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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名卡

第2章

A

“你搞到女神卡卡的票了吗?”

“我问了好多朋友,都说搞不到,麻美那边有人买到票了吗?”

“我这边也完全不行,是不是真的搞不到了呀。富田君认识媒体界的人吗?据说这次的主办方是关东电视台。”

男人正用电脑查看富田诚的Line记录,对两人的这段对话很在意。他马上到竞拍网站上去查,发现由于临近演出日,门票已经炒到高出原价十倍的价格,但至少还能买到。

再看看富田更早以前的聊天记录,男人发现他确实在想方设法搞到门票。

但真正想去看演唱会的人似乎是稻叶麻美。

有谁知道和我们大学同年,后来去了关东电视台的山田宏的联系方式吗?我想问他能不能搞到关东电视台主办的卡卡女神的演唱会门票。

富田还在Line上发过这样的消息。但遗憾的是,没有人知道山田宏的联系方式。

这点说不定能利用一下。

男人登录Facebook,找到富田的主页。仔细查看了一遍“好友”列表后,确认里面并没有关东电视台的山田。随后男人在Facebook检索栏里输入“山田关东电视台”。有的人会想办法不让雅虎或谷歌这类搜索引擎检索出自己的信息,但很少有人连Facebook内部的检索都屏蔽。其实是有这样的设定的,但那样一来,除了“好友”,别人就都看不到你了。

关东电视台的山田宏似乎并没有使用Facebook。

男人兀自露出微笑,马上着手创建山田宏的主页。

在Facebook上伪装成另一个人完全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只要打开注册界面,填写姓名、邮箱地址,再设定密码就可以了。但男人还是先去创建了一个用户名为“hiro_ktv_yamada[3]”的私人邮箱,又到关东电视台官网上下载了电视台吉祥物的图片设定为头像。接下来就是输入详细个人信息了,他只添加了H大学毕业和在关东电视台上班这两项。

然后,他就向富田发出了“好友申请”。

操作到这里,他突然想来杯牛奶咖啡,于是从冰箱里拿出盒装牛奶,又找到速溶咖啡粉罐和带花朵图案的咖啡杯。然而打开超大桶装的咖啡罐一看,粉末已经见底了。

自己在这间屋里住了多久了?

用微波炉加热牛奶时,他无所事事地打开了屋里的电视机,稍微舒展了一下四肢,他又注意到电视旁边的花朵图案简易衣柜。

他拉开下方的抽屉一看,里面装着白色、红色、米色及黑色的内裤,全都叠成小块。男人拿出最喜欢的米色内裤,轻轻按在脸上,上面还带着西野真奈美的清香。

这间房子原本的主人就是真奈美,男人保留了她的所有私人物品。

除了这些叠成小块的内裤、带花边的胸罩、塞满简易衣柜的衣服,还有鞋柜里都快装不下的高跟鞋和高档提包。这些都是他珍视的藏品。

他很喜欢把西野真奈美的内裤和衣服穿在身上。

但他并不想穿出门。只是贴身穿着西野真奈美的内裤和衣服,就会让他感觉与真奈美融为了一体,会产生强烈的兴奋。男人原本怀疑自己有女装癖,但后来发现只对喜欢的女人的内裤和衣服感兴趣。他也尝试过去外面买女式内裤回来穿,但丝毫感觉不到兴奋,很快便扔掉了。

床也是一件重要的战利品。躺在碎花床单上,仿佛与真奈美同床共枕,会产生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同理,厨房里的厨具和餐具都能给他特殊的感觉。

这时,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吸引了男人的注意。从收集信息的角度来讲,电视机不可或缺。

“昨日,神奈川县丹泽山中发现一具年轻女性尸体,已半白骨化。死者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一米五到一米六。据警方推测,该女性已死亡三个月到一年。尸体原本被埋在土地中,后被野生动物挖出,进山采摘野菜的当地居民发现被拖出的头盖骨,马上向警方报案。警方目前正将谋杀案的可能性纳入考量并展开调查。”

电视上出现了这样的新闻。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什么野生动物能把那具尸体挖出来?不过既然已经被发现,也没办法了。那座山本来是个挺合适的地方,这下再也不能用了。

还有这个房间,恐怕也得尽快搬出去。

虽然很不舍得,但还是要把西野真奈美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全部处理掉,不过这样一来就不用请人来搬家了,而且只要放弃押金,也不需要见到公寓管理人,直接离开就好。从安全角度考虑,他应该马上行动,回到乡下自己家里乖乖待着就好。

可他还是想待在位于东京市中心的女人的房间里,被许多美好的物品包围。男人格外喜欢现在这个生活环境,感觉就像跟女人同居。而且,藏木于林嘛,像自己这种人,和躲在人烟稀少的乡下相比,还是藏在大城市里更不显眼。住在这个女人的房间里还能方便接收快递。屋里的丰富物资也是无论在网上怎么挖掘都不可能到手的。

微波炉“叮”了一声。

男人捧着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回到电脑前,发现富田已确认好友,并发来了信息。

“感谢你加我。真不好意思,刚成为好友就想求你一件事。关东电视台主办的女神卡卡的演唱会门票,不知你能否搞到呢?”

男人从未钓过鱼,不过鱼儿咬钩的瞬间,钓鱼者恐怕就有这种快感吧。接下来只要缓慢而慎重地把上钩了的鱼拖出来就好。

“我帮你去问问事业部吧。”

“拜托你了。”

从回复的速度来看,富田真的很着急。

要是他马上给出答复,可能显得不够真实。于是男人暂时退出了伪造的山田宏的Facebook账号。

男人没有自己的Facebook账号,但有好几个假身份账号。要是长时间不上,要用到时可能会显得很可疑。男人趁这个空当逐个登录账号,随便找几条发言点个赞,再发些不痛不痒的话装装样子,维持账号活性。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伸了个懒腰,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上次回复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差不多了。于是男人重新登录关东电视台山田宏的账号,发送新消息。

“今天刚刚开放卡卡小姐演唱会的内部订票,台里员工想要的话可以订两张,你需要吗?”

消息刚发出不到一分钟,对方就回信了。

“真的吗?那麻烦你了,帮我订两张吧。”

“知道了,我马上去订。请把信用卡号、安全码和有效期告诉我。不过这次是先到先得,要是已经订满了,就没戏了。”

富田很快回复了信用卡信息。这样一来就算达到目的了。

男人完全可以不给富田门票,从此无视他。但他还是决定把从网上拍到的高价门票寄给富田。网络犯罪的原则就是不能让对方提前发现自己已遭到侵害。像电脑病毒和蠕虫那种恶意软件,最不容易暴露的方法都是悄悄在目标周围设下陷阱,但不马上发动。为此,初期投资是很有必要的,而且这点金额,很快就能收回来。

他告诉富田,门票一到手就会寄给他,请他告知地址。当然,富田很快便回复了住址和手机号码。

B

“果然女神卡卡真人就是不一样啊。”

“嗯,太棒了。她到底换了几套衣服啊,而且怎么换上的呢?”

“就是啊,最后还是一套几乎要露点的衣服,我都担心她动作太大会走光呢,连歌都没心思听了。”

“你这变态。”

麻美和富田在东京巨蛋观看完演唱会,决定趁着兴头到附近的居酒屋喝一杯。

“不过这次多亏富田君搞到了票啊。真是太谢谢你了。富田诚,干得好!”

得到了麻美的夸奖,富田高兴得像只小狗。

“嘿嘿,这可是为了麻美女士啊。不过话说回来,Facebook还真方便。我到处求人都不如愿,结果关东电视台的老同学主动申请加我好友,一下子就搞到票了。”

“哦,原来Facebook这么方便啊。”麻美吃了一口小菜说。

“嗯,有的人虽然认识,但还没熟悉到会在Line上聊天,只是真有事了还是希望马上找到对方,请他帮忙。维持这种疏松一些的人际关系,用Facebook挺方便的。”

“原来如此。我好久没上Facebook了,不是很清楚这些。”

“麻美也多更新一下Facebook吧,真的挺有用的。”

“嗯,是这样吗……”

“你看今天这两张票,我可都是原价拿到的。要是去网竞拍买,得翻十倍呢。”

“可太厉害了。要不,我也时不时上一下吧?”

店员端来啤酒和毛豆,刚转身要走,却被麻美叫住了。

“可以点菜吗?我要烤鸡肉串、葱鸡肉串、烤肉丸、烤鸡心、烤鹌鹑蛋、烤鸡翅,这些全部各来两串。还有烤鱿鱼。富田君要吃什么?”

店员慌忙掏出本子和铅笔写了起来。

“那我要土豆沙拉。”

情势可谓男女逆转。两人外出时,麻美一直是拿主意的那个人。这样不仅她觉得舒服,富田好像也更放松。

“暂时就这么多吧。啊,能给我拿个烟灰缸吗?”

