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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可触不可及的身影:烟雨(4)

穿街走巷,足足花了四十分钟才晃晃悠悠地来到老杨给的那个地址所在,小城不大,这片区域傅西杰却是好久没来过了。

这里属于小城最早的一片城区,比他住的片区年代还要久远,街里街坊间的感情倒也更亲密。

当傅西杰好不容易找到那家店并告知来意后,老杨的亲戚很热情地欢迎了他。

那是个和蔼的胖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让人不会防备的类型。他经营的这家除了招牌以外都略显陈旧的糖烟店跟这里每一间小店没什么差别,平凡,有一股上了年纪的味道,角落里放着好多包装盒略微发黄的儿童玩具。

不过以傅西杰的性格见到陌生人后始终还是会有些尴尬和羞涩,他走进店里拘束地左顾右盼,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我是杨远的堂哥,我叫杨进。”还好店主是个自来熟,傅西杰点头笑着,他看见橱窗里有自己儿时经常吃的零食。

接下来气氛慢慢缓和,杨进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介绍起自己经营的心得。说是经验之谈,但杨进显然不是个好的讲师,在谈话中总会说很多琐碎的事情,若是常人听来多会不耐烦,傅西杰却是听得津津有味,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黄昏时分。

夕阳余晖透过店门前的两棵树投射下点点黄光,刚放学的学生呼啸而过,杨进也不再唠叨家常,望着外面,颇有感叹。

他好像在等着谁,终于在那归家的学生潮里,一个小胖子走进了店里,他大喊着“老爸”,傅西杰知道自己不应该继续在这里打扰别人。

杨进不停地嘱咐傅西杰一定要再来,而那个已经跨上自行车的人心里却不由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信,这里距离若陌回信的地址不远,虽然希望不大,但他要不要再去看看她有否回信呢?

看看别人有没有给自己写回信,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傅西杰就已经来到了那里,早已不像第一次那样还需要屏气凝神地去打开邮箱,随意地把自行车停靠在墙边,他熟练地打开邮箱。

回信来了。

生活总在不经意间给你意想不到的结果,太过专注在某件事情上,或许是对时间不负责的一种表现。

把信插进外套的内袋里,顶着寒风,傅西杰回到家。

没有迫不及待地拆开信,而是先填饱了自己的肚子,之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确定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完成后他才坐在书桌前打开若陌的回信:吾友陌客:

你肯定在疑惑我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给你回信,实在抱歉,只因这段时间我去了外地。

那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那样的风景最适合快乐的回忆吧?不管别人怎样,这次我倒是把满满的回忆装进了心里。就算现在再想起来也很开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回到这里就很失落,想到一些事情的时候更是如此。

唉,不说这个了。

今天的夕阳好美,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很讨厌夕阳,因为每次你看见它后不久天就会黑了,黑夜总能把那时的我变得无所适从。

即便过了这么久,若陌的回信也还是很简短,但也足够傅西杰释怀——原来她不回信的原因是因为去了旅游。忽然间原谅了那个不知是否责怪过的人,豁然开朗之下,他的回信在转眼间便完成。

接下来肯定就是与黄舒晴的日常通话,越聊越起劲的两人简直有讲通宵的劲头,可惜工作一天的黄舒晴没能坚持到那么晚就沉沉睡去。放下电话,意犹未尽的傅西杰穿上衣服,他想知道今晚在那个街口往左数第六和第七个路灯之间的位置上是否会有那个人的身影。

冷风吹,深夜的街道依旧那么空旷,头顶上只剩下半轮残月的天空略有乌云。一路兴冲冲地走来,傅西杰满怀期待地在那个位置上寻找若陌的身影。

没人告诉过傅西杰,也没有任何事情证明过若陌每次都会站在那里,他只是单纯地这样觉得,那两盏路灯之间的位置,就是她应该出现的地方。

可惜得到的结果却还是失望,他拿出手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一分,初次在这里遇见她时傅西杰没有闲暇去看时间。

或许再等等她就会出现。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再次在深夜中独自等待一个缥缈的希望,他望着前方热闹的夜市,依稀能看见那些围坐着喝酒的人在前仰后合,而为他们烹制食物的小哥,一脸不耐。

在这样的冬天夜晚,能够快活地吃个夜宵然后带着醉意睡去,在很多人看来应该是件很舒服的事情。这是忘记烦恼的好方法,随着时代的脚步慢慢侵袭这座小城,生活节奏的变更在所难免,大多数人的单纯也会随之消失。

傅西杰脑海中忽然闪过阿发那憨厚的笑容,当他忍不住去描绘未来阿发那为了生活不得不改变自己样子时,竟感觉到胸口沉重得无法呼吸。

或许傅西杰还能继续跟阿发保持现在这种单纯的友谊,但他脸上却要多戴一张违心的假面。想到这里傅西杰心里猛然一痛,疼痛的感觉让他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也就在这个时候,他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下意识的他转头看去,映入眼帘的不是其他,正是缓缓走过他身后的若陌。

今天她穿了一件米黄色的外套,低着头,不需要仔细地分辨路线,当她堪堪停下时,恰好就在第六与第七盏路灯之间。

傅西杰拿出手机,此时正好是十二点零一分。

再次的,若陌凝望夜市街,而今天的傅西杰也不像上次那般沉醉,他在想她此时的感受会是什么,想到了什么?会跟自己想的东西一样吗?一个个接连不断的问题在傅西杰脑海中盘旋,无数种臆想的结局变成若干装有故事的气泡,最终破裂成虚无。

接下来的事情跟初见时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这次傅西杰记住了若陌离去的时间——一点零一分。

她来时从傅西杰身后经过,证明她之前还去了其他地方,在夜市街对面站了一个小时后,准时回家。毫无疑问,她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这让傅西杰的好奇心膨胀得无以复加,所以就算天寒地冻,他也依旧每天晚上去陪若陌看那喧闹的灯火。

他想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深夜的街头里驻足凝望。

他想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每封回信都如此感慨。

不知不觉与若陌无言相约在夜市外的夜晚就持续了半个月,时间也走到了1998年,这期间他收到了她的回信,内容无非就是往常那些普通的随笔,元旦附近收到的那封信思维非常跳跃,上下文根本不沾边,如果不是已经习惯了若陌的行文方式,大部分人应该无法写出回信。

但这却让傅西杰能够更深入了解若陌的内心世界,要打比方的话,那里是一个湖,若陌就站在湖中央的漩涡里,以漩涡所在为界,一半风平浪静,一半湖水滔天。

除了和若陌的无声交流,傅西杰还去见了杨进,跟他们一家人吃了一餐快乐的晚餐,对于自己未来的规划,傅西杰似乎有些眉目了。

杨进经营的那家糖烟店除了能够维持日常家庭所需要的花销还能存下些余钱,虽然数目不大,但考虑到自己仅仅只是个单身汉,傅西杰认为如果按照杨进的思路去做的话,未来的日子应该不会很拮据。

投资像那样一家小店所需要的资金也不多,平日节俭的生活习惯让傅西杰工作这么些年的工资都变成了存折里的数字。最后他还问了杨进同一条街其他店铺的生意如何,这里有各种各样应对人们日常需求的店子,杨进在这里做了那么久生意,对别人家的底细自然也知道一些。

“像我们这些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所以才会选择自己去经营一家店,街口那家水果店,是父辈传下来的,比如那店主年轻的时候想当个医生来着,后来抵不住老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一干就干到白头。”

“所以西杰啊,你跟我们不同,你有机会选择自己的路,你也迈出了那一步,现在的你,不必考虑做什么能给你带来最大的回报,而应该考虑,什么事是你最喜欢的。”

