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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达里克·朗一边划着船桨,一边警觉地扫视着远处夜幕笼罩下的陡峭悬崖,任何人在那上面都可以轻松俯瞰到迪勒河的大片水域,希望能够避开那些追击他们的海盗的视野。当然,他很清楚,在首轮攻击之后,他们就已经暴露。海盗对威斯特玛海军战士可并不宽宏大量,尤其在威斯特玛国王已经颁布法令追捕海盗的情况下。真要落到海盗手里,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小艇在平缓的水流中安静前行,船头干净利索地分开水面,水花甚至都没有溅上低矮的船身。悬崖上的哨兵若是发现这艘船的存在,恐怕立刻就会发出警报,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就是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达里克确信若是发生这种情况,他们谁也没法活着回到等候在威斯特玛湾外的母舰——寂寞之星号上。托利夫船长,这艘船的主人,曾经是威斯特玛国王麾下最机警的海军指挥官。黎明到来之时,如果达里克和他的小队没有返回的话,船长肯定会就此扬帆远遁。

达里克探身向前,轻轻地把船桨从水里抽出来,然后低声说道:“放轻松,小伙子们,停好船我们就动手。在那些该死的海盗发现我们之前,我们会把一切都搞定。”

“如果我们走运的话。”达里克身旁的马特·胡·林小声道。

“我会走运的,”达里克回道,“我运气一向很好,而且我看你的运气一直也不差。”

“你从来不是个听天由命的人。”马特说道。

“绝对不是。”达里克点点头,但他随即意识到在如此危险的境况下,自己这种态度显得过于自负,于是又说道,“可我也没有忘掉,我的朋友运气一直也都很好。”

“这就是你把我拖进这场小冒险的原因?”

“嗯,”达里克回答道,“上次我救了你,我盘算着你可是欠了我一个人情的。”

马特在黑暗中咧嘴笑了,那一口白牙在他黝黑的脸庞上分外显眼。他像达里克一样穿着墨黑的衣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不过达里克有着一头火红的头发和古铜色的皮肤,而马特则是黑发和深棕肤色。

“噢,但你今晚注定得碰运气了,对吧我的朋友?”马特问道。

“雾还没散。”达里克没有理会他,而是望向河面上那如同巨浪般滚滚而来的银灰色浓雾。在气流和水流的共同作用下,雾气正慢慢飘向外海,但是在雾气的映衬下,路途显得更加遥远了。“但愿天气比你的运气更靠得住吧。”

“如果你们打算继续唠叨不休,”嗓音粗哑的老马尔德林低声训斥道,“最好祈祷那些该死的守卫都睡着了。要是那些家伙听到你们的动静,可能会设下陷阱伏击我们。记好了,人声在水面上可比陆地上传得远。”

“嗯,”达里克表示赞同,“而且我还知道,声音不可能传到悬崖上面去。它离我们十几米高呢。”

“海斯法的乡下蠢货!”马尔德林不禁低吼,“天知道为什么会派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菜鸟来执行这任务!要不是老船长托利夫求我带着你们,他怎么可能对你们这些天的行动放心。”

“大副马尔德林,现在都是你说了算了。”达里克反驳道,“但没人可怜巴巴地求你。”

船上的另外两个家伙也在拿老大副打趣。尽管马尔德林因其勇猛在水军中极有声望,但在这些年轻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婆婆妈妈,喜欢自寻烦恼的老头儿。

马尔德林身材矮小,肩膀却很是宽阔。大副颌下的花白胡子修剪得很短,头顶寸草不生,两侧的头发倒是很浓密,被他扎成了辫子。河面的水汽浸湿了他暗色的衬衫,附在他油腻的马裤上,闪耀着晦暗不明的光。

达里克和小艇上其他人的装束基本上一致。所有人都把武器裹在了备用的帆布之中,以免其反射月光暴露众人的行踪,或者被河水溅湿生锈。迪勒河是淡水河,不像威斯特玛湾的海水那样充满腐蚀性,但是他们在皇家海军的训练中形成的习惯已成自然。

“傲慢的狗崽子。”马尔德林有些气恼地嘟囔着。

“是,马尔德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虽然你整天都在指责我。”达里克说道,“如果你现在觉得这旅途让你万分纠结,不妨想想当初我要是狠狠心把你丢在寂寞之星号上,你会是什么样子。告诉你吧,伙计,我可不想让你一整夜都坐立难安、搓手扼腕地唏嘘担忧,真的。我让你免遭那种痛苦,而你就这样报答我?”

