好聊天的人是活不下去的吧。我恐怕是不小心在异世界里迷路的异国人。而且不仅仅是现在,自打出生时我就是这样的了。

“不过,比起我来,秋和前辈更像是被你所说的‘巧合’狠狠捉弄了呢。真是倒霉。”

小西同学念叨着。而在被我追问“这是哪位”之后,她回答道:“什么?亏你是个男人,连她都不知道吗?”言语之间竟有些怜悯之意。

“就是那位哦。”她用照相机指了指,接着自顾自地打开闪光灯,拍起了照片。被突然出现的闪光惊到的众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而小西同学就像没注意到一般,无动于衷。

“她很可爱吧,据说超受欢迎的哦。”

不仅语气,就连小西同学说话时的手势,都很像男生。她拿给我看的照相机液晶屏上,显示着刚刚拍的照片。照片里似乎有个女孩子,可是看不太清楚样貌。我只好不动声色地取出手电筒往那个方向照过去,根据照片上女孩子的服装,找到了那位前辈。嗯嗯,果然很可爱呢。

“你说的‘倒霉’是指?”

“是从前辈那里听说的呢。你看,她抽签抽到的队友,那个叫根岸的二年级男生,他很久以前就被秋和前辈迷住了,还对她发起过好几次攻势,不过都被拒绝了。据说已经是跟踪秋和前辈的预备军了呢。”

说实话,我对她说的事情毫无兴趣。不过小西同学也好,班里的其他女生也好,都很喜欢谈论这些事。但对我来说,谁喜欢谁、谁讨厌谁这种事,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远处的秋和前辈,正被那个根岸单方面地搭着话,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背对着他。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拒绝信号了吧,然而那位根岸,却好像根本没发现这个信号一般。看来比我还不懂察言观色的人也是存在的啊。

“喂,刚刚我没怎么听前辈的说明,”小西同学说着,从我手中把地图抢了过去,“那个途中检查点是这里吧?”

我点点头表示肯定。前辈讲述试胆大会规则和那个怪谈故事时,小西同学正旁若无人地摆弄着照相机。

“在这个检查点附近藏着一张纸片,拿不到纸片就无法到达终点。”

“原来如此。而要知道纸片藏在哪里,就必须解开暗号?”

“是的。”

游戏于数分钟之后开始。还是因为抽签的关系,我们被分在较后出发,所以并未马上开始征程。主办方前辈们忙着帮我们喷上防虫喷雾,而周围的男生女生们已分出了小圈子,愉快地聊了起来。小西同学好像有些厌倦了和我聊天,尽管四下一片漆黑,她还是拿着照相机到处走着、拍照片。至于我,只好拿出手机看看网上的新闻。之后,被前辈提醒不要用闪光灯的小西同学不满地回到我身边,说:“柴山,照一下那里。”于是我按她说的,用手电照着那个废弃家电形成的垃圾堆,她则在没开闪光灯的前提下按下了快门。“好厉害的垃圾堆啊。”她一边看着拍下的照片一边说道。

再之后,旁边响起明朗响亮的声音。“十二号选手,请出发。”那正是我们俩的号码。

3

用手电筒照着前方,我们前进着。四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暖风吹拂,将草叶的芳香气息缓缓吹来。这条穿行于树林中的小路向前延伸着。或许是因为被很多人踩踏过的关系吧,地面非常平坦,没有摔跤的危险。其宽度应该正好能容下一辆车通过,左右都是欲与人高的杂草,像墙壁一般包围着我们。拜斯所赐,我们也不至于迷路。

“柴山,你走在前面。”

“为什么?”

“你可是个男人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吧。走在前面啦,前面。”

我只好走到了前面,小西同学在我之后紧紧跟着,像是《勇者斗恶龙》里常见的二人组一样。抬头仰望,树木的枝叶微微遮蔽了星空。然而,刚产生漫步在童话世界的森林中这一错觉的我,却发现前方的岔路口上站着一个身穿白色和服的女人,瞬间被吓了一大跳。她那一言不发的样子令人恐惧。正这样想着,小西同学却拿出照相机,对着那个人按下了快门。面对耀眼的闪光灯,扮演幽灵的女生一改刚刚那阴郁的表情,一边笑着一边比出剪刀手。原来是假幽灵啊。

“你们的冒险才刚刚开始哦,终点在那个方向。”

幽灵可爱地笑着。

“在这种地方一个人站着,不会害怕吗?”

