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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你听,风声在旷野

(1)

柯冽是个指南针心中藏的神奇生物,有他在永远不会有迷路的危险。连凯曾经笑言,这小孩的大脑皮层上一定刻满了经纬度,连细胞都是由南至北,有序排列的。

处理牦牛尸体时,连凯没让温夏下车,她就着汽车的远光灯看见柯冽倒了大半桶汽油上去,厉泽川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把那线星亮的微光扔在了被汽油覆盖的尸体上。

火苗瞬间蹿了起来,在黄沙弥漫的夜风里爆出一朵巨大而炽烈的花,花心里安睡着一个无辜的生命。

诺布一脸懵懂,压低了声音问柯冽:“柯冽哥,这头野牦牛到底为啥拦我们的路?”

柯冽抬眼朝厉泽川看去,厉泽川盯着越燃越烈的火苗,道:“它被人追堵,是来向我们求助的。”

诺布“啊”了一声,鼻腔里隐隐泛酸。

肆虐的黄沙和纷飞的灰烬融在一起,勾勒出一种直入云霄的苍凉底色,温夏看见四个人城墙般比肩而立,厉泽川率先抬手,手指滑到眉边,郑重敬礼。

秃鹰嘶鸣着飞过这片古老的天空,温夏看不见厉泽川脸上究竟有着怎样的表情,却莫名地感觉到,他的眼睛一定是明亮的,如同蕴藏着一团巨大的火焰,在黑暗之中永恒燃烧。

回到保护站时已是半夜,四名森警凑在一起开了个临时会议。

情况有变,厉泽川让连凯和扎西一起留在家里,分别提审抓回来的那两个康巴汉子,一定要从他们肚子里挖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扎西挑眉一笑,露出一口上好的白牙,道:“你尽管放心。”

剩下的人明早六点起床清点补给,六点半准时出发前往库赛湖。

精确对表之后,原地解散。

温夏一天没吃饭,又来了场“的士狂飙”,脸色绿得能榨汁。她慢吞吞地往宿舍挪,厉泽川坐在悍马的车头上,斜支着一条长腿,摘下战术手套朝她挥了挥。

温夏眼中满是警惕,道:“我现在没力气跟你吵架,保持一定安全距离比较好。”

厉泽川笑了笑,抬手揪住温夏的衣领带着她往厨房的方向走。温夏人矮步子小,脚下一顿踉跄,嘴上乱七八糟地嚷嚷着:“撒手!姑娘我也是练过的,你再敢无礼,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沙包大的拳头’!”

厉泽川将温夏扔在厨房的灶台旁边,转身敲了两个鸡蛋,又切了点葱花,变魔术似的端出来两碗热腾腾的汤面。

温夏馋得直吸口水,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给我的?”

厉泽川逗她,摇了摇头,道:“给元宝的。”

温夏“嘁”了一声抢过碗来埋头苦吃。两个人头碰头地蹲在灶台前,厉泽川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道:“不吃饭不是个好习惯,饥饿加上高原反应,过不了几天人就得垮,你不想躺在担架上被抬出保护站吧?”

温夏咬着筷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道:“一会儿让我趁早离开,一会儿又劝我要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厉警官,人民群众怀疑你有人格分裂的倾向!”

厉泽川埋头吃面不接话茬,顺便挑了几筷子葱花扔到温夏碗里。

温夏皱着眉毛嫌弃道:“都两年没见了,你这臭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我要是你妈,我就……”

“妈”字一出口,温夏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忌,尴尬地停在了那里,眼神无措。

厉泽川佯装没听见,稀里哗啦飞快地将面吃完,然后把碗筷往温夏面前一放,道:“我负责做饭,你负责洗碗,合作愉快。”

温夏咬着筷头小心翼翼地瞄他一眼:“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厉泽川脸上没什么表情,站起身道:“都过去了,没什么可对不起的。”

温夏抬手扯住他的衣袖,仰脸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既然都已经过去,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新的生活?”

厉泽川转身朝外面走,边走边道:“什么叫新的生活?现在这样不就挺好。”

温夏的声音从身后递了过来,如倔强的小松鼠般喋喋不休:“厉泽川,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把自己困在过去的阴影中,自我囚禁,自我封闭,这不是勇敢的表现,而是懦弱!从本质上讲,你就是个自私又懦弱的胆小鬼!但即便是这样,我依然爱你。”

厉泽川脚步一顿,他听出温夏的声音在颤抖,那个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我说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继续爱你。我愿意陪你熬过最黑暗的夜,如果白昼迟迟不来,我愿意做你的太阳。”

厉泽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洗了碗,擦干手,温夏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本专业书,装模作样地敲开了值班室的门。

厉泽川正坐在电脑后面写报告,一字一句敲得艰难,脑袋里时不时地闪过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和片段。

敲门声咚咚一响,他抬眼就看见温夏捋着门缝探进来半个脑袋,脸上的表情比他电脑里的总结报告还要正经,道:“舍友睡了,我开灯看书会打扰她,想在你这里蹭会儿灯。”

厉泽川颇为感慨,这姑娘翻篇的能力真不错,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没事人。

他指了指电脑桌旁边的空椅子,示意温夏自便。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机械声和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温夏强撑着看了两行字就开始心猿意马,脚掌撑着地面拖动转椅,一点点地往厉泽川身边凑。

厉泽川抢在温夏得寸进尺之前适时出声:“别乱动,很吵。”

温夏清咳一声,道:“我刚刚向某人表白了呢,某人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厉泽川盯着屏幕头也不转:“如果这个‘某人’指的是我,那么你想听我说什么?道歉还是道谢?”