“这事儿不会像你们以为的那么容易。”马尔德林辩解道。

“有什么好担心的?马尔德林,是因为那一小撮海盗吗?”达里克拿起船桨,看了看船员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又将船桨放回水中继续摇了起来。小艇在河面破浪前行,势如飞矢。他们已经发现了几百米外有闪动的篝火,那里应该是第一个岗哨。看起来,他们要找的港口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这些不是普通的海盗。”马尔德林回答道。

“肯定不是,”达里克应道,“这次我得同意你的看法。这些确实不是普通的海盗,而是托利夫船长派我们来抓捕的海盗。毕竟军令如山,别以为随便找些海盗我就满足了。”

“我也不会,”马特插口道,“对付海盗,我一直有自己的一套。”

其他的几个人纷纷附和,相视而笑。

达里克注意到,没有人提起被海盗绑架的男孩。早前突袭时他们没有发现那个男孩,所有人都相信他被抓起来是为了勒索赎金。在深入海盗的大本营之前,他们需要适当发泄自己的情绪,但想到这个男孩还是让人瞬间清醒。

马尔德林只是摇了摇头,将注意力转向了自己的船桨。“以圣光之名发誓,达里克·朗,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但如果托利夫的船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完成这项任务,我觉得一定是你。”

“我真该向你脱帽致敬,马尔德林。”达里克被感动了,“如果我戴着帽子的话,一定会这么做的。”

“你只要把脑袋带上就行了。”马尔德林低声吼道。

“的确,”达里克说,“我也这么觉得。”他换了个姿势握着自己的船桨。“继续前进,小子们,现在水流平缓,雾气也掩护着我们。”他凝视着群山,狂野的内心正渴望着即将到来的战斗。

海盗不会平白释放那男孩;而代表威斯特玛国王的托利夫船长则要求让对方付出血的代价。

* * *

“该死的雾。”瑞森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句。

海盗船长粗鲁地将陷入沉思的拜耶德·邱力克拉回现实。年迈的祭司眨了眨眼睛,似乎终于摆脱了令他极度疲倦的冥想,就着房间内火炬的光芒扫了一眼这个魁梧的男人,问道:“怎么了,瑞森船长?”

瑞森如山一般伫立在这座建筑的阳台上,抚着栏杆望向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的港口小城,其间还能看到几根倔强挺立着的大理石圆柱。他们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好几个月了。他心不在焉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子,他的下巴宽大,嘴角有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疤,令他看起来分外冷酷。

“在这该死的大雾中很难看清楚这条河。”惨淡的月光映照在瑞森深绿色的黑色锁甲上,反射出微弱的光芒。他在锁甲外面套了一件深绿色罩衫,黑色马裤则妥帖地收进了绲边的靴子里。船长任何时候都衣冠楚楚,无论在凌晨还是在深夜——邱力克不清楚这位海盗头子是怎么定义现在这个时间段的。“我还是觉得,我们上一桩生意干得不够干净利索。”瑞森补充道。

“在大雾下的河里航行还是很危险的。”邱力克回应道。

“对你来说可能是这样,但对一个常年在要命的海上讨生活的人来说,”瑞森反驳道,“下面这条河算是风平浪静了。”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再次望向海上,然后点点头。“如果换成我的话,我会觉得今天晚上是偷袭我们的好机会。”

“你真是个迷信的家伙。”邱力克将双臂抱在胸前,忍不住轻蔑地说道。和瑞森全然不同,老祭司看上去干瘦而憔悴。这个夜晚意想不到的寒冷昭示着冬季即将来临,而他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更何况他已经不像船长那样年轻,不可能仅仅依靠体格就能熬过严冬。风,这时他注意到,飕飕的冷风正在穿过自己黑红色的长袍。