“对了麻美,上回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手机里的东西全都丢了,我可能会丢掉一个重要客户呢。”

富田双手合掌,朝麻美拜了拜。麻美这才想起差点忘记的“富田诚丢失手机事件”。

“对啊,你真该感谢我。我可是去帮你拿手机了啊。还专门跑去买了点心当谢礼呢。虽然最后没送出去。”

“感谢,感谢,太感谢了。等你过生日我一定好好感谢你。”

“你可要十倍奉还哦。不过,怎么说呢,那次最让我失望的是,富田君竟然不记得我的电话号码。”

麻美这一句话让富田的表情顿时阴郁下来。

富田这个人,喜怒哀乐都展现在脸上。而麻美最喜欢看他为难的样子,每次跟他在一起都忍不住想欺负他。麻美觉得偶尔说些嫌弃或任性的话让富田心惊胆战,很有趣。要是他满头大汗地拼命解释,更会让麻美怒火全消,反倒要使劲儿憋住笑。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施虐倾向,但反正富田肯定属于典型的受虐性格。

“唉,真是太丢人了,我也一直在反省自己过于依赖手机了。不过你别生气,你瞧,我把麻美的手机号码记下来啦,以后绝对不会出现联系不上的情况。”

说着,富田拿出驾照,证件背面竟写着麻美的手机号码。

“这是什么?不能在这种地方乱涂乱画吧?”

“应该不能吧,可是驾照必须随身携带,就算又把手机丢了,也能联系上麻美啊。”

“话虽如此,可要是你下次把驾照弄丢了怎么办。被谁捡到了,不又得联系我?”

“啊,也对。不过那样也很好啊。你想想,驾照上写着住址,但没有写电话号码。要是我写上自己的号码,恐怕会被坏人利用。但如果是麻美的号码,打过去一听就知道不是驾照主人,应该就不会说什么了吧。其实这次也是,我觉得正因为打去电话的人是女性,是麻美,最后才顺利拿回了手机。”

麻美经常搞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不知他究竟算聪明还是愚蠢。这时,身穿和服的店员把食物端了上来。

“啊,土豆沙拉好好吃。服务员,你们这儿有什么烧酒啊?富田君还要继续喝啤酒吗?”

麻美这种问法看起来是在询问富田,但其实是在命令他跟自己一起喝烧酒。

“啊,那我也喝烧酒吧。”

“好啊。小姐姐,来一整瓶烧酒,我们兑水喝。”

忙碌的店员很快便端来了烧酒和杯子。麻美动作麻利地把冰块夹到杯子里,接着富田斟满了酒。

“太多了吧?你最近怎么越喝越多了,再这么喝下去,迟早还会把手机弄丢。”

其实麻美自己也喝了很多,却独独如此指责富田。

“要是只丢手机也还好,丢了手机可是连记忆都丢了。话说,我的手机究竟是在哪儿捡到的?”

“不知道。我没见到捡了你手机的人,所以也没问到富田君的手机掉在哪儿了。”

“应该是在出租车上吧。”

“是不是最后一次用完手机后弄掉了?你还记得吗?”

“唔,上次喝得醉醺醺的,啥都不记得了。”富田大大咧咧地说。

这人一定是蠢蛋吧。

“不过我也反省过了,还搞了个找手机的应用程序呢。”

“什么程序?”

“就是这个应用程序。”富田掏出手机,从一大堆应用程序中找到一个绿色的,“麻美手机上可能也有。要是手机丢了,可以使用它的GPS功能找到手机的位置。”

“哦,真的吗?”

富田点开应用,屏幕上马上出现地图,确实显示为两人目前所在的水道桥一带。

“不过这个应用有一点很蠢。要是不手动修改原始设置,就只能在这部手机上查看这部手机的位置。”

“咦,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假设我弄丢了手机,想查找手机在哪儿,必须先拿到手机才能查。这不是没有任何意义嘛。”

“确实太蠢了。”

“这个应用可能是为了定位老人和儿童的吧,反正要至少有两部手机才能用。所以呢,我就把它设置成可以在电脑上查看了。这样一来,就算我再弄丢手机,从电脑上就能找到它的确切位置了。这个应用在苹果和安卓系统上都能用。”

麻美又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不是个纯粹的蠢蛋。

“很不错啊,也把我的手机添加上去吧。”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因为那样一来我就能一直用电脑监控麻美所在的位置了。”

“啊,对呀。那你帮我设定成我的电脑可见吧。”

“好的,知道了。下次我设定到麻美的电脑上。”

“谢谢了。那到时候顺便让我也能看到富田君的手机定位吧,这样一来就算再弄丢了也不用担心了。”

“啊,这个有点……”

“怎么了?你又没干什么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富田一脸为难,让麻美忍不住笑出了声。

店员又端上来一些烤串。

“啊,不好意思,请帮我追加一份卤大肠。”

麻美点菜时,富田又往半空的酒杯里咕嘟咕嘟倒满了烧酒。等再回过神来,瓶子里的液体只剩下一半了。照这个势头喝下去,手机和记忆恐怕都得丢掉。

“富田君,你喝慢点儿……”

麻美的责备声被旁边那桌食客的吵闹声盖住了。店内不知不觉已坐满了人,每张桌子都像比赛场地般热闹。

“对了麻美,你考虑过那件事没?”

“哪件事?”麻美只得凑到富田耳边说话。

“结婚的事。我一个月前不是向你求婚了嘛,我想和你结婚。”

“啊,哦……”

“啊哦什么啊,你这反应也太平淡了。我好震惊。”

麻美拿起桌上的香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我可以抽一根吗?”

富田点点头,掏出塑料打火机给她点火。

“哎呀,那个时候富田君不是喝醉了嘛,我还以为你是随口说说的。”

麻美嘴上敷衍着,心跳却越来越快。

“真是的……”

“你想啊,手机和记忆都能弄丢,很可能也忘了向我求过婚嘛。要是富田君早就忘了,我却给你回答,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怎么可能忘了,我记得清清楚楚。”富田罕见地认真起来,如此反驳道。

麻美也是女人,对结婚这个词有特殊的感情。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有点靠不住,但不存在什么大问题。跟他在一起确实很开心,两人在床上也合得来。他的工作和学历应该属于甲级丙等,不,搞不好算甲级乙等吧。

“我不是不想跟富田君结婚,只是我觉得,这一辈子只想结一次婚。”

“那当然了,我也不是以离婚为前提向你求婚的。”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啦。结婚不是人生最重要的选择嘛,所以我想慎重考虑一段时间。”

“嗯,话是这么说。”

麻美跟富田诚正好交往一年。

仅仅一年,真能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吗?虽然有的人刚认识一周就决定闪婚,可麻美总感觉认识不久就结婚的夫妻离婚率很高。不过交往四五年的也有最终失去对方,结不成婚的。

麻美本来以为自己是那种不会结婚的女人。

相比结婚,麻美觉得一个人过反而更轻松。至少现在她仍觉得自己可以单身一辈子。在认识富田以前她也早已做好了这个准备。

“那不管结不结婚,先跟我父母见一面好不好?”

“啊,见富田君的父母吗……”

“嗯。”

老实说,富田这种爽朗的说法,反而让麻美倍感沉重。

就算见面时不提结婚这两个字,事实上这一行动已经是婚前的准备了。见了他的父母,婚事搞不好会火速敲定。情况似乎已经很紧迫了。

“富田君的父母住在哪里呀?”

“赤羽。”

“好近呢。”

“嗯,所以你只要当散步一样过来就好了。”

“不不,就算住得近,也不可能当散步一样吧。”“麻美的老家在鸟取吧?”

“嗯。”

“我也可以先去麻美老家啊。”

“不行不行,你这样我会很为难。”

麻美跟父母不太亲,也很少关心亲戚的事。不过富田家不一样,他们家好像是个蛮有历史的大家族,平时跟亲戚也经常走动。麻美根本无法想象要如何在富田的亲戚面前表演“诚的老婆”。

“富田君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吧?”

“嗯。”

“你父母多大了?”

“老爸六十,老妈五十六。”

“二老都安好吧?”

“也不算……我妈心脏一直不太好,所以一直叫我带女朋友回家看看。”

“她想早点抱孙子吗?”

“算是吧。”

麻美身为人女,能够理解那种心情,也想尽量配合。可是就这么把婚结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麻美抓起一根烤葱鸡肉串,默不作声地咬了下去。与此同时,富田则先用筷子仔细地把鸡肉从签子上撸了下来。

“唔——富田君,我要什么时候回答你?”

“回答什么?”

“要不要去富田君父母家。”

“这个嘛……一个月内?”

“一个月啊。嗯,我知道了。”

C

在距离第一名被害者三百米的地方发现了第二具尸体。

昨天一场大雨冲走了山上不少沙土。正在周边搜索第一名受害者遗留物品的调查人员发现沙土被冲刷的痕迹可疑,便往下挖了挖,竟然又发现了新的遗体。

“看来是因为鹿啊。”

“鹿?”加贺谷诧异地看着毒岛,不知道他在胡说什么。

“前段时间我找一位很熟悉丹泽自然环境的人询问过,才知道丹泽的生态环境正面临重大危机。”

“面临重大危机?”

