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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53章 开路先锋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这一回带来的,是细节之美。
   上一回是热热闹闹的富贵人家过年的大场面的描绘,这一回,就是小题材的近景刻画。我个人审美来讲,更喜欢小题材的作品。这种小题材的作品,虽不能照顾到方方面面,却能把某个方面刻画到极致。大鱼大肉吃过了,也总得来点萝卜青菜调节一下口味吧。
   小场景的的描写,难度总是高于大场景的。很简单,好比把青菜豆腐做得和山珍海味的食材有一拼,那就只有靠手法、火候啦。小场景侧重近景描写,更能让人物的性格展现出来。你看电视或者舞台剧就知道,因为视口很远,人物很小,那演员就得更多靠肢体语言来塑造人物。电影就不一样了,大荧幕上镜头推进,可以看到演员脸部肌肉微妙的变化带来的细腻的表情,去年有一部电影《归来》,是高清拍摄,观众可以清晰感受到“陆焉识”的面部肌肉地颤动,而这种细腻微妙的表情,电视机或者舞台剧上,是无法看到的。
   从画面上讲,小场景的描绘,是倾向于细节的表现。什么是细节呢?按照绘画上的一句话,细节不是对原子分子的无限解构,而是对于结构的精准表达。估计这么说,太过于生硬,我们换一个简单的说法吧。学过绘画的朋友,都应该知道,一张二维的绘画作品里面,包括有构图、灯光、场景道具、固有色,这些元素会带来高光,亮部,暗部,反光,次表面散射、动态阻塞、色温等一系列微妙的变化。学过绘画的朋友,看到景色的时候,能清楚的感知这些元素,并且精准捕捉这些元素带来的微妙变化。而没有美术基础的朋友,只能觉得漂亮,却不能品味其中的细节。哪怕咔嚓一声拍下景色,也能通过照片,看出拍摄者的审美能力。这种就是知道细节,且能抓住细节,最后还能对细节进行取舍的一种综合能力。常常有人说“不要在意细节”“打破框框条条”,其实啊,首先要搞清楚到底什么是细节,什么是框框条条,如果连细节和框框条条都不知道,又如何不在意,又打破什么呢?绘画是、写作是、做事情也是。
   这一回,就是各种细节的表现,作者把大量的细节进行归纳取舍后,呈现到了这一回里面。宝玉到袭人家里,袭人家里人各自的表现,袭人对宝玉的仔细照顾,花自芳送宝玉回府,宝玉和黛玉在房间里嬉闹,宝玉挠黛玉痒痒的动作,黛玉用手绢遮住脸庞这些无聊动作,都是近景的细节描绘。我不想在后续的内容里面,反复摘录原文,所以这边专门提一下,看这一回,就是细细品味生活细节。看看各种不同状态下的人,对于生活,或者生存下去,是一种什么样的活法。
   那我们就进入这一回,看看小场景的描写。
   话说贾妃省亲回宫,贾府上上下下,人人筋疲力尽,光是收拾东西,就用了两三天。想想上一回,大过年的,光是在大观园的树上挂假花,造出“春意盎然”的气氛,就得耗费多少精力,那更不要说吃穿用度了。所以,收拾两三天,估计还是凤姐管理有序,下人们手脚比较麻利。
   凤姐管家忙得不可开交,一是杂事很多,二是她本性要强。能者多劳嘛,还记得秦可卿死后,凤姐跃跃欲试,主动掌管宁国府内务的么。有人忙,就有人很闲。贾宝玉就是这种闲的蛋疼的人。一个公子哥儿,不会为了生计发愁,也不会为了“将来”发愁,反正一切都是家里打点好的,他唯一比较愁的,就是需要按长辈的要求,按部就班进行他的学习、生活,还有就是如何打发这些百无聊赖的时间。
   十五刚过完几天,估计是贾府最放松的时候,大家接驾,都是捏了满满的一把汗。忙过了几天,袭人也请个假,回家里看看哥哥嫂嫂。宝玉在家,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丫头们掷骰子玩。正在无聊的时候,有丫头来报,说贾珍邀请他过去看戏。正要出发,碰巧贾妃赐给他糖蒸酥酪来,宝玉想到袭人爱吃,便给她留下。记住这个糖蒸酥酪。
