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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13:00—13:30

1

维克多已恭候多时。JJ把车钥匙丢到他手上,看了看表。对于这个特别的商务午餐来说,迟到四分半钟刚刚好,既能彰显自己忙碌的职业形象,又不至于太过失礼。

维克多熟练地钻进玛莎拉蒂,点火,然后从街边驶离,娴熟地停在附近的车位上。这位侍从年近花甲,先前是一名海军陆战队队员,如今临近退休,只等着颐养天年了。维克多还兼任阿尔菲的安保人员,职责基本上就是阻拦狗仔队进入。多年来,JJ在这家餐厅里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麻烦。

连接道路和餐厅入口的是一条一米多宽的步行通道,通道上方是大大的白色天棚,以防有人从空中拍照。它同时遮挡了洛杉矶炙热的阳光,那天直逼三十多度,所以这天棚绝对大有裨益。像往常一样,托尼·贝托里尼到门口热情迎接,亲密地吻了吻她的双颊。

“亲爱的JJ,你今天真是神采奕奕。好像有点儿变化啊。你先别说,让我猜猜。是头发,对吗?”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托尼都显得分量十足。他体重三百磅[1]左右,不过走起路来相当矫健轻盈。他五十多岁,一头整洁的白发,脸颊永远都是红扑扑的。蓝眼睛里时常闪烁着小男孩般的顽皮。他的意大利口音夸张幽默又高调,但绝对不属于惹人讨厌的类型。

“一定是头发,”托尼补充说,“你去挑染了。”

JJ笑着摇了摇头:“托尼,我的头发和上周一样,上上周也是,下周也不会变。”

确实是一样的。黑色的短发,丝毫没有挑染的痕迹。时间太宝贵了,不值得在头发上多花心思。头发如此,衣橱也不例外。清一色量身定做的黑色西装,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细微的差异。唯一让人不舒服的是,她需要在男人主导的世界中奋斗,不过她发现,穿裤子比穿裙子更轻松自在。

不过话说回来,她倒的确有几件黑色连衣裙,只在个别有需要的场合,或者是如此着装对她有利时才会穿。实用主义是贯穿她衣橱和人生的永恒主题。一切为了实现目标。总之她最喜欢黑色。在黑色的映衬下,她绿色的眼眸愈加明艳动人。

托尼猛地吸了一口气,肉乎乎的手捂住了嘴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你不会也赶时髦去打肉毒素了吧?”

JJ不由得笑出声来:“不不,真没有。”

“反正不管怎样,你看起来美极了。”

“不敢当不敢当。托尼,你今天看上去也年轻了许多,有什么要跟我分享的吗?”

“寻寻觅觅这么多年,我或许终于发现了青春永驻的秘密。”

“对了,这人叫什么名字?”

托尼微微一笑,挽起她的胳膊,引着她走进餐厅。“丹·斯通已经到了,”他悄声说,“你别说,长得挺帅的。人家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他肯定很上心。还有啊,传闻他玩意儿可大得惊人哦。”

“托尼,你又不正经了。”JJ低声道。

她随他进了餐厅,镶木地板在脚下吱吱作响。墙壁是很酷的中性灰色,天花板则是柔和的灰白色。大幅波洛克风格绘画悬挂在大厅周围,炫目的白色帆布上用色大胆又鲜明。后厨飘来的阵阵香味让人垂涎欲滴。阿尔菲是她最喜欢的餐厅,原因有很多,不过名列榜首的必须是这里美味的菜肴。主厨切斯特轻而易举就能征服你的味蕾。他简直是个魔法师,要不然就是他把灵魂卖给了魔鬼。

餐厅小巧精致,幽静恬谧。值得一提的是,餐厅四面没有一扇窗户,这也因此成为好莱坞精英们最为钟爱的场所。置身娱乐圈内,最重要的就是现身在恰当的地点,然而讽刺的是,有时候最容易引起关注的方法就是不被发现。自打托尼在烟熏色的玻璃门外迎接的那一刻起,外部世界就仿佛消失了。目前午餐定位已经排到六个月之后了,晚餐更是要等上将近九个月,想插队的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托尼对贿赂和恭维统统免疫,唯一能让他通融的只有JJ。