“不去想‘不要啊’‘我才不要待在这里’这种事的话,就会觉得还好吧。”面对小西同学的提问,幽灵稍微有些动摇。的确,一直待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事。“说起来,我们文化祭的时候也会做鬼屋呢。二年级B班,到时候欢迎光临。”

说完这些的幽灵目送着我们离开此地。

森林中非常清静。我向前走着,时不时回头,确认小西同学有没有跟上。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即使有什么东西出现也不至于太害怕,小西同学高声说道:“真的幽灵也是存在的吧。”

“怎么可能?”我笑着回道。

“但是……”小西同学的声音因为不安而有些颤抖,“那个,好像是真的呢。真的有女孩子在这里死去什么的。”

“就是那个被挖掉了眼睛的女孩子吗?”

“是的。”我回过头去,发现小西同学正低着头走着,“虽然是很久前发生的事了……但是,真的很过分。男生是不会懂的。柴山你也是,这种害怕的感觉是绝对不会懂的吧。”

理解她说的话似乎需要一些时间。男人所不能理解的恐怖?传说中化为幽灵的少女,曾在此地遭受男人的暴行。而走在无人的夜路上时,女孩子们那种与想要逃走的不安作战的心情,一定是我这种男人所无法想象的。我既非坚信幽灵传说,又不太可能被变态袭击,因此根本没有理由害怕黑暗。

我保持着沉默,无意义地看着手上的地图,只顾着往前走。此前,小西同学也曾向我表示过她对那位不曾相识的死者的同情,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我们真的很烂呢。在这种地方举办活动的我们,真的很烂呢。”她说道。这句话应该是绝对不能插科打诨蒙混过去的,因为我也是那些“烂人”之一。我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

虽然我并不相信什么幽灵,但在黑暗中突然有人出现,还是会有些恐怖。面对这些吓完我们之后提醒“这里是地图上的重要地点”的鬼怪们,我们依旧禁不住尖叫起来。过了一会儿,才仿佛为了驱散恐怖气氛似的大笑一番后离开。猛地冒出来的戴着僵尸面具的怪人也好,从丛林中伸出的人体模型的手也好,隐约传来的女孩子的哭声也好,这些其实都还在接受范围内。真正吓得我们心脏都几乎跳出来的,是那个和奇怪声音一起出现的幽灵。此人穿着迷彩服潜伏在树丛中,等小西同学走过之后突然从我们身后跳了出来。小西同学马上发出了女生特有的尖叫,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至于我——比起幽灵来,小西同学的这种反应更让我受惊——也不禁叫出了声。心里其实知道不是真的幽灵,可出于本能,我们还是抓着对方、向前跑去。

“吓、吓死我了……”

我们俩跑出数米方敢回头看去。只见刚刚还追着我们的那个穿着迷彩服、手持冲锋枪的幽灵,已经令人不安地慢慢走回了树丛。

“那到底是什么?”

“幽灵吗?”

“是旧日本军的亡灵啦。”

从密林中传来的解说声,令我们俩木然地看着对方,似乎还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但此情此景,还是让人不禁莞尔。小西同学或许在为刚刚发出的尖叫而感到害羞吧,她一边笑着,一边眨着双眸。刚刚被她抓着的时候,通过手腕传来了她身体的触感。戴着眼镜的小西同学眼睛大大的,完全就是个女孩子呢。而她身上那种柑橘系的芳香,混合着青草的味道冲入我的鼻腔。她不戴眼镜的时候,为了盯着对方而眯起的眼睛反而让人有些害怕。小西同学原来也是这样的女生啊。没有双筒望远镜的我,总是把握不住人和事的本质呢。所以才会接连搞错状况,说出让大家困扰的话吧。

仅仅一小会儿,小西同学便放开了我的手。

“柴山,你可不能逃跑啊,你是个男人。”

“我、我才没有逃跑好吗。只是、只是因为被小西同学抓着,有点慌张罢了。”

“这样吗……”小西同学带着鼻音说道,“那么,不抓你了。”

“什么?”

小西同学说完,便从我手中夺过手电筒,跑到距离我数米的前方。

“好啦,柴山快点儿跟上来啦!你是个男人吧!”