温兽医神色一垮,立起书本挡住脸,小声道:“那你还是别说话了。”

再怎么精力充沛,到底还是累了,就着书本上的白纸黑字和打字时敲击键盘的声音,没多会儿,温夏就睡了过去。她侧脸垫在手臂上,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如同悄然栖息的蝶。

厉泽川盯着那只“黑翼蝴蝶”看了一会儿,莫名地想起促销会之后,他跟温夏的另一次偶遇。

(2)

陶芊芊过生日,疯婆子约了好几个朋友,在本地一家很有名的酒吧订了位置,闹着要不醉不归。

酒吧以海盗为主题,名叫“Sparrow”,向传奇的杰克船长致敬。

店里的装修很有特色,吧台是古老的双栀船,酒柜是海盗的宝箱,吧椅都做成朗姆酒桶的形状,投影仪在地面和墙壁上投映出插着双刀的骷髅头。

幽蓝的巫师灯像惊涛翻涌的加勒比海,光影落在船舵形状的舞台上,长发歌手隐匿在暗处,唱着Bon Jovi的成名曲。

Oh she's a little runaway

No one heard a single word she said

They should have seen it in your eyes

what was going around your heart

……

下酒游戏是摇骰子,温夏运气极背,摇一场输一场,酒瓶子攒了三尺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扣下杯子表示认,真不能再喝了。

一个名叫傅雅歌的姑娘反客为主,站起来拿话呛她:“这么多人都在玩,怎么就你扫兴,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做人得有点眼力见儿吗?不喝酒也行,看见过道对面那桌了吗,你过去,从那堆人里面挑一个,当众亲个带响的,剩下的酒我替你喝。”

温夏回头看了一眼,过道对面那桌聚了十几个人,男多女少,目测都不是什么善茬。

这姑娘是憋着坏要整她。

陶芊芊早就喝高了,正忙着跟人玩“两只小蜜蜂”,哪里还顾得上温夏。

谁让傅雅歌这么挤对一下都得蹿火,温夏把玻璃杯往酒桌上一磕,清脆的一声。她道:“喝我剩下的多不好,你不嫌恶心,我还嫌你唇膏颜色重呢。这样吧,我亲一下,你连喝三瓶,谁吐谁是孙子,敢玩吗?”

傅雅歌穿了一条黑色的抹胸裙,卷发红唇,身材婀娜。她笑了一下,双手环在胸前,道:“行啊,谁怕谁!”

温夏敢应下这份挑衅,除了傅雅歌太能撩火,更重要的是对面桌上有几个人看着挺眼熟。温尔说过,这年头看着不烦的都是朋友,更何况是眼熟的。

可当温夏站在那桌前,一眼扫过去时,却后悔了。

她万万没想到,厉泽川也在这里。

厉泽川生了一副好样貌,即便混在人群里,也一眼就能瞧见。

单眼皮,线条如刃,像逆行的笔锋。他染了头发,青木系的亚麻灰,额发全部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手臂搭在沙发椅背上,跷着两条长腿,神情慵懒。

有女孩主动凑上来跟他说话,故意贴近他的耳朵,他晃了晃酒杯里的冰块,漫不经心。

猩红的沙发围成一个半圆,温夏站在紧挨着过道的地方,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挑了挑眉,故意道:“妹妹是来找人的?”

鸭舌帽男一开腔,附近的人都把目光移到了温夏身上。厉泽川也看了过来,温夏蹭着一群人的小腿挤到厉泽川的身边,笑眯眯地道:“你还记得我吧?前些天我们见过的。我跟人玩骰子,输了,拼酒也拼不过,答应人家做一件事来抵债。”

厉泽川“啧”了一声,道:“不会是要我的微信号吧,你们玩得也太没创意了。”

温夏摇摇头,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里面还有小半杯酒,泡着冰块,看颜色应该是威士忌。她道:“这个能给我吗?”

厉泽川没说话,仰头将酒喝干,面无表情地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摆明了拒绝。

有人吹了声口哨,起哄声响成一片,夹杂着几声调侃:“大川,你也太不给小姑娘面子了,万一把人家气哭了可怎么办!”

温夏没羞没恼,格外认真地看着厉泽川,指了指他的嘴角:“你没喝干净,还剩了一点。”

说着,她俯下身,亲在他的嘴角上,吻住了那滴残存的威士忌。

厉泽川在温夏吻下来时,倏然睁大了眼睛,连躲避都忘了。那一瞬间,他闻到温夏发梢上带着极淡的香气,像紫罗兰,淡淡的,沁入肺腑。

威士忌随着两人的动作融进唇齿之间,这是温夏第一次喝烈酒,正如她想象中的那样,炽烈呛喉。

片刻静默之后又是一阵起哄,敲桌子的、砸瓶子的,热闹得不像话。

温夏在口哨声里直起身,她脸上有点红,神色却没有半分忸怩,大大方方地看着厉泽川的眼睛,近乎天真地道:“妈妈说不能随便占人便宜,要懂得礼尚往来。我刚刚亲了你一下,你可以选择打我一下,或者干脆亲回来!”

鸭舌帽男起哄起得最欢,兴致勃勃地道:“这丫头好直接啊!大川,我要是你,我就选择亲回来,带响的那种!”

周围的人笑成一团,嚷嚷着:“亲回来!亲回来!”

厉泽川瞪着温夏半天说不出话,温夏见他没作声,自顾自地道:“你既不亲我也不打我,那我可要走了!”说完,又蹭着一群人的小腿原路挤了出去,还笑眯眯地对厉泽川摆了摆手,“后会有期呀,摄影师。”

摆手的动作做到一半,有人自身后握住了温夏的腕子,调笑着:“哪儿来的小妹妹啊,这么寂寞,在夜场里四处找男人!”

温夏惊得险些跳起来,狠狠甩了下手,挣开那人的纠缠。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全身上下叠加了好几种颜色,跟金刚鹦鹉似的。

“鹦鹉”邪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道:“他不请你喝酒,是他小气,到哥哥这儿来,哥哥请你喝,管够!”说着,伸长了手臂要搭温夏的肩膀。

不待温夏尖叫,眼前猛地晃过一道人影,有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桌子蹿到“鹦鹉”面前,一把抓住“鹦鹉”的手指,借着势头向后一掰。

“啊!”