几年前,托尼因为年轻男妓一事惹上了麻烦,正是她出面平息了风波,她甚至破例免掉了公关费。托尼的感激无以言表,她则回答说很乐意帮忙。托尼每周都会特意给她安排一个桌位,这让她开心不已。在此之前,她每个月预订桌位都费尽了心思。

自那以后,两人就成了铁哥们儿。JJ喜欢托尼的玩世不恭,也欣赏他的豪爽仗义。她喜欢被他逗乐,总是忍不住开怀大笑。托尼知道她许多秘密,她也同样了解托尼。更重要的是,她深知托尼永远不会辜负自己的信任。有这么一个人,面对他可以完全放松,抛开伪装,这样真好。在好莱坞这个浮华肤浅的地方,如此可贵的友谊如同会拉钻石的独角兽一样珍稀。

餐厅通常只有五个桌位,上层三个,下层两个,彼此相隔甚远,充分保证了客人的隐私。今天有六个——为了照顾JJ,托尼特意在下层安置了一个双人位。她飘然穿过大厅,顺便瞥了一眼周围。旁边的一对情侣太投入了,根本没注意到她。他们似乎相谈甚欢,不过JJ并不关心,任何人看到这一对都会认为,这是两个如胶似漆的热恋期小青年。托尼引她来到她最钟爱的位置——一个偏僻的角落,是暗中观察其他客人的绝佳座位。

斯通看到她后起身相迎。他给了JJ一个礼节性的拥抱,嘴唇轻轻掠过她的双颊,然后自行坐了下来。这位经纪人全身的打扮仿佛都在呐喊着“快看我”。他身着价格不菲的休闲装,手腕上是泰格豪雅,小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钻石戒指。他四十多岁,不过因为整容的缘故,看上去要年轻十岁。一双蓝色眼瞳深邃迷人,俏皮的酒窝令人心旷神怡,头发做了个尖尖的造型,显得分外精神,指甲也是精心打理过的。这么一个帅气多金的男人,放到其他地方绝对是抢手货,不过这里可是洛杉矶,这里的标准非同一般。比他帅气的大有人在,足以让他黯然失色;比他多金的也大有人在,足以把他比成乞丐。

托尼拉出椅子,JJ随即坐了下来。几秒钟之后,领班霍莉款款而来,送上两份菜单和一瓶伏特加汤力,然后又款款而去。她的工作技能已然娴熟得炉火纯青,以至于JJ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JJ甚至还没来得及和斯通假意寒暄。

“丹,抱歉我迟到了。路况太差劲了。你知道的。”

“完全同意。你也知道,我上周提了一部法拉利,车是真漂亮啊!可惜能飙到一小时三百多公里又有什么用?在洛杉矶,一个小时连三十公里都开不到。”

JJ似听非听,心不在焉。斯通大侃特侃的时候,她用余光环视四周,比照脑袋里的数据库开始认名认脸。排序,分类,整理。有她认识的,也有几个不熟悉的;有她愿意深交的,也有唯恐避之不及的。

加里·汤普森无疑是后一种,他是梦工厂的核心人物之一,一向喜欢欺负人,是个A级混蛋。几年前两人发生过口角,自那以后,JJ就极力避免跟他打交道。这位总裁在离她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切着牛排。在JJ看来,他简直像个远古野蛮人。有切斯特这样的魔法大厨,你却点了份牛排,简直大错特错!

算上她自己和斯通,今天总共有十七位客人。大多数是午餐时段的常客——演员、导演、制片人和经纪人。其中有两个双人桌位,一个三人位,还有两个四人位。男女人数基本相当。

这其中甚至还有一名好莱坞老将。伊丽莎白·海沃德在五十年代可是风云人物。人们都说那是好莱坞的黄金年代,但其实所有的一切跟如今没什么区别,那些闪着金光的东西其实都不过是锡箔。经历多次整容之后,这位年迈的女演员皮肤已经紧绷到极致,简直可以反光了。眼睛周围的皮肤也使劲儿往外扯着,似乎永远是一副瞠目结舌般的惊讶表情。她是楼下四人小团体中的一位,似乎在庆祝着什么。JJ心想大概是过生日吧,不过她绝对不相信海沃德会庆祝真实年龄。

