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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魂归乾元

1

昆仑山高万仞,山峰直插苍穹,五彩祥云升腾婀娜,流转群山万殿之间,一派仙界胜景。

那一日,太乙真人在玉虚宫中听过元始天尊讲道说法,正要驾鹤归去,却忽见层云堆叠之中,有个衣着华美的神,身披瑞霭千条,红霞万丈,自西昆仑天庭里巍峨的众殿之间,飘然而来。

那神脑后的瑞霭,名叫“天地之秩”,背后红霞,号曰“宇宙之序”,因此那神一走近,太乙真人就觉得像是有无边桎梏加上身。但他依旧面露笑容,迤迤然步上前去,撩起拂尘打个稽首,微微一拜,道:“太乙参见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

玉皇大帝面泛红光,笑道:“真人何必行此虚事!”

太乙真人闻言,方才直起身来,问道:“许久不见上帝[1],不知欲往何处去?”

玉皇大帝道:“寡人久居深宫,了无陪伴之人,今日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于修道初成之时在昆仑天池中种下无数莲子,今日当开,故欲一去观之。真人不若一同前去,如何?”

“哦?竟有此等妙事!”传言玉皇大帝自幼修持,苦历万劫方才证天道,而开神道之先河。他修成神道之日种下的莲子,肯定也绝非凡物!因此太乙真人欣然应允,脚下祥云升腾而起,便同玉皇大帝一前一后,飞往西昆仑天池胜景。

那神池浩渺,如空中浮镜,中有神仙造景,亭台楼阁各具神韵。天池四面环山,山外万顷园中,种有桃树三千六百棵,夭夭灼灼,全都枝繁叶茂,只是树上青桃不过才枣儿般大小。那桃树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待到花开果熟之际,西王母便广邀神仙,共聚于瑶宫天池赏玩品尝。

太乙真人跟随玉帝按下云头,西王母领着七位仙女已然静候在侧,身后桌台案几,摆满了玲珑果品、珍馐美味。众仙女欠身行礼,虽有轻纱遮面,却依旧可由众仙女之姿,想见西王母纱后桃李之颜。

太乙真人打个稽首,对西王母拜道:“贫道见过王母!”

西王母轻笑道:“不知道得多大的风,才能将太乙真人尊驾从乾元山吹到此地呢。”

“王母说笑了!”太乙真人环顾四周,见天池之水透明澄澈,一眼望去,就连莲叶也无,更遑论莲花了,因此疑惑道,“池中并无莲花……”

玉帝与西王母各自坐于青玉案后,西王母道:“道中自有理,真人且先落座便是。”

太乙真人依言落座,耳听仙女奏乐,面前案几雕龙画凤,琉璃盘、碧玉杯中各色香气扑鼻而来,他却端坐不动。玉帝知他乃玉虚宫得道金仙,也不劝他,便道:“真人常在玉虚宫中闻道听法,不知元始老师这几日所讲何经?”

一神一仙随即闲谈黄庭[2],浅论心印[3],讲返璞道归真,说造化通八卦。

太乙真人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玉帝虽出言不多,但字字切中要害,深得义理。太乙真人听到他话里暗藏机锋,不由得收了小觑之心,凝神以对,不敢有丝毫松懈,几乎都要忘记来此目的了。但看玉帝,则依旧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二人暗自斗法之时,一旁歌舞的七仙女中有个伶俐的红衣仙女忽然惊叫出声,玉帝闻声则喜,道:“正是破土之时!”便起身同西王母往池边走去。

太乙真人趋步其后,才到那天池边上,就看见澄碧池水正中似有无数芽儿破土而出,伸出三寸小茎。根根花茎遇水则长,不过须臾,竟已有腰身粗细,长出水面,随即便有雪白莲叶趁势铺开,将整个天池之水映出一片清光,又有无数拳头大小的花骨朵随清光绽放,尤其以正中那朵红莲,在满池白莲之中显得格外耀目。

那花旋转着,盛开出九九八十一片花瓣,花瓣由浅及深,初极雪白,至尖上已是如血深红。其间并无莲藕,绽开之际,却自放红艳光华。光华尽敛后,才出现一颗浑圆如同灵珠似的莲子,在那红莲正中滴溜溜直转。

“这……这是何物?”太乙真人惊道,“莫不是天生宝物出世?”

“拿来一观便知。”玉帝把手一招,那颗莲子灵珠便轻轻飘起,飞离了天池红莲。红莲花叶枝茎生得快,此时枯萎则更甚,灵珠刚离,莲花便缩入水中,正要消失,却被瑶池之水包裹而出,落入西王母手中。红花白叶,又有莲梗相托,通透可爱,西王母拿在手中把玩一番,才交给身后仙女瑶姬,道:“拿去放在宫中,做一盏莲灯。”

玉帝手捧莲子,先一皱眉,旋即又展颜而笑,喃喃道:“原来如此,既是转世轮回之种,何不将过往前尘断个干净,另辟新生呢?”说罢,便见他手中忽起一道清光,在那莲子上一闪而过。

太乙真人素来爱宝,此时见着这天生灵物,自然目不转睛,只是他方才坐而论道未能胜过玉帝,当然不便要来,正踌躇间,却听玉帝道:“真人不来瞧瞧这颗莲子吗?”

太乙真人下意识一伸手,那珠子便轻轻落在了他手中。随即便有一股磅礴之气、两声振聋发聩之言,从灵珠处直击太乙心神:“哪吒!”

太乙真人猛然一惊,那灵珠就闪耀着青、红二色微光,从他手中缓缓落在地面。触地之际,光华大盛,便化作了一个婴儿,在天池边呱呱啼哭。

玉帝见状,拊掌笑道:“妙!妙啊!这孩子出于莲花,入得真人之手,方才从莲子之中现出真身,定是真人道德高深,方才能得此天定之缘。”

太乙真人见玉帝有心,自问天道,即知与这莲中化生之子有两世师徒缘分,才道:“贫道便收这孩子为徒吧。”说罢,便将那孩儿抱在怀中,见他朱唇白面,十分可爱,又是灵物所化,便在天池无数白莲间喜不自胜道:“你既为莲中灵珠所化,贫道便为你取名灵珠子吧。”

2

当灵珠子一天天长大,叫出第一声师父之时,太乙真人无疑是喜悦的。

除却侍奉洒扫的童子之外,彼时的阐教仙人绝少收徒,自然无人能够领会眼看着一个襁褓婴儿,成长为俊逸少年,逐步领悟自己一生所学的愉悦。即便太乙真人需要不断为天不怕地不怕的灵珠子料理他闯下的祸事,但这又何尝不是漫漫仙途之中,一些增添色彩的趣事呢?

然而当命中注定的一切,以无可阻挡之势滚滚而来之时,即便是自由于天地之间的仙,也无力阻止。

那一日,灵珠子在为前时所犯之事面壁思过,便有一道法旨从金霞童子身前飞过,径直落在太乙真人手中。太乙真人看罢法旨,便道:“为师要前往玉虚宫拜谒天尊,你二人留在山中,切勿生事!”说罢,便驾起瑞鹤祥云,往昆仑山飞去。

云飘万里无依,鹤飞千年才及。

远远望去,那昆仑好似长在雾里云间,缥缥缈渺,幻幻真真。竹篁瑶草,奇花古木,飞去众童子,往来有群仙,仙鹤与白云共舞,瑞兽腾长虹霞举。正对面有一处陡峻山崖,仿佛刀削斧劈一般,上书“麒麟崖”三个大字。

太乙真人驻足麒麟崖下,早有接引童子快步上前,躬身道:“请真人往玉虚宫中!”

那宫殿修在青山之间,现于群峰之巅,玉虚宫灯万古长明,戊己杏黄旗[4]镇守中央,不借外势之雄伟壮阔,便自有一股巍峨天上的至高之气。

太乙真人行到八卦台前,于蒲团上行礼,道:“太乙拜见老师!”

便听混沌之中飘来一处清音:“先去一旁等候。”

太乙真人闻言起身,才见阐教门人已然来了大半,燃灯道人立在天尊身旁,台下是南极仙翁领头,另有九仙山桃源洞广成子、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夹龙山飞龙洞惧留孙、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等立在其身后,再有新近上山的姜子牙、申公豹二人,与萧臻、邓华一道,垂手在侧。

太乙真人入列后,就听见黄龙真人说道:“早先师尊与师伯、师叔于紫霄宫前参见天道,竟见秩序源流开始流散,而恐上下之序混乱,恰逢玉皇大帝应运而生,苦历千劫百难而成亘古未有之神道,遂在西昆仑开天庭执掌流散秩序,将他拥立为天庭之主,主宰三界众生。只是源流逸散之事,仍不得解,此次召集众位师兄弟,莫不是便为此事?”