瑞森回头瞟了一眼邱力克,表情不大友善,看上去正准备进行反驳。

“别想争辩了,”邱力克斩钉截铁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这种倾向。相信我,我不会责怪你。不过我宁可选择相信事实,它比迷信更令我觉得踏实。”

瑞森皱起了眉,脸庞看上去有些扭曲。他了解邱力克的侍僧们曾经的行径,尤其是那帮家伙在这座废弃海港城市低洼处的遗迹中的所作所为。众所周知,他对此极度反感,也对他们毫无信任可言。这片地方远离威斯特玛的北部地区,也远离国王的管辖范围。邱力克本以为海盗船长会喜欢这个荒僻的地方。可是这位祭司忘记了,海盗们走到世界上任何一个文明设施完备的港口,都会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他们的金钱来得快,去得更快。那些地方不知道他们是谁,更不在乎他们是什么人。而在如今扎营的鬼地方,海盗们既不能纵情酗酒,更不可能左搂右抱享受人间至乐。

“你的卫兵没有发出过任何警报,”邱力克继续说道,“我想应该万事无虞。”

“他们各处都查过了,”瑞森表示同意,“不过今天下午我们顺流而下时,我看到了另一艘船的船帆。”

“你应该做进一步调查。”

“我调查了。”瑞森皱起了眉头,“我查了,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看,对吧。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瑞森向邱力克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我现在更担心你还没有支付给我的那些黄金。”

“担心我?完全没必要。”

尽管心情极其糟糕,但瑞森还是露出了一丝微笑。“对一个萨卡兰姆教派的祭司来说,言谈得体是基本的要求,不过你的说话方式可不怎么友善。”

“我只追求最终结果。”

瑞森抱臂环胸,倚向阳台,轻声地笑了起来。“你真让我迷惑,邱力克。几个月前我们刚认识那阵儿,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疯子。”

“这座城市下面埋着一座旧城,关于它的传说并不算疯狂。”邱力克说道。事实上,他是从杜马尔·鲁纳什那些几乎湮没在故纸堆的神圣笔记里发现了这些,这位维兹杰雷法师在数千年前曾经目睹了杰雷·哈拉什的死亡。所有的一切,驱使着邱力克来到这里。

数千年前,当杰雷·哈拉什还是一名年少的维兹杰雷侍僧时,无意中发现了控制死灵的力量。这个年轻的男孩声称自己通过一场梦境获得了无上的力量,他无疑完全掌握了这种力量,并依靠它书写了自己的传奇。男孩完善了施法的技巧,让这种法术可以完全榨干死灵的力量,使掌握它的人变得空前强大。得益于这种新的知识,维兹杰雷——数千年前世上的三大部族之一——开始以“灵魂部族”的称号闻名于世。

杜马尔·鲁纳什曾是一名历史学家,也是在杰雷·哈拉什试图彻底控制灵魂世界的尝试中幸存下来的人之一。那年轻人为了全力将能量注入自己所编写的咒语中而陷入恍惚时,一个未知的灵魂控制了他的身体,开始了疯狂的杀戮。后来,维兹杰雷部族才了解到真相,那些灵魂其实是他无意中从烈焰地狱释放出来的恶魔。

作为一个时代的记录者和维兹杰雷的预言者,杜马尔·鲁纳什却几乎被人们遗忘了,不过邱力克却通过他笔记里的那些文字,穿过一条恐怖和扭曲的道路,最终发现了迪勒河畔这座废弃的城市。

“不,”瑞森说道,“满地都是那种传说。我自己也试过去验证过某些传言,但最后发现没有一个是真的。”

“你能到这里来,的确让我很惊奇。”邱力克回答道。这是他们几个月来一直回避的话题,令他吃惊的是现在二人终于能敞开来谈这件事——虽然并未深谈。上周瑞森和他手下的海盗并未回城,无论他们是在四处劫掠还是在做别的什么,从已经发现的蛛丝马迹来看,邱力克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接近这所死亡的城市里最重要的秘密。

“毕竟你要给我金子,”瑞森承认道,“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重新回到这里以后,发现你的人居然有了点长进。”

邱力克心中喜忧参半。祭司很高兴自己的目标终于被海盗船长承认,却也忧心忡忡地发现,瑞森已经开始觊觎那批可能会出现的财宝。海盗船长那种无知的狂热可能会让他和他的手下毁掉邱力克和侍僧们所做出的一切努力。

“你觉得什么时候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瑞森询问。

“很快。”邱力克回答道。

海盗头子耸了耸肩说:“它给了我一些灵感。如果我们今天跟着……”

“如果你今天跟着的话,”邱力克突然打断了他,“那你会铸成大错。”

瑞森给了邱力克一个残忍的微笑,反问道:“会吗?”

