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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族复仇

献给蒲托利尼

一八〇〇年,将近十月底,一个外邦人,由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姑娘陪伴,来到巴黎的杜伊勒里宫前,在一所新近拆毁的房屋废墟旁,一耽就是好半天。正是在这儿,现今开始兴建着一溜边屋,要将卡特琳娜·德·美第奇的宫殿同瓦鲁亚王族的卢浮宫衔接起来[9]。他伫立在那儿,抱着手臂,耷拉着头,有时抬起来,瞧瞧执政府宫,又瞧瞧挨着他坐在石头上的妻子。尽管那个外邦女人看来一心只在那个约莫九到十岁的小姑娘身上,手里抚弄着女孩乌黑的长发,但她丝毫没有放过她丈夫瞅她那眼光。同样的感情,但不是爱情,把这两个人连在一起,使他们的动作和思想都一样的骚动不安。贫困也许是最强有力的纽结。外邦人头发浓密,头颅硕大沉重,此类头像往往出现在卡拉齐兄弟[10]的笔下。这样墨黑的头发却夹杂着大量银丝。他的脸容虽然显出高贵和傲岸,却有一股肃杀之气,使他的神采大为逊色。尽管仍英武有力,身板挺直,可是,看来他已有六十开外。衣衫褴褛,表明他来自外邦。那个女人早年十分俊俏,而今已经憔悴的脸孔,透着愁容,但她的丈夫一瞅她,她就竭力装作安之若素,露出一丝笑容。小姑娘一直站着,太阳晒在她黧黑、娇嫩的脸上,她已明显地打上了疲劳的印记。她有意大利人的体态,弯弯的睫毛,黝黑的大眼睛;生来就有的高贵气质,再加上真正的妩媚。这三个人不加丝毫掩饰,自然流露出深深的绝望,不止一个路人,对他们只投以一瞥,便不由得感动;但巴黎人的情谊素来倏忽即逝,这点滴同情很快便告枯竭。外邦人一发觉有闲人注意他,便恶狠狠地怒目而视,这时连最大胆的行人也会加快脚步走开,犹如踩到了一条蛇上一样。这个魁梧的外邦人这样游移了老半天,突然,他抹了抹前额,似乎要驱走脑里的思绪,抹平思考引起的褶皱,不用说,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他对妻子女儿投了锐利的一瞥,从外套掏出一把长匕首,递给妻子,用意大利语对她说:

“我去看看波拿巴兄弟是不是还记得我们。”

然后他迈着缓慢自信的步子,向宫殿的入口走去,不消说,在门口被一个执政府的卫兵挡住了,他同卫兵争辩不了多久。卫兵看到这个不相识的人固执得很,于是对他端起刺刀,做出“最后通牒”的姿态。凑巧这时换岗了,排长彬彬有礼地对外邦人指出警卫军官的所在地。

“请你禀报波拿巴,”意大利人[11]对警卫连长说,“巴尔托洛梅奥·迪·皮翁博想拜见他。”

这个军官白费力气地向巴尔托洛梅奥介绍,事先未经书面请求接见,是见不到第一执政的,外邦人非要军人去禀告波拿巴不可。军官根据禁令条文,斥之再三,断然拒绝听从这个奇怪的觐见者。巴尔托洛梅奥蹙紧眉头,恶狠狠地瞥了军官一眼,似乎要他负责因这拒绝而可能挑起的不幸;之后,他缄默不语,使劲把双臂抱在胸前,然后走到回廊底下,杜伊勒里宫的前庭和花园之间就用它做通道。大凡强烈渴望一样东西的人,几乎总是赶巧碰上机会。巴尔托洛梅奥·迪·皮翁博正坐在靠近杜伊勒里宫入口的一块房基石上,这时驶来了一辆车,从车上走下吕西安·波拿巴[12],他当时是内政部长。

“啊!是吕西安!”外邦人喊着,“我碰到你真是运气。”

这些话是用科西嘉方言说的,吕西安冲到拱门下的当口停住了脚步,他瞧着他的同乡,认出了他。巴尔托洛梅奥在他耳边刚刚说了句话,他便把科西嘉人带走了。缪拉、拉纳、拉普[13]正在第一执政的办公室里。看到吕西安进来,后面跟着像皮翁博这样一个异样的人,谈话便戛然而止;吕西安一手拉着拿破仑,把他带到窗棂前。第一执政同他的兄弟交谈了几句,然后做了个手势,缪拉和拉纳遵命退出去了。拉普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想留下不走。波拿巴厉声质问他,这个副官满脸不乐意地走了出去。第一执政听到拉普的脚步声就在隔壁大厅停住,便蓦然跟了出去,他看见拉普靠近隔开办公室和大厅的那堵墙旁边站着。

“你怎么老是不想明白我的意思?”第一执政说。“我需要同我的老乡单独在一起。”

“这是一个科西嘉人,”副官回答,“我实在不相信这些家伙,不得不……”

第一执政禁不住微笑了,轻轻地推着他忠实的副官的肩头。

第一执政回来对皮翁博说:

“怎么,可怜的巴尔托洛梅奥,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向你企求保护和安居的地方,那要看你是不是一个真正的科西嘉人了。”巴尔托洛梅奥回答,声调急促。

“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你要离乡背井呀?在老家,你最富,最……”

“我杀光了波尔塔家的人。”科西嘉人皱紧眉头,用深沉的声音接过来说。

第一执政惊愕地退了两步。

“你要出卖我吗?”巴尔托洛梅奥对波拿巴投射出阴沉的目光。“在科西嘉,只剩下四个皮翁博家的人了,你知道吗?”

吕西安抓住他老乡的臂膀,摇晃着。

“你到这儿,是为了要威胁法国的救星吗?”他气冲冲地说。

波拿巴对吕西安做了个手势,吕西安默不作声了。然后,拿破仑瞧着皮翁博,对他说:

“你为什么要杀光波尔塔家的人呢?”

“我们已经言归于好了,”他回答,“是巴尔邦迪家先要同我们和解的。就在我们举杯祝贺消弭龃龉的第二天,因为我有事要到巴斯蒂亚,便同他们分手了。他们留在我家,放火烧了我的龙戈纳葡萄园。他们杀死了我的儿子格雷戈里奥。我的女儿吉奈弗拉和我的妻子幸免逃脱;母女俩在早晨受了洗礼,圣母保护了她们。等我回来,再也找不到家了,我用脚在灰烬里搜寻了一遍。突然之间,我碰到了格雷戈里奥的尸体,借着月光,我认出了是他。我心里想:‘哦!是波尔塔家的人下的毒手!’我马上到灌木丛林里去,在那儿聚集了几个我以前替他们出过力的人。波拿巴,你听清楚了吧?然后我们向波尔塔家的葡萄园进发。我们是早上五点到的,七点,他们都去见上帝了。吉亚柯莫认为艾莉莎·瓦妮已经救出一个孩子,小吕依吉;但我明明是在放火烧房之前,亲手把他绑在床上的。我同妻子离开了科西嘉岛,始终不能证实是不是吕依吉·波尔塔当真还活着。”

波拿巴好奇地瞧着巴尔托洛梅奥,他已不再愕然。

“波尔塔家一共几口?”吕西安问。

“七口,”皮翁博回答,“过去,他们可迫害过你们家呢。”

这句话在两兄弟身上丝毫唤不起仇恨的表情。

“啊!你们不再是科西嘉人了。”巴尔托洛梅奥带着绝望的意味嚷了起来。他以斥责的语气添上一句:“再见。从前我保护过你们家呢。”

波拿巴正把手肘支在壁炉护顶上,沉思默想着。巴尔托洛梅奥冲着他说:

“没有我,你的母亲不会到达马赛。”

“说实话,皮翁博,”拿破仑回答,“我不能包庇你。我已成为一个伟大民族的元首,我领导着共和国,我应该让人们执行法律。”

“啊!啊!”巴尔托洛梅奥应道。

“不过我可以闭上眼睛。”波拿巴接着说。他自言自语地补上一句:“家族复仇的陋习会长时阻碍法律在科西嘉的统治。然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消灭它。”

半晌,波拿巴默默不语,吕西安示意皮翁博什么也不要说。科西嘉人已经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气,摇着头。

“你留在这儿吧,”第一执政接着对巴尔托洛梅奥说,“我们不会怠慢你的。我会叫人给你买下一套住宅,先让你有吃有住。以后再过一段时间,我们会想到替你安排。但是,再不要搞家族复仇了!这儿没有灌木丛林。如果你要在这儿耍刀弄枪的话,那就别指望得到赦免。这儿,法律保护一切公民,用不着自己去申雪冤仇。”

“他做了一个奇异国度的元首,”巴尔托洛梅奥抓住并握紧吕西安的手,“可是,我处在不幸之中,你们还肯认我,从今以后,咱们就永远生死与共,凡是皮翁博家的人,你们都可以支配。”

说完这几句,科西嘉人紧皱的额角舒展了,他满意地打量着周围。

“你们这儿真不错。”他微笑着说,似乎他想住在这里。“你穿一身红,像个红衣主教。”

“你想不想发迹和在巴黎有一所官邸,现在就全看你了,”波拿巴一面打量着老乡,一面说,“我在自己周围不止一次观察过,想物色一个我可以信赖的、忠心耿耿的朋友。”

从皮翁博宽阔的胸膛迸发出一声欢乐的感叹,他一边向第一执政伸出手去,一边说:

“你身上还有科西嘉人的本色!”

波拿巴微笑着。他默默无言地瞅着这个人,皮翁博可以说给他带来了故乡的气息,早先他在这个岛上,真是奇迹一般才逃过了亲英党的仇恨,如今他可能再也看不到故乡了。他示意他的兄弟,于是吕西安把巴尔托洛梅奥·迪·皮翁博带走了。吕西安关切地询问了自己家从前的保护人的经济情况。皮翁博把内政部长带到窗口,将坐在一堆石头上的他的妻子和吉奈弗拉指给他看。

“我们从枫丹白露步行到这儿,”他说,“我们连一个子儿也没有。”

吕西安把自己的钱袋给了他的老乡,嘱咐他明天来找自己,他要想方设法保证皮翁博一家有个好着落。皮翁博在科西嘉据有的一切财产,其价值还不足以使他很阔气地生活在巴黎。

自从皮翁博一家来到巴黎,已经十五年过去了;但下面这个故事,要是没有以上这些场面的叙述,就不好理解。

赛尔万是法国当时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他第一个想到开设一个画室,教授那些想学画的女孩子。他四十来岁,品行端正,全身心投到艺术中,凭自己爱好娶了一个没有产业的将军之女。起先,母亲们亲自领着她们的女儿到画师那里,等到她们了解了他的人品,又很赞赏他照料周到,便一齐放了心,最后都让女儿自己来了。画家的既定计划,是只接受有钱人家或有地位人家的小姐为学生,免得在画室的成分上受到指责;连那些想成为艺术家,但必须受到一定教育,否则在绘画上就毫无能耐的女孩子,他也拒绝接收。不知不觉地,他的谨慎,他使学生掌握艺术秘密的过人本领,母亲们知道她们女儿的同伴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子时感到放心,画家的性格、品行和婚姻使人产生的安全感,这些使他在沙龙中获得了盛誉美名。一个少女表示出学习绘画或者素描的愿望,她的母亲请教别人时,人人都会这样回答:

“送她到赛尔万那儿去吧。”

赛尔万于是成了教女子绘画的专家,就像埃尔博是制帽专家,勒鲁亚是时装专家,许韦是食品专家[14]一样。凡是在赛尔万那里学习过的年轻女子,都一致被公认为可以审定博物馆的藏画,画得出上乘之作的肖像,能临摹名画和描绘家庭风俗画。就是这样,贵族阶级需要什么,这个艺术家样样都能符合。他虽然同巴黎的名门望族有联系,但他却是独立不羁的爱国者,同所有人都保持这种轻松的、睿智的,有时是讥讽的口吻,保持这种画家所特有的自由判断。他谨慎小心到亲自安排女学生们学习的地方。阁楼居高临下,就在他的住室上面,他便把阁楼的进口垒墙堵死。这个隐秘处所,像后宫一样神圣,必须爬上一道设在室内的楼梯,才能到达那里。画室占了整个顶楼,从比例来看,占地极大,那些好奇的人,爬到这六十尺高的楼上,一心等着看艺术家是怎样住在阁楼里的,见此情状总是大吃一惊。这类画室,都有大格玻璃窗,照得里面亮堂堂的,还备有大幅绿斜纹哔叽布,画家可借此来调节亮光。在深灰色的墙上,只见东一摊讽刺画,西一摊勾出线条的头像,或用颜色画的,或用刀尖刻的,由此可以证明,出身名门贵胄的女子,脑子里有着同男子一样多的疯狂念头,虽然表达的方式不同。一只小火炉,连同粗大的烟囱管,弯弯曲曲,十分吓人,一直伸到屋顶的上部,是这个画室不可缺少的装饰。四面墙壁都居高临下地镶嵌着一块木板,承接堆放得满满的石膏模型,大部分都盖上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在板槅底下,这儿,是一只尼沃巴[15]的头像,悬挂在一根钉子上,显示着痛苦的姿态;那儿,一座维纳斯像在微笑着;还有一只手,像穷人讨乞那样伸着,骤然映入眼帘;然后是几座人体经络模型,被烟都熏黄了,看起来活像早一天才从棺材里挖出来的肢体;末了,是一些画幅、素描、木制模型、没有画布的框架和没有装上框架的画布,这些东西给这间不规则的房间最后凑成了像一间画室的样子,其特点是既有装饰,却又空荡荡,既寒酸又收藏丰富,既有小心照料,却又显出马虎草率,两者奇怪地混合着。在这宽敞的顶楼里,一切,甚至连人,看起来都变得小了。这里显出歌剧院后台的味儿,房里堆放着旧衣服、镀金的徽号、破布、器械。但里面有着某种伟大的东西,正如思想一样:天才和死亡都包含在里面。狄亚娜雕像或阿波罗雕像就放在一个骷髅或一具骨架旁边,美和凌乱混在一起,诗意和现实合而为一,斑斓的色彩寓于暗影之中,往往就像静止不动、悄然无声的惨剧场面。艺术家的脑袋具有多么大的象征力呀!