南极仙翁乃是阐教首席弟子,久在元始天尊身边,自然知晓为何。往日面上总是吟吟带笑,今日却一脸冷峻,满眼复杂情绪,望着身后众位师弟,一言不发。

广成子为玉虚宫击金钟首仙,召集众弟子的法旨便是由他所发,听见黄龙真人发问,他才轻叹一声,说道:“正是为此,乃是我等杀劫临头。”

众仙闻得“杀劫”二字,全都一惊,太乙真人问道:“师兄此话怎讲?”

广成子道:“前些时日师尊与老君、通天教主再至紫霄宫前,却见那天地秩序流散更甚,而天庭人手不足,自然无法全盘接下。三尊便在宫前商议,令门下弟子转修神道,在天庭担任神职。三教之中,八景宫仅有玄都大法师一人,而碧游宫弟子十倍百倍于我玉虚门下,倘若事成,恐怕碧游宫中得力弟子十之八九都要入天庭,师叔自然不肯,因此三尊商讨无果。正欲不欢而散时,却见那玉皇大帝手捧一榜一鞭,走出紫霄宫,对三尊拜曰:‘诸位老师命我执掌天庭,统管天道流散秩序,小神日夜看守,不敢有丝毫懈怠。今日来此巡视之时,却见宫中闪出一道凌厉红光,便斗胆入宫,方见此物。’说罢,便将那两样物件径直交与师尊手中。”

广成子说话间,又有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普陀山落伽洞慈航道人纷至沓来,皆问道:“这却是为何?”

广成子又道:“此正是我等之劫。那榜名为‘封神榜’,鞭名叫‘打神鞭’,榜上列有阐、截二教,教下名姓云遮雾绕,不能辨清,只是截教名下弟子无数上榜,我阐教亦有不少。师尊久奉天道,一算便知,道:‘是我门下弟子该有此杀劫。’师叔闻则不喜,只道:‘既是天命如此,吾自难逆天而为,只是既不知名姓,我便下谕帖勒令门下紧守,潜心修道便是。’说罢,便拂袖而去。”

慈航道人问道:“那打神鞭又有何用?”

赤精子答道:“顾名思义,只打得榜上有名之神,打不得无名之仙。”

广成子点头应道:“榜上有名者,若是硬挨这一鞭,顷刻间便要身死成神,在那榜上现出姓名来。我等久久不得斩却三尸[5]而证混元圣道,今逢这杀劫,却不知是人来杀我,还是我等杀人了。”

众仙闻言,皆眉头紧锁。

此时,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及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联袂而来,虽见尊颜喜怒不形于色,但众仙面色凝重,也知有大事发生,一齐行礼问候完,便垂手而立,静候天尊旨意。

元始天尊坐在九龙沉香辇上,抬起眼皮扫视众仙,沉声道:“尔等之中,有人杀劫临头,有人合该命殒,只是截教门人若真奉通天之命而不出,天道秩序便永无稳定之日……”

那云中子乃是福德之仙,听闻元始天尊话中深意,遂道:“老师的意思,是叫我们……”话说一半,却见元始天尊面沉似水,连忙就此打住,敛口不言。

道行天尊却转而说道:“广收弟子,光大阐教,不成仙道者,助其成神道,亦非不可。”

一时之间,玉虚宫中众人皆噤声不语。

就在此时,太乙真人却听见金霞童子大叫“不好”,扑倒在玉虚宫外。太乙真人心头一跳,便听金霞童子颤声叫道:“师父,灵珠子师兄失手打死了碧游宫石矶娘娘门下的青云童子,师兄与她在乾元山打起来了!”

太乙真人怒道:“真是个天生惹祸精!”

话音刚毕,却见四周众仙,甚至元始天尊与燃灯道人,全都玩味地望着自己,太乙真人的心头霎时涌上一丝苦涩。

3

“师父,师父,玉虚宫上送来一张弓和三支箭!”金霞童子在洞外惊喜连连,那载着弓箭飞来的巨大纸鹤一经他手,便闪出一道清光,现出一卷尺长短轴。弓箭摔落在地上,金霞童子试了半天,却连支箭都拿不起来,嘴中嘟囔道:“还挺重的……”

金光洞中昏昏暗暗,金霞童子不敢掌灯,穿廊入堂。黑暗之中,忽然传出太乙真人之声:“放在洞外便是,你先去给你师兄送些丹药。”

金霞童子猛然一惊,方才道:“是……是。”随即把那卷玉虚法旨放在了真人身旁。

借着洞口洒进的微光,金霞童子突然发现,师尊原本灰白各半的须发,此时已然全白,仿佛一瞬间苍老了百岁一般。

“仙人也会老吗?”金霞童子心中疑惑,旋即想起灵珠子师兄被关在洞中,已经许久不曾进食了,便去丹药架上取了半葫芦辟谷丹,去金光洞洞底找灵珠子。

洞牢无门,人心自困。

灵珠子并未像往常一样躺在地上酣睡,流下一地哈喇子,而是极为反常地正襟危坐在窄洞之中。

每个人都变得好陌生啊。金霞童子忽然有些惧怕,正犹豫着不敢向前,却看见灵珠子在黑暗之中射出两道凌厉的瞳光,伸手道:“把辟谷丹给我。”

“隔着一百里我就闻着香味儿了。”灵珠子像嚼豆子似的,嘎嘣嘎嘣吃下了一把。金霞童子敛裳坐在一侧,一言不发。灵珠子口中嚼着辟谷丹,含混地问道:“金霞,你怕死吗?”

“怕啊,谁不怕死呢?”金霞童子愣了愣,说道。

“那假如死了以后,一切都又是新的开始呢?”灵珠子停下咀嚼,正色问道。

“我不知道。”金霞童子摇摇头。

“是了。你七岁那年,我和师尊于虎口之下救了你。你虽与道有缘,却没有成仙之资,因此,师父便叫你吃了长生的丹药。从那时候起,你就连一寸也不曾长过,行为做事也常如童子。一个永远处在童年的人,又怎么会想到死亡与新生呢?”灵珠子眼中的光又暗了几分,轻声道,“你出去吧,我累了。”

回到正厅,太乙真人依然在蒲团上打坐,玉虚法旨半展在旁,见金霞童子回来,便道:“今日允你下山,扮作得道高人模样,将这弓箭送往陈塘关中,至于来历,俱在此卷当中。”

真人话音刚落,便从手中弹出一道清光,落在了金霞身上。

只听金霞浑身骨骼咔咔作响,眨眼之间,竟已长成了一副青年模样。金霞好奇地打量自己,身上的童服已变成一副道人打扮。他手捧法旨去洞外取那副沉重的弓箭,这次却很轻松就拿了起来。他在阳光下细细端详,就见翎花之下写有“镇陈塘关总兵李靖”字样。

等待的时间煎熬且漫长,即便是心智未全的金霞童子,也在这漫长的等待之中,渐渐明白,天之天下,恐怕将有大变产生了。

玉虚宫灯万古长明。宫中灯火一闪,原是一只纸鹤飞出,带起云开雾散,径往乾元山而去。

灵珠子跪在真人面前,低头不语。

太乙真人手执纸笺,面色凝重,道:“你此前杀了石矶娘娘的弟子,天尊命你一命相抵,今日时候已到,你可有话要说?”