“似乎是酸雨和无规划种植林木导致浅山生态系统正处在崩溃的边缘。你看那棵榉树。”

加贺谷闻言,抬头看向早已枯萎的大树。

“京浜工业带的废气快把丹泽的树木全熏死了。丹泽南坡的榉树几乎全部枯死,可见事态非常严重。”

“是吗……这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再加上鹿的问题。”

“鹿?”

加贺谷依旧猜不透毒岛想说什么。毒岛这个人,从外表看就是个平凡的中年刑警,却总有让人难以捉摸的一面。

“没错,鹿。人们一度认为丹泽的鹿会灭绝,可最近几年它们的数量却增长得极为异常。”

“这样吗……不过进山以后我确实看到过好几次鹿,还心想这里好多鹿啊。”

“上回到这里来,我觉得山路特别好走,心里就有点奇怪。这一带长满地竹和华箬竹,应该举步维艰才对。”

“那么,那些植物都被鹿吃掉了?”

“没错,真是暴饮暴食啊。现在这一带留下的草,全是鹿不喜欢的品种。”

加贺谷看了看脚下叫不出名字的杂草。有圆圆的大叶草,有高高的锯齿叶草,品种虽然挺多,但确实找不到竹子那种叶片柔软的植物。

“哦,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一旦失去底部植被,森林就会变成一片秃地。虽然方便人类行走,可一旦有大量降水,就会发生昨天那样的现象。长此以往,森林就毁了。”

加贺谷又认真看了看周围。确实有很多地方一片荒芜,大榉树下的泥土被冲得差不多了,根部裸露在地面上。

“不过这让我们发现了第二具尸体,还是得感谢鹿啊。”

“嗯……”

“想必第一名死者的尸体被野生动物挖出来,也是因为鹿的暴饮暴食导致表层泥土流失。我觉得凶手掩埋时,挖的坑应该比现在要深。”

昏暗的树林深处传来野生动物的叫声。毒岛和加贺谷一脚一脚踩在被雨淋湿的树木根部,往没有路的林子里走去。

“加贺谷,新尸体的法医检查结果出来没?”

“尸体已为半白骨状态,推测在一年到半年前遭到杀害。年龄比较小,可能只有十几岁。”

“比第一具尸体的被害时间要早吗?”

“这个法医无法确定。毒岛先生,是同一个人所为吧?”

“下腹部也有多处刺伤,对吧?”

“对。”

“那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了。我们没有把行凶手法透露给媒体,不存在模仿犯罪的可能。这位死者也是被全裸掩埋,周围没有遗留物品吗?”

“据说是的。”

“听说有人目击到了停在山路上的车啊。”

“没错。今早开会时,本部长说已经收到了好几份目击报告。”

“第一具尸体的身份查得怎么样了?”

“还在跟失踪者报告做对比。毕竟没有遗留物品,查起来比较麻烦。我们把牙医治疗痕迹也一并比对了。”

突然毒岛脚下一滑,身后的加贺谷慌忙伸手去扶。可这么一扶,加贺谷也跟着向后倒,不过好在上学时在体育社团,他很快就稳住了身子。

“抱歉、抱歉。”

毒岛不好意思地道歉,更加小心地往前走。

“对了,加贺谷,这次发现的尸体也是一位长发女性吧?”

“对,黑色长直发。”

这时毒岛好不容易爬到了坡顶,他猛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从后面跑上来的加贺谷险些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毒岛先生,你不要突然停下啊。”

加贺谷抱怨了一声,毒岛却好像完全没听见,而是一脸严肃地盯着不远处。

“毒岛先生,你怎么了?”

“加贺谷啊,你觉得那是什么?”

加贺谷顺着毒岛的目光看去。

“是坑啊。”

是隆起的土堆和细长的土坑。

“你也这么想的对吧,就是坑。”毒岛走到土坑周围,仔细检查。

“是自然形成的吗?”加贺谷也走了过去。

“不可能,雨再怎么大也不可能冲出这种坑。”

坑底虽然长着杂草,但坑壁陡峭且平滑,很难想象是自然形成的。

“那就是谁挖的?”

“应该是吧。可是谁会跑到深山里挖坑呢?”

毒岛跳进坑里看了看。坑深约五十厘米,宽约六十厘米,长度约一百八十厘米。

“好像是不久前挖的。”

从杂草的生长情况来看,这坑大概是一年前挖的。

“你说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个这样的坑呢?”

毒岛说完,在坑里躺了下来。稍微缩一缩脖子,就能整个儿躺进坑里。

脸旁边是褐色的土,头上则是一片蓝天,白云悠然飘过。这时加贺谷的脸突然钻进毒岛的视野中,伴随着被他踩散的泥土撒到了毒岛的脸上。要是有人从上面填土进来,不知是什么感觉,毒岛不禁这么想。

“这坑正好能埋一个人啊。”

加贺谷漫不经心的话语让毒岛背后一凉。

“你也这么想吗?”

“话说回来……我还在别处见过一样的坑。”毒岛慌忙坐起来,盯着加贺谷的脸。

“加贺谷,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应该是在后面的山谷里。”

B

“你打算怎么办?是答应富田的求婚,还是不答应?”

被加奈子这么开门见山地一问,麻美不由得哑口无言。

“麻美这么漂亮,我能理解你珍惜羽毛的心情。可是,一旦我们的派遣合同到期,就要换个地方从头开始了。从求稳角度来看,我觉得应该答应。富田君在大企业工作,性格上倒也不坏……”

麻美和加奈子是R大学的同学,不过两人上学时几乎没有交集。后来被派遣到了同一家公司,再次相见,一下子就成了好朋友。麻美的朋友要么早早结婚进入家庭生活,要么进入一流企业成为正式员工,渐渐都不再联系了。唯独加奈子跟她境遇相同,两人可以放松地聊天。而且麻美老家在鸟取,加奈子老家在秋田,同是外乡人,心里都怀有同样的自卑感。两人都靠着一点微薄的薪水在东京生活,便约定每月至少一次像今天这样,找个轻奢餐厅聚餐。

“可是啊……以结婚这一步考虑,富田君就显得有点不可靠了。上回他还把手机给弄丢了,虽然最后我帮他找回来了,可总感觉他这人有点不靠谱。”

“确实啊。不过这方面只要麻美严格管理就好啦。总而言之,男人最重要的是认真和温柔啊。”

麻美给加奈子介绍过富田,并请她谈过对他的看法。

“我确实是因为他性格好才跟他交往的,不过谈到结婚,还是有点为难啊。”

“我懂麻美想表达的意思。一谈到结婚,就得考虑人是否可靠,经济是否宽裕嘛。而且女人在婚姻中得到的好处比男人少,结了婚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出来玩了,家里的活儿又默认都是女人来干。”

“就是呀,还要跟公公婆婆处好关系。现在虽说只是派遣,可我并不讨厌这份工作……”

“那我觉得你完全不需要着急。我认为,作为奔三的女性,应该以更现实的眼光来考虑婚姻。麻美还有很多希望啊。”

被她这么一说,麻美确实更犹豫了。

先不说会不会实际交往,至少只要派遣到一家新的公司,就必然会结识新的人。所以麻美认为就算跟富田分手了,也不愁交不到男朋友。不过不可否认的现实是,不知是经济不景气还是年龄在增长,她被派遣的公司越来越不起眼了。

这时麻美的手机响了一声,拿出来一看,是有新的Line消息。

“这周末有事吗?”

正是她们正在谈论的富田发来的。

麻美想在桌子底下偷偷回复,但觉得有点对不起加奈子,便没有理睬富田的信息。此时,服务生端来了她们点的意大利面,两人小声欢呼起来。加奈子点了龙虾肉、鱿鱼、蛤蜊肉配墨鱼汁的海鲜意面,麻美则点了鸭腿肉和白芸豆酱汁通心粉。

“哇,好棒,墨鱼汁果真冲击力十足。”

“就是啊,我在网上看到就特别想吃来着。”

说着加奈子拿出手机,对着那盘漆黑的意面拍了一张照片。

“你又要发到Facebook上吗?”

“是啊。”

加奈子熟练地操作着手机,很快就把刚拍的照片分享到网络上了。

“加奈子的Facebook内容好丰富啊。我经常去看,看到你分享去哪里、吃了什么,还挺开心的。可你更新得也太频繁了吧。”

“越多人来看,才越有干劲啊。”

“这样啊,那收到很多‘赞’是不是很高兴啊?”

“嗯,特别高兴。要是有人评论,就让我感觉更亲近。普通博客的话,我可能不会这么努力更新。”

麻美工作时,只要有空就会去看加奈子的Facebook。加奈子每天都会分享好几张新照片,拍自己去了什么地方玩,吃了什么好吃的。不过麻美很难理解,她这么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等会儿我们再拍张合照哦。”

麻美突然有点犹豫。虽说已经习惯了跟加奈子吃饭时她对着饭菜大拍特拍,但自己从未入镜过。

“为什么?”麻美不禁询问。

“最近我看上一个人。”

“在哪里认识的?”