这个故事开始时,七月的骄阳正照亮了画室,两道光柱穿过房间,直达底里,宛如两条宽长的、半透明的金带,内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尘埃。一打左右的画架,高耸着尖尖的箭头,仿佛港湾里船只的桅杆。几个少女各有各的面孔,各有各的姿势,服装也各各不同,使这个场景异常热烈。根据各自的画架需要而陈放的绿色斜纹哔叽布,投下浓重的黑影,产生各种各样的对比和明暗的强烈效果。这一群是画室里所有画面中最美的部分。

有一个金黄头发的少女,衣着朴素,待在远离她同伴的地方,似乎预见到不幸的事,她勇气十足地画着画;没有人注视她,也没有人同她说话:她最漂亮,最朴实,却最没有钱。在这个画室里,地位和财产本来是忘却不提的,但她们却分成两大群,彼此隔开一段短短的距离,表明两个集团,两种精神。这些少女,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周围都是颜料盒,她们随意玩弄着画笔,抑或理好画笔,在五颜六色的涂料板上调颜色,一面作画,一面说着、笑着、唱着,沉浸在自然流露中,表现出各自的性格。这个景象是男子茫然不知的:这一个,趾高气扬,傲慢任性,一头乌发,一双纤手,眼里不时闪射出火焰;那一个,无忧无虑,快乐自在,嘴角挂着微笑,栗色头发,双手白皙纤细,轻浮外露,爱及时行乐,是那种法国式的处女;另外一个,爱作遐想,忧思忡忡,苍白无色,像败落的花儿耷拉着头;她的邻座,相反,高高大大,懒散倦慵,养成穆斯林式的习惯,眼线很长,眼眸乌黑湿润,少言寡语,爱沉思默想,偷偷觑看安提诺乌斯[16]的头像。她们中间有个少女,她眼风一扫,便把所有的人都监视在内,她像西班牙戏剧里的无忧少年,充满睿智,机锋毕露,叫她们格格地笑个不停。她不时抬起脸来,脸的表情过于热烈,反倒显得不好看了;她左右着第一群女学生,她们包括银行家、公证人和商人的女儿,个个有钱,其他出身贵族的女孩子对她们投以种种犀利而又不易发现的轻蔑。贵族少女听命于一个国王办公室引见官的女儿,她长得瘦小,既愚蠢又倨傲,因父亲在宫廷中任职而得意扬扬。她总想显出一下子就明白了老师的指点,而且似乎画起画来轻松自如。她使用单眼镜,总是细心打扮,姗姗来迟,请求她的同伴们低声说话。这第二群女学生中,也有身材窈窕,脸蛋不俗的;但这些少女的目光,只有一星半点的天真无邪。她们举止风雅,动作妩媚,而脸上却缺少直率。不难发现,她们所属的社会圈子,使得彬彬有礼早就铸成她们的品性,滥享社会特权泯灭了她们的感情,发展了利己主义。这济济一堂全都到齐时,在这群少女中还有的满脸稚气,有的纯洁迷人,有的嘴巴半闭半合,露出白玉般的牙齿,挂着圣洁的微笑。画室这时不像后宫,倒像一群天使坐在云端里。

晌午了,赛尔万还没有出现。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另一个画室里,为展览会完成一幅画。突然,这个小小议会的贵族党领袖亚美莉·蒂里蓉小姐,同她旁边的人长谈起来,在这群女贵族中笼罩着一片寂静;感到惊讶的银行党也寂然无声了,它竭力要猜出这样一次商议的主题;但年轻极端派的秘密不久就大白了。亚美莉站了起来,拿起离她几步远的一个画架,放到远离这群贵族少女的地方,靠近粗糙的隔墙板壁;画室被隔开的另一面是一间幽暗的内室,里面堆放着被打碎的石膏像,画家弃置的画布,还有冬天用的劈柴。亚美莉的行动引起一阵惊讶的语声,但这止不住她,她把颜料盒和凳子猛然推到画架旁边,统统挤到一幅普鲁东[17]的画那里,这幅画是她没有来的同伴在临摹的。这次政变发生后,右派小集团开始绘画了,而左派小集团却长时间议论着。

“皮翁博小姐会说什么呢?”一个少女问玛蒂尔德·罗甘小姐,她是第一群少女中最精明狡黠的。

“她这个人不好说话,”她回答,“不过,即使再过五十年,她还会记起这场侮辱,就像她前一天受到的一样,那时她会狠狠地给以报复的。这个人,我可不愿同她干仗。”

“这些小姐挤她的地方,打击她,太不地道了,”另外一个少女说,“尤其是前天,吉奈弗拉小姐还愁容满面;据说,她的父亲刚刚辞了职。这会增加她的不幸,而她在百日时期待这些小姐可真不错。她从没说过一句伤害她们的话。相反,她避免谈论政治。可是,我们这些极端派的所作所为,看来更多是出于嫉妒,而不是出于党派精神。”

“我想去把皮翁博小姐的画架找来,放在我的画架旁边。”玛蒂尔德·罗甘说。她站了起来,但又有什么考虑,重新坐下说:“同吉奈弗拉小姐这样性格的人打交道,还不知她会怎样对待我们出于礼貌的行动呢,等着瞧好戏吧。”

“来了。”黑眼珠的那个少女懒洋洋地说。

果然,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传到了大房间。“她来了!”这句话口耳相传,一片死寂笼罩着画室。

要了解亚美莉·蒂里蓉采取排挤行动的重要意义,就必须补充说明一下,这个场面发生在一八一五年七月末光景。曾有不少友谊都经受住了第一次复辟时期运动的冲击,而波旁王室的第二次返回,却把它们冲乱了。一切国家在内战或宗教战争期间,都有过玷污历史的可悲场面,现在,几乎都因观点不同而四分五裂的家庭又重新搬演了其中的几幕。儿童、少女、老人都得了政府正害着的君主制狂热。龃龉溜进了家家的屋顶之下,猜疑使种种行为和最体己贴心的话儿都染上了阴暗的色彩。吉奈弗拉·皮翁博崇拜敬爱着拿破仑,她怎能恨他呢?皇帝是她的同乡,又是她父亲的恩人。拿破仑手下有一批人,曾经成功地协助他从爱尔巴岛返回,皮翁博男爵属于其中之一。这个年老的皮翁博男爵不会否认自己的政治信仰,甚至乐于承认,因而他留在巴黎,就处于敌人之中。吉奈弗拉·皮翁博由于并不隐瞒第二次复辟使她家引起了忧伤烦恼,因而就更被划入可疑者之列。她生平也许只流过一次泪,那是在听到波拿巴在贝雷罗封[18]式的战斗中被俘和拉贝杜阿耶尔[19]被捕的双重噩耗后,禁不住夺眶而出的。

组成贵族小圈子的那些女孩子都属于巴黎最狂热的保皇党家庭。现在很难想象当时对拿破仑党人夸大其词的描述和恐惧了。尽管亚美莉·蒂里蓉的行动今天看来毫无意义和微不足道,但在当时,这却是十分自然的仇恨的流露。吉奈弗拉·皮翁博是赛尔万头一批的女学生,自她到画室之日起,她占据的位置就有人想夺去;贵族少女群不知不觉已包围着她:把她从几乎专属于她的位置上赶走,不仅是侮辱她,而且是给她难堪;因为大凡艺术家,绘画时总有一个偏好的位置。然而,也许借着芥末小事、政治攻讦就渗进这个画室的右翼小集团的行为之中了。吉奈弗拉·皮翁博是赛尔万最优秀的学生,于是便招致深深的嫉妒:对这个宠爱的学生的才能和人品,老师都一概赞不绝口,拿她作为尺度,同所有人对比;末了,不知怎么回事,这个少女对她周围的人有着吸引力,她对这个小小的社会圈子,几乎有如波拿巴对他的士兵那样有着无上的威望。几天来,画室里的贵族决计要将这个母后赶下台;但是,没有人敢挪开,远离这个女拿破仑分子,刚才,蒂里蓉小姐给以决定性的一击,为的是让她的伙伴同仇敌忾。在保皇党圈子中,有两三个女孩子真挚地爱着吉奈弗拉,因而在家里,几乎都在政治上受到呵斥,她们出于女人的特性,决定对争吵不闻不问。吉奈弗拉一到,迎接她的是一片沉寂。在至今到赛尔万画室来就学的少女当中,她最漂亮,最高大,身材最优美。她的举止带着高贵柔美的特色,令人肃然起敬。她的脸带着聪慧之气,光彩焕发,流露出科西嘉人特有的激动,而这种激动丝毫不排斥宁静。她的长发、黑眼睛和黑睫毛表达着热情。她的嘴角虽说线条不够刚毅,嘴唇也显得有点太倔强,但刻写在上面的却是意识到自身力量的强者所赋有的善良。出于造化的奇怪作弄,她脸上的魅力可以说被大理石般的额角减弱了,她的天庭镌刻着一股近乎野性的傲气,散发出科西嘉的风尚色彩。她身上同故乡有联系的地方反在于此:她身体的其余部分,那种朴实,那种不加修饰的伦巴第式的美,是那样魅人,要不使她有所难堪,那就不要正视她。她是这样焕发着强烈的吸引力,她的老父出于谨慎起见,总是派人把她送到画室。这个富于诗情画意的女子,唯一的缺陷就来自那种得到广泛发展的美本身的威力:她有妇人的神态。她拒绝结婚,是出于对父母的爱,觉得他们的晚年需要自己。她对绘画的爱好,代替了普通的激荡着女子的热情。

“小姐们,今天你们真是噤若寒蝉。”她在自己的伙伴中间走了两三步,这样说。她走近那个远离众人,在一边绘画的少女,用柔和抚爱的声音添上说:“你好,小罗尔。”

罗尔抬起头,感动地瞧着吉奈弗拉,两人的脸都流露出相同的爱,容光焕发。一丝微笑牵动着这个意大利女子的嘴唇,她若有所思,缓步走向自己的位置,一面无精打采地瞧着一张张素描或画幅,一面向第一群少女中的每一个人问好,却没有发觉她的出现引起不同往常的好奇。简直可以说,这宛如一个女后出现在她的宫廷中一样。她丝毫没有注意,一片肃静笼罩在贵族少女之间,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她们的地盘。她心事重重,站在她的画架前,打开颜料盒,拿起画刷,穿起褐色套袖,系好围裙,注视着她的画幅,察看她的调色板,但可以说,心里并没有想着自己做的事。那群布尔乔亚少女个个的头都转向她,人人都急不可耐,而蒂里蓉阵营中的女孩子却没有这样坦然表露,但她们的眼风仍然瞟着吉奈弗拉。

“她什么也没有发觉。”罗甘小姐说。

正在这时,吉奈弗拉收敛起沉思的态度,不再注视她的画幅,她把头转向那群贵族少女。她一眼就测出自己同她们间隔的距离,但仍保持着沉默。

“她没有想到人家有意要侮辱她,”玛蒂尔德说,“她的脸既不变白,也不泛红。要是她在新位置比在老位置舒服,那些小姐就会难受死了!”她高声对吉奈弗拉添上一句说:“你在那儿太突出了。”

这个意大利女子假装没有听见,或许她是没有听懂;她陡地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沿着那面分开黑洞洞的内室与画室的隔墙走去,好像在审查透进日光的窗格,一边郑重其事地登上一张椅子,要把那幅截取亮光的绿色斜纹哔叽布再往高里系紧。站到这个高度,她就够到薄隔板的一条细裂缝,她的种种努力,真正目的就在这里,她往里窥视的目光,只能同吝啬鬼发现了阿拉丁[20]宝库时的目光相比;她猛然跳了下来,回到自己的位置,调整她的画幅,佯装不满意光线,把一张桌子推到板壁那边,桌上再放一张椅子,慢慢爬上这脚手架,重又往裂罅里瞧。她只往内室投了一瞥,由于开了一个窗洞,内室这时被照亮着,她看到的情景在她身上产生了强烈的感触,她不由得悚然而栗。

“吉奈弗拉小姐,你要摔下来了!”罗尔喊了起来。

所有的女孩子都瞧着这个冒失鬼摇摇欲坠。她生怕她的伙伴挨近她,于是来了勇气,恢复了力气和平衡,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地转向罗尔,用激动的声音说:“嗨!这比王位还要稳固呢!”

她急匆匆地拉下那块斜纹哔叽布,下到地上,将桌子和椅子推到远离板壁的地方,重新回到画架前,装模作样地寻找合适的光束,还在画上涂了几笔。她的心不在画上,她的目的是挨近那间幽暗的内室,她有意就待在门旁。然后她一声不吭地开始在画板上调色。在这个位置上,一会儿她就更清晰地听到轻微的响声,前一天,这种响声强烈地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少女的想象在广阔的领域里驰骋,做着各种猜测。她很容易就听出刚才看到的那个睡着的男子发出均匀而有力的呼吸声。她的好奇已得到满足,而且超出了她的愿望,她感到身负重任。透过裂缝,她刚才看见了帝国的鹰徽,在一张看不真切的帆布床上,露出一个禁卫军军官的脸孔。她一切都明白了:赛尔万窝藏着一个逃亡者。现在她心里发颤,生怕她的同伴过来观看她的绘画,听到这个不幸的人的呼吸声,或者三两下过响的呼噜声,就像上一课传到她耳朵里的响声一样。她决意耽在门旁,自恃灵活,以防万一。

“我最好就耽在这儿,”她思忖道,“以防发生不测,让这个可怜的失去自由的人陷于惘然失措的境地。”

吉奈弗拉当初发现自己的画架被挪动了,表面上却表现出无动于衷,秘密就在这里;她心里乐滋滋的,因为她既满足了好奇心,又表现得相当自然;再有,此时此刻,她另有所思,昏昏然顾不得去找挪动位置的理由。对这些少女也好,对所有人也好,再没有比看到受攻击的人不屑一顾,使得恶意、侮辱或者俏皮话落空时更感到受辱的了。似乎是这样:当仇敌升高到我们之上时,那对他的仇恨也就随之扩大到同一高度。吉奈弗拉的所为,对她所有的同伴来说,是一个谜。友和敌都一样惊讶;因为人人都认为她样样优点集于一身,就是不会原宥别人的侮辱。在画室的日常事件里,给吉奈弗拉表现性格的这一诟病的机会虽然极少,但她表现出爱报复和刚毅的例子,却仍然在她的同伴的思想里留下深刻印象。

罗甘小姐左猜右想,终于在这个意大利女子的沉默之中,找出一种用言语无法赞颂的心灵的伟大;她那个小圈子,受到她的启发,已做出计划,要侮辱画室里的贵族。她们发出冷嘲热讽的排炮,轰倒右翼小集团的骄矜,达到了目的。

赛尔万太太的到来,中止了这场自尊心的搏斗。精明总是伴随着恶毒,亚美莉正是这样注意到,并分析和品评了吉奈弗拉达到惊人程度的心事重重,以致这场关系到她的言辞尖酸刻薄的争吵,她都没有听见。罗甘小姐和她的女伴对蒂里蓉小姐和跟着她的那一群少女采取报复,效果反而不妙,它促使那些极端派少女去推究吉奈弗拉·迪·皮翁博保持沉默的原因。美丽的意大利少女于是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她的友与敌都窥测着她。这十五个少女,好奇,无所事事,加之狡狯与精明,一味追求猜透秘密,玩弄诡计,戳穿阴谋,从一个手势、一个眼风、一言半语,就能悟出各种不同的解释,发现真正的含义;要对她们隐瞒最细小的冲动、最轻微的情感,那是难上加难。因而吉奈弗拉·迪·皮翁博的秘密,马上就有披露的极大危险。在这些少女的内心,默默无声地搬演着一场戏,戏里的情感、思想和剧情进展,都通过近乎寓意的词句、狡黠的眼色、手势,以至往往比言语更有深意的沉默表现出来;而这时赛尔万太太的出现,产生的效果就不啻是演戏时的幕间休息。赛尔万太太一走进画室,眼光就扫向吉奈弗拉挨近的那扇门。在当时的场合下,这目光是不会被放过的。即使一开始没有一个女学生注意到,蒂里蓉小姐过一忽儿也会回想起来,那时,赛尔万太太眼里的不信任、恐惧和神秘,那种有点像野兽的样子,她便不解自明了。

“小姐们,”赛尔万太太说,“赛尔万先生今天不能来了。”

然后她恭维起每一个女孩子,她们也报以一连串女子特有的友爱表示,这既反映在声音和目光中,也反映在手势上。她径直走到吉奈弗拉身旁,吉奈弗拉坐立不安,无法掩饰。意大利女子和画家的妻子相互点头致意,两人都缄默不语,一个在那里绘画,另一个在看绘画。军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但赛尔万太太好像没有发觉;她深藏不露,吉奈弗拉几乎真以为她耳背得厉害。那个陌生人在床上辗转反侧。意大利女子盯着赛尔万太太,而赛尔万太太毫不改色地对她说道:

“你这幅临摹同原作一样美。如果要我选择,我还真作难呢。”

“赛尔万先生没有把这个秘密透露给他的妻子。”吉奈弗拉思忖着。

她对少妇甜蜜地、表示不信地一笑,算作回答,然后哼起家乡的小调,想盖过那个关在里面的人发出的响声。

听到这个勤奋用功的意大利女子唱歌,真是破天荒的事,所有的女孩子都惊讶地看着她。后来,对仇恨做各种仁慈的设想就以这个场合做证明。赛尔万太太一会儿就走了,这场戏没有发生别的事就告结束。吉奈弗拉让她的同伴先走,显出自己还要画很长时间;但她不知不觉流露出想一个人单独留下来的念头,随着女学生一个个准备要离开,她看她们时那急不可耐的目光也就愈加掩饰不住。蒂里蓉小姐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成为那个样样都比她强的少女的大敌;她出自仇恨的本能,看出她的对手假惺惺的用功,内中隐藏着一件秘密。吉奈弗拉在倾听别人听不到的响声时那种聚精会神的样子,她不止一次看到了,深为愕然。她终于在意大利女子的眼睛里抓住了一种表情,犹如一道亮光照亮了她。她最后一个走,到楼下赛尔万太太那里,聊了一会儿;然后假装忘了拿提包,蹑手蹑脚地又上了楼,踅到画室,她看到吉奈弗拉爬上一个仓促搭成的梯架上,一心一意在凝视那个陌生的军人,竟然听不到她的同伴发出的轻轻的脚步声。正像华特·司各特所形容的,亚美莉好像行走在蛋壳上,她快手快脚又回到画室门口,咳了几声。吉奈弗拉簌簌发抖,转过头来,看到是她的仇人,便变得脸孔通红,匆匆忙忙解下那块斜纹哔叽布,想掩盖自己的意图,她理好颜料盒就下楼了。她离开画室时,记忆里铭刻着一个男子的头像,像几天前她临摹的一幅吉罗岱[21]的杰作昂提密翁[22]的头像一样可爱。