“鹦鹉”疼得大吼一声,一拳挥出。

那人侧身避过的同时,起脚踹在“鹦鹉”的腰窝上,把人踹飞了出去,半天爬不起来。

温夏这才看清,跳出来帮她解围的人是厉泽川。

那一瞬间,温夏突然想到《圣经》里的一句话:“世间万物皆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情动有时。”

她对厉泽川真正情动,就是在这样的时刻。

混乱之中,他带着守护的光芒降落在她身边,从此,她的世界再容不下别人。

“鹦鹉”摔倒时撞翻了几张桌子,酒杯、酒瓶子一齐掉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碎成一团。周围的客人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迎着巫师灯晃出的光影起哄似的疯狂尖叫。

“鹦鹉”身后跟着几个小弟,纷纷端起架势,准备干架。

厉泽川抬手指着他们,眼神里煞气森森:“本事不够就别硬往上凑,哪根骨头断了都不舒服。”

厉泽川的朋友一并站起来,足足有十几个,明显人数占优。“鹦鹉”的小弟互相看了看,没敢先动手。

厉泽川冲温夏偏了偏头,道:“到里面去,坐我旁边。”

温夏乖乖点头,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拽住厉泽川的衣袖,小声道:“别打架,手会疼,你是摄影师,手很重要。”

厉泽川忽然很想摸摸温夏的脑袋。

“鹦鹉”被手下扶了起来,鼻子下还挂着血,站都站不稳,指着厉泽川放狠话:“姓厉的,你给老子等着!”

“等你?”厉泽川笑了笑,表情十分不屑,“等你骑着小三轮来找我飙车吗?上次在盘山路,输得还不够惨?摔掉的门牙镶上了吗?还有上上次在射箭俱乐部,谁叫嚣着要跟我比试,结果头顶苹果时吓得尿了裤子?”

“鹦鹉”被当众揭了伤疤,脸上时青时白,挥着拳头又要往前扑。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视线里多出一道人影,那人推着“鹦鹉”的胸口,将他按了回去。

巫师灯晃到那人身上,二十七八岁,鬓角处一道狭长的疤,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套装。

所有人一起循声看过去,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关封,Sparrow的老板。”

关封站在厉泽川和“鹦鹉”中间,嘴上咬着一根烟,却没点,慢条斯理地道:“出来喝酒是寻开心的,有什么不痛快的就吼一吼、骂一骂,何必动手呢。桌椅板凳什么的碎了可以再买,骨头要是伤了,可没地方配,你们说呢?”

关封是酒吧街上有名的混混头子,他说的话没人敢反驳。

“鹦鹉”点头如捣蒜:“封哥教训得对,是我们冲动了,对不住啊。”

关封没再理他,看向厉泽川,似笑非笑:“好久不见啊,大川。你难得来一次,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厉泽川看着他,淡淡地道:“封哥贵人事忙,我怎么好意思叨扰。”转头看一眼温夏,“走了,我送你回家。”

温夏低着头从关封眼皮子底下走过去,关封突然道:“新女朋友吗?没见你带出来过,挺漂亮的。”

“新”字咬得格外清晰。

温夏脚步一顿,抬头看了关封一眼,那人刚好也垂眸看着她。四目相对,温夏发现关封其实长得很好看,就是眼神里带着股邪气,不像什么正派人。

厉泽川将温夏拽到自己身后,看着关封,道:“我会帮她,是因为看不惯有些人披着人皮不干人事儿。欺负女孩子的都不算男人,这道理还是封哥教我的。”

关封笑了一下,意有所指:“我教你的东西可太多,你要全都记着才行。”

厉泽川没再言语,拉着温夏转身走了出去。

(3)

那天,是厉泽川送温夏回家的。他跟同行的朋友借了一辆车,银灰色的小宝来,打开副驾那侧的车门,让温夏上车。

温夏没动,犹豫半晌,吐出两个字——酒驾。

厉泽川叹了一口气,把车钥匙还给朋友,带着温夏去马路对面拦出租车。

夜深了,风把绿化带里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温夏低声道:“谢谢你啊。”

“不客气。”厉泽川半仰着头,像是在看星星,“以后离Sparrow远点,关封不是什么好东西。”

马路尽头开来一辆私家车,远光灯打得雪亮。温夏来不及避开,只觉眼前一暖,是厉泽川抬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黑暗里听见他的声音:“远光灯很伤眼睛,会夜盲。以后走夜路时,要小心,世界上危险很多的。”

“喂,学霸,”温夏敲了敲厉泽川的手背,笑着道,“你知道英雄长什么样子吗?”

厉泽川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内裤外穿吗?”

“不对。”温夏笑着摇头,“内裤外穿,那是外国人的英雄。我的英雄是黄皮肤的,头发是青木系的亚麻灰,单眼皮,眉梢微断。他救过我两次,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他了。”

厉泽川又看了她一眼,脸上带了点笑,漫不经心:“小时候妈妈没告诉过你,太帅的男人靠不住吗?长成我这样就更靠不住了。你年纪还小,别往火坑里跳。”

厉泽川拒绝得挺有水平,温夏抿起嘴唇,她并不想放弃,只觉得自己应该加倍努力。

酒吧一别,温夏对冷面学霸厉泽川彻底上了心。

陶芊芊跟厉泽川是校友,温夏以生日会上见死不救为借口,用两斤麻辣小龙虾从陶芊芊手里弄到了厉泽川的课程表。

雪白的A4纸顺风展开,全是地址不明的户外实践课。

温小夏顿时傻眼。

吃了人家的,但丝毫不觉得嘴短的陶芊芊两手一摊,道:“这个真不怪我,他们专业就是这样,撒丫子放出去,半个学期见不着人!”

温夏气哼哼地摔盘子摔碗:“把小龙虾给宝宝吐出来!”