“Facebook上。”

“啊,怎么回事?”

“你知道从咱们大学毕业后到M商事工作的武井吧?”

“啊,知道。咱们大学的毕业生很少能进M商事的,当时他还引起了不小的话题呢。”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麻美努力强装镇定。

“对,就是那个武井。我很久以前就和武井互加了Facebook好友,然后他有个朋友,经常在我的状态下面评论。”

加奈子丝毫没有察觉到麻美的异样,边说边把漆黑的意面送进嘴里。

“哦,嗯……”

“一开始我还觉得那人挺恶心的,不过后来有点好奇,就看了一眼他的资料。”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那人颜值还不错,而且还写着东大毕业呢。”

“哇——不过Facebook上的个人资料是可以瞎编的吧。”

“没错,所以我就在网上,假装不经意地跟武井打听了一下那个人。”

“嗯,然后呢?”

“结果打听到,那人以前也在M商事上班,是比武井资历高一点的前辈。后来辞职了,当上了默默无闻的律师,不过确实是东大毕业生。”

“哦,原来是这样啊。”

看来加奈子很关注东大毕业这一点。麻美她们毕业的R大学其实也很不错,但毕竟比不过东大。顺带一提,富田毕业的H大学比R大学还要低一档。

“武井说他这人有点怪,但绝不是坏人。所以我约了他出来吃饭。”

“啊,真的吗?”

“嗯,真的。”

麻美手中的餐叉就这么停住了,上面还插着通心粉。她听说过已经分手的恋人在Facebook上复合,但没想到身边就有通过Facebook“搭讪”的。

“哇,原来还能通过Facebook结识那种新朋友啊。”麻美生硬地感慨道。

加奈子进而解释说:Facebook原本就是扎克伯格上大学时专门为哈佛学生设计的约会网站。那时用户只能用真实姓名登录,还要填写毕业的大学、高中等信息。最关键之处还是在于个人资料里会显示独身或已婚等交往信息,这是它跟其他社交网站决定性的不同。

“所以,为了不引起他的误会,我要分享一下跟麻美的合影。你想啊,要是在Facebook上看到我在这种适合约会的餐厅吃饭,人家肯定会以为我有对象了嘛。”

“他会注意这么多吗?”

“现在可是我们两个人能否发展成恋爱关系的关键时期啊。我也在仔细观察他的状态,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方自然也会关心这些呀。”

加奈子朝麻美笑了笑,露出被墨鱼汁染黑的牙齿。

“毕竟,没人知道都有谁正看着社交网站上的自己。还有人因为同时分享了同一道菜的照片,出轨暴露了呢。”

“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啊。”麻美说着把通心粉送到嘴里。浸透了酱汁、口感爽弹的通心粉和绵软的鸭肉搭在一起真是绝妙,不愧是评分很高的餐厅。

“特别是啊,Facebook还有标签功能,要格外小心露脸的照片。不过现在好多人太单纯了,都不注意这一点。”

“什么意思?”

“假设麻美背着富田君去参加男女联谊,其中有个人用手机拍了些照片,还擅自加上标签分享到了Facebook上。这样一来,照片就会自动显示到麻美的主页上。”

麻美嚼着鸭肉用力点头。

“会显示到我的主页上?”

“没错。所以富田君要是来看麻美的页面,就会发现麻美去参加联谊的照片。然后富田君再以这件事为借口拒绝加班,他的职场人际关系就会出现裂痕。”

“唔——照你这么说,这都能算恐怖袭击了。‘Facebook无差别恐怖袭击’。”

“最麻烦的事情在于,分享照片的那个人并不知道自己干了坏事。大多数情况下,玩社交网络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所以经常会被刷屏围攻,是吧?”

“就是啊。尤其是照片,一旦分享出去,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什么人会看到。再加上是别人分享的照片,要删除非常麻烦,所以很让人头痛。”

“这样啊。”

“总而言之,你只要看见Facebook上出现两个人的合影,就可以直接认定这两人在交往了。相反,你也可以不断分享自己跟男朋友的合影,警告其他女生别对他出手。另外,Facebook资料里也有表示自己有对象的状态选项。”

“感觉好像初中生一样,不觉得很丢人吗?”

“是啊,我自然不会干那种丢脸的事。不过麻美,要是你不想跟富田君结婚,我觉得不如认真经营一下自己的Facebook啊。”

“可你不觉得很麻烦吗?总是要拍照分享。”

“才不麻烦呢。麻美,把你手机给我。”

麻美解锁了装有花朵外壳的手机,递到加奈子手上。

“先打开相机。”加奈子熟练地点击着手机屏幕,“来,笑一个。”

麻美条件反射地笑了,闪光灯一亮,一张麻美与通心粉的合影就拍好了。

“在相册里选择刚拍好的照片,点击左下角这个方形标志,你瞧,一下子就分享到Facebook上了。”

“啊,真的呢。”

“要是想附带文字描述,可以在这里写。”

加奈子把手机递回去,屏幕上显示着“分享到时间线”,这行字底下好像还有输入文字的空间。

“我该写什么?在银座吃意大利料理中?”

“这是推特句式吧。不用刻意写很有意思的话,就说正在跟我吃饭,或者通心粉超好吃之类的。”

麻美不是在刻意搞笑,只不过她都是浏览社交网站,从来不发言。于是她认真想了想要写些什么,最后输入“正在银座的意大利餐馆跟加奈子吃饭。通心粉特别美味”,并在加奈子的催促下发了出去。

“这样就算分享成功了?”

“嗯,要看看吗?”

麻美觉得挺麻烦,摇了摇头。

“我回家拿电脑看吧,现在不用了。”

“啊,好吧。”加奈子吃掉了最后一口墨鱼汁意面。

“真的好简单啊。”

“对吧,我一开始也觉得会不会很难,尝试了几次之后,就有点着迷了。”

过了一会儿,店员走过来收拾两人的餐具,正准备点甜品时麻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还以为是什么,结果手机上显示出这么一条通知:内藤正及其他五人给你的发言点了赞。

“加奈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已经收到五个赞了。”

“对呀,你在Facebook上分享东西,马上就会得到回应。”

“这是哪家店?”“麻美好久不见,下次一起去吃饭吧。”“好好吃的样子……不过麻美还真是一点没变啊。”还有这样的评论。

有生以来头一次收到网络世界的“赞”,麻美沉浸在不知是高兴还是害羞的奇怪情绪中,等回过神来,点赞人数又增多了。而且里面还有好几年没见的人,以及住在国外的朋友。

“原来如此,Facebook就是这样把人们联系在一起的呀。”

看到瞬间就超过两位数的“赞”,麻美觉得能理解加奈子的痴迷了。

最后,手机又不甘寂寞地震动了一下。

“看起来真好吃,代我向加奈子小姐问好。”是富田的评论。

麻美此时才想起,刚才无视了富田发的信息。

与加奈子道别后回到家中,时钟已经指向深夜十一点。

麻美本想马上卸妆睡觉,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就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Facebook账号。

“赞”竟然有十五个了。

其实麻美几年前就创建了Facebook账号,但平时只会看看加奈子等好友的页面,从来没发表过任何东西。过生日时大家会给她发祝福消息,麻美也会给关系好的“好友”回生日祝福消息,但就仅止于此了。

会不会因为一直没发过东西,今天突然分享照片,大家为了照顾她的感情,才纷纷点赞呢?