“这样年轻就得流亡!他可能是谁呢?他又不是奈伊元帅[23]。”

两天来,吉奈弗拉左思右想,这两三句话就是最简括的表述。

隔了一天,她坐了公共驿车,想第一个到达画室,但蒂里蓉小姐已经在那里,她是坐自备马车来的。吉奈弗拉和她的仇人很长时间都在你看着我,我观察着你;但两个人的脸彼此都捉摸不透。亚美莉已经看到那个不相识的男子迷人的头;但鹰徽和军服放在通过裂缝看不到的地方,这既是侥幸,又是不幸。亚美莉于是左猜右想。这时赛尔万突然来了,比平时要早得多。

“吉奈弗拉小姐,”他朝画室扫了一眼,然后说,“你干吗坐在那儿?那儿光线不好。往大家这边靠靠,把你的遮光布放低一点。”

说完,他靠罗尔坐下,她的画值得他更加耐心细致地修改。

“怎么回事!”他嚷了起来,“这幅头像画得很出色。你会成为又一个吉奈弗拉。”

老师从这个画架走到那个画架,数落着,说几句好话,开个玩笑,而且像往常一样,叫人害怕他的玩笑,而不是申斥。那个意大利女子没有听从教师的指点,留在原位,执意不肯挪开。她拿了一张纸,开始画木炭素描,画的是那个可怜的匿藏者的头像。满怀激情创作出来的作品,总是带上特殊的印记。给自然或思维的表现刻印上真实的色彩的本领,就构成才具,而激情是往往替代着才具的。因此,这时的吉奈弗拉,由于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她靠记忆做出抽象,或者,也许是出于需要这个伟业之母,赋予她一种超乎寻常的才能。她因为惊悸,心里一阵阵颤抖,在这当儿,一个军官的头赫然落在纸上;心理学家在这颤抖中会看出灵感的激发来。她不时向同伴偷偷瞥一眼,准备一旦她们冒冒失失闯过来,就马上把画稿藏起。尽管她小心提防,然而她却没有发觉,她的仇人一点也没放过,躲在一个大皮包背后,瞅准了工夫,偷看到了那幅神秘的画。蒂里蓉小姐认出了流亡者的脸庞,蓦地抬起了头,吉奈弗拉马上攥紧了那张纸。

“小姐,干吗你不听我的话,还耽在那儿?”教师沉下脸来,问吉奈弗拉。

女学生猛然地把画架转过来,使得没有人能看到她的木炭画,她对老师指着画,用激动的声音说:

“你不觉得这儿光线更有利一点,同我一样意见?难道我不该耽在这儿?”

赛尔万脸色煞白。然而没有什么能逃过仇恨锐利的眼睛,可以说,老师和女学生在激动,蒂里蓉小姐也分担着一分激动。

“你说的是。”赛尔万说。他强作笑容,又补上一句:“你很快就会比我更有能耐了。”

半晌,老师注视着军官的头像。

“这是一幅杰作,堪与萨尔瓦托·罗萨[24]的画媲美。”他带着艺术家的激情,嚷了起来。

听到这声赞叹,所有的女孩子都站了起来,蒂里蓉小姐以老虎扑向猎物的速度冲了过来。这时,流亡者被闹声惊醒了,翻动着身体。吉奈弗拉弄倒了她的凳子,说着互不连贯的语句,并且笑了起来;在她可怕的仇人看到之前,她已把肖像画折叠起来,塞到皮包里去了。画架被团团围住,赛尔万大声历数他宠爱的学生这时画着的一幅临摹画怎么美,所有人都被这一招骗过了,除了亚美莉,她站在同伴背后,看到那幅木炭画就放在皮包里,她想打开它。吉奈弗拉一把抢过来,放在自己面前,一声不吭。于是两个少女默默地我看着你,你观察着我。

“好了,小姐们,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吧,”赛尔万说道,“要是你们想向皮翁博小姐看齐,掌握同她一样多的技巧,那就不该老谈时装或者舞会,一味玩乐。”

等到所有的女孩子都回到自己的画架前,赛尔万便在吉奈弗拉身旁坐下。

“这个秘密被我发现而不是被别人发现,不是更好吗?”意大利女子低声说。

“是的,”画家回答,“你是爱国者;不过,即使你不是,我还是会把他托付给你的。”

老师和学生互相都心领神会,吉奈弗拉大胆地问道:

“他是谁?”

“拉贝杜阿耶尔的挚友,力促第七支队同爱尔巴岛的掷弹兵会合的,除了不幸的上校,就数他了。他是禁卫军骑兵营长,从滑铁卢回来的。”

“怎么你没有烧掉他的军服、军帽,给他换上平民的衣服?”吉奈弗拉急促地说。

“衣服今晚才能给我拿来。”

“你本该关闭画室几天。”

“他马上就要走。”

“他想找死不成?”少女说。“在混乱初期,还是让他留在你这儿。在法国,毕竟只有巴黎还能安然无恙地窝藏个人。”她又问:“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把他引见给我的,除了他的不幸,没有别的。他是这样落在我手里的:我的岳父在这次战役中重又服役,他碰上了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机智灵活地把他救了出来,逃过那些抓住拉贝杜阿耶尔的人的魔爪。我的岳父想保护他,这人真疯了!”

“你竟这样说他?”吉奈弗拉惊诧地看了画家一眼。

画家停了半晌,没有吱声,然后又接下去说:

“我的岳父受到严密监视,不能在家里留人。上星期他在夜里把年轻人带到我这儿来。我本来希望把他放在这个角落,能避人耳目,因为这是楼里唯一安全的地方。”

“要是我能对你有用,你就使唤我吧,”吉奈弗拉说,“我认识费特尔元帅[25]。”

“好吧!以后再说。”画家回答。

这段谈话延续的时间太长了,不能不引起所有少女的注意。赛尔万离开吉奈弗拉,又到每个画架前转了一圈,课拖得很长,直拖到学生平时要走的时间,他还在楼梯上。

“蒂里蓉小姐,你忘了拿提包。”教师一面嚷着,一面追赶那个姑娘,原来她为了发泄仇恨,竟等而下之,操起密探的营生来了。

这个好奇的女学生回来找她的提包,对自己的冒失有点惊讶。然而,在她看来,赛尔万的关心又一次证明存在一件秘密,其严重性是无可怀疑的了;她已经想象过一切可能的情况,正如韦尔托神父[26]所说,我的主意已定。她下楼梯时弄得咯咯地响,把那扇对着赛尔万卧室的门拉得吱嘎吱嘎响,好让人以为她走了;而她又轻手轻脚上了楼,站在画室的门背后。画家和吉奈弗拉以为没有人了,他于是按说好的方式敲着阁楼的门,门马上打开了,铰链生了锈,吱吱嘎嘎地响着。意大利女子看见走出一个高大矫健的年轻人,他的帝国军服叫她怦然心动。军官的手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显出忍受着剧烈的痛楚。他看到一个陌生女人,不禁战栗起来。亚美莉什么都看不见,再待下去又感到恐惧;然而,她听到门打开的轧轧声已经够了,于是便毫无声响地走了。

“什么也不用怕,”画家对军官说,“这位小姐是皇帝最忠实的朋友皮翁博男爵之女。”

年轻军官盯着她看,之后,对吉奈弗拉的爱国主义不再有疑惑了。

“你受了伤?”她问。

“哦!没关系,小姐,伤口已经愈合了。”

正在这时,报贩尖利的叫喊声一直传到画室:

“看死刑判决……”

三个人都毛骨悚然。军官听到第一个名字,脸色变得煞白。

“拉贝杜阿耶尔!”他说着,跌倒在凳子上。

三个人默默对视着。年轻人苍白的额角上冒出粒粒汗珠,他做了个绝望的手势,揪着自己的绺绺黑发,手肘靠在吉奈弗拉的画架边上。

“归根结底,”他蓦地站起来说,“拉贝杜阿耶尔和我,我们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我们明白胜利或是垮台后等待着我们的命运。他为自己的事业去就义,而我呢,却躲在……”

他向画室的门口冲去,但吉奈弗拉比他更敏捷,一个箭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能让皇帝东山再起吗?”她问道。“在他连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站稳脚跟的时候,你认为能扶起这个巨人吗?”

“你要我干什么呢?”流亡者对这两个萍水相逢的朋友说。“我世上没有一个亲人,拉贝杜阿耶尔是我的保护人和朋友,我眼下是孑然一身,也许明天我就会被放逐或被判决,我的财产就只有我的祖国,为了前来搭救和设法弄走拉贝杜阿耶尔,我花光了最后一个埃居[27];对我来说,现在只有一死了。一个人决意赴义时,那么他的头卖给刽子手就要卖得值得。刚才我想,一个正直的人,他的生命完全抵得上两个叛徒的生命,捅一匕首捅得正是地方,可以名垂千古。”

这绝望的迸发,吓坏了画家和吉奈弗拉,她这时已深深了解了这个年轻人。这个意大利女子欣赏着这美丽的头颅和这动听的声音,它的柔和稍稍被愤怒的声调改变了一点;然后,她好像要给这不幸的人所有的伤口都敷上药膏,便说:

“先生,要是你苦于无钱,请让我把自己的私蓄都给你。我的父亲有钱,我是独生女,他爱我,我拿得稳他不会责备我的。你不要推让了。我们家的财产都来自皇帝,没有一个生丁不是他慷慨赠予的息券。赞助他的一个忠诚的士兵,难道不就是感恩的表示吗?请你就像我给你这笔款时一样,落落不拘地接受下来吧。”她又用无所谓的语气添上说:“这只不过是一点儿钱。至于朋友,你现在就可以找到!”说到这儿,她傲然抬起了头,眼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辉。她接着说下去:“明天在十二支枪面前倒下去的那颗头颅,却救了你的头。等这场风暴过去,如果人们还记你的仇的话,你可以到国外去找工作,如果忘却了,你就可以在法国军队里找事做。”

一个女子给人以安慰时,里面总有细到之处,带着某种母性的东西,既富有远见,又十分周密。平和而又充满希望的话语,再加上手势的优雅和发自内心的声音具有的这种雄辩力,尤其是女恩人又这样漂亮,一个年轻人是很难抗拒的。军官全身的感官都汲取着爱情。他苍白的双颊泛起微微的红晕,使得双眼黯淡无光的忧郁也减退了些,他用显得很特别的声调说:

“你真是个善良的天使!”然后又补充一句:“可是拉贝杜阿耶尔呢,拉贝杜阿耶尔!”

对这喊声,三人默默相视,心领神会。他们两人不是二十分钟的萍水之交,而是二十载的挚友啊。

“亲爱的,”赛尔万说,“你能搭救他吗?”

“我可以替他报仇。”

吉奈弗拉不寒而栗:这个陌生男子虽然很英俊,但刚看到他时少女一点儿也没激动;穷困本没有什么丑恶,大凡女人心里总是怜贫恤苦的,在吉奈弗拉身上,这种感情扼杀了其他别的热情,但是,当听到一声复仇的呼喊,在这个流亡者身上遇上一颗意大利的心灵,对拿破仑的忠诚,以及科西嘉式的豪爽时,对她来说,感受就太强烈了;她怀着敬重之情注视着军官,心里激动异常。生平第一次,一个男子使她感受到如此炽烈的感情。同一切女人一样,她乐于把这个不相识男子的心灵,同他脸孔出众的美,同他身材的匀称合度调和一致起来;作为艺术家,她很欣赏他的体态。事出偶然,她从好奇被引到怜悯,从怜悯又引到强烈的兴趣,从这种兴趣再达到如此深切的感受,以致她觉得再耽下去就有危险了。

“明儿见。”她说,一面给军官一个莞尔的微笑,算是安慰。

这微笑有如晨曦一样照射在吉奈弗拉的脸上,他看到了,一时之间忘了一切。

“明天,”他忧郁地回答,“明天,拉贝杜阿耶尔……”

吉奈弗拉又回过身来,一只手指放在嘴唇上,瞧着他,似乎在对他说:

“不要激动,要谨慎小心。”

年轻人于是叫嚷着说:

“噢,上帝!见到了她,谁不想活着呢!”

他说这句话的特殊音调使吉奈弗拉心旌摇荡。

“你是科西嘉人吗?”她一面大声地问,一面回到他身旁,心房快乐得怦怦乱跳。

“我生在科西嘉,”他回答,“但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谢纳;一到服役的年龄,我就入伍了。”

陌生男子的俊美,他对皇帝的热忱,他的受伤,他的不幸,甚至他的危险赋予他的异乎寻常的魅力,这一切都在吉奈弗拉的眼前消失了,或者毋宁说,这一切都消融在一种单一的、新鲜的、美滋滋的感情里。这个流亡者是个科西嘉人,他会讲可爱的科西嘉方言!半晌,少女动也不动,仿佛被一种有魔力的感触吸住了似的;她眼前就有一幅生动的图画,画上集中了人类的一切情感,加上偶然的机会,呈现出鲜明的色彩。赛尔万让军官坐在沙发上,先解开吊着他的手臂的绷带,然后专心致志地撕开包扎用品,准备包扎伤口。吉奈弗拉看到马刀刀刃砍在年轻人前臂上的又长又宽的伤口,不禁战栗着,同情地喊出声来。陌生男子朝她抬起了头,发出微笑。赛尔万全神贯注地起下纱布,抚摩着受伤的嫩肉,专注之中有着使人激动的、刻骨铭心的某种东西。而那伤员一看少女,他的脸虽然苍白和呈现病态,但显出的却是欢愉多于痛苦。凡是艺术家,都会不由自主地欣赏这种感情的一正一反,欣赏纱布的白色、臂膀的赤裸同军官制服红蓝两色产生的对比。其时,画室笼罩着柔和的幽暗,而薄暮的余晖照亮着流亡者的坐处,他高贵、苍白的脸孔,他乌油油的头发,他的衣服,全都沐浴在光辉里。这样一般的效果,迷信的意大利女子却看作是个好预兆。陌生男子就像一个天使一样,他让她听到家乡的语言,使她沉浸在回忆童年的愉悦中,与此同时,她心里生出一种感情,像无邪的童年时代一样新鲜,一样纯洁。一时间她处于沉思默想之中,坠入浮想联翩里;过后,她觉得流露出心事,脸羞得通红,同流亡者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柔和的眼色,然后溜走了,但眼前总看到他存在。

第二天不是上课的日子,吉奈弗拉到画室来,囚禁在那里的年轻人就可以待在他的女同乡的身边;赛尔万有一幅画要画完,给两个年轻人做了引见之后,便径自走了。两个年轻人不时用科西嘉方言交谈。这个可怜的士兵叙述他在进军莫斯科遭到溃败期间的苦难经历,在渡过别列津纳河[28]时,他才十八岁,那些还能关心他这个孤儿的同伴全都丧命了,整团人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他描述滑铁卢战役战火纷飞的大惨剧。他的声音,在意大利女子听来,像乐曲一样。吉奈弗拉在科西嘉长大,可以说是大自然的骄子,她不知道说谎,毫不掩饰地沉醉于自己的印象感受之中,并坦白承认;或者毋宁说,是让人看得出来,而没有巴黎少女那种猥琐的、有意卖弄的忸怩作态。这一天,她不止一次一只手拿着调色板,另一只手拿着画笔,呆在那儿,也不去蘸颜料,双眼盯着军官,嘴巴半闭半合,倾听着,一直保持着要画的姿势,却总也不画一笔。她在年轻人的眼里看到柔情蜜意,并不吃惊,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也变得温柔多情,尽管自己一心想保持严肃或平静。

后来,她全神贯注地画了好几个小时,连头也不抬,因为他就在那儿,挨着她,看着她绘画。当第一次他过来坐下,静静地端详着她时,歇了好半晌,她才用激动的声调对他说:

“看画画你感到很有乐趣吧?”