真是可悲。不过JJ也清楚,这位女演员为何要采取如此极端的措施。海沃德曾经是世界顶尖美女。可惜岁月无情,尤其是对好莱坞的女演员们。随着她日渐年老色衰,影片邀约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完全淡出银幕。这就是她竭尽全力想阻止衰老的原因,每老一岁就不免焦虑一分。

同样可悲的是,JJ认识的女性当中,整过容的占大多数。这里挑高一下,那里垫一下,再注射点儿肉毒素。她一直都在抵制这种诱惑,不过估计最后也无法免俗,她已经三十八了,岁月不饶人。六个月前她脸上还没有皱纹——好在这些还算容易处理。

整形的问题在于,它就像一个令人失控的滑坡。界限在哪里?什么程度是个头?没人说得清,而且,不仅仅是女性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手术刀之下,男人们也同样抗拒不了这种诱惑。就拿丹·斯通来说,他绝对不是个例。诚然,好莱坞对男性的衰老更为宽容,但如今男星整容也屡见不鲜了。

邻桌是艾德·理查兹。他不仅是全球最帅的男人之一,还是好莱坞最叫座的男星。单是最近拍的三部片子就赚了十多亿。他年近五十,再也年轻不起来了。理查兹坚称自己没做过整容手术,而且信誓旦旦当着JJ的面这么说过。不过据她了解,即便是他,也已经动过刀子了。

然后是亚历克斯·金。这名男星坐在下层的两座桌位上,正在享受与西蒙·克里斯蒂安森约会的美好时光。西蒙是挪威超级名模,金是影坛新秀。如果按照目前的节奏火下去,很快他就会跻身A+巨星之列。《杀戮时刻》一直是今夏的卖座大片。这部电影让他一举成名,并新晋为动作片男主角的不二人选。

金算是极具人气的影坛新秀。银幕上他光彩照人,身材一级棒,演技也一流。他是一代人中只会出一个的那种才华型演员。他目前的片酬是三百万,不过这个数字正在迅速攀升。很快他就会位居八位数之列。JJ又瞥了一眼,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不错,规规矩矩的。他显得异常专注,仿佛女友在跟他分享宇宙的秘密。这个小伙子果真会演戏。她都忍不住想给个赞。

JJ简直是在策划一场军事运动。当二人离开阿尔菲时,狗仔们就该登场了。待到临近傍晚,照片就已经在互联网上散播开了。第二天晚间,两人被“抓拍”到一起离开夜总会,进一步证实阿尔菲的会面并非偶然。泳池边二人亲热的照片将证明,两人的绯闻早已成真。

等到下周这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成了好莱坞的又一对金童玉女,堪比布拉吉丽娜[2]。JJ还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标签。西蒙历克斯不行,亚历西蒙听起来又像是治疗痔疮的东西。不过她最终会想到的,这只是时间问题。在她的筹划之下,这段恋情必将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2

亚历克斯·金对西蒙笑了笑,然后四下环顾,将周遭尽收眼底。有时候他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肯定是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几年前,他大抵只能在这样高档的场所谋求一份勤杂工的差事,如今他却置身其中享用午餐。天啊,几年前他想吃顿麦当劳都困难。

《杀戮时刻》热度飙升,他也因而觉得自己同时生活在两个平行空间里。一个是动作片英雄亚历克斯·金。另一个却是来自俄亥俄州的穷小子,似乎永远不会有什么出息。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在等待这个梦的完结。每一秒他都可能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洛杉矶市中心那个破烂的公寓里,跟扮装皇后“蓝宝石”做室友,在对方极具穿透力的鼾声中,担心纸一般薄的墙壁会碎掉。

西蒙说了些什么,然后停住了。接着是漫长的沉默,显然她希望他能说点儿什么。金点点头,希望这是恰当的回应。然后西蒙又继续开口,兀自在那里滔滔不绝,语速直逼每小时一百公里。

金默默把她屏蔽了,目光又一次开始飘移。他发现了JJ,瞬间血液都凝固了。她就在正后方,身边的男伴像个话匣子,活生生一副讨好相。她想干吗?他缩回座位上,祷告脚下的地板把自己吞噬掉。即便没有她,这一天也已经足够艰难了。JJ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还怎么集中注意力?