杨进最后的这两句话一直在傅西杰耳边徘徊,仿佛说到他的心里。越是和杨进一家人熟稔,他越是羡慕平淡的家庭生活,以前他作为一个孩子只是感觉在家里很安心,很温暖,现在他作为一个年近三十却还未成家立业的单身男人,家庭对于他来说的意义已经远远不止这些了。

特别是在失去老父亲后,想起孤零零的母亲,傅西杰竟开始勾勒自己老去后孤独坐在家中的画面。

于是他的信写得更频繁了,除了一直有在联系的人,他开始在报纸交友栏上寻找新的目标——若陌始终是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也或许就是那份模糊,让傅西杰追逐不已。

可就在傅西杰开始决定寻找新目标后不久,若陌的又一封信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吾友陌客:

先跟你说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吧,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我喜欢夜晚的街。

在我每天都会去的地方,这半个月我发现有一个人每天也会去那里。

因为隔得很远,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我心里却莫名地感觉这个人很亲切,我跟他的距离有十二盏路灯那么远,我们像两个世界般被街口分离,却又像某种逃脱不开的命运,每天会准时地在那里相遇。

读完这封信,傅西杰心里有数种情感在交织碰撞:有激动,有羞愧,也有不知所措。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接下来就是是否要在信里表明自己的身份了。

如果揭晓谜底,这无疑是一种可以把缘分一词放大到极致的邂逅方式。以若陌的性格来看,十有八九会对傅西杰产生一种强烈的好感,可当若陌的惊讶慢慢消退,心细如她肯定也会察觉到许多不和谐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傅西杰立刻就打消了这个的想法,或许更自然的露面方式才是最好——人在许多情况下都只相信自己所看见的,而不是别人说的。

于是傅西杰回了一封表示惊讶的信,在反复检查了数遍以确定信里没有丝毫破绽之后他才安心。若陌的这封信毫无疑问破坏了他看交友栏的心情,那种对家庭和未来的情感寄托,瞬间又回到了若陌的身上。

自从这天起,傅西杰每次在午夜与若陌无言相会的时候都希望对方能认出自己,可尽管每天这位神秘的女子都会从傅西杰的身后走过,可却始终没有深究这个跟她有共同爱好的男人是谁。

带着期盼的等待最是煎熬。傅西杰感觉自己心里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于是便在信中试探性地询问若陌为什么不上去打招呼,可惜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通感伤的话。

是否对于她来说,两个如同暗夜游魂般的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相隔而望呢?

对于那个奇怪的女人来说,抱有这样的想法才最符合她吧。

这是傅西杰对若陌那番回话的理解,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这两个每天都会擦肩而过的人,不会有相识的一天。

时间总在无情流逝,眨眼间春节就到了,傅东路和黄舒晴都问他会否上省城过年。

可是在知道若陌会在小城过年后,他拒绝了傅东路和黄舒晴。他想知道是否在这样的节日里她依旧还是会出外游走,这是一场好奇心完胜的问答。

春节联欢晚会,是大年三十晚上几乎每家每户都要看的节目,傅西杰一边反复查看墙上的石英钟一边看电视,不知是否因为注意力不集中的缘故,到头来他记得的只有那英和王菲的那首《相约一九九八》。

在傅西杰听来,这首歌有点特殊的意味,如果愿意相信的话,就当是他和她在一九九八年会正式相识的序曲吧。

因为要跟家人过节的缘故,黄舒晴今天没有打电话来,说实话少了她每天必到的电话还真是有点不习惯。最后傅西杰没有把节目看完,却也比平时晚了点出门,他在踌躇——若陌估计也会在家里看春晚吧?

大年三十的深夜,小区里少有的还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光,街道上则更显清冷。

沿着熟悉的路线来到那已不复往日热闹的夜市街街口,当时的时间大概是十一点五十分,傅西杰从来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与若陌见面。

她迎头走来,似是要离开,他则一脸的惊慌,不知要躲去哪里。

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原地,并没有像陌生人那样擦肩而过,前方夜市街里响起的笑声透着喜庆的气氛,和他们对视的场景格格不入。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若陌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沉浸在因为彼此凝视和有些凝固的时间里,谁都不知该如何从胶着中挣脱出来。

最终还是若陌打破了两人间的安静,她试探性地说了一个“你”字,傅西杰则只会笑着尴尬点头,而后她指了指街口右边的路灯,傅西杰继续笑着点头。

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若陌好像已经明白了很多事情,她嘴角的微笑更甚,与她今天穿的那件白色外套交相辉映,比夜市街里的灯火还要明亮。

“你也每天来这里?”可傅西杰的立场却不同,特别是在现实生活中。

“基本上吧,今天出来得早,现在有些累了。”她还是那副表情,散发着光芒。

“要不,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才刚来吗?”她听见傅西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容有些收起来了,转头望了望右数第六和第七盏路灯的位置。

感觉到若陌话语中的怀疑,傅西杰有些慌张,赶忙找了个借口。

“其实我今天出来得也挺早的,去了趟朋友家里,本来也有些累了,只是习惯性地要来这里逛一圈而已。”

若陌眨了眨眼睛,仔细看才会发现她眨眼时是多么纯洁无瑕。这份不易被发现的纯真也让傅西杰更想深入地了解这个谜一样的女人。

究竟为何这样一个女人要每天都徘徊在午夜街头?

“那好吧。”她相信了傅西杰所说的话,说这句前她又转头去看了男人经常站的那个位置——这无疑是对傅西杰这么多天坚持来这里与若陌相会的最大肯定。

但傅西杰表面上却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他压抑着内心的真实情感,内向的人对此一向非常擅长。

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就算开口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和信中的若陌不同,现实生活中的她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她和傅西杰很像,都不乐意在人前展露自己的情感。

走到一半,天忽然下起雨来,一开始两人不以为意,可雨势却悄悄地扩大到不可不避的程度。

感觉到这一点的两人躲进了路边小店的布棚下,若陌望着渐渐被淋湿的街道,一言不发。路灯在雨水的干预下开始散发出雾气,照出两人那并没有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影子,虽然如此,可却也不再显得孤单。

傅西杰用余光瞄了若陌一眼,许是因为下雨突然降温的缘故,她竟微微有些发抖。他脱下外套递给她,她抬起头,双眼里有莫名的苦涩。

傅西杰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他只知道最后她还是接受了那件外套,默默地把衣服披在自己身上,她望着夜空的双眼无比落寞。

下着雨的深夜里,小城寂静无声,布棚下避雨的那两人,仿佛靠得更近了。

“许多年前的某天,我也曾经这样,看着雨落下,感受着身边有一个人陪伴的感觉。”始终没有说话的若陌最先开了口。“我还记得那天很冷,非常非常冷,不过后来,大家都变得很暖和了。”

傅西杰不知该在此时说什么,尝试着想了好几种接话的方式,却感觉都对不上若陌的心情。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进入了黑夜,我则变成了灯光下的影子。”若陌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这次,她转头望向远方,傅西杰不知道她究竟在看哪里。

“至少,你是你自己的影子,没有变得更糟糕,不是么?”傅西杰想起那些曾经的办公室同事,有感而发。

“可影子要活在光明之下,黑暗里没有影子,所以,我不是我自己的影子,为了能够在阳光下出现,我必须要当任何人的影子。”

若陌在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笑容忽然变了,变得不再是苦笑,竟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可微笑的背后,却又好像隐藏着什么。

傅西杰看得莫名其妙,刚想要说什么,却抵不过雷公的吼叫。

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打在布棚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本来准备迎接新年的装饰被刮到了九霄云外,湿透了的对联,很快也要消失。