陶芊芊笑眯眯地又剥开一个虾尾,道:“摄影系的同学虽然天天在外头放风,但是每周一堂的政治课还是要来教室上的。上课的老教授是个点名控,一次缺勤,整科全挂。”

温小夏多云转晴,和陶芊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笑得很有内容。

政治课在每周二的下午第一节,公共课程,好几个班级凑在一起,阶梯教室里塞满了人。

阳光正好,连窗外栏杆上的两只胖麻雀都昏昏欲睡。厉泽川头天晚上修了一宿的图,困意正浓,他独自占了一张四人桌,刚找到一个更有助于睡眠的姿势,鼻端突然飘过一丝水果糖的甜香味道。

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脸比包子还圆的姑娘坐在身边,嘬着棒棒糖,弯着眼睛对他笑。

温夏道:“英雄,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

厉泽川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温夏道:“天下一家亲,地球都是村了,何必在乎哪所学校。我……”

“左手边第六排,靠窗的那位女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讲台上的教授突然出声,温夏按照“左手边”这个定位数了数人头,满脸惊恐地指住自己的鼻尖:“叫我?”

老教授点点头,手里握着一根PPT翻页笔,道:“对,就是你,说说你对伏尔泰的看法。”

温夏一脑袋糨糊,下意识地答了一句:“福尔泰?福尔康的弟弟呗。塞娅公主的老公,大学士福伦的二公子,我觉得他应该一直暗恋小燕子,毕竟……”

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温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张圆脸顿时涨成了茄子色。

片刻的静默过后,教室里哄笑成一团。

温夏羞愧地低下头,嗫嚅着:“对……对不起。”

厉泽川已经完全没了睡意,饶有兴味地看着温夏。

几个坐在前排的女同学回身瞧热闹,刚好看见冷面学霸笑容清浅,顿时被萌得心跳骤停,举起手机一顿乱拍。

厉泽川皱了皱眉,又把脸埋了回去。

温夏在政治课上丢了不小的人,她怕老教授要跟她详聊伏尔泰,下课铃一响就捋着墙根溜了。跑出教学楼才想起来她的背包还在教室里,转过身就看见厉泽川左手相机,右手拎着她的背包。

背包上别着她的校牌,厉泽川看了一眼——农大,动物医学院,温夏。

温夏摸着鼻子走过去:“对天发誓,我真不是来捣乱的。”

厉泽川将背包扔进温夏怀里,温夏连忙笨手笨脚地接住,他上上下下扫了温夏一眼,道:“特意跑到我们学校来蹭课,就是为了跟我打声招呼?”

温夏慢吞吞地把书包背好,道:“打招呼是次要的。”

厉泽川看着她:“那主要是?”

温夏眼睛里带着点小狡黠:“主要是为了问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如果有的话,那就对不起,我不该打扰。没有的话,我就再努力一下!”

厉泽川有点跟不上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思路,道:“努力?努力什么?”

温夏眼神一亮:“努力做你女朋友呀!”

厉泽川生生被气笑了,道:“我记得我好像拒绝过你了。”

温夏立即装傻,一脸失忆似的茫然表情:“拒绝过我?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儿,一定是你记错了!我只记得我在促销会上办成皮卡丘,我要抱你,你嫌我丑,不让我抱。现在呢?可以抱一下吗?”

厉泽川发现,在厚脸皮这个技能上,他跟眼前这个小姑娘完全不是一个段位,十分无奈地丢下一句“少看点言情小说”,然后落荒而逃。

温夏并没有气馁,很快又出现在传媒大学政治课的课堂上,还是他身边的位置。

厉泽川遇到的追求者不少,但是敢这么正大光明黏着他的还是头回碰到。他有点烦,皱着眉毛故意给她难堪,道:“我到底哪里好,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厉泽川声音不小,大半个教室的人都循声看了过来。

教授甚为不满,道:“这位同学,不喜欢上我的课,可以去外面站着,不要影响我的课堂纪律,谈情说爱也要注意下场合!”

厉泽川拎着包起身就走,把温夏晾在了教室里。

自那以后,温夏真的安静了一段时间,足足有半个月没出现在厉泽川身边。厉泽川自以为摆脱了这么个缠人精,松口气的同时,又微微不屑——什么喜欢,不过三分钟热度!

厉泽川读高中时就拿过摄影类的奖项,大一时在一本摄影杂志上开设了专栏,在当地摄影界小有名气。上课之余,会接一些商业约拍,价格不菲。

有一次厉泽川应海洋馆之邀,去拍摄宣传资料。低头弄相机时,余光里闪过一道颇为熟悉的影子,他扭头看了一眼,正看见温夏和一个器宇轩昂的瘦高男人站在一起。

角度的缘故,厉泽川看不见男人的脸,不过那人衣服料子考究,手腕处一颗做工精致的宝石袖扣。

温夏皱着鼻子说了句什么,男人点了点她的脑门,然后匆匆走远,再回来时手里举着一根比脸还大的彩虹棒棒糖。

手上一动,相机设错了模式,“咔嚓咔嚓”一顿脆响,连拍出十几张废片。

呵,难怪不缠着他了,原来是有了新欢。

站在对面的模特媚眼如丝:“Magnus,你看这样的造型可以吗?”

厉泽川看了她一眼,道:“你假睫毛掉了,让化妆师重新黏一下吧。”

拍摄一直持续到傍晚,那个粉底厚得能抹墙面的女模特变着法地跟他要联系方式。厉泽川被缠得心烦,搪塞道:“我微信上不加陌生异性,女朋友看见了会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个借口来打发温夏。

女模特一点都不在意,抿着艳红的唇,娇笑着道:“我这人很传统的,一点都不介意,还能多个姐妹聊聊天。”

厉泽川被堵得说不出话,拎着相机包去等电梯,那女模特居然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追了上来。

纠缠间,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紧接着一道影子直直地冲过来,挂在他的手臂上,欢快地道:“我还以为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厉泽川,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

厉泽川垂眸看了温夏一眼,那目光竟有些复杂,揉着太多的情绪。

女模特斜倚着墙壁,似笑非笑地看着温夏,挑衅道:“你就是Magnus的女朋友啊,也不怎么样嘛!”