“弟子闯下祸端,无话可说。只是恨自己道行微末,不能杀尽那些为难师父的外教之人,连累师父遭受责难。”灵珠子抬起头,眼中尽是磐石一般的坚毅。

“并非为师不想保你周全,只是初见之时,为师算出你我有两世师徒情分。当时为师尚且不解,如今却才明了。”太乙真人不忍直视弟子之眼,却从袖中唤出金铃,罩在灵珠子头顶。灵珠子浑身一软,便瘫倒在地。

金霞童子见太乙真人带着混天绫、乾坤圈驾鹤去远,方才进洞,抄起玉虚符旨,见龙章凤文写就云篆之章:“兹命乾元山太乙真人门下戴罪弟子灵珠子,往陈塘关总兵李靖夫人殷氏腹中投生,今夜即往。”

4

李靖很焦虑。

早在探清夫人殷氏脉象之时,李靖就已做好准备,欲迎接他与殷氏的第三个孩子。可谁知这一等,便是足足三年零六个月。关内百姓常在茶余饭后议论此事,李靖不经意也听到许多言语,正在今夜对殷氏说道:“今日我出关时,听城中孩童歌曰‘孕怀三载,非妖即怪’。”

殷氏亦愁眉道:“我也觉此孕定非吉兆,因此日夜忧心。”

李靖抱着殷氏,柔声说道:“当年我李靖一文不名,夫人则出自朝歌殷氏名门,我自问无计可施,才狠心抛下夫人,孤身前往西昆仑求仙问道,拜了度厄真人为师。我学艺三年,师父说我尘缘未了,无法修成仙道,因此将我遣下昆仑,谁知夫人竟为我这等懦弱小人,而以死相逼违抗父命,拒绝无数豪门权贵。”

殷氏堵住李靖的嘴,温柔地道:“我看中的李靖,乃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子汉,并不认识什么叫李靖的懦弱小人。”

李靖一七尺男儿,听闻此话,眼中已现泪花,他牵住殷氏之手,道:“只是如今夫人为我所累,每日晕吐不休,吃不下一口好饭,三年多来身体虚弱成这般模样,皆是怪李靖,让夫人怀上了这个妖物!”

殷氏安慰道:“你乃修道之人,怎会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等凡俗,顺遂即可。或许这孩子并非妖物,而是神仙也未可知。”二人枕边夜话一席,方才合被而眠。

是夜,殷氏熟睡而梦,梦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穿厅过堂,直入香房。殷氏惊异不已,正要斥骂,那道人却将一物往殷氏怀中一送,道:“夫人快接麟儿!”殷氏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却见窗前灯火微明,随风摇曳。屋外蝉鸣切切,月光如水,破窗流入。

眼见屋中并无异状,殷氏正欲再睡,忽觉腹痛难忍,忙叫起李靖,痛呼道:“我……我可能要生了!”

李靖听了大惊失色,急忙起身叫来预备了两年多的产婆,筹备好接生所需的一切,便在前厅来回踱步,心道:“此等异相,莫不是哪方妖物趁我不备,投身夫人肚中?”掐指算来,也是吉凶未卜,便取下了供在桌上的宝剑,挎在腰间。

李靖惴惴不安之时,那香房里忽然传出一阵撞倒杂物的乒乓之声,李靖急忙冲进香房,把正要出门的两个侍女撞得东倒西歪。

李靖抓着侍女,急问道:“夫人怎样了?”

那侍女惊叫道:“夫人生下了一个妖精!”

李靖心中一滞,推开侍女,就见房中满屋红光,并有一股异香扑鼻。地上一个肉球,滴溜溜向他滚来。

李靖大惊,抽出宝剑就往肉球上劈去,轰然有利剑破体之声,那肉球便分作两半,跳出一个小孩儿来。小孩儿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映得满地红光,站在李靖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靖看那小孩儿面如傅粉,右手套着一个金镯子,肚腹围着一块红兜,金光射目,俨然神圣形象,并无半分妖气。他便抱起孩儿,交与夫人看,殷氏怀他三载,就算吃再多苦也俱成了前尘往事,不由得笑逐颜开。

次日天色微亮,有一众陈塘属官闻讯而来,纷纷向李靖贺喜。

李靖抱着孩子坐在主席,手下将领纷纷啧啧称奇,赞叹道:“小公子在夫人怀中生长三载,一出世便能跑跳,当真奇哉!”

李靖心中暗自得意,却笑而不语,正欢宴之时,有个侍从前来禀报:“府外有一道人求见。”

李靖在昆仑学道,自然知道那些得道高人的脾性、手段,忙起身欲要出门相迎,却见一个鹤发鸡皮的道者已然步上大厅。

远隔十丈之外,李靖就觉一股仙风扑面而来,心中暗道,这道人定然不俗,当即谦恭相迎。二人行过礼,让与道人座位,李靖才开口问道:“不知老师于何处名山洞府之中修行?今日光临寒舍,又有何见谕?”

“贫道乃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是也。”太乙真人笑道,“至于说有何见谕,倒谈不上。实不相瞒,贫道实是为尊夫人昨夜所生之子而来。”

玉虚宫元始天尊亲传弟子,位列阐教十二金仙!

李靖对上太乙真人如炬双目,不知为何,只觉那扑面仙风尽化作凉风,送来彻骨寒意。五龙山云霄洞文殊广法天尊带走了长子金吒,九宫山白鹤洞普贤真人又带走了次子木吒,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方才诞下的三子还未起名,难道就又要被这太乙真人收徒带走了吗?

李靖垂下眼睛,正要开口,太乙真人却诡谲一笑,说道:“将军不必担心,贫道虽收了这孩子为徒,你们却可将他留在身边。”

李靖闻见太乙真人的笑声,心头寒意更甚。

5

金乌西去,复有玉兔东来,寒暑交替,不知不觉间,哪吒出生已有七载,长成了一副身高六尺的少年模样。

这七年里世上并不太平,因为哪吒时不时就能听到李靖满脸愤怒地念诵战报:

“东伯侯姜文焕起兵造反,领兵四十万直取游魂关!”

“南伯侯鄂顺起兵造反,领兵二十万直击三山关!”

天下八百诸侯,一口气儿反了一半,让李靖不由得忧心忡忡。陈塘关三军戒备,整日操练士卒,提防临近游魂关的野马岭等诸多要地。

李靖忙于军务,自然疏于管教哪吒。殷夫人生了三子,却并无一女,因而便将唯一在身边的小儿子哪吒当作闺女般养,给哪吒扎了丫髻,让他整日同她一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年夏日,天气异常酷热。

哪吒对母亲说,想要去关外玩耍避暑。殷夫人爱子心切,便叫一名家将随同,带他出关去耍。

二人出了陈塘关约莫一里,哪吒便走得汗流浃背。远远望见一丛绿柳林,林荫密布,十分高兴,就对家将道:“我俩去那边乘凉如何?”

家将应了,怕小公子走多了路疲累,便将他背在了身上。那林子近疏而远密,初进林中时,还有斑驳光点透过横斜枝叶,愈往深处,愈发凉爽怡人。

“呀,那边有水!”哪吒见那密林深处有一条曲折河流,流着滔滔绿水,杨柳低垂,凉风习习,便从家将身上跳下来,笑道,“我方才走了一身汗,去那河湾中洗个澡便回!”

家将忙嘱咐道:“此河名为九湾河,水虽不急,却离东海颇近,小公子务必小心。”

“我就在河边洗澡,不往深处去。”

家将见哪吒脱了衣裳,甩着两个丫髻跃进河中,不由得失笑,寻了一处光嗒嗒的大青石躺了上去,眯着眼哼起小曲儿,很快便熟睡过去。

哪吒在九湾河里戏水,玩得好不开心。而他身上自打从出生起就套在腕上的金镯与围在肚腹前的红绫,一碰到河水就忽然放出耀眼的红光。红光过后,金镯变成了一个合抱大小的圈儿,内圈现出“乾坤”二字,刚好能套在他身上。红肚兜则变作一匹七尺长绫,无风自浮,飘在哪吒身侧。

这两件宝物现出真身,哪吒就忽然觉得体内仿佛有个封闭良久的闸门,突然被拉开了一般,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横生出直面天地的勇气。

哪吒见猎心喜,就在那九湾河中甩起两样宝物,蘸着水洗起澡来。那条红绫一入河水,就将整条河映成了九曲红河,哪吒扯起一边,红绫好似海浪一般翻飞,河面上并不见波涛如何汹涌,河中却已是暗流涌动,滚滚洪流直出海口,冲向东海深处。

哪吒戏耍玩闹之间,不知不觉又沿着河向东游了几里。

正玩得开心时,九湾河水突然掀起一阵大浪,随即炸开两半,从中跳出一个身高两丈的怪物。哪吒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怪物,只见他面如蓝靛,发似朱砂,长得丑陋凶恶,像极了东海边龙王庙里的巡海夜叉。

那夜叉手持一把巨斧从水底出来,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锯齿似的獠牙,哇哇怪叫道:“那个不男不女的小娃儿,你在此处作什么怪,把河水映红,使龙宫晃动?”

哪吒听见夜叉骂他穿女装,俏脸霎时一红,心中羞愤不已,脱口便回骂道:“好丑陋的畜生,吓了我一跳!”