还是说……虽然不及加奈子描述的那般,但确实点赞的男性中有几个并非对食物和餐厅感兴趣,而是对麻美本人感兴趣呢?事实上,收到的评论里就有约她出去吃饭的,还有称赞她美的。正好她最近心情有点低迷,久违地被人这么吹捧一番,确实非常受用。

麻美有点好奇,便打开了自己的“好友”列表。

她发现“好友”列表里并不都是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于是回想起当时Facebook刚开始流行,自己一接到“好友申请”就特别高兴,马上就“确认”了。

列表里的人好像大多都在频繁更新。

有人只分享吃饭和聚会的照片,有人会分享跟家人孩子一起玩耍的照片,还有人把这里当成工作上的宣传工具,另有一些人一心想获得“赞”,辛辛苦苦搜罗了许多有趣的段子。

麻美突然觉得Facebook有点像贺年卡。

有人会在贺年卡里附上家人和旅行时的照片,也有人特意装扮成怪异的模样,Facebook上的分享可能也一样,都有点向他人汇报“我生活得很好”的心理。不过贺年卡每年只能寄一次,手写地址什么的又很麻烦。Facebook则能轻松更新。麻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这种社交平台,不过此时她不禁觉得自己应该放轻松些,经常上来玩玩。

趁着酒劲儿,麻美决定再更新点内容。不过,面向这么寥寥几个“好友”,到底该分享些什么呢?她试着打开“好友”们的页面寻找灵感。

“我去看××音乐家在巨蛋的表演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有机会看他的演出……”

“这本书很棒,我都看哭了。”

“我去过新宿末广庭啦。”

原来如此,还可以这样啊。并不一定要汇报今天吃了什么大餐或去了哪里旅游。

对了,不如写写上周看的电影吧。她看完后非常感动,而且还在上映,希望更多喜爱电影的人去看。麻美又想照片该怎么办,随后在网上找到了电影海报,直接拷贝下来。

“这部电影太棒了,我打算下线前再去看一次。”

果然,刚发出去,又得到了许多“赞”。

麻美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十一点半了。都这么晚了,还有这么多人回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麻美觉得越来越好玩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冰啤酒,拉开拉环。清凉的液体流入喉中,酒精瞬间打消了睡意。

机会难得,干脆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吧。

她点进好友申请页面,发现里面有七个待确认申请。全是不熟悉的名字和头像照片,但麻美不分男女,全部“确认”了。

此外,还有一排“你可能认识的人”列表,里面有好多熟悉的头像。麻美一边感怀,一边从上到下点击“加为好友”。只有第六个人她不知道是谁。

点击头像打开个人资料,大学、高中和籍贯地都跟她不一样。麻美无论怎么回忆都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似乎因为两人有三个“共同好友”,他才被归入“可能认识的人”里了。

“最近有很多人伪造身份,最好不要随便加好友哦。会有人趁你不注意盗用你的身份,最后把你变成诈骗团伙里的一分子。”

加奈子在意大利餐馆说过这番可怕的话。

于是麻美跳过这个人,只“确认”了自己认识,而且头像是本人的。

她又打开刚加的好友时间线,随意点了几个赞,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很晚了。麻美伸了个懒腰,关上了电脑。

A

“正在银座的意大利餐馆跟加奈子吃饭。通心粉特别美味。”

男人打开稻叶麻美的Facebook,发现她竟分享了一张自己的照片。看来她最近去过意大利餐厅,并让加奈子拍了张照片。稻叶麻美以前从未积极使用过Facebook,这回却出现了好几个更新。或许她终于发现其中的乐趣了。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好事。

不知跟她一起吃饭的加奈子是何许人也。

他马上动手寻找加奈子的主页,很快便在稻叶麻美的“好友”列表中找到了。加奈子那里分享了与稻叶麻美的合照,她那头褐色小卷发不合他的口味,不过也算个美人。

加奈子好像是稻叶麻美在R大学的朋友。

男人还从资料上看到,加奈子在东京工作,目前单身。从她相册里的大量照片可以看出这个大城市OL的绚烂生活。此人好像十分积极更新,账号上有三百多个“好友”。“好友”这么多,说不定能找到合他口味的人。

男人在加奈子的“好友”中筛选出R大学毕业的人,再从中寻找尚未与稻叶麻美成为“好友”的。最后他找到四个女人和两个男人,其中两人的Facebook处于休眠状态。男人把这两个账号的头像照片拷贝下来了。

若细细检查,就会发现冒牌账号的不自然之处,但看见头像是认识的人,一般人通常不会起疑。于是男人又像假冒关东电视台的山田宏那样,用新的免费邮箱注册账号,在资料里填上跟真人一模一样的信息。随后,他又参考真人的页面,在冒牌页面上发了几段差不多的话。这样一来,就做好了乍一看分不清真伪的假账号。

但如果只是这样,一旦有人检索姓名,就会看到有两个一样的账号。于是男人又在“设定”中将检索范围限定为“仅好友”,并“拒绝”了外链。这样一来,只要他冒充的人不用真账号向稻叶麻美“申请好友”,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个账号的存在。完成后,男人马上向稻叶麻美发出了“好友申请”。

再多用几个账号申请吧。

男人想到这里,又打开富田的“好友”列表。

稻叶麻美曾被派遣到富田的公司工作,或许也认识其中的几个人。既是麻美的校友,又是富田公司的员工,肯定会让她放松警惕的。更何况富田所在的公司是一家知名企业,社会信誉很高,或许有女性光看到公司名就想加为好友了。于是,男人又从富田的同事“好友”中找到处于休眠状态的账号,同样创建了假账号。

完成以后,男人没有直接发出“好友申请”,而是登录了刚做的R大学毕业生的假账号,把新创建的富田同事的假账号加为了“好友”,算是双重保险。男人从经验中得知,对方的熟人在自己的“好友”列表中,会让一个人的可信度大幅提高。随后他又登录新账号,向稻叶麻美发出了“好友申请”。

C

坑总共有三个。

距离坡顶那个坑八百米远的北侧山谷,是加贺谷看见的第二个坑。这个坑也是正好能容一人躺下,深约五十厘米。随后他们又在东北方向一公里外发现了第三个同样的坑。

“毒岛先生,凶手这是打算再杀三个人吗?”

这个问题毒岛答不上来。

“我们先在地图上标出这三个坑的位置,看它们距离发现尸体的地点有多远。”

毒岛跪在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丹泽地图,上面已用红笔标出了发现尸体的两个地点。然后毒岛用蓝笔标出今天发现的三个土坑的位置。

“有什么规律吗?”

一阵沉默。毒岛和加贺谷都死死地盯着地图。几只蚂蟥顺着两人的鞋子往上爬,可他们丝毫没有察觉。

“不好说啊。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发现尸体的两个地点都在三个坑围成的区域内。”毒岛语气沉重地说道。

“是啊,掩埋两具尸体的地点都在这个窄三角形里。”

“发现尸体的两个地方都处在斜坡上,因此泥土流失后暴露了。这两处相距多远?”

“大概五百米吧。”

“是吗……看来凶手并非按等距离来挖坑。”毒岛挠了挠脖子,低声说道。

“会不会因为石头太多,有些地方不适合挖坑呢?”

蚂蟥开始从裤脚钻入裤腿,然而他们依旧没有察觉,而且有更多蚂蟥顺着鞋子爬了上去。

“当然有可能。凶手应该也不会等距离掩埋尸体,这样太容易被发现了。”

“你说得有道理。那这附近……莫非还有尚未被发现的尸体?”

穿过树林的风停了一瞬。

远处传来类似猿猴的野生动物的叫声。毒岛的双眼闪着光。

“加贺谷,我们往发现第二具尸体的地点东侧走走,那一带不是斜坡,应该比较容易挖坑。”

刚才寻找三个土坑的过程中,人到中年的毒岛已被折腾得腰酸背痛,可此时他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站了起来。

“现在去吗?”

听到加贺谷的话,毒岛抬头一看,发现太阳快下山了。榉树林遮挡住了西斜的阳光,周围正在迅速变黑。两人早已远离登山道,现在能不能摸索回去都是个问题。

“第二发现点离这里应该只有几百米,我们过去查看一下地表,马上返回林道,应该就不怕日落后迷路了。”

“不过已经这么晚了,光线不足,现场也看不清楚,明天再去是不是更好?”

如果两人是登山客,加贺谷的意见肯定更正确。毕竟如果运气不好,他们就可能在山上遇难。只不过目标就在数百米开外,明天再来,单程就得花上半天。

“地方不远,还是去看看吧。”

“好的。”

两人再次迈开步子。虽然只需移动几百米,但这里毕竟是深山,他们甚至不知道走的是不是直线。

“下次来还是带上指南针比较好啊。”

“遵命。”

毒岛不顾疲劳,快步走下谷底。

“毒岛先生,你身上又爬上蚂蟥了,先别动。”

加贺谷说完,用手指弹掉挂在毒岛后颈上的蚂蟥。

“又来了。刚才脚脖子被吸过,这回脖子上的血也止不住了。”

“专门带来的防蚂蟥药也不管用了呢。”

蚂蟥最喜潮湿。昨天一场大雨,想必给它们增添了不少活力。毒岛和加贺谷事先在皮肤上涂了防蚂蟥药,不过四处走了这么长时间,汗水已经把药都冲没了。上午还没什么事,下午却有好几十条蚂蟥顺脚爬上来。这些虫子在吸血时还会分泌阻止血液凝固的成分。每次翻起裤脚都能发现新蚂蟥,两人的脚脖子一直血流不止。

“话说你没事吗,据说走在后面的人更招虫子。”

“是吗?刚才我从脖子上摸到一条,吓坏了。”

“你背上涂防蚂蟥药没?”