“等一下,离得太远会很危险的。”

不过,要论危险,还是没有照明的我迷路的危险更大吧。

今天的小西同学似乎比平常更为活泼呢。话说回来,其实我并不太了解平常的小西同学。坐在教室里的小西同学和参加社团活动时的小西同学或许并不是这样的亦未可知。在黑暗中奔跑,若是受伤就麻烦了。虽然幽灵的袭击无伤大雅,却也有可能因为受惊而摔倒吧。

于是我追了过去。

没必要再害怕黑暗了。

身为男人,必须保护她不可。我是这么想的。

4

终点和起点一样,设立在四处渺无人烟之地。透过茂密的野草,将将能看到远处的铁路信号灯。沿着马路走了那么久,途中却从未见到哪怕一辆往来的汽车。当然,因为此地设有路灯的关系,比起起点来要明亮得多。抵达终点的学生们,为躲避蚊虫而站在离树林有一段距离的道路上聊着天。小西同学则不停地拍着四周,闪光灯频频闪亮。而我,因为无事可做,心情又变得恶劣了起来。应该可以回去了吧,可又不忍心把小西同学扔在这里。

本想趁着空闲回复姐姐发来的邮件的,却被远处传来的一声“小西”的大喊声打断思路。是个我所不认识的男生。他走到举着相机的小西同学身边,这样问道:“你还记得刚刚你们碰到过几个幽灵吗?”

真是奇怪的问题。

小西盯着那个男生回答道:“这种事情……记不清楚了。怎么了?”

“记不清了吗,发生了怪事呢,好像多出了一个幽灵。”

“什么意思?”小西同学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如此说着。

“听我说完啦,据前辈说,他们一共安排了十个幽灵,可是,有好几对组合记得有十一个。”

小西同学惊讶地歪了歪头,伸出手指数着。

“嗯……首先是出发之后马上遇到的那个和服女,之后是走了一段碰到的化着特效妆的人,再走几步就是僵尸,然后是人体模型的断手,再就是途中检查点附近听到的女孩子的哭声——”

“等一下、等一下。”男生打断道,“哇,真的假的?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穿短袖的男生环抱着裸露的胳膊,提高了音量,有些吵嚷地继续说道,“那个哭泣的女孩子什么的,我并没有看到啊。”

“我也没有看到,不过的确听到了哭声。”

之前还保持着平静的小西同学与男生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应该是觉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她的身子颤了颤。

“骗、骗人的吧……假的吧。”

“真的啊,是真的。宫田他们也说没听见……”他转而对远处正和女生们聊天的男生说道,“宫田,你没遇到吧,那个哭泣的女幽灵?”

“啊没有。”远处的宫田点着头。

而小西同学则紧张地向我跑了过来。

“柴山,刚刚听他们说——”

“嗯,我也听见了。多了一个幽灵……是吧?”

“柴山也听见了吧,那个哭声?”

“是……”

记得有些嘶哑,是之前从未听到过的、悲伤且充满怨恨的哀叹之声。那声音那么真实,应该不是放的录音带,而是演技极佳的前辈潜伏在附近发出的吧。

“也有可能刚刚那伙人在撒谎,必须和前辈确认一下。柴山也一起去吧。”

小西同学的行动非常迅速。而我却依然呆立在那里,思考着向前辈问及此事是否得体。

“快一点啦。”

我连忙点了点头,准备追上她。

“前辈。”小西同学呼唤了一位蹲在地上、正忙着把备用手电筒塞进登山背包的女生。被叫到的女生随即站了起来。“我们有些事情想请问前辈。”

然而这名前辈先反过来问道:“啊,是菜穗啊,你们有没有把途中收集到的纸片交过来?”

“嗯?那个啊,交了。”

“是啊。”前辈歪着头,踌躇道。

“怎么了?”

“嗯,奇怪了呢。刚刚最后一组也抵达了终点,可是纸片好像还少了一枚呢。”

“什么?”

“那个纸片是我亲手制作的,记得很清楚,应该有十六枚才对。现在却只收到了十五枚……难道说,还有一组同学在森林里迷路了吗……”

我和小西同学互看了一眼,似乎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啊,不过不用担心,”前辈微笑着,虽说笑容中似乎带有一丝焦虑,“刚刚川崎打来电话,说全部成员都已抵达终点了……可纸片还是少了一枚啊,怎么说呢,感觉有些微妙。是我把收到的纸片放进信封里,又塞进这个登山包的……会不会有人从包里拿出来了呢?”

“川崎是哪一位前辈?”

“二年级的学生,今天负责确认全员是否已抵达终点。当然,他也得确认有没有人在树林里迷路……”

“那个,”小西同学总算把刚刚那个问题抛了出来,“前辈知不知道幽灵的安排事宜呢?”

“知道啊。怎么了?”

“那么……其中有没有女孩子的哭声这一项?”

“嗯?”

“也就是说,有没有在一个地方让我们听到女孩子的哭声并受到惊吓这样的安排?”

“呃,印象里没有呢。”前辈有些茫然,“只有声音的话很无聊吧。啊,不过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很有真实感呢。菜穗,明年的活动就采用你这个提案吧。”

我和小西同学再次看了一眼对方。

“说起来,活动结束之后还有庆功会呢,菜穗你们一起来吗?”