而雨开始向里面飘,傅西杰想要往后退,可若陌却任由雨水打湿了自己的衣服。灯光华丽的氲气变得忽闪忽灭,被大雨淹没的街,不知有怎样的感受。

空气中冬日独有的惆怅混杂着雨水清新的味道,徘徊在两人身旁,最终化成一把尖刀,撕碎头顶用来避雨的破布,让雨水席卷他们的身体,飘到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

那是一个梦中曾经见过的地方,是一座小岛,若陌早已不在身旁,可让人无法看清前路的雾气却依然在徘徊。

身后就是那片总是会迷路的树林,仿佛这是所有梦的开端,而将人带来这里的,是大年三十晚上下起的暴雨。

可惜奇怪的声响却打破了傅西杰的幻想世界,随着暴雨而来的狂风把布棚吹得吱吱作响,愈发暴虐的雨已把傅西杰完全打湿,可身旁的若陌一动不动,他也不好后退半分。

就这样,两人默默地陪着布棚挨过了狂风暴雨,天公的愤怒渐渐平息的时候,若陌才轻声说了句:“走吧。”

各回各家,刚经历过风暴,他们一路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关上家门才感觉到浑身发抖,已经变硬的衣服下,是终于回到现实里的脆弱肉体。

尽管已经把能想到的一切补救措施都做了,但翌日醒来后傅西杰还是发现自己头昏脑涨——新年第一天就迎来了感冒。

那就躺着吧。

傅西杰在家里颓废地度过了三个无聊的日子。终于痊愈后,他站在窗前,外面到处都是新年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的那股硝烟,是鞭炮刚肆虐过的证据。

就连他这样的人也被节日氛围打动,穿上衣服下了楼。没有推出破旧的自行车,傅西杰徒步从小区里走出去。一路上看见的小店都换上了新年的衣装,三天前那场暴风雨的痕迹早就消失殆尽,可与若陌相关的记忆却没有消散,他忍不住在想,此时此刻的她会在做什么。

是否也跟自己一样会回忆那晚的事情呢?不得而知,由于当时太过紧张的缘故,傅西杰甚至没有去问她的真名叫什么。

“哎!小杰!”

王大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回头看去,她和王大爷一起,估计也是出来感受节日气氛的。

傅西杰笑着问好,王大妈却一把拉着他神秘兮兮地说起来:“我跟你说,住你对门那姑娘,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又出去做生意了,你说这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这么不洁身自爱呢?!”

“啊?做生意?”傅西杰当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唉,小杰呀,你这孩子就是太单纯,现在都一九九八年了,谁不想赚钱?有些人用脑子,有些人用手段,两者都没有的,那不就得用身子了吗?”王大妈竟然抛来一个嫌弃的眼神,“你说这女孩子家家的,每天回来像是上班似的,除了做那行还能干吗?”

起初只是让傅西杰去调查若陌究竟是什么来头,可惜她聘请的这位业余侦探并没有能够完成任务,于是闲来无事的王大妈就开始充分发挥她那丰富的想象力,所以说千万别小看老人家,不知道哪天你就会被他们勾勒成另外一个形象。

“这……王大妈,你是怎么知道我对门的那位姑娘每天都很晚回来的,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雷声轰鸣,你这也能发现?”王大妈今年已经有七十多了,晚上睡不深这个能理解,可同样也在深夜回家的傅西杰她却只字未提。

“年轻人呐,就是睡得死!老乔头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有很大的响声,你忘记了?那年他自己弄的,说是万一半夜有人撬门进来时候有个预警,还说是什么,自制防盗系统。”王大妈胡乱扯了一通后也让傅西杰想了起来,只是每次他都没有注意到那关门声,回过头来想想,沉迷某个东西的确会让人盲目,“总之,你最好离她远点,别怪大妈没提醒你哈,你这样的小年轻啊,最容易被她这样的人给魅惑住了。”

王大妈的这“一片好心”让傅西杰哭笑不得,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也不好去反驳什么,只能不停点头。但胡说归胡说,关于若陌这个人,他们从完全陌生,到开始通信,直至今天,如果那场暴雨算是灾难的话,那他们已经算是患难之交了。

可傅西杰对于这名神秘女子的认知似乎并没有增加,她身上依旧披着神秘外衣。

别了王大妈和王大爷,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这天晚上傅西杰并没有出门,他早早上床睡觉,刚痊愈的身体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调养。

次日杨远登门拜访,这次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早已熟悉的杨进,相比于往年从来没人来串门的日子,没了工作之后人际关系反而更好了。

他们坐在一起喝着喝茶闲聊着,杨远在聊办公室因为谢龙珂的离开而变得更有活力,杨进则在讲他那个胖儿子的故事。

可傅西杰却并没有太认真地听,自从王大妈提起若陌家门开关门时会有异响后他也开始特别关注那声音,很可惜在他清醒的时间里,对门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晚上和傅西杰和两人吃了一餐简单的晚餐,当送走客人时他眼角的余光正好瞟到自己的手机——从大年三十到今天,黄舒晴没有再打过电话来。

傅西杰曾犹豫过是否要主动联系她,哪怕只是问个好。有几次拿起手机就要拨通她的电话,可心中莫名的就是有一股力量阻止他这么做。

要问根源是什么,傅西杰不得而知,他所知道的事情是:没了那固定晚上会打来的电话,生活似乎少了点什么。

就这样,春节假期里傅西杰没有再见过若陌,也没再跟黄舒晴打过一次电话。

这也让他的生活变得清淡起来,更多的时间他都只能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发呆,却也修身养性。偶尔瞄到桌上那一沓还未拆封的信件才想起自己原来一直忘了回复,生活总是如此,有得有失,当你致力于一件事情的时候,难免就会忽略本应同样重要的部分。

于是他用假期的时间写了回信,在初八那天所有人正式上班的时候,傅西杰把信件丢进邮筒,也从另一个地方拿到了来自若陌的回信。

吾友陌客:

有件事情很想跟你分享,可能听起来会很奇怪,在这里先请你不要介意。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的那个人吗?深夜的街,他总是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和我一样。

最终我们相遇了,在大年三十的夜晚,而更令我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竟然是我的邻居。

那一刻我不得不相信生命中竟然真的有所谓的缘分,你知道这样的概率有多小吗?我甚至开始怀疑之前我所遇到或听到的故事是否真正算得上是缘分,当然,轻易怀疑人生不是好事,你觉得呢?

你是否也觉得这是一次很奇妙的相遇?

看完这封信,傅西杰没有像上次那么激动,一切都跟预料的差不多。他反而有些惆怅起来。

每个人都渴望有这么一次奇妙的邂逅,无论真假,若陌是遇到了。

新的问题也开始在傅西杰的脑海中萌生出来,那就是对于若陌这个女人,他究竟是怎么看待的。

于是本想写回信的手停在半空中,傅西杰在心中不停地问自己。

是爱吗?若陌身上独特的气质和清丽的五官的确深深吸引着傅西杰,但仅仅只是因为这些就能说是爱吗?他不敢肯定,却也没有马上否定。

既然不是爱,那就是喜欢?