他试图换个位置,这样JJ就看不到他的脸了。并不是说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她已经看到他了,再装下去反而没什么意思。她肯定一进门就看到他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把JJ驱逐出自己的思绪,但无论他多么努力,JJ还是阴魂不散,反而更可怕了。

洛杉矶的餐厅万万千千,她却选了今天,选了中午这个时候,选了这家餐厅。思来想去,她的做法完全说得通。毕竟是JJ建议他来的,也只有JJ能在最后一刻订到座位。显然,她是为了看紧他,免得他搞鬼。

“亲爱的,你没事儿吧?”西蒙问道。

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事,放心吧。”

西蒙故作关心地望着他,在烛光的映衬下,她的担忧柔和了许多。她的言语里奇怪地混杂着挪威口音、英伦口音和加州山谷女孩口音[3]。金暗暗揣度,心想她小时候肯定看了超多美国电视剧。她大谈特谈真人秀,很显然,她现在仍旧是个电视迷。抛开真人秀不说,两人对电视的痴迷倒算得上是一个共同点。他的童年曾经是一场噩梦。电视不仅仅是他父母的,也是他的生命线,更是一种承诺,让他相信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你确定没事吗?你的脸好白呀。”

金故作微笑状,隔着桌子俯身过去握住她的手:“你知道吗?你真美。”

西蒙笑了笑,显然这又不是头版爆炸新闻。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一直以来,不停有人跟她讲她有多么引人注目。

金无数次反问自己,他到底想干吗。这个地球上有万千男人,他们不禁好奇,跟西蒙云雨一番是什么体验,今天下午他会揭开答案。只是这么想想他都觉得浑身无力。想熬过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只能靠演技了。对着镜头微笑,在恰当的时刻说出恰当的台词,并且保证完成任务。

灯光,镜头,开拍!

他恨透了JJ让自己陷入如此境地,恨透了她疯狂又混账的方案。

“抱歉,”他说道,“我需要去下洗手间。”

“好的,亲爱的,不要太久哦。”

“我两秒钟就回来。”

金取下餐巾叠放在餐桌上。一想到纷繁复杂的餐桌礼仪他就头疼。你得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刀叉,什么时候又该用哪种酒杯。他总是晕头转向。儿时在家中,餐巾都是纸做的,而且只能在有汉堡的晚上使用。

看到他起身,一名女服务员随即走来,示意他洗手间的位置。金有气无力地走过大厅,感觉所有人都在注视他,其实大家并没有。他们都陶醉在各自的小世界里。甚至西蒙都顾不上看他,趁着空档从古驰包里掏出一盒粉饼,抓紧时间整理妆容。

他匆匆进了洗手间,随手关了门。有一点儿独处的时间真是太好了。在这里,他感到很安全。没有人盯着他,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吆来喝去。洗手间干净小巧,四处萦绕着橙香,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以往,这样的地方通常肮脏凌乱,墙壁是纯白色的,水龙头是不锈钢的。而这里有柔和的灯光,架子上还放置着毛巾和薄荷糖。就是这样。

金把自己锁在遥远一角的小隔间里,无力地瘫坐在马桶盖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振作起来,拼命抑制大脑中不断徘徊的无助感。他能行。以前那么糟糕的生活他不也都挺过来了。拜托了,不过是一次约会。好吧,跟世界顶级美女的约会,说来说去只是约会而已,又没让你去行凶杀人。

他的空窗期已经很久了,以至于有点儿手足无措。拍摄《杀戮时刻》之前,一切都是如此简单。那时,他有一段稳定的恋情。他可以去看电影,去酒吧,或是随便闲逛,自由肆意,没有人会关心。

如今要复杂多了。大家跟他来往,原因只有一个——他是电影明星亚历克斯·金。他们并不是喜欢他这个人,只是想沾沾他的名气。偶尔那么几次,他遇到了真心实意的人,不过最后都因无力应付狗仔而收场,真是让人扫兴。他又一次深呼吸,世界退却到了更能令人接受的距离。不过一场约会,他再次告诉自己。