就在这天,她知道了他叫吕依吉。分手前,两人约定,上课的日子,如果发生重大政治事件,吉奈弗拉就低声哼意大利的曲子,给他通消息。

翌日,蒂里蓉小姐私下告诉她所有的伙伴,吉奈弗拉·迪·皮翁博被一个小伙子爱上了,每当上课的时候,他就耽在画室那间黑黝黝的内室里。

“你是站在她一边的,”她对罗甘小姐说,“你好好观察观察她,你就会看到她泡在这儿是干吗的。”

于是,众目睽睽,都观察着吉奈弗拉。听着她唱歌,窥测着她的目光。她自以为没有人注意她的时候,却有十二双眼睛毫不间断地落在她身上。这些姑娘事先被打了招呼,完全领悟了意大利女子容光焕发的脸孔掠过的激动,领悟了她的手势,哼小调的特殊音调,以及聚精会神的样子;只有她一个人能透过板壁听到那隐隐约约的声音,但她倾听的模样全落在别人眼里。

一个星期快过去了,赛尔万的十五个学生当中,只有罗尔一个人顶住了想透过板壁的裂缝观察路易的欲望,她出于偏爱,还维护着漂亮的科西嘉少女。罗甘小姐想让她下课后留在楼梯不走,好叫她当场看到吉奈弗拉和那个漂亮的小伙子在一起,以证实两人的亲昵关系;但她拒绝降低到干刺探别人行动的勾当,那是用好奇心也难以辩解的,于是受到众人的非难。

不久,国王办公室引见官的女儿认为,画家的见解带着爱国主义或者波拿巴主义的色彩,在当时,这两者被看成同一个东西,因而觉得,到这样一个画家的画室里来不太相宜,于是她不再到赛尔万这儿来了。亚美莉虽然把吉奈弗拉抛到脑后,但她播下的恶意却结了果。其他所有的女孩子,有的是无意,有的是出于偶然,有的是嚅嚅嗫嗫地,有的是出自谨慎,都把画室里发生的风流韵事告诉了自己的母亲。有一天,玛蒂尔德·罗甘不来了,下一课轮到另外一个女孩子;末了,留到最后的三四个小姐也都不再来了。吉奈弗拉和她小个儿的女友罗尔小姐,有两到三天,是这个走空了的画室仅有的熟客。意大利女子一点儿没有发觉她被大家抛弃的处境,甚至不去追究她的伙伴不来的原因。自从不久以前她想出了同路易秘密联络的方法以后,她把画室当作其乐无穷的、世上独一无二的隐居地,心里只想着那个军官和威胁着他的危险。这个少女,虽然对不愿背叛自己的政治信念的崇高品德是真心实意地赞佩的,但她却仍然催促路易赶快归顺王权,为的是能把他留在法国。路易不想走出他的隐蔽所。如果说,激情是只在异乎寻常的和浪漫传奇的事件影响下才产生和增长的,那么,促使这两个人心心相印的时机还从来没有这样多过。因此,吉奈弗拉对路易的情谊,或路易对她的情谊,在一个月之内,较之沙龙中上流人士在十年中结下的情谊还要进展更大。不幸难道不是品格的试金石吗?所以吉奈弗拉一下子就看重路易,了解了他,他俩很快就互相敬重了。吉奈弗拉比路易年长,她被一个已经长得这样魁伟,历尽艰险,既有成年人的魅力,又有男子的老练的这样一个小伙子追求着,心里感受到某种甜蜜。而在他那方面,路易表面上受到一个二十五岁的少女保护,也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乐趣。这种感情中有着某种无法解释的自豪。这难道不是爱情的表征吗?甜蜜和自豪、力量和柔弱的合而为一,在吉奈弗拉身上产生了无可抗拒的魅力,因而路易完全被她征服了。末了,他俩早已如胶似漆地相爱着,两人既用不着加以否认,也用不着道出。

有一天,将近傍晚,吉奈弗拉听到了约定的信号:路易用一根别针敲着护墙板,声音小得简直像蜘蛛爬网,表示要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她看了看画室,不见小个儿的罗尔,便对信号作了回答;但路易一打开门,却看见那个女学生,赶忙缩了回去。吉奈弗拉吃了一惊,环视四周,看到了罗尔,于是走到她的画架前,对她说:

“亲爱的,你耽得真晚。我看这幅头像是画好了,只要在发辫上首画出反光就可以了。”

罗尔用激动的声调说:

“如果你肯给我修改这幅临摹像,你可太好了,我也就可以保存一点你的东西……”

“可以可以,”吉奈弗拉回答,满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她打发走。她在画上稍稍加了几笔,一面接着说:“我想,你从家里到画室要走很长的路吧。”

“噢!吉奈弗拉,我就要走了,永远离开这儿了。”少女神色忧郁地喊着说。

“你要离开赛尔万先生?”意大利女子问,听了这些话,她没有流露出激动,完全不像一个月前那样。

“吉奈弗拉,莫非你没有发觉,这一阵子,这儿只有你我两人了?”

“不错,”吉奈弗拉回答,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这些小姐是生病了,结婚了,还是她们的父亲都在宫里任职了?”

“所有的人都离开赛尔万先生了。”罗尔回答。

“那为什么?”“因为你,吉奈弗拉。”

“因为我!”科西嘉少女站起来说,脑门气势汹汹的,眼神高傲,眼睛闪闪放光。

“噢!我的好吉奈弗拉,你不要生气,”罗尔痛苦地嚷着,“我的母亲也要我离开画室。所有这些小姐都说,你私下里谈情说爱,赛尔万先生安排好了,让一个爱着你的年轻人耽在那间黑暗的内室里。我从不相信这些诽谤,压根儿没有对我母亲说起。昨晚,罗甘太太在舞会上碰到我的母亲,问她是不是还一直让我到这儿来。听到我母亲说是,她便把这些小姐的鬼话搬给我母亲听。我母亲好骂了我一顿,她咬定我一定全都知道这些事,我不对她讲,是辜负了母女之间应有的信任。噢,我亲爱的吉奈弗拉!我一直以你为表率,再也不能做你的伙伴,真叫我气死了……”

“我们会在生活中殊途同归的:姑娘总要结婚……”吉奈弗拉说。

“那要等到有钱的时候。”罗尔回答。

“你来看我吧,我的父亲拥有产业……”

“吉奈弗拉,”罗尔感动地又说,“罗甘太太和我母亲明天会到赛尔万先生那里兴师问罪,至少要让他预先知道。”

这个透露真比一个霹雳落在离吉奈弗拉两步远的地方,还要使她大吃一惊。

“这关她们什么事?”她天真地说。

“人人都觉得这事很要不得。我母亲说,这有伤风化……”

“你呢,罗尔,你怎么想的呢?”

少女瞧着吉奈弗拉,两人的思想融会无间,罗尔再也忍不住眼泪,扑在女友的肩上,拥抱着她。正在这时,赛尔万来了。

“吉奈弗拉小姐,”他兴奋地说,“我的画已经大功告成了,现在正让人上胶。你怎么啦?所有这些小姐好像都在过假期,或者到乡下去了?”

罗尔拭干眼泪,向赛尔万打了招呼,然后抽身走了。

“最近几天,画室里人都走空了,”吉奈弗拉说,“这些小姐都不再来了。”

“是吗……”

“噢!你不要笑,”吉奈弗拉接着说,“你听我说,我无意中损害了你的声誉。”

画家微笑着,打断他的女学生说:

“我的声誉?……可是,再过几天,我的画就要展出了。”

“不是说你的才能,”意大利女子说,“而是说你的品行。这些小姐张扬出去,说路易就关在这儿,你促成了……我们的爱情……”

“小姐,她们说的倒也确有其事,”画家回答,他紧接着又说,“这些小姐的母亲都是多嘴多舌的。要是她们来找我,一切都会解释清楚的。我何必去操这些心呢?人生实在太短促呀!”

画家把手举过头部,拧着手指关节,发出嘎嘎的响声。路易听到了部分谈话,他马上跑了出来。

“你快要失去所有的学生了,”他嚷着说,“我要把你毁了。”

画家拉住路易和吉奈弗拉的手,把他们合在一起。

“孩子们,你们同意结婚吗?”他问他们俩,一片好心好意,真叫人感动。

他们俩都垂下眼睛,默不作声就表示他们认可了。

“那么,”赛尔万接下去说,“你们会幸福的,不是吗?还有什么能偿付你们这样两个人的幸福呢!”

“我家有的是钱,”吉奈弗拉说,“让我将来赔偿你……”

“赔偿!”赛尔万叫了起来,“等到大家知道我受到几个蠢娘们的诽谤,家里藏匿着一个流亡者,巴黎所有的自由党人都会把他们的女儿送到我这儿来!那时,我或许还要欠着你们的情分呢……”

路易攥住他保护者的手,说不出一句话来;末了,他用激动的嗓门说:

“我的一切幸福都是你给的呀。”

“祝你们幸福,我把你们结合在一起。”画家带着诙谐的调门说,一面把双手按在两个情人的头上。

画家这个玩笑使他们从感动中恢复过来。他们三人相视而笑。意大利女子用力握紧了路易的手,动作的朴实活现出她故乡的风尚。

“哎呀,亲爱的孩子们,”赛尔万又说,“你们以为现在万事如意了吗?嘿!你们搞错了。”

两个情人惊异地注视着他。

“你们放心好了,你们的鬼把戏只难倒我一个人!赛尔万太太是有点正儿八经,说实话,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她同咱们一条心。”

“上帝!我忘了!”吉奈弗拉喊着。“明天,罗甘太太和罗尔的妈妈要来找你……”

“我有数!”画家打断她的话。

“不过你可以为自己洗刷。”少女扬起头,傲然地接着说。

她转向路易,狡黠地瞧着他。

“路易先生对王朝政府总不该再有什么反感了吧?”看到他微笑着,她便接下去说:“那好,明儿早上,我就派人送一份请求书给陆军部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这个人是根本不会拒绝皮翁博男爵之女的要求的。咱们可以为路易营长获得默许的宽恕,因为他们是不肯承认你的上校军衔的。”她对赛尔万添上一句:“你可以把真相告诉她们,让我这些大慈大悲的同伴的母亲个个哑口无言。”

“你真是一个天使!”赛尔万喊了出来。

正当画室里这一幕在进行的时候,吉奈弗拉的父母不见她回家,十分焦急不安。

“都六点了,吉奈弗拉还没回来。”巴尔托洛梅奥嚷道。

“她从来没有过这么晚还不回来。”皮翁博的妻子回答。

两个老人满脸流露出不同寻常的焦虑神情,面面相觑。巴尔托洛梅奥激动异常,坐立不安,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步履轻快,竟看不出是七十七岁的人了。他体格强健,打从来到巴黎,至今很少改变,他个儿虽高,身板依旧挺直。鬓发变白和稀疏了,袒露出宽阔而突起的脑门,可以想见他坚毅的性格。他的脸刻着深深的皱纹,长得异常丰满,保持着苍白的颜色,令人敬畏。他的眉毛还没有全白,耸动起来依旧那样骇人,他的眼睛迸射出异乎寻常的火花,笼罩着激情狂飙。这颗头轮廓严峻,可以看出,巴尔托洛梅奥就该这样。只有他的妻子和女儿才了解他的善良温柔。那年深月久刻印在身上的庄严神态,他在履职时或在外人面前,是从不放下的。他习惯于锁住粗眉,蹙紧褶皱,好做拿破仑式的凝视,使他待人接物冷冰冰的。在他的政治生涯中,人人都普遍畏惧他,他被人看成不好相与;这种名声的由来,是不难解释的。皮翁博的生平、品行和忠心耿耿,对大多数官员都起着表率作用。虽然说,有些对别的人有利可图的繁难任务,由于他谨慎小心都交给了他,但是,在他名下存入的公债多不过三万利佛尔[29]。倘使想一想帝国时期公债价贱,以及拿破仑对那些善于逢迎拍马的忠臣义仆何等慷慨大度,那就不难看出,皮翁博男爵是个廉洁奉公的人;他得到男爵头衔,仅仅是拿破仑出于要给他一个爵号,好把他派往外国宫廷里去。对于那些拿破仑周围的背叛者,巴尔托洛梅奥始终表示了不共戴天的仇恨,认为要用征战使他们就范。据说,在皇帝出发奔赴一八一四年那次赫赫有名的辉煌战役的前一天,正是他建议皇帝在法国甩掉三个人,然后朝皇帝办公室的门口扬长而去。

波旁王室第二次返回以后,巴尔托洛梅奥就不再佩戴荣誉军团的勋章了。世间各类人当中,从来还提供不出一个比这些老共和党人更美的形象了;他们是永不腐化堕落的帝国之友,是世界曾经经历过的两个最强有力的政府留下的活遗迹。倘使皮翁博男爵不讨某些官员的喜欢,他却有达吕、德鲁奥、卡尔诺[30]一类的人做朋友。至于滑铁卢战役以后剩下的那些政治家,他并不放在心上,就像对待烟卷里吐出的缕缕青烟那样。

巴尔托洛梅奥·迪·皮翁博用皇帝的母亲从科西嘉的产业中拨给他的微薄款项,买下了波当杜埃尔的旧府,里面的陈设,他不做一点改动。从前,他的住宿费用几乎一直是靠政府支付的,只是在枫丹白露的灾难事件之后,他才住到这幢房子里来。男爵和他的妻子沿袭朴实而德高望重的人的习惯,丝毫不做奢华的陈设布置:家具都是府邸里原有的。这幢住宅里的一些大房间有两层楼高,幽暗而四壁空空,镶嵌在老旧的、几乎成了暗黑色的金黄框架里的大镜子,还有路易十四时代的家具,这些同巴尔托洛梅奥和他的妻子这两个老古董倒也十分调和相衬。

在帝国时期和百日时期,科西嘉老人的任职待遇丰厚,家里排场颇阔,与其说这是想光耀门庭,还不如说是为了不辱没他的职位。他和妻子淡泊度日,消停安逸,所以他们那点微薄的家产也就足够他们开支。他们的女儿吉奈弗拉对于他们胜过世间一切财富。因而,一八一四年五月,皮翁博男爵离了职,辞退家中仆役,出空马厩,那时吉奈弗拉像她双亲一样,朴素、克俭,对此毫无留恋:她效法崇高伟大的心灵,把奢华置于感情的强力之中,正如她在孤独和绘画中寄托自己的幸福一样。再有,这三个人相亲相爱,在他们眼里,生活的外表也就无所谓了。尤其是在拿破仑第二次惊心动魄的垮台后,巴尔托洛梅奥和他的妻子常常听吉奈弗拉弹奏钢琴或者唱歌,度过美妙的夜晚。对他们来说,女儿的一句半句话,她在眼前,都可以得到无穷的乐趣。他们惴惴不安地目随着她。她的脚步声不管怎么轻,一走到庭院,他们就听见了。三个人像情侣一般,好几个小时默默无言地待着,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样彼此更能了解对方的心灵。两位老人这种深切的情感,他们的生活本身,激励着他们的一切思想。这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有如炉火的火焰,喷出三叉的火舌。

有时,回忆起拿破仑的恩情和他的不幸,或者谈论起当时的政治,超过了两个老人惯常关心的程度,他们也就谈下去,并没有打破思想的浑然一体:吉奈弗拉不也赞同他俩的政治热情吗?难道还有什么比起他俩在独生女的心中找到归宿的那股热情更为自然的呢?直到如今,公共事务的繁忙,汲干了皮翁博男爵的精力;到了离开任职,科西嘉人就需要把自己的精力又投到他最后的一点感情之中;再有,除开把父母同女儿联结起来的种种关系,也许还有一个强有力的理由,可以说明他们之间相互的热情竟至这样狂热,那是这三个独行其是的心灵自己不知道的:他们全身心地相爱着,吉奈弗拉的整个心是属于她父亲的,就像皮翁博的整个心属于她一样;末了,倘若说,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吸引更多是出于缺陷而不是优点真是属实的话,那么,吉奈弗拉与她父亲的一切激情就真是同声相应。由此,也就产生这三位一体生活仅有的瑕疵。吉奈弗拉完全像巴尔托洛梅奥在青年时期那样,独断专行,报复心重,急躁易怒。科西嘉人也乐意让这些粗犷的性情在女儿的心中日渐发展,恰如狮子教会幼狮扑食猎物一样。但是,要学会复仇,可以说,只有在老家才能做到,因此,吉奈弗拉丝毫不能原谅她的父亲,他也不得不迁就她。在这些人为的口角中,皮翁博看到的只是孩子脾气,而他的孩子却由此养成了左右父母的习惯。巴尔托洛梅奥喜欢挑起大吵大闹,这时,一个温馨的字,一个眼色,就足以使他们恼怒的心灵平息下来,而他们越是剑拔弩张,就越是接近于抱吻。