小西同学摇了摇头。

“不去了吧,太晚回家会被骂的。”

只剩下我和小西同学两个人在路上走着时,她开口说:“柴山,一起走到车站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

“要回去了吗?”

“嗯,我不喜欢过于吵闹的地方。”

那么,我把你送到车站吧——如此机灵的话我当然说不出口,也就无法将想和她一起走过去的愿望传达出去。正当我们这么走着的时候,刚刚那个男生又向小西同学搭话了。

“十二个了!又增加了哦!”

没完没了,莫名其妙。

“增加了什么?”

小西同学一脸慎重地问道。

“独眼的女孩子……这次是根岸前辈看到的呢。他可是完全被吓疯了。”

真没想到,出现了真正的幽灵。

已死之人,无论怎样“拼上性命”,也干涉不了活人的世界吧。反之亦然。事情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5

星期一放学之后,我迈步进入了废墟大楼。今天下午开始大雨如注,当我钻进防雨窗后的大楼时,已经全身湿透了。

全身滴着水的我走上楼梯,好像自己便是独眼山的幽灵一样。然而在那间观察室里,却不见茉莉花的身影,使我有些意兴阑珊。往常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她总会以透过望远镜观察学校的背影迎接我。难道说,今天她也在洗澡?

本想擦干湿透了的制服,可是这屋子里却找不到类似于毛巾的东西。

突然,我意识到了背后的视线,回过头去,只见同样湿透了的茉莉花正站在那里。一瞬间,我还以为见到了幽灵——那个沉入水底、失去了一只眼睛的少女的幽灵。湿透的衬衣紧紧地贴着茉莉花艳丽的肌肤,胸部显得更大了,柔软的雪白布料随着她的呼吸膨胀着。可以看到脖子下方有几条赤红的抓痕。那浑圆的谷间似乎深埋着的某些东西——

“这、这是什么?”

虽说我对淡然将内衣暴露于我眼前的茉莉花同学是抱持着一定意义上的情欲的,然而我渐渐发现,她那胸前的衣服实在膨胀得有些不正常,不禁有些扫兴。

“猫。”站在门口的她若无其事地说道,“连这都看不出来吗,你这家伙。”

“才没有。”

她似乎把猫咪夹在了两峰之间。简直莫名其妙。

接着,她将衬衫胸口处的扣子打开,取出一只被塞在那里的湿透了的小猫,双手抱着。淋了雨的小猫看上去非常柔弱,浑身颤抖着。

“这是被遗弃的猫吧?”

“大概吧。现今很少见了呢,那种把猫放在纸板箱里遗弃的手法,好像漫画里的情节一样,所以我想都没想就捡回来了。”

原来她不仅会捡拾旧物,还会捡拾动物。

她将小猫举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视野一下子扩大了吧,小猫有些不知所措地用一只爪子遮住自己的眼睛,另一只爪子则伸向前方。好、好厉害。

“看上去也太可怜了,莫非是因为淋了雨……”

“看起来是的。”

“那可怎么办?这样下去会死吧。”

“放到微波炉里去,就能烘干了吧。”

茉莉花看着怀里的猫咪,如是说。

“会爆炸的好吗!而且,这里有微波炉吗,不是连电都不通吗?”

“好像也不能带到便利店去,让他们帮我热一下呢。”茉莉花同学歪着头,神情认真,绝非谈笑。“对了,柴犬,去买点那种用来保暖的一次性的东西。”

“好,你是说暖宝宝吗?”

“附近的便利店应该有卖。”

“这么热的天,也有卖暖宝宝的吗?”

“谁知道,给我买来就是了。还有牛奶。”

她将下巴向门口的方向努了努。虽然我认为用下巴使唤别人并不得体,可终究还是按照她的指示走了出去。看到某些过于美好的东西,是会带来相应的惩罚的吧,我完全能够接受。所幸,茉莉花之前从别处捡来的各种雨伞都零乱地堆放在大楼一层,这样就不会再次淋成落汤鸡了。我在便利店买了两个一次性暖宝宝和一罐牛奶,之后顺利地回到了废墟大楼。

茉莉花没有待在观察室,而是上了五楼的卧室,坐在床边,用一条漂亮的浴巾包住那只小猫,随后为它擦毛。我按照她所说的打开暖宝宝,揉了几下使之发热。此时的她早已换下那件湿透了的衬衫,裸身穿着一件开襟毛衣。就算已经将最上方的扣子也扣了起来,弓着身子时半露的酥胸还是不断蛊惑着我。这或者是一个新发现吧,开襟毛衣竟能如此色情。而这间屋子,可能就是天国吧。我甘愿就此死去。不过话说回来,她没有其他上衣了吗?明明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体模型身上就穿着各种衣服嘛。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茉莉花同学用一块新毛巾捂住暖宝宝,随后将小猫包在了里面。

“接下来,就靠你这家伙来给它加热了。”

“什么?靠我?”