“吾乃东海龙王点差之巡海夜叉李艮,你这小娃儿怎敢辱我!”夜叉李艮平素横行东海,哪里有人敢如此辱他?登时大怒,一斧将河劈作两半,抡起斧头便朝哪吒砍来。

哪吒常在李靖军中与军士打闹,如今体内又有了法力,自然不怕李艮。他右手一送,混天绫便直冲而出,将那大斧卷起,生生从李艮手中夺去。又一举左手,乾坤圈便高飞而起,在半空之中转了几转,直直朝李艮脑袋上打了下去。

李艮一着不慎,兵刃被哪吒夺了,又见那圈儿来势汹汹,竟然是仙家法宝,自知踢了铁板,慌忙跃入水中,想要逃回东海。

乾坤圈虽然入水,威势却仍旧不减。河水刚合,哪吒就看见一股污血激射而起,腥臭难闻。正想下河去寻乾坤圈时,那圈却打着转儿,带着李艮之血,直直飞回他手中。他只当这圈是平常物件,李艮知道了他的厉害,便潜入水中,不敢上岸,因此笑道:“真是个好宝贝,只是被那丑怪的血污了纹饰字号,还得再去那边干净的地方洗一洗才好。”

哪吒站在一处出水之石上,来回摆弄着乾坤圈,脏污之处尚未洗净,那九湾河入海之处突然涌起一道滔天巨浪,仿佛乌云压盖一般,往他这边排山倒海似的压过来。哪吒运起体内新生法力,才看清浪头之上,有一人披坚执锐,身骑异兽,领着无数虾精蟹怪,踏浪而来。

大浪顷刻而来,浪头那人一挥画戟,怒道:“李艮奉命巡海,如何不见了踪影?”

哪吒见他来势汹汹,却一点儿也不怕他,指着李艮下水之处道:“我看到他从那儿跳下去了。”话音刚落,便有虾兵蟹将从那处托起李艮的尸体,浮上水面。

那人怒道:“光天化日之下,是谁家小孩儿光着屁股在此逞凶?”

哪吒又羞又怒,将乾坤圈套在身上,使混天绫围住身子。他心中讶异李艮长得孔武凶恶,却经不起乾坤圈轻轻一击,又见那人盛气凌人,出口伤他,就兀自逞强道:“是我杀的又怎样?我乃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在此避暑洗澡,那丑夜叉一出水就要拿大斧头砍我,我一时收杀不住,才将他打死。他本事不精又自寻死路,又如何怪我逞凶!”

“好个小贼,巡海夜叉李艮乃凌霄殿御笔点差之神,你胆大包天竟敢将他打死,还在此大放厥词,我便是赔上欺凌弱小之名,也不能容你在此撒泼乱言!”说罢,那人就提起画戟,要上前来叫哪吒抵命。

“慢着!”哪吒心中愠怒,“你问我名姓,我还不知你是谁呢,要是一时不慎又把你也打死了,也好有处通知,前来给你收尸。”

“我乃东海龙王三太子敖丙是也,你这小娃竟敢如此辱我!”敖丙大怒,画戟翻浪,战向哪吒。

哪吒听了敖丙名讳便是一惊,东海龙族行云布雨,陈塘关百姓年年都要齐聚龙王庙前,祭拜龙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他要是不小心伤了这龙王三太子,恐怕龙王降罪下来,会叫陈塘百姓颗粒无收,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样想着,哪吒就任由敖丙翻浪而来,只是闪转腾挪,轻松便将画戟躲过,解释道:“三太子且先住手,其中定有误会。”

但敖丙深受龙王喜爱,在东海中也是众星捧月,哪有人敢像哪吒一般出言侮辱他。何况李艮一向与他交好,见哪吒怕了他要服软,更是痛下杀手,想在几十名虾兵蟹将前为李艮报仇。

哪吒见他本事不济,却招招狠辣,不肯退让,心头也是无名火起,挥起乾坤圈将敖丙击退,怒道:“倘若再这般蛮不讲理,就算你是东海龙族又怎样?惹怒了我,小心我打上水晶宫,将你家那条老泥鳅也一并抓了,剥皮抽筋!”

“你这不男不女的小娃,气煞我也!”敖丙长戟挟水,急冲而来。

哪吒见敖丙死不悔改,又讽刺他打扮,随即一揪混天绫,便将敖丙裹住。再随手一拉,就把敖丙拽下避水兽,翻滚到他脚下来。

哪吒踏住敖丙脖颈,举起乾坤圈便照着敖丙顶门敲去,口中怒道:“你服不服气?!服不服气?!”

敖丙受这一击,浑身一抖,便现出黑龙原形。他被哪吒打得面色狰狞,口喷鲜血,只是嘴上依旧不饶,口喷污秽辱骂哪吒。

哪吒气愤难平,敖丙多骂一句,他便多打一次,问一句:“你服不服?!”不料打了两三次下去,敖丙就一翻白眼,挺直了身子。

虾兵蟹将在远处都看傻了,看见这番景象,慌忙翻下浪头,跳进东海里,怪叫道:“三太子被李靖之子打死了!”

“这家伙好不禁打!”方才敖丙骂得哪吒“龙血喷头”,还没打解气他就一命呜呼了,让哪吒胸中怒火无处发泄,便道,“听说龙族浑身是宝,爹爹整日演武,正缺一副好盔甲,今日便把你这不讲理的黑龙扒鳞抽筋,做一副龙鳞宝甲给爹爹。”

说罢,哪吒便从敖丙身上扒下几块龙鳞,又抽了他的龙筋,在九湾河中洗净,拿混天绫卷了,心中怒火方才平息,起身往那处绿柳林走了回去。

家将尚在做梦,被哪吒叫醒了,见哪吒已经穿好了衣服,拿红肚兜裹着一团东西,就问道:“公子所拿是何物?”

“刚才我在那河中洗澡时,有个自称龙王三太子敖丙的人无理取闹,说我扰了龙宫安宁,还想杀我,反被我失手打死。我想大战在即,父亲缺副好盔甲,便拿了他几块龙鳞、一条龙筋,待回关内付与匠人,为爹爹打造一副龙鳞宝甲,你说如何?”哪吒泄了心头之愤,此时心情极好,面上吟吟带笑。

家将闻言,只觉天旋地转,腿一软便晕倒在地,吓得流出一摊屎来。

6

哪吒见那家将一身污秽,捏着鼻子吓唬道:“你稍待收拾便自己回关吧,只是千万得小心那龙王再派夜叉来拿你!”

家将闻言,也顾不得裆中遗物尚且热乎,软着腿脚,几乎两步一爬三步一倒,逃往陈塘关去。

哪吒暗笑两声,又把玩起今日新得的两样宝物来。将金圈套在身上,把红绫缠在手臂上,拿龙筋穿了龙鳞,却忽然觉得泥丸宫[6]中冒出一股热气,腾腾上涌,整个身体仿佛轻若鸿毛一般,被微风一吹,便随红绫而起,飞向天际。起初他还有些忧惧,但见红绫在风中摇曳,虽飞得飘然,却控制由心,不过片刻,他就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鹰一般,在那九天之上肆意翱翔。

“传说天上白云之间,暗藏着无数宫殿,我便再往高处飞一飞,看看天上到底有何物。”

哪吒驱使红绫飞在天上,远看白云幻形,化作苍狗之相,时而鲸吞鱼戏,时而虎斗龙争,拍手叫好之间,已然身在彩云间。才从云间露头,便有一声鹤唳从头顶传来,哪吒一抬头,就看见一只翎羽洁白的瑞鹤,驮着一位须发皆白的道袍老者。而那驾鹤之人,却给哪吒带来一股不同寻常的熟悉。

哪吒尚未开口,那老道便笑道:“好久不见了,李哪吒!”

“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的名姓?”哪吒闻言一惊,转而释怀,道,“是了,想来神仙高居天上,俯视众生,知人名姓亦不过寻常之事。”

“你这娃儿倒是伶俐,吾乃阐教门下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是也。”老道抚须道,“你乃是我弟子灵珠子转世投胎,只因你我有两世师徒之缘,因此你出生之时,我便已在你父李靖面前收你为徒了。”

哪吒看太乙真人面色慈祥,再听他名号,便已信了大半,却兀自道:“你收我为徒,既是经我父亲同意,那便与我一道儿去趟陈塘关,找我父亲一问便知。”

“哈哈哈,你携宝七年,却不想为何今日方才现出真相?”太乙真人抚须大笑,道,“你身上那两样宝物,一者名曰‘乾坤圈’,一者名为‘混天绫’,皆是我金光洞之物。你若不信,且再看来。”说罢,一招手,唤了一声,“来!”