“背上倒是没涂。”

“那你脱掉上衣,背后可能挂着三四条哦。不过反正没毒,也别太在意。”

听到这里,加贺谷忍不住扭转整个身子拍打背部。此时阳光又黯淡了一些,周围越发昏暗。

“差不多了。”

他们走到了第二发现点东边约三百米的地方。

“地面上没什么石头呢。”

“不过也没有挖过坑的痕迹。”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野兽的叫声。

二人忍不住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看见。正要重新迈开步子,背后草丛又传出了动静。周围一丝风都没有,草丛却在晃动,而且应该不是猫啊狗啊这种小动物,而像是藏着大型动物。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毒岛又往前走了一步,草丛再次晃动起来。看来那动物跟过来了。他跟踪过不少人,被动物跟踪还是头一遭。

“话说……”加贺谷说到一半又慌忙闭上了嘴。

“加贺谷,你想说啥。”

“不,没什么。”

毒岛继续在没有路的林子里前进。

“别说一半啊,怪吊人胃口的。”

二人脚步不停。天就快黑了,再不赶紧调查,等太阳彻底落山,周围漆黑一片,恐怕连路都找不到。他们可不想在蚂蟥遍地的深山里过一夜。

“那个……我突然想到丹泽的山上好像有熊啊。”

毒岛刚想吐槽这家伙也太不会讲话了,却看到左前方的草丛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两人马上停下脚步。

四下无风,那种晃动太不自然了。毒岛和加贺谷定定地看着晃动的草丛,里面好像藏着一头黑色的大型动物。定睛一看,动物的眼睛还在发光,两颗眼珠子正凝视着毒岛和加贺谷。

草丛猛地一颤。

“哇,哇啊!”

被加贺谷吓到的不只有毒岛。藏在草丛里的鹿慌忙逃向山林深处。

“真是的,堂堂刑警别叫成那样。”毒岛强装镇定地说着,自己早已出了一身黏汗。他试着深呼吸,但疯狂的心跳还是不能平息。

“毒岛先生,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他又想说什么了?毒岛沮丧地回过头,发现加贺谷蹲在地上,正用手拨开落叶。

“奇怪?”

“你瞧,只有我们站的这里草很矮,还有,你不觉得这块土地很奇怪吗?”

加贺谷说得有道理。

周围的杂草很高,但脚下这块一米见方的土地上的草却很矮。毒岛用脚仔细扫开落叶,踩了踩地面。鞋子下陷的感觉比他想象的要深,确实有点像一度挖开又填上了的样子。

“感觉……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啊。”

B

电视机上开始播放最新的音乐排行榜。

麻美在房间里喝着速溶咖啡,思考着跟富田结婚的事。

一个月前,富田说出求婚的话时,麻美就不觉得他是在兴头上随口乱说的。那时他虽然有点醉,但话语中透着认真,而且那个人本来就不是能随口说出这种话的巧舌之辈。

“我认为,作为奔三的女性,应该以更现实的眼光来考虑婚姻。”

但麻美一直忘不了加奈子不经意间说的话。

为了换个心情,麻美打开电脑,手指自动点击了Facebook页面。

自打那天在加奈子的帮助下更新了Facebook状态,麻美的“好友”越来越多。她也给别人点了不少“赞”,因此得到的“赞”也成倍增多。每天打开Facebook的次数猛然增加,只要看看各位“好友”的页面,就能打发掉不少时间。

“我今天看了麻美推荐的电影,太可怕了。尤其是最后一幕,吓得我汗毛直竖。”

前几天她发表完看电影的感想,好像真的有人去看了。这人叫小柳守,刚收到评论时麻美一时没认出他是谁,随后想起前几天才确认了他的“好友申请”。

小柳守是她上一家派遣公司,也就是富田那个公司的人事部员工,微胖,看起来很善良。年龄跟富田差不多,无名指上没戴戒指。两人只在派遣面试时说过几句话,麻美并不知道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不过从特意过来评论这点来看,对方或许很喜欢电影。

“你看过那个导演的上一部作品吗?也很吓人。”

看到评论,麻美很高兴,就回了这么一句。

现在,她会寻找各种话题,每周更新两三次,内容以电影和DVD居多。看来这世界上还有不少喜欢电影的人,每次她都能收到将近二十个“赞”。其中也有人像小柳守这样,真的跑去看她推荐的电影,然后回来留评论的。

又有好几个“好友申请”等待她“确认”。麻美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个“好友”了。她还会在“可能认识的人”里寻找熟悉的名字和照片,点击“申请好友”。今天麻美准备再次从上到下“确认”好友申请,不过看到一个鹤立鸡群的性感外国女孩头像时,停下了动作。

这个可以“确认”吗?

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哪个外国音乐家想做宣传。麻美很喜欢音乐,如果能看到外国音乐家的信息,“确认”一下也没问题。不过她又想,这个人若出现在“可能认识的人”列表里也就罢了,可她竟直接发出“好友申请”,证明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这个外国人为什么想加我为“好友”呢?

麻美有点好奇,便点开那个账号,随即大吃一惊。

只填写了性别信息,而且还是“男性”。

跨性别者?不对、不对,这么性感的女生怎么可能是男人。她又点开对方的“好友”列表,看到的东西更让她战栗。有许多阿拉伯文字的姓名,头像照片有手拿自动手枪、面露微笑的阿拉伯士兵;有身穿迷彩服、留着长胡子的年轻人;有双脚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盖住头脸摇动黑旗的男人;还有许多貌似游击队队员的头像。

麻美感到毛骨悚然。

她反复确认这个“好友申请”已被删除后,总算松了口气。

网络虽然方便,但走错一步便是无底深渊。她对反政府武装利用Facebook在全世界募集年轻人的事情早有耳闻,可做梦都没想到竟会跑到自己这里来。

麻美慌忙检查其他发出“好友申请”的账号。

都是日本人,而且大多是自己认识的。不过麻美还是有些后怕,决定今后只加认识的人,同时警惕“假账号”,绝不“确认”账号里没有照片的好友申请。

“那部电影我还没看,准备下次租DVD来看。感谢你提供宝贵信息。”

又收到了新评论。

是小柳守回复的消息。麻美不知道Facebook是如何设置的,但只要有人发消息,马上就会推送到手机上。她可以及时与小柳守互发消息,就像使用Line一样。

“请你一定要看看,那位导演的作品不会有错。”麻美马上回复道。

电视上的节目不知何时变成了搞笑艺人主持的深夜综艺。麻美一口气喝掉罐子里的啤酒,呆呆地环视简陋的房间。

屋里有一台小电视,一张单人床,一张放电脑的小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仅仅这么几件家具,就挤得房间里几乎没有落脚之地。而且那个简易衣柜已被塞得鼓鼓囊囊,明明她并没有几件衣服。位于祐天寺的这个廉价的房间虽然名为公寓,但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座年代有点久远的出租楼里的房间。

人生最大的失败在于没找到好的工作。

R大学虽不算一流大学,但也声名远扬,从这里毕业的女生很多都找到了不错的工作。麻美找工作时,把薪金放在了第一位。学生时代她靠打零工赚些零花钱,但总归不能像住在家里的女孩子那般奢侈,所以她很想在进入社会后,用拿到的薪水尽情享受都市生活。

然而,麻美选择的那家广告代理公司,是个彻头彻尾的黑心企业。

公司声称要全心全意服务甲方,便让员工没日没夜地工作,可出勤表上却只记录一点点加班时间。因为前辈们都习以为常,麻美也只能忍气吞声。但问题在于,公司里的性骚扰和职权骚扰现象也十分严重。

像麻美这样的女性业务员很受甲方大叔喜爱,上司就要求她“时刻陪着客户”。聚餐时她完全被当成陪酒女,去打高尔夫球,还要麻美到对方家里去接。上司不仅对这些事视若无睹,还时常对她说“穿短一点的裙子”“你这个妆甲方不会喜欢的”,反而利用她的女性身份扩展业务。

后来甲方那个大叔竟然真的开始追求麻美,她去找上司商量,得到的答复却是:“那你干脆给他当情妇吧,那样还轻松些。”每天漫长的工作时间已让她身心俱疲,麻美干脆当天就把辞职信拍到人事部的桌上了。

辞职后她在人力派遣公司挂了个名,虽然能维持生活,但收入骤减。仅靠派遣得来的薪水在东京生活,那可不能有任何奢侈行为。于是,麻美搬出了之前住的公寓,跟一个正好也在找房子的学生时代的好友合租了一套廉价房。伙食费方面她也跟这个朋友一起极力节省,买衣服和上美发店的钱都控制在最低限度。可尽管如此,一旦遇到朋友结婚或突然要花钱的情况,生活费马上就会出现赤字,她甚至借过一点小额贷款。

记得那时她在路上被星探拦了下来,绝望的麻美决定听一听对方想说什么。本以为只是小酒馆在找陪酒女,没想到对方竟说“你对AV有兴趣吗”,让麻美深深感受到了女性独自在大都市生活的艰辛。

可以说,她一直在经济崩溃的边缘苦苦支撑。

后来总算得到了一笔钱,生活稍微轻松了一些。然而仅靠派遣薪水,一旦生病或派遣结束,恐怕就会立刻陷入窘境。

麻美跟双亲处于绝交状态,不好向他们请求援助。既然如此,要不要跟富田结婚呢?可结婚的事并没有这么简单,结婚不只是她和富田两个人的事情,富田有父母,将来还会有孩子……