对若陌的好感肯定是有的,最开始想要进入若陌的生活是因为好奇,而后开始慢慢喜欢上那种神秘的感觉,可神秘感不可能存在一辈子,所有的秘密都会暴露在阳光下。

或者仅仅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这个想法立刻就被傅西杰否定,但他始终无法清楚地告诉自己问题的答案,这也直接导致他无法再给若陌写信。心烦意乱之下,他想要出去走走,可刚一开门看见的竟然就是若陌那张秀丽的脸庞。

她站在门口,手举在半空,脸上带着一丝惊慌,白皙的皮肤下透出点点红晕。

“你,要出去吗?”傅西杰能感受到若陌话语中透出的紧张。

“啊,对,出去随便走走。”尽管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但若陌也感受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不自然。

若陌显得有些担忧,却还是继续说道:“那你今晚有空吗?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那天晚上因为我的任性让你也淋湿了,所以想请你吃餐饭,当作是道歉。”

她笑了,好像迎风开着的花儿,那发自内心的笑容沁入傅西杰心里,他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一片碧绿的草地,彩蝶绕着野花飞,在前方最美丽的地方,若陌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丝毫没有抵抗,立刻就答应了若陌的邀约。

而这个结果让她很开心,她说了一个餐厅的地址,那是小城里比较正规的馆子,也不算很高级,却胜在安静,适合两个人吃饭。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女人带着笑颜转身回了家,而傅西杰则忘记了自己想要出去走走这件事,关上门,抬头呆呆地看墙壁上的钟。

秒针一步步地走,每一次响动都跟傅西杰的心跳相呼应,脑海中那片草地的残影还没散去,现在的他终于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无论怎样解释也好,傅西杰至少是喜欢若陌的。

抛开她身上的神秘感,傅西杰对这个女人似乎天生就没有抵抗力,她的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他,那种感觉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必死无疑,却也心甘情愿。

顺从了自己内心的追逐,傅西杰写了回信,他在信中暗示这次邂逅就是缘分的体现,本来还想再更进一步地推崇自己,但仔细想想一个笔友可不能做得太过,于是赶紧把信纸装进信封。

等待的时间大多是煎熬的,好不容易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傅西杰少有地穿上西装,纠结了五分钟是否要打领带,最终还是把领带留给了衣柜。

除了这个,傅西杰还在是否把手机带在身上这件事上犹豫了一下,最终,那个新时代科技的产物和领带得到了一样的待遇。

准备完成,离开家时楼道里还没有若陌身上熟悉的那股香味,他也曾犹豫是否要在楼下等她一起去,但转念想到以若陌的性格肯定不喜欢被太多人看到,他就独自离开了小区。

路过邮筒时他把信轻轻地丢进去,又步行了十分钟左右,来到了约定的餐馆前。

小城人本就朴实些,比不得省城的奢华,这家餐厅东西挺好吃,环境也不错,但因为价格偏贵,所以客人并不会很多,加上又是春节刚过,今天店里的人更少了。

傅西杰还是来得太早,环顾一周没有发现若陌,他随便找了个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幻想着今天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没过多久,若陌便款款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不是傅西杰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若陌,可却是他第一次能把若陌看得那么真切。

今天她明显打扮了自己,与前几次相比更光彩照人。一件棕色的大衣,米色裙子,黑色丝袜,黑色高跟鞋,妆容并不让人感觉妖娆,恰到好处的粉黛把本来就不俗的气质体现得淋漓尽致,王大妈若看见此时此刻的若陌,一定不会再说那样的闲话。

服务员把菜单递上来,若陌水灵灵的大眼睛瞟了傅西杰一眼。他有些慌——本来下馆子的次数就不多,就算是去,大多数时候也是别人点菜。

若陌看出了对面男人的顾虑,微笑着随意点了几个菜,送走了服务员。时间交回给两人,却开始变得尴尬,他们沉默着一言不发,很多次傅西杰想找些话题来聊,但转念一想:那些内容或多或少都和陌客有关。

“呃,对了,我叫傅西杰,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好歹终于是想出了一句话,傅西杰如释重负。

“傅西杰吗……”她一脸的恍然大悟。

“嗯,西边的西,杰出的杰。”

“记住了……”她平淡地说,而后又莫名地笑起来,“你就叫我若陌好了。”

“若陌?这不是你的笔名吗?”这句话傅西杰差点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忍住,傻傻地称赞说是个好名字。

“对了,我看你最近才搬来的,是刚到这边?”

“嗯。”

“公事?”

“不算吧。”

“哦……”

谈到自己的时候,若陌始终放不开,傅西杰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开始聊一些别的琐事。

转眼间服务员也端上了美味,边吃边聊,虽然没有幻想中相见恨晚的感觉,若陌的态度也始终不愠不火,但不经意间这餐饭还是吃到了店家要打烊的时候。

歉意地付款离开,两人站在已经没有几个人的街上踌躇着,最后若陌提议四处走走,傅西杰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人类的感官之所以神奇,大体就是因为跟不熟悉的人在熟悉的街上漫步,就能走出不一样的味道,傅西杰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感觉,或许这就是恋爱吧?

可关于那层关系,他们谁都没提,于是傅西杰开始试着打听若陌的感情生活。

当然,若陌是不会直接回应的,但却出乎意料地感叹了几句。

“爱情吗?西杰你是怎么看的呢?”

“我,我其实不是很懂。”

“是吗……”她低下头,秀发盖住了她的脸庞,“人总要相信什么才能活下去吧,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是什么?”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或许是亲情吧。”傅西杰下意识地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哥哥和母亲的脸。

“亲情吗……”她笑了,“那很好呀,家庭的确是很多人都向往的东西。”

“嗯。”没有大富大贵,傅西杰的家庭给予他的是每天和睦的美美满满,所以即便在没有什么朋友的时候他也不会感觉孤单,“你呢,你又相信什么?”

恰到问时巧,两人走到夜市街对面那熟悉的路口,与往时相比今天这时间要早,但夜市街的喧闹却丝毫没有减少。两人停住了脚步,若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站在路口中间,静静地望着对面嘈杂的灯火。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两人不再有十二个路灯的距离。

傅西杰见若陌看得入了神,轻声问道:“你每天晚上来这里,为了什么呢?”这个问题,应该也是若陌要问傅西杰的。可如果她知道事情的真相,恐怕会转头就走吧。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很喜欢某个东西,却抓不住,但你又不想放弃尊严。”她始终看着前方,就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挪动过,“当你意识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时,其实那个你追逐的东西,只不过是站在远处望着,没有任何动容。”

“我想我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的确,傅西杰的人生平淡无奇,唯一能够称得上不寻常的,恐怕就是认识了一个神秘的女人,“就像我为什么每天晚上会来到这里一样,那种捉不到的感觉始终在抓挠着我的内心。现在我们听到的吵闹声,它本身就在吸引着你我,而某些东西却不停地抗拒,让你最终只能走到这里,所以我认命,既然两头都靠不到岸,那就在水中央慢慢享受,总会有一个跟你同样去不到岸上的人同样把船停在那里,就像你之前说过的,人总要相信些什么,不是么?”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傅西杰,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茅塞顿开。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淡淡地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这或许是傅西杰和若陌这些天来首次这么早回家,也是首次,在楼道里,若陌跟他说了一声晚安。

关上房门,傅西杰静静地站在原地仔细回忆了今晚所有的细节,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他自己也不知道想了那么多究竟得出了什么结论。

放下思想包袱,他感觉到非常疲惫,黑暗中他看不清墙上的钟。回到房间想看看手机时间,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黄舒晴给他打来的六个未接电话。

今晚发生的首次有点太多了,从黄舒晴打电话给傅西杰开始,这也是首次他没有接她的电话,六个未接,如果没有猜错,电话那头的女人估计要发疯了。

他很想拨回去,他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考虑到现在这时间和该如何解释没接电话这件事,最终他还是把手机放回了桌上。

可触不可及的身影:烟雨(5)

可手机刚躺在桌面上就又响了起来,除了偶尔傅东路会打过来找他,也只有黄舒晴知道这个号码。傅西杰想要接这个电话,如此执着着不停打来,如果有什么急事呢?