   宝玉到了宁国府,这边正在演《丁郎认父》《黄伯央大摆阴魂阵》《孙行者大闹天宫》《姜太公斩将封神》这些武戏。前面两个估计大家不熟悉,《丁郎认父》反正和明朝的大奸臣严嵩有关,《黄伯央大摆阴魂阵》与孙膑、鬼谷子有关。把这几个人物提出来,大家就感到熟悉了吧。所以不要觉得戏曲离我们很遥远,我们现在看的影视作品,和当初的戏曲,也没啥两样。
   这几台戏,演得是鬼哭神嚎、热热闹闹,估计还有烟花爆竹这些“特效”。曹雪芹如何形容宝玉的感受呢,“独有宝玉见那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看来宝玉是个文艺青年,觉得富贵应该是一种比较雅致的体现,这样大吵大闹,没有内涵的戏曲,是暴发户看的。富贵人,文化涵养比较高,应该听听昆曲,什么《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之类的。
   任何时候,特效大片,总是比有思想有内涵的电影卖座。比如最近《复仇者联盟2》那是场场爆满,全线排满的电影,简直就是印钞机。而同一时期的一部由话剧班底的作品《十二公民》,说穿了就是一部室内场景剧。每天仅中午一场,而且没几天就下线了。如果贾宝玉活在当下,估计也会觉得“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的田地”。现在经济腾飞,比以前富裕多了,但是长期功利性的教育,导致艺术类教育的严重缺失,所以我们大多数人,已经失去了细细品味到优雅的艺术作品的能力了。即使现在拉去培训欣赏,也是白搭,因为底子早就被各种文化垃圾填充得一团糟了。不管小夜曲多悠扬婉转,交响乐多激情澎湃,我还是只喜欢听懂那些最通俗口水歌。当然,我目前还没有进一步沦落到高唱广场舞神曲的地步。
   我们现在老是说京剧是“国粹”,这“国粹”就是各个地方的剧种汇集起来,形成的一种通俗化的剧种。不要老是一听到这些传统的,就朝高雅上去靠。比较高雅的剧种,估计非“昆曲”莫属了。听京剧其实就是个爱好,不要附加太多杂七杂八概念进去。就好比很多人为了世界杯彻夜不眠,而我是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我宁愿看游泳、斯诺克、花样滑冰,也不会看足球。这只是爱好不同而已。
   贾珍、贾琏、薛蟠等就是吃酒赌钱,这帮人喜欢的就是吃喝嫖赌。宝玉觉得无趣,想到宁国府有间小书房里,挂着一张美人图,这位被外人形容为痴公子的人,怕这画里的美人寂寞,就想去陪陪她,我觉得应该是他自己寂寞没人陪吧。谁知走到窗外,就听到里面有动静。宝玉很吃惊,想是不是画中美人活了?这想法很奇葩,估计也就他想得出来。于是啊,宝玉捅破纸窗,看到原来是他的小跟班茗烟,按着个女孩子,正在办事情呢。办啥事情,我就不明说了嘛,大家都懂的。
   一般这种事情撞到宝玉的手里面,都是有惊无险地糊弄过去。就好像第十五回,秦钟和智能儿那次一样。茗烟赶忙给宝二爷求情,这女孩子吓得不得了,宝玉看着这女孩,白白净净也觉得动人。注意“白白净净”,估计就是随便拿衣服裹住身子。他便让这女孩快跑,女孩三腿就跑。然后,还担心女孩以后提心吊胆,高喊说,让她放心,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这么大声叫嚷,可把茗烟给吓坏了,让这位爷小声点。要知道,下人在家里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被发现了,不打死也得打残。其实不要觉得贾府下人乱来,后面第七十五回,贾珍还在家里搞极度不健康的聚会呢。自古溃烂,都是从上层开始的。所谓“千里之穴溃于蚁穴”,其实不是底层乱,而是上层自身不洁导致底层的不查,溃烂的局部外在表现而已。
   接下来,只有这主仆二人。宝玉便问这女孩的姓氏、岁数之类的事情。茗烟只知道她叫万儿,岁数大概就十六七岁。宝玉觉得,这万儿太不值得了,因为,与她发生关系的这位茗烟,居然连她的年龄都不知道。你如果交了一个女朋友,都发展到这种地步,如果还不清楚对方生日,那岂不是笑话?