A

“富田先生,我经常浏览你的Facebook,可以的话,能加个好友吗?——真奈美”

男人输入这么一行字,发到了富田的Facebook账号上。

几天前,他开始用这个账号给富田频繁点赞,富田也是个普通男人,应该不会拒绝这个西野真奈美的“好友申请”。

在所有自己一手制造的假账号中,他最喜欢这个西野真奈美。头像用的是她留黑色长发时的照片,共有四个“好友”,多为男性。他现在住的房间也属于西野真奈美,男人至今都在以她的名义交房租。

这个西野真奈美如果是像稻叶麻美那样的美人,人生恐怕会大不相同吧。就拿Facebook来说,单纯因为漂亮,别人就会马上“确认好友申请”。

帅哥都没有这么简单。

男性账号,别人更看重的是就职公司和毕业大学。他也曾冒充为其他男性,企图泡到女人。但女性在这方面警惕性很高,会追问细节,没几下就会露馅。而且,冒充一流大学毕业、在一流企业工作、在网上备受追捧,之后再回到现实中,反而会让他感到落差,变得更加低落。

但是,只要冒充成美人,平时那些口吐狂言的男人就会瞬间退化为一头雄性动物。那些人丝毫不怀疑与自己对话的是个男人,个个都绞尽脑汁献媚求爱,他看在眼中倍感痛快。

小时候,他曾一度觉得自己要是女人就好了。

如果自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妈妈可能就会疼爱他了。那时邻居家就有个可爱的小女孩,深受父母宠爱,让他艳羡不已。他认为,是因为自己是个瘦弱的男孩子,妈妈才不爱他的。如果他能变成邻居家那样的可爱女孩,妈妈一定也会疼爱他的。

男人的母亲没有履行养育的责任,而且罹患重度抑郁症。

母亲只说他的父亲死了,他也对那个人没有任何记忆。

亲生母亲对他毫不关心。他因饥饿越哭越凶,她却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不理睬孩子。最终他饿急了,紧紧抱住母亲,她却如同看到了肮脏又麻烦的动物,把还是幼儿的他痛打一顿。

“妈妈,对不起。”这句话他不知说了多少次。

为什么母亲不爱自己?男人不明白缘由,只能一味责怪自己。

Facebook上收到了新消息。

“谢谢你经常给我点赞。”

正如他所预料的,富田通过了西野真奈美的“好友申请”。

接下来只需慢慢在夸赞中弄死富田即可。

他用这种方法拆散过好几对情侣。

男人无法理解爱情和友情这些东西,他只知道金钱、地位、女性的外貌和肉体。他认为恋爱和结婚就像卡牌游戏,彼此用手头的牌来竞争。而要想在这场卡牌游戏中永远不败,秘诀就是要掌握绝对不会露馅的出千技巧。

他定定地看着西野真奈美的头像照片。

虽然真奈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在Facebook里,真奈美正与许多男人谈着恋爱。他利用这个账号引诱过许多男人,至今还有很多人会因真奈美的一条信息发生情绪波动。

他凝视着真奈美的头像,她有一头又长又直的黑发。

那头长发的颜色和光泽都跟他母亲的一模一样。

B

麻美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突然收到了新消息。

“你看了文化村小影院上映的新电影没?这周就要下映了,据说特别棒。另外,前几天我在银座的电影院里看到麻美小姐了,当时我想过去打招呼的,不过见你跟一位先生在一起,就没有过去。你还是这么美。”

是小柳守发来的私信。最近麻美在手机上装了Facebook,才知道除了分享照片和文字外,还能单独给别人发送私信。

小柳守似乎彻底成了麻美的粉丝,时常会看麻美推荐的电影。他说是银座的电影院,那么当时应该是和富田在一起。这么看来,难道富田跟她交往的事让同事小柳知道了?

“富田君,你公司里是不是有个人叫小柳守啊。”麻美马上询问。

“小柳?……啊,你说人事那个。”

“最近他说什么没?”

“小柳?没说什么啊。”

麻美本以为小柳在电影院见到了他们,事后会对富田说点什么,看来这两个人不算太熟。富田没太在意麻美的话,看着综艺节目笑得像个傻瓜。

“那部新电影我特别想看,但是这周太忙,应该去不了。要是你去看了,请跟我说说感想。”

麻美刻意没在回复中提起跟自己在一起的男人。

这样的交谈一开始还很愉快,不过最近让她有些顾虑了。

回复得太快会不会显得很失礼?这样写会不会造成误解?他希望收到回复吗,还是只想自言自语?麻美起初从未想过这些,现在却十分在意。事实上,她对小柳说的新电影并没什么兴趣,却不知为何回复了“特别想看”。

想着想着,麻美又点到“好友”列表,看着“好友申请”里的头像照片,心中涌起一阵苦闷。

那个让人怀念的笑容,以及久违的姓名——武井雄哉。

昨天晚上,她收到了这个申请。

武井是麻美在R大学读大一时,在社团里结识的前辈。她对他一见钟情,三天后两人便上了床。武井是麻美的第一个男人,但麻美只是武井众多女友中的一个。不久之后,武井忙于找工作,跟麻美的联系变得断断续续,三个月不到,两人的关系就自然结束了。

前几天跟加奈子在银座吃饭时,突然听到武井的名字,麻美不由得吃了一惊。

当时武井是校内的焦点人物,身边总是围着女孩子。但想必没人知道他竟跟从乡下来的麻美有过一段短暂的男女关系。事实上,连同一个社团的同学都不知道此事,而当时麻美还不认识加奈子。而且,麻美一直不喜欢闲聊男女关系,除非是特别好的朋友,她才会说起自己的恋爱经历。

后来,武井进入所有人都憧憬的M商事工作,听说一毕业就去了纽约,不过看来现在已经回到了东京。他跟经常上Facebook的加奈子很早以前就是“好友”了,而麻美最近才开始更新,武井可能是发现了麻美,才发出了“好友申请”吧。

麻美打开他的页面,看到他在纽约跟外国人的合影,还有貌似最近去过的高级法国餐厅的照片。看来武井还跟以前一样,过着丰富多彩的日子。他的资料上写着“未婚”。

可以用一句轻松随意的“好久不见”来回应武井的“好友申请”,但麻美还是有点犹豫。

确认了“好友”,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要是武井提出见面该怎么办?眼下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富田的求婚,武井突然冒出来,让人有些难以承受。看到这个久违的名字的瞬间,麻美发现自己其实还沉浸在那段感情里,没有走出来。

其实就算确认了申请,也可能不再有进一步交流。一切可能只是瞎操心,因为绝大多数“好友”都不会单独发消息过来。另外,虽然麻美特别在意他,但她绝不会主动发消息的。所以,就算点了“确认”,也不一定就会发生什么事。

麻美将手指移至“确认”键,准备按下。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是什么让自己如此犹豫?

对富田的罪恶感?

作为曾被甩的女人的自尊?

不管是什么,总之,麻美感觉,如果现在跟武井见面,生活将发生重大变化。

“遵命,麻美队长,事后向您汇报。”

这时小柳又发来了消息。他的回复速度依旧很快,却让麻美的心情更忧伤了。

富田还在看着综艺节目哈哈大笑。

“富田君啊,口渴吗?”

“不渴。”

“是吗,我觉得你一定口渴了。”

富田这才总算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麻美。麻美冲他露齿一笑。

“知道了,我给你冲咖啡还不行嘛。速溶的行不?”

“不要。”

“真是的。”

富田咕哝着站了起来。麻美马上占领了富田的座位,盘起腿来看电视。一对当红相声组合正在拿无聊的演艺圈八卦当段子讲,内容没什么营养,麻美也轻松地笑了起来。没一会儿她就闻到了一缕咖啡的清香,面前马上出现了一只白色咖啡杯。

“糖和奶呢?”

“不要。”

麻美双手捧起咖啡杯,醇美的香味顿时充满鼻腔。

为了省钱,麻美在家只喝速溶。不过来富田家时富田每次都会专门磨豆子,给她冲咖啡。这是麻美在自己的那间狭小出租屋里绝对享受不到的奢侈。这种时候她就会想,干脆跟眼前这个男人结婚好了。

“麻美啊,我问你件事,不行就算了。那个……你能借我点钱吗?”

“啊,为什么?”

麻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问他借钱也就算了,怎么高薪一族富田反过来要向她借钱啊?

“等发了奖金我马上还给你。”

“发生什么了?啊,你又去赌马了对吧?”

麻美对富田的求婚心存犹豫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很大手大脚。工资很高,但几乎没有存款。之前在柏青哥店输了一大笔钱,就曾跑去找麻美哭诉。虽然麻美认为,这种事只要婚后财政大权由自己掌握就能解决,但是不让他彻底戒掉赌博的坏习惯,还是很成问题。

“没有、没有,那次之后我就再没玩过赛马了。”

“真的?”