哪吒只觉得方才还控制由心的混天绫,突然变得滑不唧溜,哧溜一下便抽身而去,到了太乙真人手上。而久违的重量却霎时回归,哪吒大叫一声,便直直朝着地面猛地坠落下去。

白云之上,传来太乙真人之言:“为师之话,你可肯信了?”

哪吒吓得几乎魂魄俱丧,大叫道:“弟子相信,弟子相信!”

只此两句之间,哪吒又往下坠了数十丈不止,眼看就要触地。翠屏山脚下的一处农田之中,那施肥老妪面上的惊骇之色,在他眼中几乎纤毫毕现。

太乙真人叫了声“定”,乾坤圈便兜住哪吒,让他悬在了半空,又叫了声“起”,哪吒脚下便生起一团白云,将他缓缓托起。那施肥的老妪愣了片刻,忽然屈膝跪地,拜伏着大叫道:“神仙显灵,保佑我一家老小!”就连打翻了身边的粪桶亦不自知。

哪吒毕竟小孩儿心性,重见太乙真人时,面色虽仍惨白,面上却满是笑意,脚下白云虚浮,踩着却如同实地。他跪在云上,向太乙真人拜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片刻,他抬起头,看见太乙真人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太乙真人才轻声叹息道:“为师本想晚些时日再去陈塘关里找你,但你今日忽然杀了龙王三太子,东海龙王少不得要找你的麻烦。所以今日,为师且传你一些我乾元山道法,再加有混天绫、乾坤圈在手,总不至叫你堕了我金光洞的威名。”

“道法?”哪吒眼前一亮。哪吒曾听李靖讲述他早年在西昆仑修道所见的奇闻逸事,早就对那些昆仑神仙飞天遁地的法门生了向往之心。只是李靖碍于度厄真人不得将法术他传的门规,而未曾向他教授过任何道法,此时听见一位货真价实的阐教金仙要传他道法,顿时大喜过望,拍手叫好。至于东海龙王找他麻烦之事,待学会了道法,再收拾那老泥鳅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太乙真人见他孩童心性,不由得想起前世灵珠子还未长大之时,也是这般模样,又是一番黯然神伤。待哪吒满眼期待地望着他时,他才回过神儿,微笑道:“你且过来,为师这便将洞中仙法传授与你。”

哪吒依言上前,太乙真人附耳而言,哪吒只听其声细微,凑近了些准备细听,却听太乙真人在他耳边大喝一声:“呔!”

这一声若洪钟大吕,似当头棒喝,直击哪吒心灵,将他一棒打晕。哪吒眼前一黑,便坠下云头。

7

哪吒晃晃脑袋,坐起身来,见四周绿柳环绕,树荫凉爽,分明是他上天之前所待的那处林子。

“刚刚莫不是在做梦?”哪吒头脑昏沉,在九湾河中洗了把脸,才好了些。这精神一振,方才感知到心中多了无数信息,包罗修仙道法万象,不练自通,就仿佛此前已经修习精熟之法被遗忘了七年,此时又一并回归了一般。

哪吒依着太乙真人传授的腾云之法,不过心念一动,脚下登时便升起一团云气,他才料定所梦非虚。此时天色尚早,哪吒便又在天上玩耍了许久,直到暮色将近才悄悄落在李府之内,一路往香房行去,看见母亲殷氏正在房中捏着鼻子硬往肚中灌下城中名医熬制的滋补之药。

不知是药效立竿见影,还是见哪吒回来心安了,殷氏苍白如纸的面色忽然红润了许多,关切地问道:“我儿去何处玩耍,怎么一去半日不归?”

“孩儿去九湾河中洗澡,一时在河边睡着,方才回来迟了。”哪吒闻不得草药辛苦之味,捏着鼻子说道。

“同行家将怎不见与你同回?”殷夫人又问,却见哪吒已经蹦蹦跳跳,跑到了屋外。

哪吒跑到庭院中,几个家丁远远见了他,纷纷面色慌乱,从前厅急步而来,到他身边便拉住他手,哭诉道:“府中来了一个白衣秀士,要逼老爷交出公子来!”

这时,李靖威严的声音里带着些慌乱与愤怒,从前厅之中传来:“哪吒!”

8

屋内只有二人,哪吒细细打量了一番,只感觉那个白衣秀士身带盘龙之相,便知他并非凡人。

一见哪吒进屋,李靖就拉住他急忙问道:“我的儿,你去哪里玩耍,如何半日不见踪影?”

不待哪吒回话,便见屋中那秀士怒气冲天,一声大吼,现出头戴冠旒的龙王本相,一把抢过哪吒包着龙筋、龙鳞的混天绫,面上龙须暴起,悲愤交加道:“你看他手中这是何物,还问他做甚?”

李靖一见那龙神之物,便知东海龙王此次并非无事生非,顿时惊得六神无主,但他并未教授过哪吒任何法术,实在难以相信堂堂龙王三太子,竟会被自己年方七岁的幼子打死,还被他扒鳞抽筋。带着最后的一丝期望,李靖颤声问道:“哪吒,快告诉你敖伯父,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孩儿今日出关玩耍,到那九湾河中洗澡,却不想突然跳出个夜叉来,无缘无故便诬赖孩儿扰乱龙宫,挥起大斧就要杀孩儿,只是孩儿手中宝物护主,一时不慎就将他打死了。谁料死了一个夜叉,又来了一个敖丙,被我用混天绫裹了,只挨了一圈儿便现出本相,原是一条恶龙。他口出恶言,说的那些……那些污言秽语实在不堪转述,孩儿气愤难平,又想起父亲整日练兵操守,谁知何日战事将起,便从那恶龙身上扒下几块龙鳞,又抽了它的龙筋,想给父亲做一副盔甲。”哪吒心中委屈,解释了一番,又对东海龙王敖广欠身道,“伯父息怒,小侄所取之物尽在此地,分毫未动,只是一时失手,还望伯父恕罪。”

李靖只是一个三流术士,哪里招惹得起东海龙族,听了哪吒一席话,登时吓得面如土色,恨不能当着儿子的面,就给敖广磕头认错。

听完哪吒讲述缘由经过,敖广不由得伤情,李艮、敖丙皆是由他派遣去九湾河探查详情,谁知亲生龙子一去便天人两隔。

敖广见识广博,一看便知哪吒手中那两样杀器都是乾元山金光洞中之物,威力无穷。倘若真在此动手,自己恐怕也难讨好,便转而对李靖怒道:“李靖!看你儿子做的好事,方才还说是我误会,如今他既自己承认,也无须你多言。哪吒杀死巡海夜叉李艮,及吾儿敖丙,他们皆是玉帝钦点正神,待我明日奏明玉帝,便来取你等之命。”说罢,他便腾云驾雾,扬长而去。

哪吒听得怒火中烧,全因李靖在场,才强自忍住没有当场爆发。待敖广走后,李靖愣怔片刻,方才回过神儿来,右手高高举起,又怒又惧,恨道:“我李靖仙道不成,竟生下你这逆子,闯下此等大祸。你杀死玉帝点差之神,三五日之内,必然害我李氏满门遭戮!”

此时殷夫人闻讯赶来,把李靖扬起之手拦住,不顾多病之体,将哪吒护在身后。

李靖见到夫人,却更悲痛,掉下几滴眼泪,道:“你母怀你三年零六个月,在她肚中时,你便使她不得安生。你可知她吃了多少苦,方才将你生出?谁知生下的却是个灭门绝户的祸胎也!”

殷夫人从怀上哪吒以后身子便弱,闻讯时受了惊吓,此时闻言更悲,两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母亲!”哪吒急切扑到殷夫人身边,却被李靖一脚踢开,便不再起来,双膝跪地,道,“父亲应当知道,孩儿一出生时,便被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收为弟子。”

李靖心中愤怒不减,疑惑道:“真人收徒之事,只有我与你母亲知道,你少不更事,又从何得知?”

哪吒低头道:“如今孩儿惹祸,自然要一人做事一人当,必不劳累父母。师父收徒七载,今日在梦中传我仙术,孩儿这便去一趟乾元山金光洞,寻师父求个解决之法。”说罢,在地上重重叩了三个响头,便出了李府。

李靖在府中高声问道:“你可知乾元山在何处?”