   茗烟得知宝玉无聊闲逛,于是就出主意,带宝玉悄悄去外面溜达溜达。但是又不敢去太远的地方,最终指向了去袭人家。看来宝玉这一整天的无聊,是因为袭人不在家啊。回味一下,还记得么,宝玉是一个记得袭人爱吃酥酪,晴雯爱吃豆腐皮包子的细心人,而茗烟是把女孩骗到床上了,都还不知道别人的年纪的人。
   主仆二人到了袭人家,把袭人给吓了一跳。万一宝玉路上有个闪失,哪怕跌个筋斗,擦破点皮,都是不得了的大事。袭人责骂了茗烟一回,然后把宝玉请进屋内。袭人敢责骂茗烟,是合理的,因为她是宝玉房里的大丫头,而且还是贾母房里派出去的丫头,地位自然比一般的佣人要高。茗烟还嘟囔解释说,是宝玉打着叫着让他来的。证明他还是有些惧怕袭人的。其实啊,是他出主意偷偷溜出来玩儿,然后宝玉出主意,说到袭人家里看看。
   宝玉这个富贵公子,到了这种穷人家里,这一大家子都有些手足无措,他们瓜果零食赶紧摆上来,袭人让家里的人别忙活了,说这些东西,是不能随便给宝玉乱吃的。这种贵族人家的小孩,精细食物吃惯了,他们的肠胃,哪里能随便装这些脏乎乎的粗食。
   这里,即使用字很凝练的曹雪芹,也一连用了很多个“自己的”,来强调袭人对宝玉的照顾。也侧面透露出,这个家里的卫生,在袭人看来,是不太合格的。在这个穷人的家里,连坐的地方,都怕把宝玉弄脏了。袭人用自己的坐褥、自己的脚炉、自己的手帕给宝玉用。在一大堆寻常人家的零食中,捻了几个松瓤,给宝玉尝尝而已。
   回想起来,偶尔到那种小村子里面吃饭,那些锅碗汤匙筷子,都是黑乎乎脏兮兮的,老是觉得不干净。但是,这种脏,和大城市里面乌七八糟的病毒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袭人既然在帮宝玉捻松瓤吃,那他们应该是坐的很近的。宝玉是个细心的人,发现袭人又泪痕,便问怎么回事。袭人谎称迷了眼揉的,骗过宝玉。宝玉还是一个单纯的人哪。这个又细心又单纯的主子,在袭人家里稍坐片刻,袭人就让他赶紧回去了,并且给雇了一辆车,特意强调是干干净净的马车,也不知道这花家,到底得有有多脏呢。这马车包裹得严严实实,就是怕被人发现贾府的小少爷偷跑出来。对宝玉来说,是好玩,对茗烟这个傻小子来说,也是好玩,但是袭人知道,如果这事情走漏风声,他们这一竿子下人,没一个逃得了惩罚。
   宝玉终于安全回到东府了。其实到花家,是带出了袭人的哥哥嫂嫂的一些情节,我们先按下不表,后面再说。先说宝玉不在家的这个时间,李嬷嬷来到他的房里,看到这一屋子丫头乱哄哄没一点规矩,下棋打牌,果皮扔了一地。李嬷嬷是宝玉的奶妈,奶妈的地位,是比较特殊的,地位可以算是比较高的。
   这退休的奶妈,其实也没啥事,就是闲的蛋疼,什么?奶妈是女的,没蛋?谁说没,脸蛋也是蛋。她不顾老脸,自讨没趣的在房间里晃悠了一圈,被丫头们嫌弃唾骂。之后,赌气一口气全吃掉了宝玉留给袭人的糖蒸酥酪。会处事的丫头宽慰她,这老太婆也是油盐不进。最后又不分青红皂白骂了一通才走。这老太婆来干嘛的?就是来找找当领导的感觉吧。可惜,这没权的退休领导,如果还要摆架子拿大,估计只有惹人嫌的份了。
   这老太婆走了不一会儿,宝玉回来了,也命人去接袭人回来。差不多到了晚上,袭人也接回来了。我为啥知道是晚上?我说过,曹雪芹写故事,他的时间线,全部埋在场景里面,而不会单独交代出来。
   袭人回来,宝玉急忙要把糖蒸酥酪给她吃。得知被李嬷嬷吃了,宝玉正要发作,袭人忙说自己肚子不舒服,不能吃这个,现在只想吃风干的栗子,便转移了宝玉的注意力。宝玉可真是好骗,就屁颠屁颠帮袭人剥栗子。我引用一下其中两句:“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炕”“方把酥酪丢开,取了栗子来,自向灯下检剥”。如何,铺床了,灯下剥栗子,就交代出了具体的时间。这种写法很高明,避免了生硬地营造场景时间。
   话说宝玉边帮袭人剥栗子边聊天,就聊到了袭人准备离开这个话题上。原来啊,白天的时候,花家的人,正在商量把袭人赎回来。而且贾府这种宽厚的主子家,说不定还不要赎金,会倒给一笔赏钱呢。袭人自然不肯回家,为啥呢?这家子大人,估摸着要了赏金,再把袭人买一回,或是嫁人再捞一笔彩礼也是可能的。袭人这种心思细密的女孩,怎么会愿意重回这个家呢。再说了,她可是宝玉的贴身丫头,将来十有八九都是做宝玉的妾的命,总好过回到这个一穷二白的家里,以后嫁个不知道底细的人家,说不定有暴力倾向的老公要好得多。