明明把猫捡回来的是茉莉花……而我也不怎么擅长和动物相处。

“是的。你这家伙不是无比适合这项工作吗?”

我感觉有些火大。

抱起她硬推给我的小猫,我弯下腰,蹲在地上。小猫虽然已经不再发抖,但似乎还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你这家伙真是蠢透了。”茉莉花同学发出了一声叹息,“你难道不知道所谓的雪山理论吗,就是肌肤相贴来让彼此温暖?你没想到把衣服脱了来给它取暖吗?狗就要有狗的样子。”

“那个,这里好像不是雪山……”

顺便,我也不是狗。

“雨水很冷,所以要赶紧啊。不过呢,其实也无所谓。如果这只猫因为太冷而死掉的话,全都是你这家伙的责任哦。”

我知道她此刻应该是在开玩笑。可如果小猫真的死了的话,她一定会发怒的。

“请温柔地对待这位小姑娘。”

“小姑娘?这是只母猫吗?”

“不知道。”

说着,茉莉花打开了放在一边桌子上的小型煤气炉,在热水壶中倒入牛奶,再把壶放在煤气炉上,为小猫热起了牛奶。

真是个怪人。

我早就了解到了这一点,了解到不想更了解的程度。初次见面以来,这种印象就不曾改变。拿着望远镜在窗边观察学校里的高中生什么的,除了怪人,不可能有其他印象了。而从淡然接受她的那一刻起,我的脑子就出问题了吧。她心中的什么地方已经坏掉了,就像我一样。

“我在这里观察人类哦。”

她以前曾对我这样说过。

我保持着沉默,抱着那只小猫。茉莉花也暂时什么话都没说,忙着把热牛奶倒进床边的一只漂亮的器皿里。由于重力和她弯着腰的关系,我得以在一旁偷偷饱览那谷间的风景。不过我突然有一个疑问,便说了出来。

“猫咪喝牛奶没关系吗?”

茉莉花猛地停下动作,挺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竟然还是智能手机。她熟练地用手指在屏幕上点着,应该是在搜索些什么。

“可能会引起腹泻。”

她的表情有些愤怒。而几乎同时,那张执拗的脸上又出乎意料地浮现出一丝笑容。我慌忙移开视线。

“可又不能什么都不做。或者,你这家伙能不能去两站路以外的超市买些猫咪喝的牛奶?”

“那样的话,要花很多时间吧。”我看着怀里的小猫,“如果茉莉花同学不介意的话,我倒没问题。”

“猫也算是一种野兽,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死了吧,应该。”

她说着这种毫无根据的话。窗外豪雨如注,我们两人一言不发地听着雨声,有些不安地看着对方。还需要一个奶瓶,牛奶要加热到与人体的皮肤相近的温度,还有其他给它吃的东西,都要购置。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我怀里的小猫。细长的眼睛,似乎有些悲伤地眯了起来。

终于,小猫动了动。这么小的猫咪看起来还不会走路吧,却伸出舌头试着喝东西了。

我把裹着毛巾的猫咪放在装满牛奶的盆子旁。它凑近闻了闻,之后舔起了牛奶,动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顺畅得多。

“好像会自己喝呢。看来它被遗弃之前曾被喂过牛奶呢。”

“它刚出生没多久吧?明明只有那么小,为什么要被遗弃……”

“明明只有那么小,就被主人扔到外面了呢。”

茉莉花伸出手去,用指尖轻触小猫的额头。而猫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触碰。

“那么,”她站了起来,俯视着我说道,“报告呢?”