可是,近五年来,吉奈弗拉由于变得比她父亲更明事理,不时地要避免这类场面。她的始终不渝,她的献身精神,凌驾于她一切思想之上的爱情,还有她出色的理智,早已使她怨愤全消;但仍然产生了一大恶果:吉奈弗拉同她父母生活中的平起平坐,总是有害无利。

这三个人物来到巴黎以后身上所起的变化还有最后一点:皮翁博和他的妻子没有受过教育,任凭吉奈弗拉随心所欲地学习。她由着女孩子的性子,什么都学,一学就丢开,每个想法拣起又放下,交替不迭,一直到绘画成了她主导的激情;要是她母亲能引导她学习,启迪她的思想,使天禀臻于和谐,那她就会完美无缺了:她的缺陷来自科西嘉老人早年乐意给她的有害教育。

好半天,老人的脚步踩得拼花地板嘎吱嘎吱地响,后来他拉了一下铃。一个仆人应声出现。

“你去接一下吉奈弗拉小姐。”他说。

“她没有车接送,我总感到心疚。”男爵夫人深有所感地说。

“她并不在意。”皮翁博回答,一面瞧着妻子,她四十年来习惯于服从的角色,这时垂下了眼睛。

男爵夫人已是七旬老妪,高大、干瘪、苍白、满脸皱纹,活脱脱像极了许奈兹[31]在家庭风俗画意大利场景中描绘的那些老妇人;她沉默寡言惯了,竟至被人看作是又一个项狄太太[32]。然而,她一句话,一个眼色,一个手势,就能表明,她的情感还保留着青年的活力和朝气。她的穿着缺乏高雅,往往显得俗气。平时她畏畏缩缩,埋在一张长靠背椅里,像一个苏丹母后,等候着或者欣赏着她的吉奈弗拉——她的骄傲和生命。女儿的美貌、服饰和妩媚仿佛都成了她自己的。吉奈弗拉感到幸福时,对她来说,一切都是美好的。她的鬓发已经花白,在她满布皱纹和白皙的脑门之上,还有沿着深陷的双颊,依稀可见的几绺白发。

“有近半个月了,”她说,“吉奈弗拉天天都晚回家。”

“她怎么这样慢吞吞的!”老人急不可耐,他把蓝外套的下摆一掖,抓起帽子戴在头上,拎起拐杖就出去了。

“别走远了。”他妻子朝他喊着。

这时,大门打开又关上了,老母亲听到吉奈弗拉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来。巴尔托洛梅奥凯旋般地抱着在他怀里挣扎的女儿,陡地重新出现。

“她在这儿,吉奈弗拉,吉奈弗蕾蒂娜,吉奈弗丽娜,吉奈弗罗拉,吉奈弗蕾塔,美丽的吉奈弗拉!”

“爸爸,你把我弄得痛死了。”

吉奈弗拉马上被恭恭敬敬地放到地上。她动作妩媚可爱地摇晃着头,让吓坏了的母亲放心,对她示意说,这不过是一个花招。男爵夫人煞白黯淡的脸于是恢复了颜色,泛起快乐的神情。皮翁博狠命地搓着手,这是表明他快乐的确定无疑的征象;他在宫廷里,看到拿破仑对那些办事办糟了或者犯了错误的将军或部长们发起火来的样子,久而久之养成了这个习惯。他脸上的肌肉一松弛下来,连脑门上细小的皱纹都显出善意。这两个老人这时的形象,恰如忍受了长期干旱的植物,一点儿水就使它们活过来了那样。

“开饭,开饭!”男爵喊着,一面把宽厚的手伸给吉奈弗拉,他管她叫皮翁贝莉娜小姐,这是他表示快乐的另一象征。他的女儿报之以微笑。

“嗨,你知道吗,”皮翁博一面离开桌子,一面说,“你母亲提醒我,一个月以来,你在画室比平时要耽得晚得多,看来绘画要比我们重要啰。”

“噢,爸爸!”

“吉奈弗拉一定在准备什么,要让我们吃一惊。”母亲说。

“你大概要拿回来一幅你的画给我吧?”科西嘉人拍着她的手说。

“是的,我在画室很忙。”她回答。

“吉奈弗拉,你怎么啦?脸都变白了!”她母亲对她说。

“我说得不对!”少女做了一个手势,表明她下了决心,不能不说,吉奈弗拉·皮翁博一生可能就只说过这么一次谎。

皮翁博和他的妻子听到这奇怪的惊叹声,神情愕然地瞧着女儿。

“我爱上了一个年轻人。”她用激动的嗓门补上说。

然后,她不敢正视双亲,垂下宽眼皮,好像要掩盖眼里的火花。

“是个亲王吗?”她父亲讥刺地问她,那声调使母女俩都胆战心惊。

“不是,爸爸,”她谦逊地回答,“这是一个没有财产的年轻人……”“那他很漂亮啰?”

“他身世很不幸。”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拉贝杜阿耶尔的战友,是个流亡者,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是赛尔万把他隐藏起来了……”

“赛尔万是个正派人,品行端正,”皮翁博嚷着说,“而你呢,我的女儿,你爱上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你父亲,可做得很不得体呀……”

“我并没有不爱你。”吉奈弗拉温柔地回答。

“我一直自夸,”她的父亲接过话头,“我的吉奈弗拉至死都会爱着我,将来她得到的照顾只能都来自我和她的妈妈,她的心灵大概也不会碰到能同我们的抚爱相媲美的了……”

“我指责过你们对拿破仑的狂热吗?”吉奈弗拉说。“你们只爱我吗?你们不是成年累月出使国外吗?你们不在,我不是鼓足勇气熬过来的吗?生活中有种种紧急情况,必须善于应付。”

“吉奈弗拉!”

“不,你们爱我不是为我着想,你们的数落泄露了令人不能忍受的自私自利。”

“你竟然指控你父亲的爱!”皮翁博两眼都要冒出火来。

“爸爸,我永远不会指控您。”吉奈弗拉回答,变得更加温柔,她瑟缩发抖的母亲竟没有料到。“您自私自利有您的道理,正像我恋爱有我的道理。上天可以给我作证,从来还没有一个女儿,更出色地对父母这样效忠尽责。别人往往认为是责任,我只觉得是幸福和爱戴。十五年来,我没有离开过你们保护的羽翼之下;让你们欢度天年,在我是无上的快乐。但是,我陶醉在恋爱之中,盼望在你们百年之后有个丈夫保护我,难道这竟是忘恩负义?”

“啊!吉奈弗拉,你居然同你父亲算起账来了。”老人声气阴郁地说。

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静寂得怕人。临了,巴尔托洛梅奥打破沉默,用嘶哑的声音嚷道:

“噢!同我们在一起吧,留在你老父亲身边吧!我不愿看到你爱上一个男人。吉奈弗拉,你不用等多久,就会自由的……”

“爸爸,您想想看,我们俩不会离开您的,我们会都爱您,只要您答应,他会无微不至地照顾我,那时您就会了解他!我和他会双倍地孝敬您:因为他就是我,我就是整个的他。”

“噢,吉奈弗拉!吉奈弗拉!”科西嘉人攥紧了拳头,“拿破仑曾经让我习惯了这种想法,给你介绍公爵伯爵,那时,你为什么不想结婚?”

“他们是奉命爱我,”少女说,“况且我不愿离开您,他们会把我带走的。”

“你说不想离开我们,”皮翁博说,“但是你要结婚,就是要剩下我们老两口!孩子,我了解你,你会不再爱我们的。”

他的妻子待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痴呆了一样;他瞧着她,添上说:

“艾丽莎,我们没有女儿了,她想要结婚。”

老人举着双手,仿佛哀求上帝,然后坐了下来;他弯着腰,好像处在痛苦的折磨之中。吉奈弗拉看到父亲的激动,他想抑制自己的愤怒,这使他几乎心碎了;她原本等待着他发作,暴跳如雷,她心里对这一点没有准备:父亲反而以柔相待。

“爸爸,”她用感动的声音说,“不,您永远不会被您的吉奈弗拉抛弃的。可是,您爱她也要为她着想着想呀。你要知道,他是多么爱我呀!啊,他可不会叫我难受!”

“已经在做比较了,”皮翁博变得疾言厉色。“不,想到这,我就受不了。要是他爱上了你,你又值得他那样爱,那就等于戕害了我;而如果他不爱你的话,那我定会把他刺死。”

皮翁博双手哆嗦着,嘴唇哆嗦着,身体也哆嗦着,眼里像射出闪电!只有吉奈弗拉能顶得住他的目光,她的眼睛这时也炯炯发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皮翁博接着说:

“噢!爱你!哪个男人配得上你?能像一个父亲那样爱你,不是已经像生活在天堂里一样吗?还有谁配得上做你的丈夫呢?”

“他,”吉奈弗拉说,“我自认为还配不上他呢。”

“是他?”皮翁博机械地重复着。“谁?是他?”

“我心上的人。”

“难道他对你的了解,能达到崇拜你的程度吗?”

“可是,爸爸,”吉奈弗拉不耐烦地接过来说,“我爱上他的时候,他可能还没爱上我呢……”

“你竟然爱上了他?”皮翁博嚷着说。吉奈弗拉点了点头。“那么你爱他超过了爱我们?”

“这两种感情不能比较。”她回答。

“有一种一定比另一种更强烈。”皮翁博接过话头。

“我相信是这样。”吉奈弗拉说。

“你不能嫁给他。”科西嘉人的声音使大厅的玻璃窗都震响起来。

“我一定要嫁给他。”吉奈弗拉沉静地反驳。

“上帝!上帝!”母亲喊着,“这会吵成什么样子呀?圣母!劝劝他们吧。”

大步来回走着的男爵,这时坐了下来,满脸严峻,冰冷,一派阴沉,他直盯着女儿,用柔和微弱的声音对她说:

“唉!吉奈弗拉!不行,你不能嫁给他。噢!今儿晚上你就不肯答应我吗?……让我相信你不会嫁给他吧。你要看到你的父亲跪下来,满头白发匍匐在你面前吗?我要恳求你……”

“吉奈弗拉·皮翁博是不惯于不坚持就答应别人的,”她回答,“我是您的女儿。”

“她有道理,”男爵夫人说,“我们来到世上,都要结婚。”

“你居然这样怂恿她不服从。”男爵对妻子说。

这句话吓得她又变成木头人。

“拒绝接受一个不正确的命令,不等于不服从。”吉奈弗拉回答。

“孩子!从你父亲嘴里说出来的话,不会不正确!为什么你要说我不对呢?我一直忍让,难道不是更高的劝告吗?兴许我使你免除一场不幸。”

“他不爱我才是不幸。”

“总是不离他!”

“是的,总是要提他,”她接着说,“他是我的生命,我的财产,我的思维。即使服从您,他也始终在我的心里。不许我嫁给他,难道不是让我恨您吗?”

“你不爱我们了。”皮翁博喊着。

“不!”吉奈弗拉摇着头。

“那么,就忘了这件事,照旧还是爱我们。等我们死了……你明白是什么意思。”“爸爸,您想叫我希望您死吗?”吉奈弗拉嚷着说。

“我会比你活得更长!那些不尊敬父母的孩子要骤然夭折的。”她的父亲勃然大怒,达到极点。

“那就更有理由让我马上结婚,得到幸福!”她说。

这种镇静,加上有理有据,使皮翁博完全慌乱无措,血直往他头上冲,他的脸变得绯红。吉奈弗拉哆嗦着,像只鸟儿扑到父亲的膝上,胳臂挽着他的颈项,抚摩他的头发,感动地喊着说:

“噢!是呀,就让我头一个先死!爸爸,我的好爸爸,您死了,我也活不了!”

“噢,我的吉奈弗拉,你疯了。”皮翁博回答,他满腔怒火在这种爱抚之下,宛如骄阳下的冰块,全然消释了。

“你们早该别吵了。”男爵夫人激动地说。

“可怜的妈妈!”

“啊!吉奈弗蕾塔!我美丽的吉奈弗拉!”

父亲同女儿逗着玩,好像在逗一个六岁的孩子,他拆散波浪起伏的发辫,突然闪开她坐的地方来逗乐;他的爱抚的表现,带着点疯癫。过了一会儿,他的女儿一边拥抱着他,一边嗔怪他,想在说笑之中能获许让她的路易到家里来;但父亲也同样在说笑中给以拒绝。她赌气走开了,又回转来,又赌气走开了;那一晚,到末了,她终于把自己对路易的爱情,还有婚期不远的想法,铭刻在她父亲的心上,对此感到心满意足了。

翌日,她不再谈起自己的爱情,她到画室也去得晚,回来得早;她对父亲从没有这样温存过,表现出这样感激涕零,好像是感谢他默许了她的婚姻。每晚,她都长时间地唱歌弹琴,不时嚷着说:“这夜会该有一个男声才好!”她是个意大利女子,这就全都说尽了。过了第八天,她的母亲对她做了个暗号,她便走过来,然后母亲在她耳边悄声说:

“我一步步引得你父亲同意接待他了。”

“噢,妈妈!您真成全了我的幸福!”

那一天,吉奈弗拉让路易挽着手臂,回到父亲的府邸时,心里真是充满了幸福。可怜的军官是第二回走出他隐身的处所。吉奈弗拉在当时的陆军大臣费尔特公爵的周围积极斡旋,已经取得完全成功。路易刚被列入候补军官的名单。这是朝着更美满的前程迈出的一大步。年轻的营长经女友的点拨,知道到了男爵那里,有重重困难等待着他,他不敢承认就怕不讨男爵喜欢。他对敌无畏,英勇善战,但一想到光临皮翁博的客厅,却瑟缩发抖。吉奈弗拉感到他在颤抖,这种激动,原因就在于关系到他俩的幸福,在她看来,是爱情的又一证明。

他们俩走到大门口时,她对他说:

“你的脸怎么这样苍白!”

“噢,吉奈弗拉!但愿这只关系到我一个人的生命就好了。”

虽然巴尔托洛梅奥事先得到妻子打招呼,知道吉奈弗拉所爱的人要正式登门拜访,他还是没有去迎客,坐在他习惯坐的那张靠椅里,脑门透着严峻,冰冷逼人。

“爸爸,”吉奈弗拉说,“我给你引见一个人,想必你乐意见识:这是路易先生,一个在圣约翰山曾在皇帝身旁战斗过的士兵……”

皮翁博男爵站起身来,偷偷瞥了路易一眼,用讥讽的口吻说:

“先生没有得过勋章?”

“我现在不再佩戴荣誉军团的勋章了。”路易胆怯地问答,他一直谦卑地站着。

吉奈弗拉被她父亲的傲慢无礼刺伤了,她把一张椅子拉上前来。军官的回答使拿破仑的老部下深感满意。皮翁博太太瞅见丈夫的双眉恢复原状,想活跃谈话,便说:

“这位先生的长相同尼娜·波尔塔像得惊人。你不觉得这位先生有波尔塔一家的相貌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年轻人回答,皮翁博亮闪闪的双眼落在他身上,“尼娜是我的姐姐……”

“你是吕依吉·波尔塔吗?”老人问。

“是的。”

巴尔托洛梅奥·迪·皮翁博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不得不靠在一张椅子上,瞅着他的妻子。艾丽莎·皮翁博向他走过来,然后两个老人一言不发,互相挽着手臂,走出了客厅,丢下他们的女儿在那儿莫名惊惶。惊呆了的吕依吉·波尔塔瞅着吉奈弗拉,她的脸变得像尊大理石雕像那样苍白,双眼盯着门,她的父母就从那里消失:在这缄默和退场之中,有着某种庄严肃穆的东西,也许是生平第一次,恐惧的情感渗入她的心里。她合着手,使劲互相顶着,嗓门激动得只有情人才能听清,说道:

“在一个词里包含着多少不幸呀!”

“以我们爱情的名义,我说了些什么呀?”吕依吉·波尔塔问。

“爸爸从来没有向我谈起我家悲惨的历史,”她回答,“我离开科西嘉岛时太小了,所以不知道。”

“我们两家大概有世仇吧?”吕依吉颤抖着问。

“是的。我盘问过妈妈,知道了波尔塔家的人杀死了我的几个兄弟,烧了我家房子。我父亲又灭了你们一家。他以为在放火烧你家房子之前,已把你绑在床柱上,你是怎么幸免于难的呢?”