   袭人也顺着这话题,说家里人准备赎她回去。这可把宝玉给吓坏了。要知道,宝玉对他身边的这些姐姐妹妹们,都是心疼得很,他哪会舍得她们任何一个离开呢。宝玉伤心的泪流满面,袭人也见好就收,准备劝劝宝玉,要宝玉答应她几个要求。前面说了,袭人其实还指望着做宝玉的妾呢,所以,她对宝玉的态度,自然与别的丫鬟不一样,她是希望宝玉将来能混得风生水起。宝玉为了留住袭人,满口答应。还满口胡诌,将来让袭人做八抬大轿。袭人说有这个福分,没这个道理。我解释一下这个八抬大轿吧。
   抬轿子的人有多有少,一般二至八人,民间多为二人抬便轿,官员所乘的轿子,有四人抬和八人抬之分。如清朝规定,凡是三品以上的京官,在京城乘“四人抬”,出京城乘“八人抬”;外省督抚乘“八人抬”,督抚部属乘“四人抬”;三品以上的钦差大臣,乘“八人抬”等。所以,“八抬大轿”可不是一般人能坐的,这是有严格等级之分的。但是古代,允许八个人抬的娶亲大花轿,所以,宝玉和袭人,说的这个“八抬大轿”,就是大花轿,暗示将来会娶袭人。袭人当然没道理坐,因为即使她能嫁给宝玉,身份地位悬殊,顶多就是个妾啊。
   这位少爷,对袭人提出要尊敬读书人、出家人,管住自己的嘴巴,认真念书、不要吃胭脂等要求,答应的痛快。吃胭脂,这位爷的爱好真是不一般。当然,他忘记的更快,第二天又偷吃胭脂了。
   二人正说话,秋纹来说,三更天了,宝玉也让人取表看看,“针已指到子初二刻了”。这聊天,可聊得够久的了。还有,别忽略了,“表”“钟”已经在《红楼梦》中出现过很多次了。“穷玩车,富玩表”,估计康熙年间,有一块西洋表,那可是价值连城。
   第二天早上,袭人有点风寒感冒,宝玉让她服药休息后。忙完这件事,宝玉又开始无聊,便走到黛玉那边打发时间。书中写到“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原来早上起来,到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宝玉见黛玉嗜睡,怕她睡出病来,就打趣说要给黛玉解闷,让她不要成天老是闷着。宝玉歪在黛玉旁边,问她要一块枕头。黛玉让他在外面拿一个枕头,宝玉说,“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腌舎老婆子的”。宝玉这个人,对漂亮的女孩,怎么都不嫌弃,但是对于糟老太婆,就嫌弃得不得了。别说宝玉,估计现在广大男同胞们,也差不多吧。黛玉把自己的枕头给宝玉,两人有一碴没一碴地聊天。
   黛玉发现宝玉脸上有一块红点,原来是宝玉又偷吃胭脂了。昨晚上他不是还答应袭人,不干这些事情么。黛玉对宝玉吃胭脂的态度,与袭人不同,只是让他自己小心点,被别人看见又是不得清净。黛玉果然不是俗世中人,她对宝玉这种吃胭脂的怪癖也好,不屑儒家经典书籍也好,都是没什么惊讶的,也完全不在意。所以宝玉一直视黛玉为唯一的知己。
   宝玉也闻到了黛玉身上有香味,便要寻个究竟。被黛玉酸溜溜讽刺,说自己可没什么“罗汉”“真人”给奇香,也没哥哥弄什么风霜雨雪之类的。这明摆着是说薛宝钗嘛。宝玉不依,说每次说什么,话题总会绕到薛宝钗这个事情上,就挠黛玉痒痒。知道黛玉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才作罢。
   黛玉不依不饶,说既然自己又“奇香”,问宝玉有没有“暖香”。又扯到薛宝钗“冷香丸”这个上面。宝玉又要挠黛玉,黛玉连忙说再也不敢了,又让宝玉闻闻自己的袖子,这才作罢。然后两人约定,斯斯文文说一会话。
   接下来,宝玉胡诌,给黛玉编了一个扬州的故事,调侃老鼠精变做林家大小姐“香玉”,黛玉这下可乐了,然后就拧宝玉的嘴巴,准备教训他。这么一闹,估计黛玉也没睡意了。人的精神面貌也好了。两人正在闹腾的时候,宝钗来访。听到他俩说“典故”,顺便也调侃宝玉,为啥在贾妃让他写诗的时候,就不知道芭蕉的典故了。
   这一回到此结束,出场的这些,相对来说,都算是小人物,只是年龄不同,身价不同而已。这些不同阶层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