温夏的重点全在前半句上,顿时眼睛就亮了,不但不生气,反而兴奋起来,一叠声地应着:“对啊,对啊,我是他女朋友。跟他比我确实普通了一点,老话怎么说来着,丑妻家中宝,他就喜欢我这样的。”

厉泽川头一回见到这么能自黑的人,偏过脸去笑了起来。女模特也被温夏的直白弄得呆了一下,一时竟接不上茬,讪笑着走了。

没了第三者从中搅局,气氛反而变得尴尬。厉泽川想起那个举着棒棒糖的瘦高身影,脸色一暗,敲了敲温夏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

“放开,电梯来了。”

厉泽川力道不小,温夏被敲得有点疼。她皱了皱眉,反而挽得更紧,道:“我已经是官方承认的女朋友了,我申请立即上岗!”

谁是官方!谁承认了!

厉泽川看着她天真的脸,忍不住刺了她一句,道:“刚刚还跟别的男人要棒棒糖吃呢,转头就成我女朋友了,您业务挺忙啊!”

温夏愣了愣,松开挽着他的手,有点低落,道:“给我买棒棒糖的人叫温尔,是我哥哥。我也不是谁都缠的呀,喜欢你才总是围着你转的,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说着,眼圈就红了。

厉泽川顿了顿,自嘲似的叹了一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这么无趣又阴暗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温夏误解了厉泽川的意思,眼睛里委屈的意味更浓,恰好电梯停在了这一层,她头也不回地跳了进去。

厉泽川却站在原地没动,两个人隔着渐渐合拢的电梯门彼此凝视,一个目光沉暗,一个神情倔强。

厉泽川本以为他跟温夏的故事会就此剧终,没想到阔别一个月,温夏又出现在传媒大学政治课的教室里,手里还拿着一份三千五百字的分析报告。

宋体小四,格式标准,将他的魅力与优点依序列出,条理分明。

接到那份报告时,厉泽川整个人都傻了。

温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上讲台。

上课时间没到,课代表正在调试多媒体,温夏抢过课代表手里的麦克风,清亮的声音从挂在角落里的音响中传出来:“厉泽川,你问我究竟喜欢你什么,今天我就一条一条地说给你听。首先,我最喜欢你保护别人的样子,尤其是保护我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过后,教室里爆出尖叫和哄笑纠缠在一起的声音。

厉泽川两步跳上讲台,掩住温夏的嘴巴,将她带到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气急败坏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善,温夏却没有任何害怕的迹象,睁大眼睛,耍赖耍得理所当然:“我想要的很简单啊,要么你来喜欢我,要么让我喜欢你,你自己选喽!”

厉泽川半天说不出话,生平第一次有了认输的冲动,扶着额头无奈道:“如果我两个都不选,你是不是准备带着音响,去广场上当众朗读那份‘厉泽川魅力评估报告’,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喜欢我?”

温夏弯起眼睛:“这主意不错哎,可以考虑!”

厉泽川默默咬紧后槽牙,腮帮上的咬肌动了动,他按捺着掀桌走人的冲动,道:“温夏,你是不是生下来就没带害羞这项技能?”

温夏摸摸鼻子,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本来也有的,不过,自从遇上你,就顾不得害羞了。你那么好,我怕我再不抓紧追,你就是别人的了。”

厉泽川被反将一军,他想到海洋馆的那个女模特,“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几个字在舌尖上滚来滚去,就是说不出口。

明明一句话就可以将她打发了,偏偏拖延到今日,拖成了一笔说不清楚的烂账。

回忆之外,厉泽川用指尖狠掐眉心,在尖锐的疼痛中闭上了眼睛。

承认吧,厉泽川,是你一直在给她向你靠近的机会。

今天的局面是你无限纵容的结果,其实,你一直都在纵容着她。

(4)

温夏是被多功能腕表的振动吵醒的,她居然趴在值班室的木桌子上睡了一夜,窗外夜色未散,厉泽川已经没了踪影。

扶着酸痛的腰背看眼时间,六点十五分整——嗯,她迟到了。

温夏脸都顾不得洗一把,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在门口处跟诺布撞了个满怀。

诺布吓了一跳,结巴着道:“桑吉哥让我来叫你吃早饭,他说马上就要出发了,不想留在保护站里坐冷板凳,就动作快一点。”

高原地区日出很晚,过了七点天才会亮。职工食堂里开着瓦数颇大的暖黄色照明灯,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围坐在一起吃早点,白色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面目。

厉泽川瞄见温夏走进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道:“抓紧时间,十分钟后出发。”

温夏在厉泽川身边坐下,扣在碗上的盘子一揭开,不由得一愣。人手一碗的白水煮面条,她的碗里却多了两个剥了壳的煮蛋。

厉泽川将面汤喝净,道:“别感动,你昨天的加班费都在这里头了。”

温夏翻着白眼把煮蛋当成厉泽川,大口撕咬吞吃入腹。

连凯和扎西留守并审问犯人,诺布载着柯冽和指路的牧民在前头开路。厉泽川开悍马,温夏要上悍马的副驾驶座,被厉泽川赶到后座去抱狗。

温夏以为厉泽川这是在故意躲着她,气得狠踢了两下轮胎。连凯道:“坐副驾驶比坐车厢后座危险得多,大川是在保护你,他那个人啊……”

一声余韵悠长的叹息,温夏突然觉得心跳凌乱。

其实,你也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的吧。

车子一路滑出去,天色逐渐放亮,朝阳远远地悬在地平线上,带着初生时独有的金与热。无尽的荒原在视线里平铺开去,仿佛大洪荒时代的古战场,金戈铁马,狼烟烽火,都变成了浮动的沙尘。