“我不知道。”吕依吉回答。“我六岁时被带到谢纳一个叫柯洛那的老人家里。我家的事他压根儿没告诉我。我只知道我是孤儿,没有财产。这个柯洛那就算作我的爸爸,我用他的姓一直用到入伍为止。因为我需要有身份证,证明我的来历,柯洛那老人于是告诉我,我很弱小,几乎还是孩提时,就有了仇人。他让我只用吕依吉的姓,好逃过仇人下毒手。”

“你走吧,你走吧,吕依吉,”吉奈弗拉喊着,“不,我应该陪着你走。只要你在我父亲家里,你丝毫不用害怕;但你一走出我家,你就得小心提防!你步步都有危险。我父亲有两个科西嘉人听他使唤,威胁你生命的要不是他,就是这两个人。”

“吉奈弗拉,”他说,“我们之间这个冤仇还要长期保存下去吗?”

少女忧郁地微笑着,垂下了头。她马上又傲然地抬起头来说:

“噢,吕依吉,我们俩的感情要非常纯洁真挚,我才有力量走在我要踏上的这条路。这关系着我们一辈子的幸福,是不是?”

吕依吉以微笑作答,捏紧了吉奈弗拉的手。少女明白,此时此刻只有真正的爱情才能藐视沿袭旧习反对他俩结合的态度。吕依吉的镇静自若和深思熟虑的表情,可以说表明了他感情的力量和持久。这一对情侣的命运于是这样决定了。吉奈弗拉瞥见残酷艰苦的战斗需要他们去迎接;而抛弃路易的想法,这个也许曾经在她脑子里转悠过的念头,全然消释了。她决计要永远属于他,便霍地拽着他,一个劲儿把他拖到外边,一直把他送到赛尔万为他租下的简陋住房,方始分手。等到她回到家里,早已成竹在胸,满脸泰然自若:一举一动看不到丝毫的不安。她的父亲和母亲已准备好要吃饭,她胆怯地、充满柔情地抬眼望着他们俩;她看到,她的老母亲哭泣过,眼皮都哭红了,一时间使她心动神摇,但她藏起自己的激动。皮翁博仿佛忍受着剧烈的集中的痛苦,不是一般表情所能反映的。仆人上饭上菜,却没有人碰一碰。怕进饮食是一种征象,反映了心灵的巨大危机。三个人都起身离席,大家都一言不发。走到阴森森的庄严的大厅,吉奈弗拉正处在她父亲和母亲中间,皮翁博想开口,但说不出话来;他想走开,却浑身无力,他坐了下来,拉了拉铃。

“皮埃特罗,”他终于对仆人说,“你去生个火,我觉得冷。”

吉奈弗拉打了个寒噤,忧虑地望着父亲。他内心的斗争必定非常激烈,他的脸容大变。吉奈弗拉知道威胁着她的危险有多大,但她并没有胆战;而巴尔托洛梅奥向他女儿偷偷瞥了几眼,看起来他这时怕的是女儿的出自他的烈性子。他们两人之间,本来什么都是爱走极端的。因此,男爵夫人确信父女两人感情里可能产生什么变化,她的脸越发显出恐惧。

“吉奈弗拉,你爱着你家里的仇人。”皮翁博不敢正视女儿,终于开口说。

“不错。”她回答。

“他和我们之间必得选择其一。我们的世仇属于我们家的一部分。谁不同我的复仇结合,就不是我家的人。”

“我的选择已定。”吉奈弗拉镇定地说。

他女儿的镇静让巴尔托洛梅奥误解了。

“噢,亲爱的孩子!”老人眼眶充满了泪水,他生平是第一回,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流出了眼泪。

“我要做他的妻子。”吉奈弗拉骤然说。

巴尔托洛梅奥感到目眩神迷,但他恢复了镇定,反驳说:

“只要我活着,你就别想结婚,我永远不会同意的。”

吉奈弗拉默默无言。男爵继续说:

“你想过吕依吉是杀害你几个兄弟的凶手的儿子吗?”

“犯下这罪孽的时候,他才六岁,他应当是无辜的。”她回答。

“波尔塔家的人会无辜?”巴尔托洛梅奥喊着说。

“我怎么会同你们共有这种仇恨呢?”少女猛不丁地说。“你们把我带大,是不是让我相信波尔塔家的人就是魔鬼呢?我怎么会想到,您杀死的人当中还有一个活着呢?您把家族复仇撂下,向我的情感让步,难道这不是合情合理的吗?”

“波尔塔家的人会无辜?”皮翁博说。“要是他的父亲那时在床上找到了你,你就活不了,他会叫你碎尸万段。

“那是可能的,”她回答,“但他的儿子给我的,超过了生命。看到吕依吉就是幸福,否则,我就活不下去。吕依吉给我显示了感情的大千世界。我兴许看到过比他更俊的面孔,但是,没有一个能同样地逮住我,我兴许听到过……不,不,永远不会有比他更动听的嗓门了。吕依吉爱着我,他要成为我的丈夫。”

“永远不会,”皮翁博说,“吉奈弗拉,我宁愿看到你躺在棺材里。”

科西嘉老人站了起来,在客厅里大步走着,歇了半晌,可以看出他心潮翻滚,末了说出这几句话来:

“也许你以为我会回心转意?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不想要一个波尔塔家的人做我的女婿。这就是我的判决。咱俩之间再也不要谈这件事了。我是巴尔托洛梅奥·迪·皮翁博,吉奈弗拉,你听明白了吗?”

“你话里有什么秘不可宣的意思?”她冷冷地问。

“我的话意思是说,我有一把匕首,我不怕人世的司法。我们这些科西嘉人,我们会同上帝做解释的。”

“那么,”她站起来说,“我是吉奈弗拉·迪·皮翁博,我宣布,再过半年,我就是吕依吉·波尔塔的妻子。”停了一会儿,静得可怕,她又添上一句:“爸爸,你是一个暴君。”

巴尔托洛梅奥攥紧拳头,敲着壁炉护顶上的大理石板,喃喃地说:

“啊!这儿是巴黎。”

他默不作声了,双手抱在胸前,头朝胸脯耷拉着,整个晚上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少女说出自己的意志之后,装出令人难以相信的镇定,开始弹钢琴和唱歌,悠闲自在,无所牵挂地弹奏着动人的乐曲,这样,就战胜了她的父亲,他的额角一直没有舒展过。老人痛苦地经受这无言的詈骂,此时采摘着他给女儿教育的苦果。尊重是一道栅栏,既保护着父母,也保护着子女,使父母不用忧思,使子女不用悔恨。

次日,吉奈弗拉本想按平日上画室的时间出门,但大门对她闭上了;可是她马上生出法子,把父亲的严厉态度告知吕依吉·波尔塔。一个不识字的女仆把吉奈弗拉写的信交到年轻军官手里。一连五天,两个情人靠了这些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惯于玩弄的鬼花招,互相信函往来。父女极少说话。两人内心都恨着,互不相让,傲岸地、默默地受着痛苦的煎熬。他们自己也发现,把彼此连接起来的爱的纽结是多么深沉有力,两人都想一刀两断,然而却办不到。巴尔托洛梅奥望着吉奈弗拉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再没有一丝一毫甜蜜的意念涌现出来,使他严峻的脸容欣喜开颜。少女每当瞧着她父亲的时候,总带着狠巴巴的意味,她天真无邪的额角上,斥责的神情常在;她沉浸在幸福的思念之中,然而有时悔恨又似乎使她双眼暗淡无光。不难看出,这一幸福既然造成了她双亲的不幸,那她就永远不会平静地去享受。在巴尔托洛梅奥身上也好,在他女儿身上也好,他们心灵固有的善良生出的种种优柔寡断,却都敌不过骄傲和科西嘉人特有的怨恨心。他们相互激励怒气,闭目不看未来。他们或许还在互相自诩,有朝一日,总有一方让步。

吉奈弗拉生日那天,她的母亲看到父女这次闹翻,性质严重,正愁肠百结,一心考虑利用过生日的机会,让父女和解。三个人都聚在巴尔托洛梅奥的卧房里。吉奈弗拉看到母亲脸上流露的犹豫,便猜到她的意图了,她忧郁地微笑着。这时,有个仆人通报,有两个公证人由几个证婚人陪着进屋来了。巴尔托洛梅奥定睛瞧着这些人,他们的脸冷若冰霜,咄咄逼人,像这个场景的三个主人公那样炽烈的心灵,都感到难以抵挡。老人不安地转向他的女儿,在她脸上看到一丝胜利的笑容,他猜到要有灾难临头了;但他装成粗野不文的人,有意一动不动,一面平静地、好奇地瞧着那两个公证人。老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来客都坐下了。

“这位先生想必是皮翁博男爵先生了?”年长的那位公证人问。

巴尔托洛梅奥躬了躬身。公证人的头做了个轻微的动作,狡黠地瞧着少女,如同一个商务法警逮住了一个债务人一样;他掏出鼻烟壶,打开来,取出一小撮烟末,小口小口地吸着,一边挑词选字,开始他的长篇讲话;他一面说,一面不断地停顿一下(这是演说家的方式,下面的破折号并没有完全把这种味儿表达出来)。

“先生,”他说,“敝人是罗甘先生,贵女皮翁博小姐的公证人,在下——我的同事和敝人——到府上——无非秉公执法——了结家庭纠纷。——看来——你和贵女皮翁博小姐之间——就——她——与吕依吉·波尔塔先生的婚姻——引起了纠葛。”

这个句子,说得文绉绉的,在罗甘先生看来,可能太漂亮了,对方不易一下明白,他便打住,一面带着搞法律的人所特有的表情,那种处于谦卑和亲昵之间的态度,瞧着巴尔托洛梅奥。大凡公证人,都惯于对听讲的人装出关心备至的模样,最后养成一副怪相,像主教的白羊毛披肩,可以穿上脱下。这副善意的假面具,他的把戏,一眼就可以看穿,这使巴尔托洛梅奥恼怒万分,他不得不强抑着全部理智,才没有把罗甘先生从窗口扔出去;连他的褶皱也带上愤怒的表情。公证人瞧在眼里,思忖着:“我的话产生了效果。”

“不过,”他用甜蜜蜜的声音又说,“男爵先生,此类场合,卑职起始不外大体充当调解者。——如蒙不弃,请听敝人详述。——毋庸置疑,吉奈弗拉·皮翁博小姐——就在今日刚满——法定年龄——即令未得父母许可——无须庆祝订婚,亦可签订有效婚约证书。但——通常——据有一定地位——侧身上流社会——尚葆门风之家——此种家庭,内中不和之隐秘,不令外人知悉,至为紧要。——再者,诅咒年轻夫妇前途多舛,却又不愿累及自身之家(因要累及自身!)——敝人是说——通常——在此类有名望之家——不让此种婚约长存——那不外是——那即如替家庭龃龉立下丰碑——故而最终——只得解除纠纷。——先生,女方欲订有效婚约证书,立意坚执,不容父——”他转向男爵夫人,添上说,“母存留希冀,她会俯首听命。——其父执意不允亦无济于事——此其一。——再次,法律亦宣布无效,故而大凡通达情理者,均往往最后训斥子女,就任其自由……”

罗甘先生感到,照这样他可以讲两小时,却得不到回答,于是便停住了。看到那个他想使其回心转意的人那副模样,他不由得感到一种特别的激动。巴尔托洛梅奥的脸容激变:条条紧锁的皱纹赋予他一种不可名状的凶狠神色,他朝公证人瞥了老虎般凶恶的一眼。男爵夫人一言不发,瑟缩在一边。吉奈弗拉镇静而坚决地等待着,她知道,公证人的声音比她的更有力量,看来她决计保持沉默。罗甘住嘴的当儿,这个场面变得异常可怕,以致那些陌生的证婚人都不寒而栗:说不定他们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静默。两个公证人面面相觑,好像在互相询问,他俩站起身来,一起走到窗前。

“你以前碰到过这般模样的主顾吗?”罗甘问他的同事。

“连个闷屁也不放,”年轻的那位回答。“换了我,干脆就宣读证书。我看这老家伙不好说话,他怒气冲冲,你想同他商讨,什么也得不到……”

罗甘先生于是拿出一张有印花的纸,宣读了上面预先起草的条文,板着脸问巴尔托洛梅奥有什么要说的。

“难道在法国,法律要摧毁父亲的权力吗?”科西嘉人问。

“先生……”罗甘用甜蜜的声音说。

“要从父亲身边夺走他的女儿吗?”

“先生……”

“要剥夺一个老人最后的安慰吗?”

“先生,你的女儿只属于你……”

“要把他杀害吗?”

“先生,能让我说完吗?”

一个公证人能在他所干预惯了的、激动的场合下保持镇定自若,议论准确,没有什么比这更骇人的了。皮翁博看到的一张张脸,觉得仿佛是从地狱逋逃出来似的,当他的小个儿对手用平静而近乎美妙的笛声发出这要命的“能让我说完吗”,这时,他凝聚在内、不动声色的狂怒达到了极点。壁炉上的一颗钉子挂着一柄狭长的匕首,他向它扑过去,再冲向他女儿。那个年轻一点的公证人,还有一个证婚人赶了过来,拦在他与吉奈弗拉中间,巴尔托洛梅奥猛然掀倒那两个调解的人,脸涨得火样通红,闪闪发光的双眼比匕首的寒光还要吓人。吉奈弗拉面对着父亲,带着胜利的神色盯着他,缓步向他走去,双膝跪下。

“不!不!我不能下手。”他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把匕首掷了出去,一直插入护壁板内。

“那么给我开恩吧!给我开恩吧!”她说。“您不忍置我死命,又拒绝给我生命。噢,爸爸,我从未这样爱过您,把吕依吉给我吧!我跪着恳求您同意:女儿可以在父亲面前自惭形秽;给我吕依吉,否则我毋宁死。”

狂怒窒息着她,使她说不下去,她发不出声音来;她痉挛地挣扎着,说明情况严重。巴尔托洛梅奥将女儿一把推开。

“你逃走吧,”他说,“吕依吉·波尔塔的女人不能做皮翁博家的人。我没有女儿了!我没有力气来诅咒你;但我要抛弃你,你没有父亲了。”他按紧心窝,用深沉的声音喊着说:“我的吉奈弗拉·皮翁博就埋葬在这儿。”停了一会儿,他添上说:“你走吧,走吧,别再在我面前出现。”说完,他用胳臂挽着吉奈弗拉,默默无言地把她带出住宅。

“吕依吉,”吉奈弗拉一边走进军官那套简陋的房间,一边嚷着说,“我的吕依吉,我们除了爱情就一无所有了。”

“我们比人间的一切国王都要富有。”他回答。

“我的父亲和母亲把我抛弃了。”她愁容满面地说。

“那我替他们爱你。”

“我们会幸福的?”她在快乐之中带着害怕。

“永远会幸福的。”他一面回答,一面把她搂在心窝上。

吉奈弗拉离家的第二天,她去恳求赛尔万太太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保护她一直到同吕依吉·波尔塔结婚的法定日期。社会对于那些不遵从习俗的人,总是散播忧郁烦恼,从这儿开始,她初次尝到了滋味。赛尔万太太对吉奈弗拉的爱情历险给予她丈夫的损害非常恼火,冷冰冰地接待这个离家出走的女子,用彬彬有礼的话对她说,不要指望她的支持。年轻的科西嘉少女生性高傲,不再往下坚持,对这种自私自利,她还没有打惯交道,感到非常惊愕,于是她找到离吕依吉住地最近一间带家具出租的旅馆住下了。波尔塔家的儿子每天都来,整日在他未婚妻的脚下度过;这个被赶出家门的少女,父亲的斥责使她脑门上愁云密布;但他的爱情是年轻人的爱情,他的话语又纯真无邪,这才驱散了她的愁云。他给她描画的未来是这样美好,她终于露出笑容,却没有忘却双亲的严厉。

一天早上,旅馆的女仆给吉奈弗拉提来几只箱子,里面有布匹、衣服,年轻主妇治家的用品一应俱全;从这次送东西中,她看出一个母亲有先见之明的好心,在一件件翻看这些礼物的时候,她找到一个钱袋,男爵夫人在里面放上了她女儿分内的一笔钱。还加上她自己的私蓄。钱里夹着一封信,母亲在信上给女儿出谋划策,劝她放弃这倒霉的结婚计划,现在还为时未晚。信上说,为了给吉奈弗拉搞到这微薄的接济,天知道得多么小心谨慎;她恳求吉奈弗拉不要冤屈她心肠硬,她是由着人让吉奈弗拉被抛弃的;倘若吉奈弗拉要坚持到底,她怕爱莫能助了;她祝福吉奈弗拉,希望她在这生灾引祸的婚姻中找到幸福,并叫她放心,她心里只有她这个宝贝女儿。就在这儿,眼泪把信上的几个字都漫漶了。