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之前明明说对那件事没兴趣,现在却让我报告。话说回来,我原本就是准备来此向她报告昨天的事的。茉莉花同学是一个怪人,或许正因为她是个怪人,所以头脑比起一般人要聪明得多,之前她也曾凭借想象和推理,将我遇到的不可思议之事一一解释清楚。而我此刻,正期待着她发挥这种能力。

因为……

幽灵什么的,原本就不存在吧。

在我讲述期间,茉莉花一直沉默地听着。我说完之后过了一会儿,她抱起裹着毛巾的小猫,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着。

“这孩子,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放逐了这一事实吧。”

好像在询问我一般,她看着我。这话真是有些唐突。我莫名地看向她,没等我回答,茉莉花便站直了身子,继续说道:“一种疯狂的执着。这样的心情我是能够理解的。我们依次来确认吧。”

她站起身后,我便看到了她短裙的全貌。这条裙子是她刚换上的吧,灰白两色的格子花纹,似乎不是我们高中的制服。

“多出来的幽灵有两个。其中一个,无疑是那个叫根岸的男人胡诌出来的,而另一个,你们听到了哭声的女孩子的幽灵,到底是谁呢?”直接将别人的话称为“胡诌”的茉莉花站在窗边,看着有些脏了的玻璃。雨水猛烈地敲击着窗户,室内空气不流通,燥热不堪。她继续说道:“事实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那个地方,真的有个哭泣的女孩子。”

“哭泣的女孩子?”

是谁让参加活动的女孩子哭了呢?又是为什么?

不知为什么,茉莉花同学忽视了我的问题,而是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枚消失的纸片又是怎么回事?负责回收纸片的人真的回收了每一组的纸片吗?”

“她是这么说的。直到最后那组抵达终点为止,回收了全员的纸片。之后再数却发现少了一枚。”

“那个学生,真的亲自数过抵达终点的组合数吗?有没有可能她只是听别人说‘最后一组已经抵达终点了’,就理所应当地以为纸片全部回收了?因此,所谓‘全员’,仅仅是指抵达终点的全部男女组合,只是从他们手中回收了纸片吧?”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茉莉花俯瞰着灰暗窗户的眼睛。听别人说全员都到了?原来如此,我好像明白了什么。“难道说,那个回收纸片的前辈以为全员都已抵达终点,所以误以为纸片已经收齐了?”

茉莉花点了点头。

“纸片的数量和参加游戏的组合数完全相同。那么如果某个人事先将放在中间检查点的一枚纸片藏起来的话,最后一对男女组合就找不到了吧。不过,根据你这家伙的报告,这样的事应该没有发生。”

的确,如茉莉花所说,若是有人多拿了一枚纸片的话,最后那组便不可能拿得到。然而,这种意外却并未出现,多拿了纸片这种可能性便被排除了。

“综上所述,答案就很简单了。消失的并非一枚纸片,而是一枚纸片和……一对男女。也就是说,有一对组合并没有抵达终点。”

我慢慢咀嚼着茉莉花同学的话。在终点回收纸片的前辈没能拿回所有组合的纸片,因为某对组合没能抵达终点,所以未能上交纸片。如果存在这样一对组合的话,的确,纸片自然会少一枚……但是——

“但是,还有一位前辈确认过,没有人在树林里迷路啊。通过手机汇报的,全员应该都到终点处了才对。”

就像是要制止我继续说下去,茉莉花冲我伸出了手掌。

“请先假定存在没能抵达终点的组合。而在这一前提下,那个检查树林的学生说了谎。”

“是有这样的可能……那么,那一个组合为什么没能抵达终点呢?”

“也许女生一直在回避和男生两人独处。因为在没有第三者的黑夜中,男生会做些什么女生无法预料。”

茉莉花微笑着向我眨了眨眼睛。

难道说……我知道答案了。

“是秋和前辈和根岸前辈那个组合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

在黑暗中,周围又没有第三者,偶然获得和一直拒绝着自己的对方共处的绝佳机会。可是,秋和前辈应该对根岸前辈的各种行为感到很困扰啊。

“莫非是……强行把她带到了某处?”

“虽说有学生一直监视着树林,可是要时刻纵览整片区域,也是不可能的吧。负责监视的学生应该不会注意到走到规定线路以外的人。既然地图和手电都在男生手里,那女生也只好跟着走了吧。说不定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上岔路了呢。”

她不疾不徐地说出了自己的推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秋和前辈就被那位跟踪狂候补军根岸前辈,在黑暗中带到了其他地方。那之后……我胸中一酸,回想起那个女孩子的幽灵。那个在山中被挖去眼睛之后,纵身跃入深渊的少女的故事。

“可是,”我马上问道,“就算他硬是把秋和前辈带到了路线以外的地方……迟早也会有人注意到的吧。有那么多前辈监视着现场,总会有一个发觉情况有点不对劲吧。这种把女孩子拐到什么地方的情况,只要秋和前辈出声大叫,事情就暴露了吧。”

茉莉花所说的可能,风险实在太高了。

“根岸应该只是想和她说说话吧。而他原本的计划也确实称得上稳妥。在那种场合下,很容易就会想到这样的计划。根岸无非是想省去前往检查点的时间,把女孩带到规定路线之外,用这段时间和她说话。但是抵达终点时必须上交在检查点处拿到的纸片,根岸便稍微动了动脑筋。”

“难道说,”我立刻理解了茉莉花所说的抄近路计划,“事先拿到检查点处的纸片,这样就不用去那里了?”