稍稍酝酿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电话。

“西杰?你……不,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给你,你之前在忙吗?”

果然是黄舒晴,她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沉得沙哑,有某种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嗯,今天跟朋友出去吃饭,没带手机。”

“朋友?女朋友吗?”

“不是,普通朋友。”

随后电话两头都陷入沉默,这样的情况大多发生在黄舒晴心情不好时,傅西杰能够清楚地听见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这些天我都没打电话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过年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黄舒晴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能说出口,“西杰,不如,你来省城吧,我一个人担着这个公司,真的好累。”

“舒晴,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的。”之前傅西杰就曾经回绝过,不知为何今天黄舒晴又再次提起,“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他感觉到电话那头很明显不对劲,这么一问,仿佛还听见黄舒晴开始轻微的抽泣。

“没,没什么事,只是真的感觉一个人过日子好累。”黄舒晴毫无疑问是个要强的女人,在朋友和家人面前她从来不会展露自己脆弱的那一面,即便是在和傅西杰通电话时也极少会提及自己的情感。

“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呢。”

“习惯?的确吧,或许我应该习惯。”

果然不擅长就是不擅长,本想以打趣的方式来缓解气氛的傅西杰失败了,黄舒晴的情绪被带得更远,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愚蠢。

“好了,很晚了,不打扰你休息了。”傅西杰还在思忖着要如何挽回局面时,黄舒晴挂断了电话,但他能够很清晰地听出她最后一句话里越来越难以压抑的哭腔。

看着手里的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思前想后,好像目前的状况他也没办法解决,于是他带着深深的疑问躺了下去。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就好像平静的浊流,渐渐形成两个漩涡,漩涡正中是黄舒晴和若陌的脸,但在她们中间,却有一座山隔着,而傅西杰就在那座山上。

清晨的鸟叫声传来,迷迷糊糊的男人开始醒转,记忆中漩涡和大山原来只是入睡前意识的模糊,今天要面对的问题,始终还是自己的生活。

到门卫室拿了报纸,吃着随意做的早餐读了好几个板块,心中那股想要自己干一些事情的情绪愈发激烈,可就是无法确定要弄一个什么样的店子出来。

许是最近经历的事情有些多,每每想到关乎自己的事业时傅西杰总是感觉力不从心。他不禁想到黄舒晴昨晚在电话里说过的话,或许在他开始走上那条创业路之后就会感觉到一个人的孤单了吧。

脑子里在想着,手机响了起来,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黄舒晴的声音。这是她第一次白天打电话给傅西杰,一般在这样的时候她都在忙着工作。

“西杰,昨晚我……”

由于他俩最后通话的不了了之,开头的尴尬是难免的了。还好傅西杰很识大体地把那件事情带过,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到当下。

“昨晚的事?我已经忘掉了。”

“我只是感觉有必要打个电话跟你说一声,过节这几天我遇到一些事,所以……”

“可以理解,你不必专门打电话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本以为事情就要这样过去,可黄舒晴却又激动起来,“昨晚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有一部分的确是我心中所想,我不想再继续一个人支撑着公司,你来帮我吧,好不好?”

如果一个人偶尔提起一件事,那可能只是随口说说,但当那个人反复认真地说起同一件事情,傅西杰认为那就必须认真对待了。黄舒晴不管多么坚强多么能干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情绪一旦宣泄出来后,大多数人是没有办法再收回去的。

所以这次傅西杰没有立刻回绝黄舒晴,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因为就算是情商再低的人也能够听出一些言外之意来,受宠若惊是肯定的,毕竟电话那头的可是傅西杰学生时代大家都在追逐的女神,可往深一步去想,似乎这若隐若现的暧昧来得有些不切实际,甚至说,太过荒谬。

他不是一个自信的人,更多的时候还会有些许自卑,也不是没做过那种白马王子的梦,但那都要追溯到不知道多少年前了。所以傅西杰跟黄舒晴说他会再考虑考虑,给双方都留了后路,这对于她来说不是最好的答案,却已经是他唯一能够给出的答案了。

挂断电话,本就已经混乱不堪的思路变得僵硬。事情仿佛都在向他无法预知的方向发展,这种感觉非常不好,未知就意味着没有办法提前想好应对的方法,对于傅西杰这样的人来说,临场应变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好在一直都很无情的时间总会在适当的时候放放水,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黄舒晴那边都风平浪静,或许真的是在给傅西杰时间重新考虑,可惜她不知道陌客的存在,也正因为她不再把这件事挂在嘴边,那个回信风格和若陌相似的男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去省城发展这回事。

若陌的回信又来了,这次的内容很明确地表达了对傅西杰的好感,她提到了很多他们一起经历的事情,字里行间的悲凉几乎消失殆尽,剩下的更多是愉悦和俏皮。

晚上那不需要言明便会完成的约会依旧不变,只是这次傅西杰是一个人出去,两个人回来。他和若陌相处的时间是多了,可聊天的内容却没什么进展,不过她倒是很乐意告诉傅西杰自己未来的计划,刚进入三月没几天时,最后一次晚上在街口结伴回家,她告诉傅西杰他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当他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这段时间的酝酿已经让本来对若陌的好奇和不很明确的好感渐渐变成了另外一种情感。特别是在之前的疑问烟消云散之后,现在傅西杰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是喜欢若陌,喜欢她清冷却又有些调皮的性格,喜欢她莫名其妙的小任性,也喜欢她时而惆怅时的蹙眉。

梦中那白裙女子的容貌终于看得真切了,只是却也并非完全像是若陌,有许多地方跟黄舒晴重叠,那是跟若陌完全不同的气质。那种感觉很奇怪,除了那张陌生的面孔,在那白裙女子影子里,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

他当然也喜欢黄舒晴。那是从学生时代开始变深埋在心里的情愫,若说若陌是梦中情人,那黄舒晴则是类似初恋的追忆,能够同时喜欢两个人,对于现在的人来说并不少见,但喜欢的两个人同时都对自己有好感,毫无疑问傅西杰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他深深地意识到这一点,也正是因为甜蜜的烦恼,心中患得患失的情绪愈发严重,加上作息改变,最终导致他变得憔悴起来。

偶尔碰到王大妈,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再三追问为何变得如此,傅西杰却是对她三缄其口——王大妈这人传播事情的速度太快了。

而且经过她传递的信息,有极大可能性会变味。

生活总是起伏不定,刚经历低谷的傅西杰最近迎来了人生的机遇,不单单指爱情,还有事业。

三月中旬,厚重的棉服已经乖乖地躺在衣柜,虽然还不能痛快地穿上短袖,但衣着业已轻便许多。这样的天气适合到处闲逛,也适合游子归家。

这天阿发找到傅西杰,说他的弟弟从外面学成归来,要请他一起吃饭。他弟弟叫阿财,别看这名字比阿发的还土,家里为了不让他走上阿发的老路,咬着牙送他到外省读书,如今学有所成,阿发见人就会炫耀自己有个好弟弟。

还是那家牛杂店,三个人,四瓶啤酒。

傅西杰记得小的时候曾经见过阿财,不过记忆中他的样子已经非常模糊,今天再看,倒是和阿发长得不太像。但两兄弟的性格倒是相似,白白净净的阿财辜负了这五大三粗的名字,一看就是文弱书生,不仅如此,傅西杰还从阿财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感觉,那是属于自己的味道,看来,阿财也是个内向的人。

“我跟你说,西杰,我这弟弟可厉害了,在外头学烹饪,虽然我还不是很明白这是做什么的,不过连我都没听说过的东西,肯定了不得。”两杯黄酒下肚,阿发本就兴奋的情绪被点燃,他一边拍着傅西杰的肩膀,一边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哥,我都给你解释过了,烹饪就是给人做菜的,就是厨子……”阿财被阿发这样一说,立刻不好意思起来。