哪吒此时已经身在空中,他不晓得乾元山在何处,但是混天绫与乾坤圈知道。哪吒驾着宝物,如同飞往梦中曾经的久居之地,穿过崇山越过峻岭,径直飞往乾元山,落在了金光洞前。

古洞清幽,只有个粉雕玉砌似的俊秀童儿,在洞前扫地。

哪吒只觉得与他似曾相识,但是终究不知底细,便向那童儿一拜,道:“有劳仙童向真人通报一声,便说是李靖之子哪吒前来拜望师尊。”

“师兄这是做什么,金霞可受之不起!”金霞童子见哪吒向自己施礼,慌忙丢了扫把将他扶住,开心地笑道,“师父刚刚才跟我说了师兄要来,话音还没落到山脚,师兄就已经来了。师父有言在先,说若是师兄来了,便径直入洞即可。”

这金光洞乃是仙山紫府,洞天福地,洞中燃着长明灯火,府中摆着仙府器具。哪吒身处其中,仿佛背生双翅,就连呼吸都轻盈了许多。横卧在碧游床上的,分明就是在白日梦幻之中所见那位驾鹤的仙人。

哪吒伏身下拜,道:“弟子哪吒拜见师父!”

太乙真人问道:“你今日所遇之事,为师已然知晓,你闯下这般大祸,不知有何想法?”

哪吒道:“弟子所作所为虽是因无知而起,但祸既然已经闯下,如今只愿不累及他人。”

太乙真人抚须笑道:“好!你能有此等想法,为师甚是欣慰。徒儿不必忧心,方才为师端坐洞中,正见敖丙之魂径直飞往昆仑玉虚,想必你杀他乃是天意如此,为的是送他魂归封神榜。”

“封神榜?”哪吒疑惑道,“神不是为玉帝敕封的吗?怎么我失手杀了他,反能叫他封神了?”

“封神榜乃是玉帝与三清为扩大天庭之制,使三界不失其秩而共同议立,上遮名姓,因此无人知晓究竟何人名列榜上。那敖丙既然上榜,便是天命假你之手所为其事,敖广只知兴云布雨,不知天道何为,你助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上天庭封神,他却只因此区区小事,便要劳烦玉帝,实在不谙事体!”

哪吒一听太乙真人以一句天命如此,便将自己的责任推脱干净,又想起夜叉、敖丙的骄横之姿,若非自己,而是个寻常小孩儿,岂不早就遭了毒手,又去何处伸张正义?当下心情安定了些,又道:“只是那老龙扬言明日便要上天奏明玉帝,弟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太乙真人诡谲一笑,说道:“你把衣裳解开,为师为你画一道隐身符。”他便在哪吒胸前画了一道符篆,凝神一算,又道,“你即刻动身到西昆仑去,在宝德门前等候敖广前来……”

哪吒抓了一把土,撒向半空,身化遁光,疾射往西昆仑。

9

远远望去,天庭胜景雄伟辽阔,一如脚下万仞昆仑。层云穿行楼阁之上,沉香升腾宫殿之间,只是其中天神却并不多见,唯有雅乐清音随巽风[7]而来。

哪吒看了一会儿,见天宫各门未开,便在山麓处无人看守的聚仙门前等候。不过片刻,就见敖广穿着一身朝服落在门前,腰间环佩叮当作响,见天门未开,他喃喃道:“来得早了些,还得在此稍候。”

一见敖广,哪吒此前在李府积压的怒火霎时便喷薄而出,暗自闪身至敖广身后。一伸手,便用混天绫缚住那老龙王,又一圈子将他打倒在地,踏在了他后心处。

敖广见是哪吒偷袭,登时大怒,大骂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贼,不过凭借宝物之威,因口角之争,便杀死巡海夜叉李艮。我三太子与你有何冤仇,竟遭剥皮抽筋之罪,如今又在天门之外毁打兴云布雨之正神,如此凶狠顽劣,当真是将天庭、将玉帝视作为无物吗?你若有半分胆气,便与我一同前往天庭,去向玉帝求个公正!”

哪吒被他骂得怒火升腾,却因太乙真人吩咐,只道:“那夜叉李艮无故欺我,因莫须有之事就想要置我于死地,被我失手杀了也是活该;三太子敖丙被杀,却魂归封神榜,乃是天道假借我手取他性命,他日封神,更当谢我才是。你这蠢物不晓天道,只因此等小事便要上奏,若非见你年老,定然将你也一道打死,看看封神榜上到底有无你的姓名!”

老龙王在天门之外被哪吒欺辱,勃然大怒却无计可施,仍然大声骂道:“好小贼!怎敢如此欺我!”只是天门依旧紧闭,仿佛对此视若无睹。

哪吒也怒道:“你要讨打,我便成全你!”

哪吒虽扬言要打死敖广,到底还是知道利害,便把乾坤圈抛在身边,抡起拳头仿佛犁地一般,在敖广身上一通乱砸,打得敖广在地上翻滚,嗷嗷直叫。哪吒将他的朝服扯烂了一角,便露出肋下之鳞来,哪吒双手翻飞,转眼便揭下四五十片龙鳞来。

龙怕揭鳞,敖广连忙求饶道:“饶命!饶命!”

哪吒这才停手,道:“你若答应不再上本参我,同我去陈塘关向我父亲赔罪,我便答应饶你一命!”

都言神鬼怕恶人,敖广如今落在恶人手中,只得无奈应了:“愿随你去。”

哪吒这才冷哼一声,抬起脚,道:“你若是中途变卦,我便一圈打死你。”

敖广正要起身,未防又被哪吒一脚踹趴下,道:“龙之大小变化由心,你便变作一条老泥鳅,也方便我携带。”

敖广满腔悲愤却无可奈何,屈身变成了一条头顶长角的小蛇,被哪吒收在袖中,而后离开宝德门,化作一道遁光往陈塘关飞去。

10

李靖很焦虑,焦虑到今日都未曾前去演练兵马,只是在帅府之中来回踱步。殷夫人卧在病榻之上,哪吒惹下滔天巨祸后又迟迟未归,若是那个看起来极不着调的太乙真人叫他避而不出,却又如何是好?

正胡思乱想间,就见一个家将匆匆进门,报曰:“小公子飞回来了!”话音刚落,便见哪吒进了前厅。李靖急忙拉住他,问道:“我儿,如何去了恁久才回来?”

哪吒笑道:“孩儿去往宝德门外,将那敖广拦了下来,他答应我不再上本参奏了!”

李靖攥紧哪吒胳膊,不肯相信,道:“宝德门乃天庭门户,你非神非仙,如何能去得?”

“你弄疼我了,”哪吒道,“敖广就在此处,你问他便知。”

哪吒一倾袖口,从袖子里倒出一条青蛇来。那青蛇一落地便现出真身,李靖见敖广一身破衣烂衫,满身伤痕,不由得大惊失色,关切道:“敖兄为何这番模样?”

敖广见李靖在场,底气便足了,怒骂道:“李靖!你纵容儿子行凶,在聚仙门前毁打天庭兴云布雨之神,待我聚集四海龙王前往灵霄殿取了玉帝法旨,定来拿你狗命!”说罢,便现出龙身,冲破屋顶高飞天际。

哪吒见敖广言而无信,当面反悔,正要撇开乾坤圈拿他,却被李靖攥着不放,施展不开,只得眼睁睁瞧着敖广逃走。

“好哇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祸事累积,想我李家满门,此次定然在劫难逃了!”李靖撇开哪吒,一脸苦相,颓然坐在一片瓦砾当中。

哪吒急忙安慰道:“师父说我所为乃顺遂天道,父亲不必忧心。”说罢,便纵身而起,才飞出关外,就见那条青龙已经扎入东海,掀起一股巨浪。

“东海乃是敖广地界,我孤身前往,恐怕不敌,此番便就此作罢,看他到底想要怎样。”哪吒缓缓飞回陈塘关,城楼在他眼前逐渐清晰。楼上卫兵推开楼门,阳光斜照,却见楼中一物反射出一道红彤彤的光芒来。那道光芒凌厉非常,但射入哪吒眼中,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那种感觉,叫作宿命。

宿命者,如同生老病死,皆是由天所定,就在漫漫人生中的某一处等待,不可捉摸,也无法逃避。

哪吒落在城楼上,对满脸惊骇的卫兵问道:“城楼之中所放的是何物?”

卫兵战战兢兢道:“是,是一副弓箭。”

“哦?弓箭?”哪吒生出好奇之心,走进城楼,见那楼中空空如也,只在正中摆着一条长案,案上横放着一张长弓,弓旁箭筒中只插着三支长箭。哪吒忽然心血来潮,心道:“这硬弓看起来十分威猛,我修习道法之后膂力大增,也不知能不能拉得动,且去试他一试。”

正要伸手拿弓,那卫兵大着胆子上前阻拦,满头大汗道:“公子不可,这弓箭名曰‘乾坤弓、震天箭’,乃是总兵大人上任之初,昆仑高士所赠的镇关之宝。自打送来,便一直放置于此,并无人能够拿得起啊!”