“是的。他一定是拜托了比自己先出发的友人,在检查点多拿一枚纸片。那名共犯在检查点多拿了一张,抵达终点时只上交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枚,之后再折回起点处,将另一张纸片给根岸,这样的话,根岸就不需要解开暗号再拿纸片了,有的是时间和秋和单独说话。到最后,只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抄近路来到终点就行了。”

从起点到终点的路线,由于中途检查点的存在而形成“L”形。如果忽略检查点,从起点开始直线前进的话,的确能大幅度地缩短时间。但是——

“但是,真的有必要这么做吗?就算再怎么想和对方说话,有必要为了创造单独对话的机会——”

“呵呵。”茉莉花同学回首低笑,眯起的双眼中带有某种恶作剧的邪恶之气,“我的话,会这么做的。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会想尽一切办法。而那个叫根岸的男人也是,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那个女生,这就是所谓的垂涎三尺吧。所以他才不得不去创造这样的机会啊。恐怕是再一次逼迫那个女生和他交往吧。可是女生多半不会点头,或许还会对在黑暗中将自己带到岔路上的对方感到恐惧。面对这个害怕、同时又拒绝着自己的女生,根岸不能自已了。他一定对这个未能让自己遂愿的女孩子做出了精神上或是肉体上的侵犯行为,给女生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下贱猴子之类的,能想象得到吧。”

像在嘲讽我一般,魔女发出嗤笑。是的,她就是一个魔女。乌云遮蔽了太阳,几乎没有阳光照进屋内,四周一片昏暗。茉莉花同学饶有兴致地说着极远之处的他人之事,就好像她曾亲眼所见一般。

“你们所听见的,正是被这荒谬事件所伤害的她的悲泣声吧。巧合的是,这个女生的情况和在山中死去的独眼少女有所相似。策划此次活动的高年级学生后来还是发现了她才对,负责监视的人为了不把事情闹大,恐怕想把整件事都隐瞒过去吧。她自己应该也不想让周围的人知道,主办方同样认为这事如果捅到学校那边,会引发骚乱。总之传出去的话,对双方而言都不是好事。所以监视树林的人便编造了全员均已抵达终点的谎言。但是因为没能和全部主办者统一口径,也没能把少了的那枚纸片还回去,所以那个小西认识的女生才会奇怪纸片少了一枚,并让你们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强忍悲痛的心情、小声饮泣的女生——那时她就在我们所走的小路旁,如果当时哭泣的真的是秋和前辈的话,她哭了多久,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发出这痛苦的呻吟的呢?此前又遭受了怎样的暴行呢?

“那个根岸,对着得不到的人焦躁地伸出了肮脏的手。他或许曾想过强行得到她吧,哪怕只有一瞬,也实在太愚蠢了。”

“真的很过分。男生的话不会懂吧。柴山你也是,这种害怕的感觉是绝对不会懂的。”

脑海深处浮现出小西同学的话。我或许只是因为可悲而胆小,才不曾伸出那只手吧。就算目前姑且没有那样做,可还是对茉莉花同学那无所防备的身体抱有邪恶的念头。长此以往,会不会有一天我突然觉得,只是偷看已经不能满足自己了呢?真是不太好的感觉。原来自己是这么丑陋的东西。下流、肤浅、愚蠢。一直卑鄙地偷瞄着茉莉花同学的我,真的没有资格评论此事。

虽说没有资格评论,可是……

我完全不认识秋和前辈,甚至不知道她的样子。虽然如此,我却能深切地理解因为哪怕只有一瞬间的邪恶欲念而让她遭受的苦难,以及因为这苦难而发出的悲叹,真是难耐。而如果是我所认识的女生处在她那样的境况,我又会怎么做呢?比如说,小西同学。比如说,茉莉花同学。比如说,姐姐……

“不要用这么可悲的眼神看着我,就像狗一样呢,你这家伙。”

她带着厌倦了的表情望向我。

那么,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呢?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向茉莉花呢?而我,还有再次进入这栋大楼的资格吗?