“噢,妈妈!”吉奈弗拉感动得喊出声来。她真想投到母亲膝下,端详着她,能呼吸到家里有益身心的空气。吕依吉进来的当口,她已经要冲出去了;她瞧着他,血亲间的柔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眼泪也干枯了,她感到无力抛却这个身世不幸、情意绵绵的小伙子。她是一个高尚的人唯一的希望,她爱着他,却又要抛弃他……这种牺牲不啻是一种背叛,年轻的心灵是断然做不出的。吉奈弗拉心胸博大,她把自己的痛苦埋入心灵的深处。

结婚那一天终于到了。吉奈弗拉四顾无人。吕依吉趁她穿戴的工夫,找签结婚证书的证人去了。这些证人都是正直的人。有一个是以前的轻骑兵下士,在军队里曾受过吕依吉的恩典,那在正派人心中是永远不会磨灭的;他以出租马车为业,拥有几辆车。另一个是泥瓦业承包商,新婚夫妇要搬过去的那间新居,房东就是他。他们两个都有一个朋友陪着,然后四个人同吕依吉一道回来接新娘。这几位证人不习惯于社会上那一套装模作样,他们给吕依吉帮忙也等闲视之,穿着干净,并不奢华,婚礼那种欢乐的行列从他们身上丝毫也看不到。

吉奈弗拉为了同自己财产相衬,也打扮得非常简朴;但她的俏丽,气派这样高贵,这样庄重,几位证人一看到她,什么话都咽下去了,都觉得该恭维她才是;他们恭恭敬敬地向她致意,她也躬身作答;他们一声不响地瞧着她,唯有赞美而已。这种矜持在他们中间投下冰冷的气息。只有在相互平等的人们当中才会爆发出欢乐。这也是凑巧:这对未婚夫妇的周围,一切都是这样阴郁、沉重,丝毫反映不出他俩的幸福。

教堂和区政府离旅馆并不远。两个科西嘉人,后面跟着法律强加于他们的四个证人,为着简单从事,摆脱社会生活这一大场面的繁文缛节,他们便徒步当车。

在区政府的院子里,他们看到一溜车马,说明陪送的人很多。他们登上台阶,来到一个大厅,在那里的两对新婚夫妇,他们的幸福都指定在这一天,正不耐烦地等待着区长的到来。

吉奈弗拉挨着吕依吉,坐在一条长凳的边上,几个证人伫立着,没有坐的地方。

两个新娘,穿戴得花团锦簇,一身白纱婚服,系满丝带,缀满边饰、珠宝,戴着菊花花束编成的花环,亮晶晶的蓓蕾在面纱下颤动着;她们周围簇拥着欢天喜地的亲人,两人的母亲也在作陪,两个新娘既心满意足又惴惴不安地望着她们,人人的眼里都映出新嫁娘的幸福,每张脸都仿佛向她俩倾诉着祝愿。父亲们,证人们,兄弟们,姐妹们,来来往往,有如一群蜜蜂在落日余晖中翩飞。每个人都似乎懂得这一短暂时刻的价值:在人的一生中,心灵有一刻要处在往昔的夙愿和未来的许诺这两种希望之间。

看到这种场面,吉奈弗拉感到心房在膨胀,她挟紧吕依吉的臂膀,他对她望了一眼。泪水在年轻的科西嘉人的眼里滚动着,他以往任何时候也比不上现在更懂得吉奈弗拉为他所牺牲的一切。这宝贵的眼泪使少女忘却了她的被抛弃。爱情在两个情侣之间倾泻着智慧的宝藏,他们在这喧闹的场合只看到自己:他俩独处在这人群中,正如在生活中那样。他们的证人对仪式不感兴趣,安然地谈论着生意。

“荞麦价格十分昂贵。”那个下士对泥瓦业承包商说。

“按比例,它还没有像石灰这样贵。”承包商回答。

他们绕着大厅走。

“这儿真耗时间!”泥瓦业承包商一面嚷着,一面把一只银质大怀表放进衣袋里。

吕依吉和吉奈弗拉彼此紧靠着,仿佛要变作一个人似的。他们两个被同样的感情联结在一起,一样的气色,一样的抑郁和闷声不响,面前是这两个呶呶不休的婚礼,这闹闹嚷嚷的四家人,钻石和鲜花撩人眼目,他们的快乐不过转瞬即逝;但对他俩处在这一场面中,一个诗人是会赞赏不已的。这些喧嚣着的、光怪陆离的人群形之于外的一切快乐,吕依吉和吉奈弗拉都埋藏在心底。一边是欢乐的大吵大嚷;另一边是愉悦的灵魂细腻的沉默:一是地,一是天。但颤抖着的吉奈弗拉还不能完全脱尽妇女的弱点。她像意大利女子那样迷信,试着从眼前这一对比中看到一个预兆,心里保持着恐惧的心情,如同她的爱情一样不可克服。

突然,一个穿制服的公务员推开了双扇门,顿时悄没声儿,他的声音像吠声一样回响着,叫着吕依吉·达·波尔塔先生和吉奈弗拉·迪·皮翁博小姐的名字。这对未婚夫妇一时有点茫然失措。皮翁博这个名字的声望引起了注意,在场的人本想看到豪华的婚礼场面。吉奈弗拉站了起来,因倨傲而睨视着的双眼使全场的人都肃然起敬,她让吕依吉挽着胳臂,迈着坚定的步子走着,后面跟随着证人。一阵惊讶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响,大家都交头接耳,这使吉奈弗拉意识到,人们在询问她双亲缺席的原因:父亲的诅咒看来仍在她后面紧追不舍。

“等一下亲人。”区长对那个马上宣读婚约证书的职员说。

“父亲和母亲表示抗议。”秘书淡漠无情地回答。

“双方都这样?”区长又问。

“新郎是孤儿。”

“证人在哪儿?”

“在这儿。”秘书回答,一边指着那伫立不动,一言不发,抱着手臂,宛如雕像一般的四个证人。

“有没有抗议书?”区长问。

“有效证书手续都办妥了。”那职员回答,一面站起身把结婚证书的有关文件递给官员。

按照程序的这一问一答有点毫不容情,寥寥数语就包含着整篇故事。波尔塔家和皮翁博家的世仇,惊心动魄的激情,都一一写在身份证的一页上,好比坟墓上的一块石碑若干行就刻写了一个民族的编年史,有时甚至只镌刻着一个名字:罗伯斯庇尔或者拿破仑。

吉奈弗拉颤抖着。她像一只鸽子,飞越重洋,没有船只给她歇脚,她只能把目光暂歇在吕依吉的眼里,因为她周围一切都忧郁而冰冷。区长的神情透着不赞同和严厉,他的雇员不怀好意地望着这对夫妇,连一点儿节庆的氛围都没有。正如人类生活一样,万事万物去掉了附属部分,从思维上来说虽非常博大,但本身却很简单。这对夫妇回答了几句询问,区长喃喃地说了几句,他俩在登记簿上签了名,于是吕依吉和吉奈弗拉便算结合了。两个年轻的科西嘉人的结合,有着天才手笔写在《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诗情画意;他俩穿过两道人墙,这群快乐的亲戚没有一个是他俩的亲人,这门看来凄凄惨惨的婚事让他们等得几乎不耐烦了。等少女走到区政府的院子,站在天穹之下,从她胸臆中发出一声叹息。

“噢!我终身照料、坚贞不渝,还够不够报答我的吉奈弗拉,她的勇气和温存?”吕依吉对她说。

听到这句含着幸福的泪花说出的话,新娘忘却了痛苦悲酸;她因为面对着众人,索取家里拒绝同意的幸福而痛苦万分。

“这些人干吗夹道站在我们两边?”她稚气地说,逗得吕依吉乐了。

快乐使得这对新婚夫妇变得身轻如燕。他俩不看天,不看地,不看房屋,好像长上了双翼那样,一直飞往教堂。他俩来到一个幽暗的小礼拜堂,在一个素朴的祭坛前,一个年老的教士为他们的结合举行了仪式。同在区政府里一样,他们被那两个婚礼的人们包围着,缤纷的色彩折磨着他们。教堂里挤满了亲戚朋友,萦回着马车、教堂仆役、守门人和教士的嘈杂声。一个个祭坛都闪耀着教门里的奢华,装饰着圣母雕像的菊花花环看来是新编的。到处是鲜花、香气、闪烁的蜡炬,绣金线的绒布靠垫。上帝好像是这一日之欢的同谋。那包着闪闪发光的柔和的白缎子枷带,对有些人来说是轻的,而对大多数人来说却有铅样沉重;教士正要把这个永恒结合的象征物放到吕依吉和吉奈弗拉的头上时,却找不到完成这个快乐的祈愿的两个小男孩:只得让两个证人来代替。教士匆匆地对新婚夫妇教导一遍,如何对待生活的坎坷与责任,这些,有朝一日他们也要拿来教育自己的子女;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对吉奈弗拉双亲的缺席,做了旁敲侧击的责备;随后,他在上帝面前结合了他俩,正如区长在法律面前结合他俩一样,他做完弥撒就走了。

“愿上帝降福于他们!”韦尔涅奥下士在教堂的门廊下对泥瓦业承包商说。“从来还没有过这样天生造就的一对。这个姑娘的父母难道有毛病不成。我还没有见过比路易上校更勇敢的战士!要是人人的行动都像他一样,那么皇帝一定还会在位。”

老兵的祝福,这一天他们仅仅得到过这一次,像膏药一样敷在吉奈弗拉的心上。

他们握过手后就分手了,吕依吉恳挚地谢谢他的房东。

“再见,我的勇士,”吕依吉对下士说,“谢谢你。”

“甘愿为你效劳,上校。灵魂、肉体、马匹和车辆,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他多爱你呀!”吉奈弗拉说。

吕依吉径直把新娘带往新居,一会儿他们就到达那套简朴的房间,门一关上,吕依吉就把妻子抱在怀里,嚷着说:

“噢!我的吉奈弗拉!现在你属于我了,这儿才是我们真正过节的地方。”他接着又说:“这儿,一切都对我们微笑。”

他俩一起在新居的三个房间里转了一圈。进门那间用作客厅和饭厅。右手那间是卧室,左手是间大工作室,吕依吉给他的爱妻安排好了,里面放着她的画架、颜料盒、石膏像、模型、木头躯体模具、画幅,皮包,总而言之,艺术家的全部家什。

“以后我就在这儿工作啦。”她稚气地说。她看了又看糊壁纸、家具,不时回身感谢吕依吉,在这偏隅一方的居处,有着一种豪华:一只书柜放着吉奈弗拉喜爱的书籍,尽里头放着一架钢琴。她坐在一张沙发榻上,把吕依吉拉到身边,捏紧他的手,声气柔和地说:

“你的趣味很高雅。”

“你的话叫我高兴死了。”他说。

“让我们样样都看一看。”吉奈弗拉提议,吕依吉布置这套房间一直不让她知道秘密。

他俩于是走向新房,新房像处女一样洁白鲜艳。

“噢!走呀。”吕依吉笑着说。

“我想样样都看一看。”

这时的吕依吉样样都得听她,她察看了家具,像古董商察看一枚勋章那样津津有味,细到无遗,她抚摩着丝织品,怀着新嫁娘摊开新郎给她的珍珠宝贝时那种率真的满足心情,样样浏览了一遍。

“我们一开始就得破产。”她半是快乐、半是忧郁地说。

“不错!那笔给我定期发放的津贴,余下的总数都用在上面了,”吕依吉回答,“我把它让给了一个叫吉戈奈的老头。”

“干吗要这样?”她接口说,责备的口气中隐含着暗暗的满意。“你以为我住在草棚棚里就不那么幸福了吗?”她又说:“不过,这一切都很漂亮美观,都是属于我们的。”

吕依吉满怀激情地端详着她,看得她垂下眼睛,他对她说:

“去看看其余的吧。”

在这三间房间的上面,就是顶层,有一间吕依吉专用的工作室,一间厨房和一间用人房间。吉奈弗拉对她的小天地心满意足,虽然邻屋那面宽阔的墙限制了她的视线,而且透进亮光的天井也很阴暗。两个恋人心里充满了欢乐,希望使未来变得多么美妙,他俩在这秘密的栖身之地,一味只愿看到迷人的图画。他俩蛰居在这幢大房子里,隐没在无垠的巴黎之中,正如蚌壳里的两颗珍珠,沉没在深海之中一样:对别的人这会是一座监狱,而对他俩这却是天堂。他俩结合的最初几天是属于爱情的。他们一时很难骤然投身于工作,还不能抵御激情的魅力。吕依吉在他妻子脚边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欣赏着她的发色、脑门的造型,眼眶的柔媚,拱形的眼白纯净洁白,眼珠慢悠悠地滑动着,表达出爱情如愿以偿的幸福。吉奈弗拉抚摩着吕依吉的长发,用她的话来说,对这个小伙子出众的俊美和脸容的细巧百看不厌;她一直被他举止的雍容大度所吸引,正如她以自己举止的妩媚始终吸引着他一样。他们如同孩子,任什么也能玩耍一通,区区小事总是最后返回到他们的激情上来,只是在沉浸于虚无缥缈的梦想时他们才停止嬉戏。吉奈弗拉唱起一个曲子,能使他俩回味爱情的各种美妙的细感。随后,他们合着步子,正如他们的灵魂结合在一起一样,跑遍原野,在花朵里,在苍穹上,在夕阳的炽烈的色彩中,处处都重新找到他们的爱情;一直到变幻莫测、在空中搏击的云彩上,他们都读到这爱情。每一天都与前一天绝不雷同,他们的爱情唯其真切,因而与日俱增。没有几天,他们就相互经受了考验,本能地看出,他们的心灵属于这一种:丰富多彩,取之不尽,仿佛始终能保证将来也有新的享受。无休无止的交谈,没完没了的话语,长时间的静默,东方式的休憩,激情奔放,这就是纯真的爱情。吕依吉和吉奈弗拉懂得了爱情包含的一切。爱情难道不就像大海一样吗?凡夫俗子浮皮潦草或者匆匆一瞥,就妄称它单调,而某些得天独厚的人却一生都在赞赏它,不断发现时时变幻的现象,令人心旷神怡。

但有一天,年轻夫妇预感到要走出这人间乐园了,要生活就必须工作。吉奈弗拉有临摹古画的专长,于是她就开始摹画,并在旧货商当中找到一批主顾。吕依吉在他那方面也十分积极找事做;但一个年轻军官,他的一切才干都限于精通战略,而在巴黎却很难找到工作。临了,有一日,由于一无成效而心灰意倦,看到生活的重担全都落在吉奈弗拉身上,他心头感到绝望。他想到可以利用自己的书法,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他的妻子给他做出了榜样,他于是也百折不挠地到巴黎的诉讼代理人、公证人和律师那里找活儿。他举止坦率,他的处境也有利于叫人强烈关切他,因而他找到不少誊写的事,以致不得不找一些年轻人协助。不知不觉地他大批揽起誊写的活儿来。他的誊写室的收入,和吉奈弗拉的画画所得,终于使这对年轻夫妇生活不愁了,唯其是自己劳动得来的,所以颇感自豪。对他们来说,这是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刻。

光阴在忙于工作和爱情的欢乐之中飞逝而去。傍晚,辛勤工作过后,他俩幸福地重聚在吉奈弗拉的房间里。音乐使他们消却疲倦,得到安慰。愁容从未爬上少妇的面庞,使之黯然失色,她从来不叫一声苦。对着吕依吉她嘴角总是露出微笑,双眼炯炯放光。两人都珍惜占据他们心头的一个思想,这思想使他们在艰苦繁难的工作中找到乐趣:吉奈弗拉想着自己是为吕依吉工作,而吕依吉则想着为吉奈弗拉工作。

有时,丈夫不在身边的时候,少妇想到,如果这爱情生活是在她父母跟前度过的话,那她的幸福就尽善尽美了,于是她坠入深切的惆怅之中,感到悔恨的压力;阴惨惨的图画像皮影一样在她想象中掠过:她看到她的老父亲孑然一身,或者看到她的母亲在夜晚哭泣,躲着铁面无情的皮翁博掉泪;这两个白发苍苍、沉郁不欢的头陡然耸立在她面前,她觉得她只能在回想的奇异光辉下才能看到他们了。这种想法像预感一样纠缠着她。她送给丈夫一幅他一再想要的自画像,以此纪念结婚一周年。年轻的女艺术家还从没有创作过这样出色的画。惟妙惟肖尚且不说,她的俊丽焕发的光彩,她的感情的纯真,爱情的幸福,都像魔术般地再现出来。一幅杰作问世了。