雪山立在视线尽头,被暗金的颜色笼罩着,如同水墨渲染的剪影。

温夏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叹息似的道:“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日出呢,果然很漂亮。”

顿了半晌,温夏突然从后座上探过身,揽着厉泽川的肩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小声道:“新的一天开始了,祝你快乐,我的英雄。”

厉泽川没有回头,扶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由得紧了紧,手背上脉络清晰。

这一次一路顺利,没有陷车,也没有遇上什么奇怪的人。厉泽川看了眼仪表盘上的坐标——东经92°37′,北纬35°33′,到了。

库赛湖又名库赛淖尔,是常年性河流,矿化度偏低,湖区附近是望不到边际的荒漠草原,禾草丛生,混杂着些许旱生灌木。斑头雁在远处成群飞过,波光粼粼。

引路的牧民下车看了看,道:“发现藏羚羊的地方就在附近,至于具体位置,我也记不清了。已经隔了一个晚上,说不定已经被秃鹰和狼啃得渣都不剩。”

柯冽活动着筋骨对厉泽川道:“两辆车要分开找吗?”

起风了,风沙迷眼。

厉泽川戴上防风镜,侧脸锋利如刃。他伸出手,指尖自风中穿过,天地之间颜色正浓。

半晌,他道:“有斑头雁的地方,就有藏羚,有血的地方,就有秃鹰。跟着秃鹰走,它们知道哪里有尸体。”

库赛湖的流域面积并不广,沿着有鹰的方向找过去,在湖岸两三百米外,凹陷的浅滩里,发现了一团黄褐色的绒毛。

温夏眼尖,最先注意到,不待车子停稳,她就抱着医药箱跳了下去。落地时崴了下脚,疼得不算厉害,她也没注意,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

秃鹰被引擎的轰鸣声惊得振翅飞起,风里卷着黄沙和血腥的味道。厉泽川看着温夏跑到那团凸起旁,然后呆住不动,他心下了然,这是没得救了。

就在他分神思考这姑娘要是哭鼻子他该怎么哄时,温夏突然脱下外套裹住了什么东西,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

厉泽川用拇指顶开手枪保险别在身后,走到近前,一眼看见温夏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第二眼才认出来那竟然是一只藏羚幼崽。

小家伙怕生似的缩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对耳尖在外面,不安地抖了抖。

脱掉外套,温夏只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小身板在广袤的旷野上显得分外单薄。她像捧着昂贵的瓷器般将缩在外套里的小藏羚递到厉泽川面前,道:“你看,你看,它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厉泽川看了一眼,道:“什么情况?”

温夏道:“难产。母羊落了单,临死前在地上刨了个坑,把小家伙藏在了肚皮底下,既保暖又能让孩子吃到奶水,还能用自己的身体抵御肉食动物,一箭三雕,非常聪明的妈妈。”

说话间,诺布和柯冽也走了过来。

诺布孩子心性,被小藏羚抖来抖去的耳尖萌得心都要化了,一叠声地嚷嚷着:“让我抱抱!让我抱抱!”

柯冽屈指敲他的脑袋,让他安静一些。

时值正午,温度也算不上高,温夏穿着单薄,在风里瑟瑟发抖。

厉泽川看了她一眼,道:“去车上吧,外面冷。处理完母羊的尸体我们就回去,小家伙需要进食和进行全身体检。”

温夏点点头,一边走一边喷嚏不断,小脑袋点啊点,像是要从脖子上掉下来。

厉泽川有心把自己的衣服扔给她,拉链拉到一半,停下了动作。

他不能纵容得这样明显,那只会加剧温夏的沉溺。

母羊断气不久,身体还是软的,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半睁半合。厉泽川半蹲下身子,抬手拂过母羊的眼睛,让它闭目安息,道:“我们会好好照顾它。”

诺布在一旁看着,突然感觉厉泽川身上似乎充盈起一股名为温柔的情愫。他撞了撞柯冽的肩膀,低声道:“桑吉哥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自从小夏姐来到保护站,就……”

厉泽川转过头,防风墨镜明明挡住了所有眼神,却依旧让人觉得目光凌厉。诺布讪讪地闭了嘴,直往柯冽身后缩。

暖红的火光在藏羚的尸体上燃烧起来,像是散了一地斑斓的星星。厉泽川就着荏苒的火苗点上一根烟,薄唇间吐出细腻的烟雾。

柯冽在他身边蹲下,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尽力了。”

厉泽川咬着烟尾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道:“我不是在自责,只是觉得事儿还没完。难产和盗猎,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事,指路的牧民为什么不直说,偏要打着疑似盗猎的幌子?”

柯冽一愣,道:“你怀疑有埋伏?”

“说不好,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远处传来几声低沉的狼嚎,仔细一听,又像是风在呜咽。

厉泽川顿了半晌,自言自语似的:“白日狼嚎,不吉利。”

库赛湖周围有不少浅滩,正午时分温度升高,解冻的土块和湖水混在一起,变成软趴趴的烂泥。返程时调整了队形,高底盘的悍马在前头开路,吉普跟在后面沿着轧出来的车辙走。

小心再小心,吉普还是熄了火,怎么都打不着。柯冽检查了一遍配件,走到悍马旁边敲车窗,道:“离合器的问题,工具箱里没有相应的配件,得到附近的镇上去买,不然车就得废在这儿。”

引路的牧民凑过来,姿态谦卑地冲厉泽川点了点头,道:“沿着库赛湖一直向东走,过不了多久就能看见109国道,上了国道,就离安康县不远了。县里有汽车修理厂,能找到你们要的配件。”

厉泽川把防风镜架在脑袋上,眼睛里仿佛闪着浅橘色的火光,一跳一跳的。他笑了笑,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填饱肚子再说。”

小藏羚生下来就没了妈妈,极度缺乏安全感,离了温夏就奶声奶气地叫个不停,温夏想帮忙烧个开水都分身乏术。

厉泽川摘下战术手套戳了戳小家伙毛茸茸的脑门,道:“你认错妈妈了,她才不是你妈。”

温夏道:“算不上亲妈,也能算半个干妈,这还空着个干爸的位置,你要不要认领一下?”