“威斯特玛海军一直都在悬赏捉拿你,”邱力克陈述着事实,“罪名是反抗国王。他们要是抓到你,肯定会把你吊到第二层的绞刑架上,看着你在上面挣扎到死。”

“就像对付寻常的小贼?”瑞森皱起了眉头。“呃,可能我会像一根快要朽烂的帆桁一样在绞刑架上晃来晃去,不过你觉得国王会如何对待你这个萨卡兰姆教派的叛徒?你居然胆敢向海盗泄密国王航船的信息,告诉海盗哪艘船上载着黄金,甚至告诉海盗它会从威斯特玛港穿越茫茫大海。”

瑞森的话刺痛了邱力克。当年,大天使亚瑞斯引导一名叫作阿卡拉特的苦行者建立了信奉光明的萨卡兰姆教派。在一段时间内,萨卡兰姆教派的确一心向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战争的爆发,它发生了变化。只有寥寥几名萨卡兰姆教派的核心人员知道它已经被恶魔腐蚀并堕入黑暗,恶魔极有可能隐在背后掌控了整个教派。萨卡兰姆教派也渗透到了威斯特玛和崔斯特姆,在王权背后形成了自己的势力。邱力克不仅出卖运送财宝的船只,也曾协助海盗们盗取萨卡兰姆教派的财物。要知道,教会的祭司们可比国王更擅长复仇的艺术。

邱力克有那么一瞬无比厌恶面这个高大的男人。他信步向阳台踱去,努力让自己暖和起来,以抵御夜晚的寒冷。我知道它迟早都会来的。他告诉自己。这是可以预料的。他故意长吁了一口气,这让瑞森误以为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办法来对付自己。在漫长的祭司生涯中,邱力克发现男人们在沉醉于别人对自己智力和力量的溢美时,常常会犯下更严重的错误。

邱力克知道何谓真正的力量,这是他来到陶鲁克港找寻长埋地下的兰塞姆城的原因。这座城市毁于绵延数百年的原罪之战——那数个世纪中,混乱与光明之争悄然无声但激烈无匹。那场战争起于东方,终于东方,当时威斯特玛甚至还未形成城邦,更不用说拥有什么影响力。许多城镇在那时被深埋地底,但在那之前大部分都已被洗劫一空。幸运的是,兰塞姆在原罪之战中早早避开了世人的视线。普通民众对于这场战争几乎毫无了解,只知道战争曾经发生过——尽管这是恶魔与天使在背后操纵的战争,他们对兰塞姆一无所知也就毫不奇怪了。这座港口城市成了一个谜团,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不过有些东方来的法师藏身此处继续自己的研究,并留下了另外一些秘密。杜马尔·鲁纳什的笔记是邱力克找寻兰塞姆的唯一参考,但是这本笔记里充斥了无数半真半假的信息和精心编造的谎言,从中发现真相是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

“船长,你想知道什么?”邱力克问道。

“你到底在这儿找什么?”瑞森毫不犹豫地抛出了问题。

“你的意思是,黄金和珠宝?”邱力克反问道。

“我只会想到这些东西,”瑞森说,“我这辈子都在追寻它们。”

邱力克惊讶于他的眼光居然如此狭窄,禁不住摇了摇头。财富才能给人带来多少希望?可是力量——力量才是这位祭司真正想要得到的。

“什么?”瑞森立刻辩解道,“你已经超脱到对黄金珠宝完全不在意了吗?一个男人出卖了国王的金库,居然还对黄金毫无兴趣,你的脑子真是有些奇怪。”

“物理的力量是短暂的,”邱力克毫不客气地说道,“也是极其有限的,而且常常在你不知情的时候就消失了。”