“我、我和他是一种人吧。”我俯视着那只不甚熟练地舔着牛奶的黑猫,“茉莉花同学说的如果是真的话,我可绝不能饶了根岸那家伙……可是,这话由我来说怕是毫无说服力吧。那种想要伤害女孩子的心情——虽然只是想象罢了——我恐怕也抱持着吧。恐怕。”

我对这样的自己非常无语。

这种事情,绝不能告诉普通女孩子。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魔女一般的人面前,我却能将我那卑鄙的想法完全倾诉出来。

“啊……”脸上挂着似乎说到了什么有趣之事一般的笑容,茉莉花离开窗边,走到床边,在雪白的床单上大大咧咧地跷起一条腿坐了下来,“男人嘛,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

凝视着她说这话时的姿态,我的脸颊燥热了起来。既然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就不要那样弯着腰特意在我面前强调自己的胸部好吗。还是说她是故意这样做的?而无论事实如何,我都没有伸出手的勇气。

是因为没有勇气,还是因为胆小,抑或是害怕这么做了之后会让她生气?害怕会失去这个可以让我放松心情的场所?

“不过呢,”她盯着虚空中某个遥远的地方,低声说道,“能够完全实现自己的愿望和想象的人,并不存在吧。”

突然间,屋子里一片沉寂,只能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正当我决定找些其他话题的时候,那只猫叫了起来。

“茉莉花同学,请小心一点。”

我俯视着在毛巾上缩成一团的小猫。虽然没喝多少牛奶,但它的身子已经不再打颤了,它时而晃动着小小的尾巴,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活着。是啊,它活着。

“在大雨里以那种姿态……请稍微从常识考虑一下吧。要是被人看到了可怎么办?如果被变态男袭击的话,我可是真的会很困扰的。真的。”

为了一只被遗弃的猫咪会有人做到这种程度吗,普通人的话?

对生存不是很执着,死了也无所谓,就是这个意思吧。所以才会那么毫无防备、毫不关心吗?但是我真的会很困扰、很困扰吧。

“为什么你这家伙会困扰呢?”

“嗯?”

她有些使坏地说道:“因为变成尸体被发现的我,会使你被警察怀疑?”

面对她的质问,我无法好好回答。

如果说茉莉花遭遇了同样的事……单单只是这样想象,我便感受到难以形容的愤怒和悲伤,就像洪水冲击胸膛,使我此刻的心中一片混乱。混乱中,我竟感到自己曾经经历过失去过她的恐怖,而我再也不想经历一遍这种事情了。

那只小猫抬了抬头,看着茉莉花。她伸出手,捧起那小小的身躯,温柔地将之用手臂包围。她用食指在猫的额头上轻轻点着。“看来活过来了呢。”她笑着说道。那是一张略显温柔的笑颜。

对生命不甚执着究竟意味着什么?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她死了的话我都会很困扰吧。所以请不要再说这种话了。真的不要这么说了。我对她而言,应该也意味着什么吧。比如说调查怪谈,比如说在前来报告的途中去Maneken买华夫饼干,而在这些之外,还有很多我力所能及之事。

虽然我还是不了解她。

可是,如果我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起码比起在这里横躺着不能动的人体模型来,我更加靠得住吧。

我没有对她伸出过肮脏的双手,并不是因为胆小,也不是因为害怕被抛弃……

而是因为,不想伤害她啊。

如果能继续这样,一直能在这里看到她就好了。这样下去,一定会改变些什么吧。我想起了小西同学的话:“换了镜头之后,看东西的方式也会随之改变。就连自己也会发生什么变化,看待周围的目光也不同了呢。”这个世界或许本来也在慢慢变化着吧。根据对象的不同,问候的方式也好、如何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也好,都不一样。

那么你,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而我,又是如何看待你的呢?

茉莉花把脸凑近了猫咪。靠近之后,竟然嗤嗤地笑了出来。

“臭死了。看来还要洗一洗呢。”

看着那张笑脸,我感到,世界或许稍许改变了。

我想要的东西,真正想追求的东西……

“咦……”我在桌子上发现了一样新东西,“那是什么?”

“Night vision。”她抚摸着猫咪,眯起眼睛说道,“也就是夜视镜。虽然只是单眼用的,可用起来真的很顺手呢。”

她站了起来,拿起那个名为夜视镜的硬邦邦的东西。这种东西究竟是从哪儿弄到的呢?我回过头,看着正用手指逗弄猫咪的她。

独眼的、少女……倒是和根岸前辈看到的一样呢——

这东西,只要戴在一只眼睛上,就算在黑夜里也能悠然漫步吧。一瞬间,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难道说,难道说……

明明之前说对此没兴趣的。就算再怎么喜欢观察人类,也不用做到那个份儿上吧。

雨声,还未停歇。

下一章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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