“真的。其实是……我收到了奇怪的账单。”

“奇怪的账单?”

“嗯,信用卡账单突然有几十万日元,我完全没印象花了这么多。显示我买了很多家用电器和手表,我不记得买过这些啊。”

“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是信用卡的安全码泄露出去了。我马上把那张卡停掉了。”

“啊,可这些钱,你必须付吗?”

“如果是信用卡丢失或失窃,报警就好。但信用卡诈骗就有点复杂了,好像必须先把账单都付了,才能进行后面的操作。”

“啊,怎么这样……”

“然后要信用卡公司展开调查,确定是遭到了诈骗,之后就会把钱退回来。总而言之,如果不先还清账单,就会被当成拖欠款项,记入黑名单。”

当信用卡使用者遇到诈骗等非法行为时,最终会由保险公司赔付其受害金额,然而这么做的前提是要明确证明信用卡被非法盗用。如果盗用时输入了只有持卡人才知道的四位密码,就有可能不适用盗刷保险。

“所以说,别用生日做密码啊。你的账单有多少?”

“这周内要还八十万日元。”

“八十万?太吓人了。你是在哪儿弄丢了信用卡吗?”

“唔——倒是可以查一查,毕竟网上购物都要输入信用卡的安全码啊。”

“八十万也太多了,要是二三十万,我就借给你了。”

“也对……算了,我找别人借。这事你就忘了吧。”

说完富田低下头喝起了咖啡。

真的没问题吗?

他该不会上哪儿都借不到钱,最后去搞小额贷款吧。

麻美看着富田那不可靠的侧脸,突然担心起来。

一旦借了小额贷款,记录会保留一辈子。麻美以前就借过,虽然把钱还清了,但名字被记录在案了。如果两人结婚,财产就是共同的了,既然如此,为了防止他留下小额贷款的记录,是否该把钱借给他呢?确实,只要拿到奖金,区区八十万他可以一口气还清。或者干脆以麻美的名义来借小额贷款?

可她还没决定要不要跟这个人结婚呢。

“富田君,你没有存款吗?”

“我有五十万左右,所以只要再有三十万就够了。”

听到这里,麻美不禁有点失望。就这么点儿存款,他也好意思向别人求婚。

“能不能跟公司解释一下,预支一点钱呢?”

“唔——我去问问吧。”

C

“毒岛先生,那边树上会下蚂蟥,这边应该没问题。”

“哦,谢啦。”

两人在天完全黑之前发现了这个地方,稍微一挖,果然挖出了一具全裸的黑发女性尸体。

“喂,小心点。”现场取证人员提醒工人道。

现场所有人都穿着厚实的长袖长裤,毒岛还在里面加了一层厚秋衣,防止被蚂蟥叮。戴着手套,脖子上卷着毛巾,扣着帽子或安全头盔,这下蚂蟥几乎无处下嘴了。爬上山又挖坑,再加上初夏阳光的暴晒,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

尸体还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恶臭。

有的工人实在受不了,跑到树下呕吐起来。毒岛强忍恶心,同样很不好受。

“加贺谷,之前那两名被害者的身份搞清没?”

“还没。”

“怎么这么磨蹭。”

“没办法啊,调查本部那边也直挠头。”

“在山路上目击到车辆的信息收集得怎么样?”

“好像已经收到二十多条目击信息了。”

“二十多条?这种深山老林的山路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目击者,附近有钓场吗?”

毒岛展开带来的地图,查看周围是否有河流。

“具体还在查呢。目击信息太多,所有人头都大了。而且只是看到有车子,却没人看清车子的型号或车牌号码,也没人记得看见车辆的日期,或者跟司机有关的信息。”

毒岛先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第三个尸体发现点。

“您想到什么了?”加贺谷边看地图边问。

“从这里到能开进车的山路,步行大约要二十分钟。”

“嗯。”

“若扛着沉重的尸体,一个男人大概需要三十分钟走到这里。而且这林子里这么多蚂蟥,一般不会有人跑去没有路的地方。”

“对啊,来这里简直就像给蚂蟥送饭一样,更别说附近还有熊。”

毒岛想起山路边竖着一块写着“熊出没!注意”的牌子。

“我们还在附近发现了三个土坑,凶手极有可能事先到这里挖了好几个坑备用。”

“那看来凶手也动过脑子,知道不能把尸体扔在一边临时挖坑。提前把坑挖好,接下来只需把尸体埋上即可,花不了多少时间。”

突然灌进一阵风,吹动了毒岛脖子上的毛巾。风里有股草腥味儿。

“你也这么想吗?”

“嗯。”

“换言之,凶手并非一时冲动杀人,慌忙挖坑掩埋,而是先把坑挖好,杀掉人后再一个一个埋进去。”

“这样想比较顺理成章。”

“那这就是典型的秩序型连续杀人了。”

“秩序型?你是在做侧写吗?FBI一度热衷的调查方法。毒岛先生还是侧写专家?”

“不不,我只是读过几本书。”

毒岛点燃一支香烟,又把放烟和打火机的袋子整个儿扔给加贺谷。

“啊,谢谢。”

加贺谷凭空一抓,也迅速点起一根。两人喷吐的烟雾在这连自动贩售机都没有的深山里渐渐消散。

“这起案子日后肯定会有专家仔细分析。简单来说,凶手大致可分为秩序型和无序型两种。解释起来也不复杂。情绪爆发下袭击被害者,扔下尸体就逃走的属于无序型。而事先订好计划,屡次犯罪又基本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的是秩序型。连环杀人主要分成这两种,其实真要说起来,所有事不都分为这两种吗。”

“这个凶手,专门跑到这种深山里把坑挖好,那想必是相当周到的人啊。”

“没错。秩序型犯罪比无序型犯罪麻烦得多,毕竟凶手事先有计划。像这个案子,物证就极为匮乏。我们地毯式搜查了这么久,却还没找到能确定凶手的线索,甚至连被害人的身份都确认不了。”

“凶手是出于这方面考虑,才把被害人的衣服都脱光的吗?”

周围飞满小虫,毒岛边驱赶边说:“嗯,很有可能。这种类型的凶手智商较高,往往也十分适应社会生活。最终逮捕后,通常会让人感叹,没想到那样的人竟会犯罪。”

“无序型凶手想去攻击被害人的人性,而秩序型凶手是想独占被害人。”

“独占?”加贺谷略显疑惑。

“就是希望被害人身心屈服,希望将其完全据为己有。他们一般不会马上杀死被害人,甚至有人穿着被害人的衣物,住在被害人家中,以此获得快感。”

“您连这些都知道啊。”

“嗯,这种类型的凶手会极有耐心地做好准备,再出击。他们不会简单地杀害被害人,通常会用各种方法折磨他们,让被害人陷入极度恐慌,并从旁欣赏。而我们这起案子,我认为极有可能与性快感相关。”

“性快感?”

“把被害人的衣服全部脱光,一是为了消灭证据,同时也可能出于某种性方面的理由。不过关键在于下腹部的多重刺伤。”

“那里隐藏着能显露凶手特征的关键吗?”

“太专业的东西我不懂,不过这种程度还是看到过的。用这种方法杀人的凶手,性癖大多不正常。”

毒岛猛吸一口烟,烟草燃烧发出滋滋声。

“我们发现了三个没埋人的土坑,又发现了三个埋着尸体的土坑,加贺谷啊,你觉得凶手一共挖了多少个坑?”

两人又看向摊在地上的地图,上面有三个蓝色圆圈和三个红色圆圈。

“多石地带和陡坡上应该不太好挖。嗯……第一具尸体掩埋地周围,这附近,再有就是山谷边缘比较有可能。”

“我也这么想。第一具尸体掩埋地离山路步行需二十分钟,看起来不像是凶手首选的地方,会选离山路更近的地方吧。”

“有道理。”

“这山上到处是蚂蟥,只要不是无可救药的受虐狂,任谁都会想赶紧搞完手头的事情,尽快离开吧。既然如此,我觉得凶手应该会从更靠近山路的地方开始掩埋尸体,也就是这附近,加贺谷你怎么想?”

“我的想法跟您一样。”

“那做好准备没?”

“啥准备?”

毒岛在树干上摁灭香烟,把烟头揣进口袋里。

“被蚂蟥叮的准备。来回在这一带看看,恐怕抹多少蚂蟥药都不能幸免哟。”

“啊,蚂蟥倒是没什么,我更担心熊。”加贺谷说完,用鞋底蹭灭了香烟。

“这不就是为它准备的嘛。”毒岛摸摸腰间的手枪,咧嘴一笑。

“朝熊开枪的话,要不要写检讨啊?”

毒岛摊开双手,歪了歪头,没回答。

“不过,假设毒岛先生的预料没错,那这一带到底埋了多少尸体啊?”

“这个嘛……一、二、三、四、五……”毒岛盯着地图小声数了起来。他数了三遍,才自言自语般地咕哝道:“粗略估算……得埋了十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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