“我肯定留着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邱力克凝视着繁星密布的天空。“瑞森船长,对于天上诸神来说,人类的一切努力都是无用且可笑的。我们是造物者失败的作品,虽然在创世之初曾经无所不能,但这种力量很快就被封印了。”

“我们讨论的不是你要寻找的黄金珠宝吗?”瑞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那里会有一些财宝,”邱力克解释道,“但这并不是我们来这里的全部原因。”他转过身来,再次凝视着海盗船长。“我循着力量的踪迹来到这里,瑞森船长。我背叛了威斯特玛的国王和整个萨卡兰姆教派,最后只是为了获得你这些船只的使用权。”

“力量?”瑞森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给我三尺长剑,我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作力量。”

邱力克愤怒地指着海盗船长,一股闪着微光的能量从祭司手中直射而出,如钢条般勒住了瑞森的喉咙,令他几近窒息。几乎转瞬之间,这魁梧的男人便倒在了邱力克脚下。没有祭司能够掌握如此强大的力量,现在是该让海盗船长知道了,他并不仅仅是个祭司。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 * *

“到岸了!”坐在小艇前端的一名船员欢呼了起来。不过他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因此并没有传得很远。

“把船停下来,小子们。”达里克一边下令,一边将自己的桨从河水里抽出来。他站起身来,望向眼前绵延的群山,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开始加速,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个不停。

水手们立刻将所有船桨收起,放在小艇中央。

“船尾!”达里克盯着不远处闪动着的不知是来自灯笼还是篝火的光晕,低声叫道。

“在,头儿。”法兰从船尾回应道。

水手们不再划桨,小艇微微上浮,笨拙地停在了水面。

“我们要上岸,”达里克命令道,“让我们看看这些该死的海盗是怎么偷走国王的金子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把我们送到一个适合靠岸的地方。”

“遵命,头儿。”法兰用舵桨调整了小船的角度,令它向左岸靠去。

小艇在水中缓缓地行进,达里克知道他们离失败只有一步之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靠岸,然后再去完成托利夫船长交代的任务。

“就这里!”马尔德林指着左边的河岸喊道。尽管有些上了年纪,但大副是寂寞之星号上视力最敏锐的,在夜晚也比别人看得清楚。

达里克透过浓雾凝视着崎岖的河岸,岸势犬牙差互,就像曾经有一柄巨大的斧头劈过鹰嘴山,然后从悬崖中间现出来一块粗短的礁石。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荒凉的泊位。”达里克揶揄道。

“如果你是山羊的话,这里就不算什么。”马特说。

“一只被摔得头破血流的山羊不会对这里有兴趣。”达里克用目光丈量着他们将要攀爬的陡坡。

马尔德林斜睨着悬崖,说道:“如果我们要走这条路,一多半都得靠爬才能上去。”

“头儿,”法兰的声音从船尾传了过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把船停在岸边,法兰,”达里克笑了起来说,“我们得冒这个险,像这种几乎没法儿走的路,海盗不可能对它有什么防范。就这里吧,今天晚上看看我们的运气到底怎样。”

法兰极其娴熟地将小艇停到了岸边。

“托马斯,”达里克下达了命令,“我们就在这里下锚,赶紧!”

那名水手从小艇中间吃力地搬起石锚,在船舷一侧端稳,然后竭尽全力将它掷向岸边。沉重的石锚只飞出很近的距离,便“啪”的一声重重落在浅水区。随后,他将河底的石锚向小艇的方向拖了拖。

“它卡在了石头下面。”托马斯猛拉了一下绳子,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不是泥。”

“但愿你能卡住个结实的玩意儿。”达里克回答道。想到不知前方还有多少危险等着他们,他在小艇上越来越坐立不安。他只求能尽快深入腹地,然后尽快全身而退,赶紧回到寂寞之星号上。

“我们快要到河边了。”马尔德林说道,与此同时,他们又往前漂了几米。

“那么,我们可以先去游个泳再开始这一晚的活动吗?”马特插嘴道。

“这水能冻死人。”马尔德林恼火地说道。

“也许海盗们不会让你有老态龙钟的那天,”马特嘲笑道,“相信我们去拜访他们时,这帮海盗不会放弃他们的战利品。”