在逗闷子方面,厉泽川一向不是温夏的对手,他明智地闭了嘴,从后备厢里抽出一件冲锋衣,道:“穿上吧,真冻病了,还得麻烦别人照顾你!”

真是教科书般的不会说话!

温夏很想踹他一脚,脚踝处猛地一疼,动作走形,把自己绊了个踉跄。

厉泽川看她一眼,道:“脚怎么了?”

温夏板着脸背过身去,闷声道:“不用你管!”

厉泽川没再多问,直接蹲下身,握住温夏的脚踝,拔掉她的靴子,让她踩着自己的膝盖。温夏险些一脚踹在厉泽川的脸上,怒道:“你干什么?”

厉泽川在红肿的地方轻轻按了几下,抓了把干净的积雪捂了上去。冰冷的触感自肢体末端传来,温夏“嘶”了一声,厉泽川抬头看了眼她的神色,道:“很疼吗?”

温夏连忙摇头,低声道:“就是有点凉。”

冰敷了一会儿,厉泽川扭头招呼诺布:“打开药箱,下面有一个双氯芬酸钠气雾剂。”

喷剂呈淡黄色,带着点好闻的薄荷香。喷过药,厉泽川替温夏穿好鞋,格外细心地垫了层纱布进去,道:“以后做事小心些,别总毛手毛脚的没个大人样儿!”

温夏的一声“谢谢”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憋在胸口,无比气闷。

厉泽川帮温夏处理伤病时,柯冽拿出高原防风汽油炉,架上水壶烧水泡饼子。

海拔太高,开水的沸点只有六十多度,只能煮软饼子的表皮,内里还是冷的。温夏就着军用罐头勉强啃了半个饼子就吃不下了,被硬邦邦的饼子芯硌得牙疼。

厉泽川接过她吃剩下的半个饼子塞进嘴里咬着,用小钢杯接了半杯热水塞到她手里。温夏捧着喝了两口,趁着热乎劲还在,剩下的全喂给了小羊。

抱着小羊走来走去终究不方便,温夏索性连羊带外套一起塞进怀里,用冲锋衣的拉链堪堪卡住,只露一个三瓣形的鼻子和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外头。诺布看见,笑眯眯地喊她“袋鼠妈妈”。

厉泽川压低了声音对柯冽道:“藏羚太小,经不得折腾,你带着牧民和诺布去镇上买零件,我和温夏留守。元宝你也带走,大狗机灵,半路若是碰上什么麻烦,它也算半个帮手。路上多跟那个牧民聊聊天,套套话,我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柯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牧民,道:“我明白的,你也多加小心。”

(5)

草草填饱肚子,柯冽带着诺布、牧民和藏獒大狗上了路,三个人一只狗塞满了悍马的车厢。临行前,柯冽透过半降的车窗将手中的烟折了一半弹过去,厉泽川抬手接住,并起手指抵在眉梢,向他行了半个军礼。

风沙逐渐凛冽,吹得脸颊生疼,厉泽川和温夏退回到车厢里守着。温夏无视厉泽川的眼神,执意上了副驾驶座。

厉泽川剥了一颗薄荷糖压在舌底,手上玩着一枚双孔拳刺,对温夏道:“以后再出门,别坐副驾驶座,不安全。”

温夏摸着小羊毛茸茸的耳朵,道:“别人开车,我一定不抢副驾驶座。你开车,不一样。”

厉泽川笑了笑,目光藏在防风镜后面,道:“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四个轮子走路。”

温夏握住厉泽川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他掌心里的纹路,道:“以前在书上读到‘生死与共’四个字总觉得空,现在不会了。你生,我陪着,你死,我也陪着。喝孟婆汤的时候,还能碰个杯,说一句来生见。”

厉泽川抽回手,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是可可西里,是无人区,是生命的禁区,不是你追求美好爱情的地方。多少人一脚踏进这里,就再也没有走出来,每一寸黄沙之下,都可能埋葬着一具枯骨。别用这种玩笑似的语气去谈论生死,那是对爱你的人最大的不尊重。”

落空的手指寸寸收紧,温夏半站起身,越过变速杆直接跨坐在厉泽川腿上。

她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拽住厉泽川的衣领,目光燃烧着,道:“我不傻,我知道这里有多可怕,我也害怕啊,但我还是来了。为什么?为了自虐吗?当然不是!我是为你了啊!我说过的每一句‘喜欢你’,都不是空话。”

厉泽川立起一根手指抵在温夏的嘴唇上,他眼睛里有慈悲,声音里亦是,慢慢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那又怎么样?温夏,我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是知道的,可可西里之外的地方对我来说,全部是地狱。我已经离不开这里了,但你不一样,你该有更好的生活。别说什么只想跟我在一起,家不要了?亲人不要了?温尔那么疼你,你忍心几年才见他一次?”

温夏想要辩驳,嘴巴张开,却发现无可辩驳。

厉泽川精准地捏住她的七寸,让她所有的深情都变成了薄弱的任性。

温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怒,咬牙道:“少装出一副大仁大义的样子,你会远走可可西里,不也是为了逃避!”

厉泽川淡淡地道:“我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避。留在这里,不是。忘记厉泽川,你会遇见更好的人。”

车厢里一时沉寂下来,能听见风沙撞在车门上发出的脆响。视线尽头是冷热空气交锋产生的黄尘柱子,在荒原上漂移不定。

黄尘柱里似乎裹着一团黑影,厉泽川看了一眼,突然拉开温夏衣服上的拉链,将小羊掏出来,裹在一团乱布里,塞到座位下面藏好。

行动间,厉泽川纤长的手指擦过温夏的胸口,温夏脸上一红,忙问:“怎么了?”