哪吒闻言更喜,笑道:“既然无人能拿动,你又怕什么?最多我也提不起来就罢了。”卫兵听了觉得有理,这才闪到一旁,见哪吒运足力气,想要拿起那把乾坤弓。

但出乎哪吒意料的是,这乾坤弓居然出奇的轻,轻到他只用区区一根手指,就可以从弓架上将它拿下。弓很长,长到将它立起时,竟比六尺的哪吒还要高上些许,长到用正常的姿势根本就无法拉开。

哪吒将乾坤弓在空中轻松地甩了几圈,在卫士震惊的目光中,从箭筒中取出一支震天箭。箭搭弦上,臂短,则以身拉满之。弓拉满月,哪吒想了想,左脚在地上转了半圈,直直对准太阳的方向。

“老天有眼,便叫我这一箭射死那条言而无信的老泥鳅!”哪吒心头默念,随即放开双手,松开了这支宿命之箭。长箭尾羽颤动,翎羽下“镇陈塘关总兵李靖”几字闪着红光,紧随其后,云篆写就的“骷髅山白骨洞”六字一闪而逝。

在令人心悸的震天尖啸中,利箭没入天边红日正中,然而日红依旧,待到隅中,又是一日的酷暑难耐。

宿命之箭离弦而出,仿佛坎坷崎岖的遥远路途,一旦踏足其上,就注定永难回头。

哪吒放出那箭,心中仿佛有种完成某种期待的解脱感,深深的疲惫随之而来。他撇下弓箭,便像是失了魂一般,城楼卫兵叫了许久,他也不理,两只眼半睁半闭,穿街过巷回到帅府,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薄西山。

殷夫人的侍女将哪吒叫醒之前,他还在做梦,梦到他骑着敖广龙身飞往西昆仑。玉皇大帝端坐在灵霄宝殿上,威严肃穆地道:“你这蠢货,不知天道,当叫玉虚门下弟子李哪吒再好生将你痛打一番才是!”哪吒举起乾坤圈,正要遵玉帝指令将那老龙打杀了,梦境却忽然在此时破碎。

哪吒揉揉眼,正待埋怨,那侍女急忙道:“老爷、夫人请三公子去前厅!”

“娘的身子好些了吗?”哪吒伸了个懒腰,精神便已恢复了大半,这才懒懒散散往前厅走去。此时天色已暗,厅中灯火将李靖的身形映上窗壁,在窗户上摇摆不定。

哪吒走进屋中,先向殷夫人问安,殷氏一脸惊惧,并不答话。李靖面色如常,向哪吒问道:“我儿方才七岁,便已能打败敖广,神勇非常,若加以训练弓马兵器,他日定然无人能挡,莫说先锋,便是当个元帅也绰绰有余啊!”

这几日连番闯祸,连累父亲跟着受气,哪吒心中有愧,此时见父亲主动示好,便也有意讨他欢心,道:“父亲说得极是。今日我回关之时,在城楼上听说有副昆仑得道高人送来的弓箭,无人能够拿起,便运足力气试了一试,谁想到轻松得很,便搭弓往天上射了一箭……”

哪吒说话间,却见李靖面色蓦地由红白转紫,哪再有半分好脸色,随即他便被李靖一把揪住衣领,怒道:“果然又是你这逆子!你杀三太子、打龙王已是万死,怎敢又惹下这尊煞神!”

哪吒疑惑道:“孩儿……孩儿射完箭便在帅府中睡着了,这一日并不曾惹祸啊。”

李靖气冲冲地道:“那乾坤弓、震天箭乃是轩辕黄帝大战蚩尤时所用之物,箭若射出,例无虚发。你在城楼搭弓,箭却射到了骷髅山白骨洞,射死了石矶娘娘的弟子。”

“那石矶娘娘的骷髅山白骨洞所在何处?父亲又从何得知她弟子之死的?”哪吒问道。

此时殷夫人肿着两个泪眼,哭诉道:“今日你随龙王爷出关不久,天上便飞来几个金甲力士,将你父亲五花大绑,凭空便摄了去,待到刚刚方才归来。只因你射出的那支震天箭上刻有他的名讳,才叫那石矶娘娘找上门来。我俩一猜,便知又是你闯祸了!”说罢,眼泪更是如雨滂沱而下,李靖慌忙关切地将殷氏揽在怀中。

哪吒闻言怒道:“那石矶是何等人物,竟敢将父亲掠走!非得让她尝尝我乾元山的手段,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如果不是你又闯祸,石矶娘娘远在百里外,又怎会无端找我麻烦?”李靖眼看殷氏身子骨更弱,心中怨恨哪吒牵累,便是听出哪吒话中暖处,也只冷哼道,“那石矶娘娘乃是通天教主座下弟子,论辈分与你师父同辈,你有何能耐能叫她见识你的手段?”

哪吒听出李靖话中恨意,忽然一愣,却听李靖又道:“为今之计,只有依我诺言,带你前往骷髅山白骨洞,找石矶娘娘当面对质。”

哪吒瞧出父亲这是要放任自己不管,不由得黯然神伤,也不做多考虑,便道:“父亲此言在理,我随你一道前往骷髅山白骨洞中一探究竟便是。”

李靖安慰殷氏一番,却全然无用,便狠下心来不看殷氏。李靖看着哪吒,心头愤懑又起,一把将他拉过来,出了帅府,搓一把土扬在天上,二人化作两道遁光,便往骷髅山飞去。

冷风吹在脸上一片冰凉,却叫哪吒心如死灰。

11

山阳森冷,山阴更甚。

二人到了骷髅山下,李靖便收了遁光,往白骨洞走去。

夜月照在骷髅山上,山无草木遮挡,直照得满地惨白,不时便有人头兽骨骨碌碌地滚出来。有鸟在山间恻恻阴鸣,间或夹杂着几声骇人的食腐之声,饶是一镇总兵李靖,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哪吒却全无惧色,只是心道:“那石矶娘娘若是通天教主弟子,又怎会住在此等妖邪之地,全无半点儿仙风。定是父亲不智,又不能力敌,叫别人捡了支刻他名字的箭,便要讹诈他一番。”

正思虑间,二人已到了白骨洞前。李靖拦住哪吒,只道:“你先在此等候片刻,我去找娘娘求情,待娘娘传唤,你再进入。”

正欲推门而入,那门扉却忽然打开,李靖扑了个空,“哎哟”一声,一头栽进了白骨洞中。

“父亲!”哪吒急道。

李靖失声道:“先别进来。”

哪吒听出李靖言语中的袒护之意,想着原来父亲叫自己来此,并非要对自己弃之不顾。他心中更加焦急,担心李靖安危,却只能依父命,在洞外踱步。不过片刻,只听洞中脚步匆匆,走出一个极为瘆人的女童。

那女童仗剑而来,剑雕骷髅,发插白骨,浑身骨瘦如柴,仿佛童鬼夜行一般,一见着哪吒,便举剑指道:“就是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小子,杀害了我师妹?”

哪吒接二连三遭人说他女装打扮,不由得怒火中烧,冷声道:“似你这等不人不鬼的,便是多杀几个,又有何妨?”

那女童闻言大怒,道:“你这鼠辈,竟敢在我骷髅山白骨洞前撒野!”说罢,便仗剑向哪吒杀来。

哪吒早纵起乾坤圈,绕到女童脑后,此时趁其不备,只一圈便将她打倒在地。随即便见洞中红、白二色闪烁,有一柔媚女声满是愤怒,道:“又是乾元山金光洞中之人!”

那光芒闪毕,哪吒只待再见一副骷髅架子现出原形,谁知那石矶娘娘竟身材凹凸有致,容貌美艳而不可方物,却是个世间罕有的绝色美人。单她此时这满脸的愤懑,也是诱惑丛生,倘若意志不坚者见了,便是连项上人头都肯送上的也不在少数。

哪吒甩起混天绫,晃动乾坤圈,大喝道:“你这妖物,胆敢迷惑我父亲,栽赃于我,今日定不饶你!”

石矶娘娘“扑哧”笑道:“我倒要看看,你乾元山法术究竟有多厉害,竟敢纵容门下弟子三番两次找我麻烦,真当我石矶是泥捏的不成!”