“你准备回来开餐厅吗?”傅西杰好像捉住了什么,推开阿发的手说道。

“嗯,是有这个想法,但又怕自己的能力不够,虽然在学校已经得到老师的肯定,可西餐这东西对于这里来说会不会太前卫了,我怕大部分人会接受不了。”阿财还记得小时候有过这么一个西杰哥哥,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个害羞的女孩子。

“西餐?原来你学的是西餐……”小城里还没有西餐厅,阿财所说的的确是个问题,可转念一想,当第一吃螃蟹的人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接下来的聊天更多是由傅西杰和阿财进行,阿发酒过三巡后发现自己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于是只能继续给自己灌酒,直到不省人事,直到小店打烊,阿财和傅西杰扛着熟睡过去的阿发离开小店。

“没想到西杰哥你也想开餐厅呐。”深夜的街道上,阿财比刚见面时开朗了许多,许是因为同样也感觉到傅西杰身上有“同类”的味道。

“我哪有你那样的手艺,只是想要自己做点事情,却苦于无从下手,正好你今天给了我思路,所以想跟你合作。”

“西杰哥你太客气了,我什么都不懂,就只会做菜,如果有你帮我一起分担压力的话,我想我们肯定能把事情做好。”刚从学校出来的阿财抬头看天,今夜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可他的眼中却有对未来的憧憬。

开西餐厅,自从得知了这位宝贵的西餐厨师,傅西杰的思路便开始明朗起来,做事情都是有风险的,与其去跟着别人开一家有可能大半年还半死不活的杂货店,倒不如试试看这家西餐厅能不能惊艳全城。

把阿发安全地送到家门口,傅西杰看着不停道谢的阿财关上门,这小伙子给他的感觉很踏实,心中更坚定了要把这件事情作为自己的人生计划。

离开阿发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拿出手机看时间,却看见未接电话——虽然昨天已经跟黄舒晴说过今晚有事,但她还是打了两个电话过来。

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再想到现在还不是很晚,傅西杰决定打过去。

没响几声电话就接通了,黄舒晴好像是守在电话旁似的。

“西杰?你忙完了吗?”

“嗯,刚刚看见手机有未接信息。”

虽然有些说不出的味道,但傅西杰还是想把今晚自己所想的事情告诉黄舒晴,这并不代表他拒绝了黄舒晴,只是内向性格里那颗不愿被人说闲话的心让他不想活在其他人的庇护之下。

“你要自己开餐厅?”黄舒晴的反应和傅西杰预料的完全一样,“有做过市场调查吗?大厨是你朋友的弟弟?靠谱吗?这一行水很深的呀……”

“这些我都想到了,不过有时候做事情总要任性一把,人生嘛,不任性就不自由了。”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傅西杰自己也被吓到了,他向来不是个任性的人,这道理应该更适合若陌才对。

电话那头的黄舒晴也奇怪傅西杰为何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仔细想想他没了工作也有段时间了,她放心不下,于是用不由拒绝的语气告诉傅西杰:“这样,明天是周六,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去你那里,虽然我也没开过餐厅,但也认识做这行的人,交流过后还算懂得一点这方面的东西,等我到了帮你参考参考你再决定,好吗?”

傅西杰当然想拒绝,可还没等他说出口,黄舒晴就又开始苦口婆心地教育,无非是让他做事情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能莽撞云云,而电话这头的男人一直在默默听着,一路走回家,躺在床上,电话那头的女人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她如此关心,就任由她去吧。”

他是这么想的,这晚的电话同样打到很晚,黄舒晴像那永远挂心儿子的母亲,叮嘱多少次都不够。最后是傅西杰提出自己已经很累了她才意识到时候不早,赶忙收线。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由于若陌暂时的离开,他晚上也没有再去夜游的必要,于是便迷迷糊糊睡过去,这天晚上他梦到自己果然开了西餐厅,只不过菜单上写着的却都是牛杂铺里的名目。

翌日清晨还在梦乡中的傅西杰被电话吵醒,接起来一听,另一头传来黄舒晴的声音。

“西杰吗?我现在在出城的路上,中午左右就能到你那儿,跟你说一声,好了,不说了,我专心开车了。”

她挂掉电话,傅西杰晃了晃脑袋,看看手机时间。早上九点多,不知不觉身体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点醒来,早睡早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起来收拾一下自己,想到黄舒晴要来,傅西杰感受到自己由内而发的激动,他觉得应该买些好东西回来款待黄舒晴,披上衣服走下楼才发现自己的厨艺根本就不值得别人品尝。

对着自己的无能苦笑,眼角却瞄到了信箱——自从要去另外一个地方取若陌的信后,这个信箱的使用频率在渐渐降低,如果没记错的话,距离上一次打开它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于是他打开信箱,里面果然有几封信。既然不必去买菜,那就索性回家把这些信给回了吧,坐回到书桌前,傅西杰快速阅读了所有的信件。本来喜悦的心情被抹去,他皱起眉头,似乎因为记起了某些事情而烦恼。

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是一个母亲的来电。

“西杰呀……”失去了老伴,尽管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少了一个跟她一起对抗时间的人后,这位曾经不服老的母亲也不再纠结那场从出生就开始的战斗,“吃早饭了吗?最近工作怎么样呀……”

他还没告诉她关于工作的事情,本来就开始加速变老的她不需要再为自己操心任何事情了。

“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子。”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还是感觉到了温暖。

“废话,你再大也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哎,对了,最近,那个,怎么样呀?”

傅西杰知道自己的母亲又在提醒他要快点结婚了,毕竟在这尴尬的年龄还是一个单身汉,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说不过去。

“这个,你放心,没问题的,没问题的。”希望会是没问题的吧,他心里这样想。可无论是若陌还是黄舒晴抑或者其他人,没有谁注定要跟谁在一起,在感情这条路上傅西杰是个完完全全的新手,能不迷路就已经不错了。

又拉着自己的儿子扯了好一会儿的家常,电话那头的老母亲才舍得挂掉电话。自从有了手机,老母亲经常会在双休日的早晨打电话给傅西杰,虽然见不了面,但科技的确让人与人的距离更近了,不过换个角度去想,这会不会也意味着在把心与心的距离推得更远了呢?

放下手机,读完桌上的信,原本拧紧的眉头好像加了一把锁。他把信纸放好,却没了往时奋笔疾书的能力,时间缓缓流逝,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添,好不容易写满时,黄舒晴的电话正好也打来。

她快到了,却不知道傅西杰家具体在什么位置。赶紧穿好衣服飞奔而出,他们约定在夜市街见,那里距离傅西杰家不远,而且路上就有间比较好的宾馆。

傅西杰路过邮筒时把回信丢了进去,赶到夜市街时,黄舒晴的车老早就已经停在路边等待了。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挺久,机器这样的东西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什么变化,黄舒晴的车还是那样新净,只是他坐上坐上她的车时,心中的陌生感始终挥之不去。

黄舒晴却没发现傅西杰的异样,她一脸笑容,打从心底高兴。本来傅西杰打算先让黄舒晴在宾馆先住下来,但考虑到她还没吃午饭,便先去小城比较好的地方吃个午饭。说是比较好,但比起省城可是差了不少,好在黄舒晴也不在意这些,大大方方地坐下,她的注意力更多是在傅西杰的身上。

“来,说说你为什么忽然想开餐厅吧。”随意地点完菜,在省城吃得好住得好,她根本没太在意点的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傅西杰说出这个回答时感觉有些尴尬,毫无疑问,这是句实话。

“不知道吗……”黄舒晴喝了一口水,低着头,“其实当初我要自己开公司的时候也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这就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阶段吧。”

就像黄舒晴所说的,也许每个人都很迷茫,迷茫地活着,迷茫的工作,人生在随遇而安中度过,想做的事情不是不明朗就是做不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做什么才是人生的真谛。

“可能是因为我在合适的时候遇到了合适的人吧,昨晚我还在想,很多时候时机才是最重要的。”说完,傅西杰下意识地往夜市街的方向看,那里是小城的中心,无论从哪个地方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时机吗?……”黄舒晴听见傅西杰的话后若有所思,不过很快就释然了,“你说得对,那你觉得你我重逢的时机如何呢?”