回答温夏的是引擎低沉的咆哮声。

一辆旧越野飙着车速贴地飞行般疾速驶来,很快便冲到了近前,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厉泽川按下中控锁,在越野的车头撞上驾驶室车门的瞬间,带着温夏从副驾驶座那侧摔了出去。

泥水混杂的浅滩瞬间浸透了两个人的衣服,温夏冷得发抖,厉泽川身形还未停稳已经开始举枪射击,手枪迅速吐出火舌,枪机运作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喟叹。

子弹撞在越野的挡风玻璃上,开出琉璃似的花。车里的人被压制着不敢冒头,厉泽川按着温夏的脖子狠狠一推,歇斯底里:“跑,别回头!”

然而,来不及了。

另一辆车自身后包抄过来,跳下来两个裹着棉大衣的汉子,其中一个一把抓住温夏的头发,迫使她扬起脸,枪管直接塞进了她嘴里,枪口撬开齿列,抵上喉咙。

另一个绕到厉泽川身后,手臂横抡,枪托如锤子般朝厉泽川的后脑砸去。厉泽川觉察风声有变,上身斜倾,右腿高抬,从上至下,一记挂劈,正劈在那人的肩膀上,骨骼碎裂声清脆异常。

可惜,人数差距太大,他躲过了第一下第二下,没能躲过第三下,枪托狠狠地砸上后脑,发出沉重的闷响。

厉泽川单膝跪倒,枪口指地,眼前是层层黑影,嘴里满是血腥的味道。

周围人影晃动,将厉泽川围在中央,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将他掉落的手枪远远踢开。

风声从耳边掠过,卷起无尽的沙尘,沉重的、冰冷的,撕裂旷野。

枪口几乎压在温夏的喉咙上,铁腥味呛进鼻腔,窒息似的难受。她固执地看向厉泽川所在的方向,含混不清地嘶吼着:“起来啊!”

起来啊,不要倒下!

枪声停下后,旷野变得无比安宁。鹰在天上盘旋,张着翅膀,扑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旧越野的车门被推开,跳下一道颀长的身影。陆战靴重重踏在地面上,带着绿林草莽睥睨天下的气概。

黑色的美式野战服,脸被防风镜和口罩挡住,看不清五官,手上一抛一抛地玩着一个半青的苹果。

那人绷直身体抻了个懒腰,悠闲地晃到厉泽川面前,陆战靴踩上他的肩膀,鞋跟卡住锁骨,狠狠一压,只是看着都觉得疼。

这是动惯了刑罚的人,常用的伎俩。

厉泽川倾斜了一下肩膀,依旧单膝跪着,悄无声息。

那人笑了一下,声音闷在口罩里,压得很低,他说:“看啊,这是谁?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厉警官嘛,反盗猎线上最精悍的武器,抓了我们多少人,收了我们多少货!居然这么容易就折在我手里了,还是第二次,可真没天理。”

周围一阵哄笑,“野战服”拔出手枪绕在指尖挽了个枪花,就近抵上一人的眉心,低声道:“嘘——我说话的时候,可没你们出声的份儿。”

笑声瞬间停止,只有风,从天边涌来。

“说话呀,厉警官,告诉我,是杀人判的年头多,还是盗猎藏羚判的年头多?”“野战服”用枪管敲了敲厉泽川的脑袋,鞋跟再度用力下压,锁骨爆出清脆的一声,“你们这些人的命都不如一只四条腿的畜生值钱,还整天端着一身大义凛然的气概,觉得自己是为国献忠,祖国妈妈认识您是哪一位吗?一个月不过那点钱,也值得你拿命去拼!”

“她不认识我没关系,”厉泽川突然开口,声音淡淡,“你认识我就行了。”

厉泽川攀住“野战服”踩着他肩上的那条腿,起身的同时借势一拧。“野战服”被掀了个跟头,反趴在泥水里,腿弯朝上。

两个人纠缠成一团,“野战服”的手下不敢贸然开枪,纷纷拉紧枪栓。

厉泽川动作奇快,屈起膝盖压在“野战服”背上,拳刺上嵌着两寸长的锋利刃口,朝筋脉密集的地方狠狠刺去。

“野战服”没有任何恐慌感,他笑得张狂,手臂直伸,枪口递出,瞄住的却不是压在他身上的厉泽川,而是五步之外的温夏。

子弹压着温夏的鞋尖砸出一排小圆坑,抓着温夏的汉子抽出短刀,刃口压在温夏胸前,直接割开了她的外套和衬衫,露出贴身的保暖衣物。

温夏死死地咬住枪管,无声地、拼命地挣扎着。

白花花的女人皮肤露在旷野中,激得那汉子眼圈发红,狞笑着道:“祁哥,把这妞交给我吧,保证帮你料理得老老实实!”

“野战服”跟着笑了起来,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厉泽川,刺下去!刺啊!不见红你是我孙子!你扎我一刀,我就扒那妞一件衣服!我的弟兄们可有年月没见荤腥了,今天咱们好好玩!”

风携卷着砂石砸在胸口上,刺骨寒冷。温夏死死地闭上眼睛,眼角泪痕明显。

厉泽川压在“野战服”背上,拳刺悬在半空,薄薄的单眼皮低垂着,线条流畅如落笔时的逆锋,噙着冰冷的光。

“咦?”“野战服”看出厉泽川的犹豫,故作疑惑道,“小姑娘怎么不哭?没有哭声不尽兴啊!”

他的手下闻言,“啪”的一声挑断了温夏左肩上的内衣带子,膝盖抵在她双腿之间,紧贴着大腿内侧缓慢游移,极尽羞辱。

温夏知道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哭,只能拼命地闭紧眼睛,不去看,不去感受。

厉泽川深吸一口气,放开“野战服”,站直身体。数把长短不一的枪管瞬间对准了厉泽川的脑袋。

他摘下手套,将手上的拳刺扔到“野战服”脚边,道:“跟你有仇的人是我,别拿小姑娘撒气。要杀要剐,你划出道来,我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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