二人在白骨洞前战了几遭,石矶也不施法术,只拿起那女童之剑,架住乾坤圈,这边一扯,那边便夺了混天绫。哪吒心中一慌,学艺不精的道法就施展不灵,随即便连乾坤圈也落入了她手。

石矶笑道:“不要饶了我,你便再施展几样法宝,让我瞧瞧你乾元山的厉害。”

李靖被石门挡在洞中,拍着洞门大叫:“娘娘且饶了小儿!”

洞门随即大开,李靖扑倒在那女童骷髅似的尸身前,石矶冷哼道:“你这儿子纵宝行凶,可是厉害得很呢,哪里还需要我饶他!”

李靖这回亲眼见着哪吒杀人,再也无法以误会解释,只能将言语尽数吞回肚里。

石矶又道:“此不干你事,乃是我与乾元山宿怨未消,你且回你的陈塘关去。”

李靖面如死灰,被腾起的妖风吹下了骷髅山。

哪吒见李靖消失在夜色之中,心中道:“石矶诬赖我,可恨我不是她的对手,当回乾元山找师父主持公道才是。”心念一转,他就突然施展土遁,对石矶大喊道:“你若要看,便同我一道往乾元山去,见识厉害!”

石矶浅笑嫣然,道:“好啊,好啊,若非师尊阻拦,早八百年我就想去寻那臭牛鼻子的晦气了!”

石矶一路紧随哪吒,极尽挑逗嘲讽之能事,哪吒打不过她,法宝又都被她收了,只能任她戏耍,也不还嘴。一到乾元山,他便急匆匆钻进金光洞,扑倒在碧游床前道:“师父,石矶诬赖哪吒杀她弟子,收了我的混天绫、乾坤圈,一路追过来了!”

太乙真人正待起身,却听一女声酥麻入骨,叫道:“太乙道兄,何必着急起身?”

太乙真人急忙出了洞,哪吒与金霞童子一同待在洞中,等不过片刻,哪吒便急道:“阐、截二教皆属道门,师父管通天教主叫师叔,石矶娘娘管天尊叫师伯,也不知我那混天绫和乾坤圈还能否要得回来。”

金霞童子则问道:“师兄若未做过,那石矶如何平白污人清白?”

哪吒愤愤道:“我不过是在陈塘关城楼之上往天空射了一箭,只因箭上刻有‘镇陈塘关总兵李靖’字样,被她捡去了,便迷惑我父亲,要讹诈我的法宝。”

金霞童子闻言,忽然愣住,随即问道:“那弓箭是否是乾坤弓、震天箭?”

“你如何得知?”哪吒心中焦急,并未发现金霞童子面上的异样,急不可耐道,“不行,我得去看看师父,倘若不敌,也好搭把手。”

将到洞口之时,哪吒隐约听见二人争吵之声,不由得放慢了脚步,方才听见太乙真人说道:“……乃灵珠子下世,便是杀你徒弟,也是上奉天命……”

“居然又是你那孽徒灵珠子干的,这回我定不饶他!”石矶言语之中已无半分媚意,随即便闻刀兵骤起。

哪吒快步想要出洞,却见太乙真人一闪身回了洞中,不知拿了何物,但往东方一拜,口中念道:“弟子今在此山开了杀戒。”理也不理哪吒,旋即再次出洞。

哪吒一出洞口,便见两剑交架,宝光翻腾,将他又打回了洞中。正激战间,石矶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往空中一丢,便见八卦流转,云光顿生,手帕于云中隐现。哪吒不由得提醒道:“师父小心!”

石矶见了哪吒,心中大怒:“两世仇怨,皆是因你而起,看我不杀了你这混账!”又把八卦云光帕使来,欲夺哪吒性命。哪吒两手空空,却也不怕她,体内法力流转,掌心化雷,击向云光帕。

太乙真人望空喝道:“疾!”便见手中宝剑脱手而出,将那八卦云光帕斩落在地,随即手中又托起一物,道,“事已至此,当有了结。”他手中的九龙神火罩随即升起,石矶想要躲避,却为时已晚,被罩在罩中,无法逃出。

哪吒出了金光洞,走到九龙神火罩旁。此时天边已然放明,昨日箭指之日,今日依旧彤红。

太乙真人见那红日,凝神一算,忙道:“敖广已然奏明玉帝下旨拿你,如今聚齐了四海龙王,已经到陈塘关外了!”

哪吒闻言大惊失色,连声言语都不曾说,便使遁光往陈塘关去了。

太乙真人犹豫了片刻,浮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拍了下去。九条离火神龙在罩中怒吼,太乙真人轻声叹道:“封神……终于要开始了吗?”

12

李靖很焦虑。

青、赤、黑、白四条天龙显出本相,在云间翻腾。虾兵蟹将踏浪而来,海浪翻涌,将陈塘关以东近数十里土地全部淹为河泽。

天空层云密布,云中雷电闪耀。

殷夫人被那青龙握在爪中,李靖只觉得仿佛自己的心肝被人捏在手里,疼得死去活来。

敖广的龙吼震怒天地:“李靖,你今日若不将那畜生交出来,我便发起大水,将你这陈塘关收入东海!”

“龙王,你要怎样都行,只是请先放下贱内,她……她恐高!”李靖满头大汗,急道,“哪吒昨日误伤石矶娘娘的弟子,已被娘娘捉去了,我实在无法交出啊。”

“你我总归朋友一场,李夫人既然恐高,那我这便放了她。”敖广作势欲松,吓得李靖面色惨白。

“不,别!”李靖急道。

“哼!”敖广怒哼一声,陈塘关便降下一阵暴雨。四海龙王齐施法力,天空中云彩便往陈塘关移来,瓢泼大雨在关内连绵不绝,打烂屋顶,泡塌房屋,在城中肆虐,百姓哀号一片。

“你若依旧执迷不悟,想要包庇那畜生畏罪潜逃,便叫这陈塘百姓全都与你一家陪葬!”敖广声震天地。虾兵蟹将得令,驱使海浪翻涌,海浪就往陈塘关排山倒海而来。

“我没有逃!”

那声音虽稚嫩,却至刚至强,冲破暴雨云层,震慑四海龙王,便连那连绵暴雨,似乎也稍停了停。哪吒张开双臂,以孩童之躯挡在城门前,自东海而来的滔天巨浪,便在城门外止步不前。

“敖广!你放下我母亲,三太子敖丙是我所杀,与我父母无关,与陈塘关百姓更无关系。你若是在此滥杀无辜,即便玉帝,也定然不会饶你!”

敖广扔下一把剑,道:“身体发肤,皆是受之父母。你若自刎于此,这一关百姓,我皆可放过,只是你父母……”

“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我便在此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从父母处得来的,便全还给他们。你若是伤我父母,我便是做鬼也要你来偿命!”

自始至终,除在白骨洞前愤怒所杀的彩云童子之外,李艮、敖丙,还有那被震天箭射死的碧云童子,都像是排着队自己往他手上撞一般。哪吒没想过要杀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但他们无疑又都是死在了他手下,这种感觉莫名非常,如同厚茧缠身,让他无可挣脱。

哪吒反手握剑,利剑加身的痛楚,已经足以令常人痛彻心扉。但假如那剑柄是握在自己手中,那份痛楚恐怕是要更痛上十倍吧。

心中的决然,令哪吒强自撑着,不曾倒下。

他双目圆睁,眨也不眨地看着白白的肉,一片一片从自己身上剥离;看着红红的血,一滴一滴从自己身上流下。哪吒想哭,但是眼泪也是父母所给,冷冷的冰雨打在脸上,透过空洞的皮肉,穿过森冷的白骨,直直击在心上。

但那缠身之茧,却连半点儿松动的迹象也没有,就好像连他此时的动作,亦是在它操控之中一般。

他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雨天。

因为,在纣王九年,一个暴雨交加的夏日,他死在了陈塘关前的泥地里。

他的母亲殷夫人,在一条青龙之爪里哭昏了过去,他的父亲李靖站在城楼之上,愣怔望着这片他生活了七年的土地。他短暂的一生,在纣王九年的雨里画下了句点。

哪吒望着散作一摊的鲜血骨肉,哂然一笑,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像是两日前第一次随着混天绫起飞那样。他飘在空中,杳杳冥冥,浑浑噩噩。

天空中阴云未散,却有一道清脆的铃音,穿透层层云翳,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天边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忽然想起,在他出生那日,一个身着道服的白胡子老者抱着他,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哪吒……”

下一章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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