“什么?”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傅西杰的预料之内,他看着对面黄舒晴饶有兴趣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回答。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不合适,黄舒晴干笑着解释道:“哈哈,我的意思是,我邀请你来我公司一起打拼的时机。”

许是店内太热的缘故,黄舒晴脸颊泛红,她的样子像是在开玩笑,可傅西杰却不确定。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因为他拿捏不准她究竟问的是什么。

还好黄舒晴没有坚持,她大方地把话题引到了其他事情上,气氛缓和,美食上桌,这餐饭吃了好久,黄舒晴也笑了好久。

人生究竟有多少时光是在随波逐流呢?

答案就像屋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你猜不透它来时会有谁在身旁,也想不到会在什么样的时间收场,唯一能做的事情或许就是享受当下,然后任由时间把你带到下一个阶段。

“没想到我才来就下雨了。”吃完饭的两人站在店外,黄舒晴看着这比斜风细雨要恶劣点的天气,微微有些失神。

“贵人出门遇风雨?”瞟了她一眼,傅西杰想到的则是那个夜晚。

“贵不贵不知道,不过,你想不想当落汤鸡?”黄舒晴闪动大眼睛里满满都是兴奋。

傅西杰本来想要拒绝的,但转念一想——反正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东西,偶尔任性一把也不是不行。

于是两人就像疯子一样狂奔在小城雨中的街道上。起初男人还怕自己被认出来,但听着黄舒晴的笑声,他身心渐渐放开,时光仿佛回到那个青涩的学生时代,在春天即将到来的日子,在满是青草和鲜花的广场,在所有人艳羡的目光里,她拉着他,欢快地跳着不知名的舞蹈。

阴沉天气,吹着比昨天更冷的风,小城里却有两颗闪着光的星星在穿梭,黄舒晴脸上那久违的笑容下傅西杰能够感受到由于憋了太久而有些不自然,可这并不影响由于卸下心防而绽放开的笑脸闪耀全城。

直到雨停了好久,他们才停在黄舒晴入住的那个宾馆门前。

“要不,你也上来洗个澡,换件衣服吧?”雨水早把他俩打得湿透,失了型贴在脸边的头发,让她更像一个少女。

傅西杰望了一眼那间宾馆,这里距离他家并不远,他有些明白黄舒晴的意思,犹豫了一下。

“不了,反正回去也不远,再说宾馆里可没有我能穿的衣服,明天你得赶回去吧,那就约好中午我让你跟我朋友见一面,你别误了自己的事儿。”

黄舒晴没有表露出任何失望,她很大方地笑笑,说了一声好,而后转身走进宾馆,消失在他的目光中。

后悔吗?

在走回家的路上,傅西杰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答案模棱两可,他甚至换了个对象来思考:如果对方换成若陌,他会上去吗?

显然得出的答案也不明朗,于是这件事就压在心底,或许会成为一个将拷问他一生的问题。

回到家后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他又出门了。来到阿发家,找到了阿发的弟弟,让他明天买些材料准备一餐丰盛的午饭,地点在傅西杰家。

阿发的弟弟很爽快地答应了,傅西杰也没具体说为什么,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学有所成,估计也很想得到别人的肯定。从阿发家离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黄舒晴的电话打来,她显然也已经休息足够了。

“你饿么?”

她第一句话就这样问,说实话,傅西杰甚至都不记得午饭吃的是什么了。

“还行,你饿了么?想吃什么?”

来到都是客,在傅西杰的地盘上,他当然要提供无微不至的服务。

“正餐嘛,我是不想吃了,你今天说那里有个夜市街?我们去那里逛逛?”

“这个……行,那我现在去你那儿。”

说到这个就有些尴尬了,因为傅西杰在这里长大,却从来没有进过那条街,生性喜静的他天生对吵闹的地方有排斥,目前为止的生命中,唯一与那条街有关的就只有若陌了。

拒绝?这倒是没有必要,随着生活环境的改变,这个内向不喜欢新鲜事物的男人也开始有了改变。

这是好是坏?如果这不算是某种妥协的话,也未尝是件坏事。

接上黄舒晴,两人慢悠悠地走着,还没干透的地面上偶有积水,全城的绿树因为有了雨水的催化而放出清新的气息,配上那条古旧却热闹非凡的街,就连傅西杰也觉得自己应该进去。

被乌云挡住的月亮偷偷看着他们晃进夜市街,刚刚开摊不久,大排档门前的烤炉还都没烧热。像这样的街市在省城也有,而且不止一处,对于黄舒晴来说,应该不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儿。

可她很兴奋,十足像个还在校园里的少女,双眼闪光,在傅西杰身边左顾右盼。最终他俩坐在一家写着“小城老字号”的大排档摊上,原因无他——这里的烤炉已经能烤东西了。

第一次坐在夜市街里,对面是满脸笑容的黄舒晴,这感觉很奇妙,傅西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回头看一路走进来的路,尽头之外就是他曾经和若陌无数次无言相约的地方,果然就如他想象的那样,街里街外真的是两个世界。

身处其中,傅西杰真切地感受到了夜市街的喧嚣。特别是随着夜宵时间临近,来到夜市街的人越来越多,混杂着各种信息的声音灌进了他的脑海。

夜晚的小城真的没什么消遣,最实际的大概就是约上好友来这里喝酒吹牛。起初傅西杰还打算听听旁边的人究竟在说什么,但随着他俩点的烧烤渐渐摆上台面,越来越嘈杂的声音也让男人无法再听清究竟谁说的是什么。

黄舒晴很专注,一边和傅西杰随意地聊着,一边吃着东西,由始至终她都很兴奋,特别是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因为环境太吵而皱起眉头时,她笑得最开心。

最后他们没把东西吃完就离开了,观察细致的黄舒晴知道再让傅西杰继续待在那里面只会让他更加难受。

“我的天,都是烟,那里简直就是被污染的蓬莱仙境!”终于走出来,傅西杰终于忍不住抱怨起来。

但他很快意识到现在说这些话不合时宜,以往的他可不会这样说。或许是那里面的确太糟糕了,在他看来,似乎每个人都打翻了酒瓶子,空气中除了烧烤的油烟味和香烟刺鼻的味道,还夹着重重的酒精味,曾经几度他甚至害怕空气会不会遇火而燃烧。

黄舒晴一言不发,只是脸上笑容依旧,看见她这副模样,傅西杰也冷静下来。

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到了宾馆门前,黄舒晴扭头看了一眼宾馆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转过头来看傅西杰,踌躇了一会,说道:“好啦,我上去了,明天中午的大餐,记得弄得丰盛点哟!”