他们又舒适地过了一年。他们的生活可以用这几个字来叙说:他们是幸福的。没有什么事值得提及。

一八一九年的初冬,画商们婉言相告,叫吉奈弗拉画一些别的东西,不要给他们临摹画了,因为随着竞争加剧,他们卖这些临摹画不再有利可图。波尔塔太太发现,以前没有练习画家庭风俗画,得到一点声誉,那是失算了,于是她下决心画肖像画;但她要同一批还不如她宽裕的艺术家竞争。不过,吕依吉和吉奈弗拉因为积蓄了一些钱,他们对未来并没有感到绝望。

这年冬末,吕依吉还一个劲儿地干活。他也有竞争者要对付:誊写价大大降低,他用不起人,只得花更多的时间工作,才能挣到同以前一样多的钱。他的妻子画好了几幅画,都不无价值;但画商只买有名气的艺术家的作品。吉奈弗拉杀价出让,仍然卖不出去。这对夫妇的景况有点儿惶惶然了;他们的心灵沉浸在幸福中,爱情展示它的宝库,他们应接不暇,在这无穷无尽的欢乐中,贫困有如骸骨一样矗立着,他们互相藏起自己的不安。吉奈弗拉看到她的吕依吉吃苦受累,几乎要落泪时,她就对他百般温存。同样,吕依吉对吉奈弗拉倾吐缠绵悱恻的情意时,却忧心如焚。他们想通过感情的发泄来抵消他们的不幸,而他们的话语,他们的欢乐,他们的嬉戏,都带着某种疯狂的烙印。他们对未来感到恐惧。有一种激情,它到第二天就要消失,或者被死亡所扼杀,或者被需要所窒息;还有什么样的感情,它的力量能同这种激情的力量相比呢?他们相互谈到拮据时,便感到需要自欺欺人,怀着同样的热情去攫取最微小的希望。

有一夜,吉奈弗拉环顾四周,找不到吕依吉,她全身悚然,一骨碌爬了起来。窄小的天井黑幢幢的墙上映出微弱的亮光,她猜到她的丈夫在连夜工作。吕依吉一俟他妻子睡熟,便上楼到他的工作室。四点敲响了,吉奈弗拉重新躺下,假装睡着,吕依吉困倦不堪地回到房间,吉奈弗拉痛苦地注视着这张俊美的面庞,工作和忧虑已经刻上了几许皱纹。

“为了我他才熬夜抄写的。”她哭泣着说。

一个念头止住了她的眼泪。她想到仿效吕依吉。当天白天,她到一个富有的版画商那里去,靠了一封介绍信,那是买她画的一个画商埃里·玛古斯把她举荐给那个商人的,她得到了一件上色的活儿。白天她画画和管家务;等到夜晚来临,她就给版画上色。这两个人,一往情深,上床那是为了下床。两人都假装睡着,这一个欺骗了那一个,这是出于忠贞不渝才离开的。有一夜,吕依吉累得发起寒热,他已不堪重压,积劳成疾了。他打开工作室的天窗,想呼吸一下清晨洁净的空气,摆脱掉难受。他往下瞧的时候,看到吉奈弗拉的灯投在墙上的亮光,不幸的人一切都明白了。他下了楼,轻手轻脚地行走,猝不及防地闯了进去,他的妻子正在画室给版画上色。

“噢!吉奈弗拉!”他喊着说。

她在椅子上痉挛地一跳,满脸通红。

“你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我能睡着吗?”她说。

“这样工作的权利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当我知道,每片面包几乎都要你付出一滴血时,我能优哉游哉吗?”少妇回答,她热泪盈眶,“如果我不和你并力合作,我宁可死去。我们之间,不管是欢乐还是苦难,一切难道都不应该平分吗?”

“她感到发冷,”吕依吉绝望地嚷了起来。“把披巾盖严你的胸脯,我的吉奈弗拉,夜里又潮又凉。”

他俩走到窗前,少妇把头靠在她心上人的胸脯上,他挽着她的腰,两人都沉浸在缄默之中,凝视着天空,黎明慢慢地照亮了天穹。灰色的云彩急速地相继而过,东方越来越明亮了。

“你看见吗,”吉奈弗拉说,“这是一个预兆:我们会幸福的。”

“是的,在天国,”吕依吉苦笑着回答。“噢,吉奈弗拉!你抵得上天底下的一切财富……”“我有你的心就够了。”她用欢乐的声调说。

“啊!我死而无怨了。”他接过来说,把她搂得紧紧的。他吻遍这张圣洁的脸,它已开始消失青春的鲜艳,但脸容依然这样柔和,这样甜蜜,他瞧着它总感到安慰。

“多么宁静呀!”吉奈弗拉说。“我的朋友,我觉得守夜有很大乐趣。黑夜的庄严真有感染力,它让人肃然起敬,它引人坠入遐想;一切都沉睡着,而我在守夜,这个想法里面我说不出有多大的力量。”

“啊!我的吉奈弗拉!并不是从今天开始,我感到你的心灵是多么细腻妩媚!你看黎明来了,你快去睡吧。”

“好的,”她回答,“如果我不是独个儿睡的话。那一夜,当我发觉我的吕依吉撇开我熬夜时,我是多么痛苦难受呀!”

这两个年轻人同不幸做斗争的勇气,在一段时期之内有所收效;可是,那几乎总是使夫妻达到极乐境界的事儿,对他们却是不祥之兆:吉奈弗拉有了一个儿子,用民间的话来说,他“像白日一样美”。母爱的感情使少妇的力量翻了一番。吕依吉为了贴补吉奈弗拉产褥的费用借了债。开初,她并没有感到景况的拮据,夫妻俩都沉浸在抚养孩子的幸福之中。这是他们最后的幸福。正如两个游泳的人,合力破浪向前那样,两个科西嘉人最初勇敢地搏斗着;但往后他们不时失去了知觉,宛如死亡之前的沉睡。不久,他们不得不卖掉首饰。穷困倏然显现,它并不丑陋难看,而是穿着朴素,温和得可以忍受;它的嗓门一点儿不吓人,它身后并没有拖带着绝望,也没有拖带着幽灵和破衣烂衫;不过它叫人再也别想那舒适的日子和往昔的生活习惯了;它把傲气一步步销蚀了。然后来的是狰狞可怖的赤贫,对衣衫褴褛毫不在乎,把人类的一切感情都踩在脚下。小巴尔托洛梅奥出生七到八个月,给这个瘦弱的孩子喂奶的母亲,从她的身上已很难认出她就是四壁空空的卧房唯一的装饰品,那张出色的肖像的原型了,在严冬里也不生火,吉奈弗拉发觉自己的面庞秀美的轮廓慢慢地毁坏了,双颊变得像陶瓷一样苍白,眼睛也泛白,似乎生命的源泉在她身上正在枯竭。看到自己的孩子瘦削下去,面孔苍白无色,这么小就遭罪吃苦,她心如刀绞,而吕依吉则再也没有勇气对他的儿子露出笑容。

“我跑遍了巴黎,”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怎么敢向毫不相干的人乞怜呢?我在埃及时的老战友,那个饲养牲畜的韦尔涅奥牵连进一次密谋中,被关进监狱,而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借给了我,至于我们的房东,一年来根本没有问我们要过房租。”

“不过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吉奈弗拉温柔地回答,装出平静的神色。

“每一天来临就多带来一层困难。”吕依吉惶惶然地说。

吕依吉拿走了吉奈弗拉所有的画,还有那幅肖像,几件家里还可以用不着的家具,以贱价出卖了,所得的钱使一家人苟延残喘了一些日子。在这些不幸的日子里,吉奈弗拉表现出她性格的崇高和忍耐的广度,她以苦行主义的精神忍受着痛苦的磨难;她坚强有力的心灵支持着自己抗灾御难,她的手虽然有气无力,却仍然在奄奄一息的儿子旁边工作着,她以奇迹般的活力料理家务,一切都应付过来了。吕依吉看到她把他们蛰居的唯一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嘴角现出惊异的笑容,她瞧见时心里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

“我的朋友,我给你留着这块面包。”有天夜里,吕依吉筋疲力尽地回来,她对他说。

“那你自己呢?”

“我,我已经吃过晚饭了,亲爱的吕依吉,我什么也不需要。”

这份她留下不吃的食物,催促着他去接受的,与其说是她的话,还不如说是她的脸庞柔情蜜意的表情。吕依吉搂着她,给她绝望的一吻,就像一七九三年那些一起登上断头台的人,临刑前朋友间的抱吻一样。在这崇高的时刻,两人肝胆相照。不幸的吕依吉骤然明白了,他的妻子在忍饥挨饿,由此他也分担着吞噬她的寒热,他浑身颤抖,推说有件紧急的事出去了,因为他宁愿吞下最烈性的毒药,也不愿嚼下家里的最后一块面包,免得饿死。他踯躅在巴黎光彩夺目的车马中,在这辱没人的、处处辉耀的奢华中;他飞快地走过兑换商的店铺,铺里,金子在闪闪发光;临了,他决意出卖自己,作为替身服兵役,希望以这一牺牲拯救吉奈弗拉,况且,他离开不在时,她可能会得到宽恕,回到巴尔托洛梅奥身边。他于是找到一个做这种替身生意的人,认出他就是帝国禁卫军的前军官,感到有点运气来了。

“我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他用缓慢而衰弱的声调说,“我的妻子饿得奄奄待毙,却对我不发一声怨言,我想,她咽气时也会含笑的。”他苦笑着又添上一句:“我的同志,你行行好吧,先把我买下来吧,我很强壮,我已经过了应征的年龄,我……”

那个军官按吕依吉服兵役所能得到的款子,先预支了一部分给他。不幸的人抓到一把金币时,脸孔堆上一个痉挛的笑容,他拼命朝自己的家奔去,气喘吁吁,不时喊叫着:“噢,我的吉奈弗拉!吉奈弗拉!”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夜幕已开始降临。他悄悄地走进门口,生怕使他妻子过于激动,他走时她已经衰弱无力了。落日的余晖从天窗射进来,落在吉奈弗拉的面庞上,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睡着了,怀里抱着孩子。

“你醒醒,我的心肝。”他说着,没有发觉他孩子的姿势,那孩子这时透着异乎寻常的光辉。

听到这唤声,那可怜的母亲睁开眼睛,遇上吕依吉的目光,露出了笑容;但吕依吉发出惊惶的叫声:当他用粗犷有力的手势给他的妻子指着金币时,他才刚刚发现她几乎变疯了。

吉奈弗拉开始机械地笑着,突然她用恐怖的声音嚷起来:“路易!孩子已经冰凉了。”她瞧着她的儿子,晕了过去,原来小巴尔托洛梅奥已经死了。吕依吉把妻子抱在怀里,却不能让她把孩子放下,她用难以理解的力气紧紧抱着;他将她放倒在床上,然后出去求援。

“噢,上帝!”在楼梯上他遇到房东,对房东说,“我有钱,而我的孩子饿死了,他的妈妈也奄奄一息,给我们帮帮忙吧!”

他像一个绝望的人回到妻子身边,让那个正直的泥瓦业承包商和几个邻居去打点照料,倾其所能来减轻这一至今不为人知的贫困,那两个科西嘉人出于自尊,一直小心翼翼地把它掩盖起来。吕依吉把他的金币都扔到地板上,跪在他妻子躺着的床头边。

“爸爸!照顾照顾我的儿子吧,他用的是您的名字。”吉奈弗拉在狂乱中喊着说。

“噢,我的安琪儿!你平静一点,”吕依吉抱着她,“好日子等待着我们呢。”

这话语和这温存使她稍稍平静了些。

“噢,我的路易!”她接着说,一面异乎寻常地注视着他,“你好好听我说。我觉得我要死了。我死是情理之中的,我太痛苦了,再说,像我这样得到无上幸福,也本该偿还。是的,我的吕依吉,你可以安心。我是这样得到过幸福,要是叫我从头开始生活,我还会接受我们这一命运。我是一个坏母亲:我留恋你,胜过留恋我的孩子。”她用深沉的声音添上说:“我的孩子。”两行眼泪从她快停止活力的眼夺眶而出,她霍地抱紧了尸体,她再也不能使它温热起来。她接着又说:“把我的长发交给我父亲,作为他的吉奈弗拉的纪念。你告诉他,我从没有归罪于他……”她的头跌落在她丈夫的臂膀上。

“不,你不能死,”吕依吉嚷着,“医生马上就来。我们有面包。你父亲就要宽恕地接待你。我们已经时来运转了。留下来同我们在一起吧,美丽的安琪儿!”

然而这颗忠贞不贰的、充满爱情的心变冷了,吉奈弗拉本能地把眼睛转向她热爱的心上人,虽然她对什么都已毫无感觉:模糊的影像出现在她脑际。这时她的脑子已接近于失去人世的一切记忆了。她知道吕依吉就在那里,因为她一直越来越有力地攥紧他冰凉的手,仿佛她以为要掉下悬崖,极力想驻留在上面。

“我的朋友,”末了她说,“你身上冰凉,我来让你热乎起来。”

她想把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心房上,但她这时咽了气。两个医生,一个教士,还有几个邻居这时踏进门来,带来了一切应用的物品,要救护这对夫妇,使他们消灾去难。这些来人开初闹哄哄的一片声嚷;可进屋之后,一片可怕的寂静便笼罩着这个房间。

正当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巴尔托洛梅奥和他的妻子坐在古老的靠椅里,每人分占大壁炉的一角,熊熊的炉火刚够把这府邸的大客厅烧热。挂钟指着子夜。很久以来,老夫妇就夜不能寐了。此时此刻,他们默默无言,像两个返老还童的老人,眼睁睁瞧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客厅里空荡荡的,但对他们却充满了回忆,只有一盏就要熄灭的灯微弱地照射着。要是没有炉里闪烁不定的焰火,他俩就处在漆黑之中了。他们的一个朋友刚刚离去,他拜访时坐的那张椅子放在两个科西嘉人的中间。皮翁博朝这张椅子瞥了不止一眼,这几眼带着深意,像是连绵不断的悔恨,原来这张空椅子就是吉奈弗拉的椅子。艾丽莎·皮翁博窥测着她丈夫苍白的脸上掠过的表情。虽然她已习惯于从他的脸容的剧烈变幻,猜出这个科西嘉人的感情,但是,这时他的脸容一忽儿咄咄逼人,一忽儿又忧郁惆怅,她怎样也猜不透这难以捉摸的心灵。

巴尔托洛梅奥是不是坠入到这张椅子唤起的强烈的回忆里呢?他是否看到这张椅子打从女儿走后,第一次被一个外人坐了,心里感到不是味儿呢?他宽恕的时刻,这一直白白等到如今的时刻,是不是已经敲响了呢?

这些思索一个接一个激动着艾丽莎·皮翁博的心。有一阵她丈夫的脸容变得这样可怕,她想壮着胆子,耍一个普通的花招,找个机会来谈论吉奈弗拉,她一面想一面簌簌发抖。这时,北风劲吹,把雪片刮落在百叶窗上,两个老人都听得见丝丝的响声。古奈弗拉的母亲埋下了头,不让她的丈夫看到她的眼泪。老人的胸膛忽地发出一声叹息,他的妻子注视着他,他显得衰颓不堪;三年来她第二次壮着胆子对他谈起女儿。

“吉奈弗拉大概会挨冻。”她柔声细气地嚷着说。皮翁博打了个寒噤。她继续说:“她说不定会挨饿。”科西嘉老人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她有一个孩子,却没法抚养,她的奶水干枯了。”母亲用绝望的声调冲动地又说。

“让她回来吧!让她回来吧!”皮翁博喊着。“噢,我亲爱的孩子!你战胜了我。”

母亲站起身来,好像要去找她的女儿。正在这时,门砰然打开了,一个人满脸都没有人样了,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死了!我们两家都得相互毁灭,瞧,这就是她留下的一切。”他一面说,一面把吉奈弗拉黑油油的长发撂在桌上。

两个老人浑身颤抖,仿佛受到雷电的震击,一刹那眼前却不见了吕依吉。

“用不着我们放他一枪了,因为他已经死了。”巴尔托洛梅奥望着地上,慢慢地嚷着说。

1830年1月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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