达里克感觉胃里面一阵酸疼。海盗们劫持的人质是托利夫船长派达里克和其他水手悄悄逆流而上,而不是让寂寞之星号招摇而来大举征伐的最大原因。

一般情况下,海盗劫掠威斯特玛国王的船只后,不会留下任何活口。但这一次,一个来自鲁·高因的丝绸商人从海盗手上保住了小命,他被丢在一根破碎的木梁上,一直漂浮到被人救起。幸存的商人奉命转告国王,皇室成员中的一名子侄被绑架了。达里克知道,接下来的程序肯定是索要赎金。

这是海盗们第一次尝试与威斯特玛接触。毕竟国王的商船在几个月内接连被洗劫,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海盗如何获得了这些运输黄金的船只信息。他们只放过了一个鲁·高因的商人,这表明他们不希望任何威斯特玛的俘虏逃出他们的手心,以避免有人认出他们来。

船锚刮擦着河床的石头,最后终于勉强稳定下来,在河水的轰鸣中,几乎没传出多大声音。石锚彻底固定住之后,绳子猛地在托马斯手中绷紧了。水手用长满老茧的手掌紧紧抓住绳子。

小艇停了下来,但仍然在水面颠簸。

达里克扫了一眼两米开外的河岸。“好吧,我们会搞定这个问题,小子们。”他瞥了瞥托马斯问道,“水有多深?”

托马斯检视了一下紧绷在小艇和石锚之间的绳子后答道:“两米六。”

达里克打量着岸边。“河水大概会从悬崖处直坠而下。”

“幸亏我们没有穿铠甲,”马特说,“虽然我是真想有一件贴身的链甲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保护自己。”

“你要那样做的话,估计等会儿就会像被闪电劈成焦炭的癞蛤蟆一样沉到水底,”达里克回答道,“接下来不一定会有战斗。也许我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海盗船救出那个年轻人,不引起任何骚动。”

“是啊,”马尔德林嘟哝道,“你们要真能这么做,那还真是难得。”

尽管心底依旧隐含忧虑,达里克依旧咧开嘴笑了起来。“为什么呢,马尔德林,我几乎觉得你是在挑衅我。”

“随你的便,”大副咆哮道,“我的建议都是在为了你们考虑,你们却几乎从不接受我的好意,更别提回馈了。你们应该都知道,这帮家伙跟死人达成了契约,可能还不止这些。”

大副的话立刻令达里克清醒了许多,提醒他尽管夜色可以掩护他们的行动,但这并非万无一失。有些海盗船长会使用魔法。

“我们在这里跟踪的是海盗,”马特接着说道,“仅仅是海盗而已。他们会流血,会被杀死。”

“是啊,”马尔德林的话让达里克喉咙干涩,“他们只是普通人。”

然而不过几个月前,船员们在巡逻时就遭遇过整整一船行尸走肉。那场战斗极其残酷而令人胆寒,他们付出了好几条生命的代价,才将这艘船和上面所有的僵尸埋葬到了海底。

年轻的指挥者扫了一眼托马斯问道:“我们停稳了?”

托马斯拉了拉锚绳点头答道:“就我所知,没错。”

达里克咧嘴笑了笑。“托马斯,我希望我们能有船回去。托利夫船长向来对他的大小船只看得像宝贝一样,我们上岸后,你把船系紧。”

“明白。我一定会照做。”

达里克从舱底的包裹中抓出他的弯刀,小心地站起来,保持着小艇的平衡。他最后看了一眼悬崖的顶部。他们发现的最后一个岗哨离这里有一百米远。燃烧的营火在厚重的迷雾中依稀可辨。他扫了一眼远处的火光,远处船上索具拍击桅杆发出的叮叮当当声传入了他的耳朵。

“虽然看上去我们得做一场没价值的牺牲,小子们,”达里克说道,“我们必须跳入冰冷的河水。”他注意到马特已经握紧了自己的长剑,而马尔德林则抽出了战锤。

“您先请。”马特用空余的手指向河水。

达里克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向小船的另一边,一跃入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只能暂时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向河岸边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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