“嗯……”回忆起下午时黄舒晴的邀约,傅西杰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内疚。

“那么,等下就不打电话了吧,我今天很开心,玩得好累,我想等下一躺下我就会直接睡着了。”她却笑得没有半分杂质,傅西杰看在眼里,心中愧疚的感觉更甚。

“嗯,好。”

小宾馆在一个很安静的街道上,偶有路过的车辆和路人,也从来不会去看他们。风轻轻吹过,两人对视着,似乎每个人都有欲言又止的话语,可到了最后,却谁都没有说出来。

“那,晚安!”

“嗯,晚安。”

再次目送黄舒晴,只是这次她走到门口时却转过身来。

“傅西杰,谢谢你。”她笑着说,笑容是那么甜美,照亮了夜晚,照亮了整个小城。

看见这个笑容,傅西杰也跟着笑了起来,只不过到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而黄舒晴则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如梦似幻,和心中曾经可望不可即的人一同逛街嬉闹,有多少人能将这事变成现实?可世事往往就是如此,本以为天天期盼得到的东西,在真正来临后,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累了一天,傅西杰回到家倒头就睡。

梦境来袭,他又来到了那个被迷雾笼罩的小岛,延续上一次的故事,那个集黄舒晴和若陌长相于一身的女子就站在他面前,浓雾在渐渐散去,阳光像冬夜里的暖风,把两人包裹起来。他们一言不发,光好像时间的波纹,让两人的影子渐渐拉长。

梦忽然中断,敲门声传来,看看窗外,竟然已经是大白天了。门外的是阿财,他眼圈发黑却又一副亢奋的样子,看来他应该一宿没睡好。

简单地问了声好,他也不纠结傅西杰蓬头垢面的样子,先进来放下两袋东西,随后说了声又跑了出去——准备的东西还挺多,这餐必定是豪华无比了。

简单洗漱过后,傅西杰收拾了一下自己,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阿财回来时黄舒晴也正好打来电话,嘱咐了阿财一声,傅西杰去接黄舒晴,而当他来到宾馆门口时,女人早就在那等着他了。

今天的她比昨天更美了,那成熟知性的着装和妆容和若陌完全不同,他俩说笑着上了车,直接开到傅西杰家楼下。可惜小区浓浓的历史气味和现代化的汽车有些不搭,不过黄舒晴倒是沉醉在这样的氛围之中。

“哎,小杰。”刚下车,远处就传来呼唤声。

傅西杰祈祷千万别是她,可事实却击败了他。

王大妈忽然出现,看见了他,也看见了她。无奈之下只能简单地介绍了一下黄舒晴,当然了,这些话在王大妈听来都无关紧要。

“我们家小杰可是个好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你有福气哟。”王大妈满脸笑意地看着黄舒晴,简直就把这当成了自己孩子的相亲现场。

尴尬无比的傅西杰干咳一声,想要阻止这荒谬的对话,可黄舒晴却很大方的和王大妈聊了起来,聊得这位老妇人满脸笑开了花,高高兴兴地回家,最后还不忘回过头来给傅西杰一个肯定的眼神,他只能回之以苦笑。

带黄舒晴上楼,此时阿财还未把午餐准备好。她没在意,透彻地参观了一遍傅西杰住的这间大板房,当她来到卧室时,他有些后悔今天没有整理床铺。

不过黄舒晴的注意力倒是没在那上面,她一眼就看见躺在书桌上的“工作日记”——那是傅西杰平时用来记录些随笔和心情的本子。

“这种小本子!我记得我爸爸当年随身带着,那上面总有一股烟草味。”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牛皮纸的封面,红色的字,是时代遗留下来的产物,傅西杰用它,也只是因为不想浪费罢了。

“我能看里面吗?”黄舒晴用水灵灵的大眼望着傅西杰,后者不忍拒绝,也就点了点头。

那里面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顶多是一些写得不好的句子,对于曾经一个社团的黄舒晴来说,这东西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当然,本子里也会有几句偶尔在脑海中蹦出来的诗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原来你还有继续写诗嘛。”她认真地看了许久,抬起头,双眼中隐隐有些火花在闪耀。

“只是偶尔的灵感,这哪算是诗呀,跟以前比起来那差远了。”傅西杰不敢去直视黄舒晴的双眼,低下头。

“是吗?……”而这样的回答也让黄舒晴的情绪受到了一些影响,“可是你还是会把它们写出来吧,有些东西如果你真的完全放弃了,又何必记录下来,对吧?”

傅西杰无言以对,只能用细弱蚊蝇地应了一声,瞬间黄舒晴的心情又回来了,她放下小本子,转身推开窗。

一股凉风瞬间吹了进来,傅西杰抬起头,看她秀发飞舞的背影和外面被岁月重伤的楼融为一体,她淡化了伤痕,伤痕深刻了她的温柔,宛如一曲江南小调,宛如一隅世外桃源。

阿财的声音把他从那片净土里拉回来,丰盛的午餐准备就绪。就算是见过世面的黄舒晴也被眼前的盛宴惊呆,发出惊呼声,在此之前傅西杰对阿财也存在着疑虑,但当他看见这美妙的西餐和阿财因为自己做的食物得到赞赏后露出的笑容时,疑虑消失了,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搭档,因为他在为自己所追寻的东西拼搏,会为之发狂。

进食开始,黄舒晴从第一口吃下去就对阿财的厨艺赞不绝口,这也给了他更多信心,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自己做菜的心得,这一说傅西杰才知道,阿财并不是那种很学院派的人,对于菜品他有很多自己的理解,并且在亲身尝试过后,他所加入的创意显然是可行的。

席间黄舒晴当然也问了很多生意相关的问题。比如未来的策划,项目具体该如何开展,说到这样的问题,阿财就不能顺利解答了。而每每问到他不懂的地方他就把目光投向傅西杰,无奈这只是在酒桌上忽然想到的点子,就连傅西杰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于是这些专业且不可避免会遇到的问题就这样被无声地略过,留下些许遗憾,但并不阻止这次午饭成为一次美好的记忆。

有说有笑,这餐饭吃到中午一点半,目送阿财离开,接下来黄舒晴也要回到她所在的地方。车前,两人相互凝望,这一刻没有风,整个小区也都被午睡大魔王勾走了魂,静得那么安详。

最终这次是傅西杰先开了口:“你快点启程吧,明天还要工作,回去晚了休息不好。”

“嗯……”黄舒晴眼中的不舍太浓,好像这并不是回自己的家,而是踏上地狱的旅途,“关于开店,你还能再好好地考虑下么,我真的很希望能够跟你一起工作。”

她眉宇间那份难过是那么真实,傅西杰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眼前这个如此优秀的女人垂青至此,总之他没办法在当下说出任何残忍的话——或许在他内心深处本就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黄舒晴离开了。傅西杰回到还残留着欢声笑语的家,桌上是还未收拾好的碗碟,他长出一口气,捋起袖管就要开工。

这时候电话响起,接听,那边传来老母亲愉快的声音。

“小杰,没打扰你吧?”每次她给傅西杰打电话都很开心。

“妈,没事,你有什么就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你了,所以打个电话来听听你的声音。”

想儿子是一部分,他知道这之后肯定还有其他的事情要说。果不其然闲扯了几句后对话开始进入正题。

“小杰,你还记不记得你爸教育你的第一个人生道理是什么?”

“是诚信,他说过,做人一定要讲诚信。”这种教诲傅西杰怎么会忘记。

“嗯,你能记得是最好了,我打电话来就是提醒你这件事,你可别忘记了。”

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明显,说破了反而不好,傅西杰明白自己的母亲在说什么,而她也知道把话说到这份上便已经足够。

挂断电话,傅西杰看了看一片狼藉的餐桌,又看了一眼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那本曾经被黄舒晴读过的“工作日记”躺在上面,除此之外,他也曾在那里给许多不同的人写过很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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