约会而已。

3

“天啊,他怎么还在说。”虽然有些不耐烦,但JJ始终礼节性地保持非常完美的微笑。事实上,她心里恨不得立刻转身走开,任由斯通自言自语去,不过即便她走了,斯通也不见得会觉察到。此时的丹·斯通仿佛置身宇宙中心,这可是他最中意的位置,最陶醉的时刻。JJ深知自己为什么一拖再拖,不愿跟他见面。这个家伙自恋到了极致,自恋得堪称这方面的大师。

不幸的是,你还不得不让他这样的自恋狂高兴,虽然枯燥乏味,但这正是你的职责所在。斯通之类的经纪人就好比餐盘里的面包和黄油。他们负责照顾明星,因为那群明星时不时地就惹些麻烦出来,而且,他们还喜欢一遍又一遍重复前辈的错误。

你觉得他们会长记性,不过显然,他们从来都没有长过。为此,JJ每天都真心实意地感谢上帝,她的工作保住了。如果有人研究出了治疗愚蠢的方法,那她就离失业不远了。对了,约翰尼·维斯纳生前曾无数次向她灌输这样的理念。在这个城市里,她真正敬佩的人不多,但维斯纳始终排在第一位。他在好莱坞公关界纵横驰骋五十多年,绝非浪得虚名。久经是非却始终正派耿直,不得不说是个奇迹,想找到说他坏话的人简直难如登天。

JJ大学刚一毕业,维斯纳就把她招致麾下,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直至今日JJ也不清楚他为什么雇自己。比她有经验有资历的人多了,她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他对她悉心培养,既是导师,也是她灵感的源泉。他把她精心包装,还给她起了新名字JJ。“你需要时不时强势一点儿,”他和蔼地说,这温柔亲切的声音挽救并奠定了无数人的职业生涯,“叫乔迪的人天生没有这股狠劲儿。”

正是维斯纳鼓励她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他第一次中风住院后,她前去看望。维斯纳告诉她勇敢拼搏。“JJ,”他说,“除非你是一艘船的船长,否则你永远都不会真正开心。”中风之后他说话很困难,但依旧充满感染力。他说她让他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还告诉她,他已经给她选好了有助她成长的客户。

六个月后,维斯纳再次中风,不幸离世。那时,JJ已经能租得起一间像样的小办公室。她手里有6名客户,全是维斯纳留给她的资源。刚起步的几年里,日子过得很艰难但也很有趣。慢慢地,她的业务越做越大,客户越来越多,办公空间也扩张了不少。“光线”不是全洛杉矶最大的公关公司,但业界口碑绝对一流。一想到这些,JJ觉得维斯纳地下有知也会感到骄傲的。

斯通依然唠唠叨叨个不停。JJ啜了一口伏特加汤力,顺便用余光观察了一下西蒙。这位模特正凝视着房间,好像灵魂出壳一般,又好像在憧憬什么,这里抛个媚眼,那里送个秋波。西蒙和金真是俊男靓女的组合。JJ心想,三个月的恋情应该差不多了。

这个计划妙就妙在,即便他们分手后,关于两人的头条新闻仍然不会停止。首先是西蒙的一手资料,她会告诉全世界,金床上功夫了得。又或者不是这样,这得视情况而定。哪怕是负面故事也没问题,因为金的忠实粉们会把它当作酸葡萄。接下来是漫天而来的推测,判断两人是否会再续前缘。只要你谋划得当,绯闻至少还能再持续六个月。维斯纳在天有灵也会开心的。

金还在洗手间。他要是敢开溜,JJ是不会放过他的。安排他今天来这儿就像拔牙一样痛苦费劲。她知道这位明星的过去。她知道他曾经是个穷小子,她知道他曾饱受殴打和虐待,她也知道,不管未来如何闪耀,过去总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不管你多么努力地想摆脱。过去定义了你,塑造了你。不管你现在多么光鲜亮丽,你永远无法逃离这个事实。

金的顾问团队都必须谨慎再谨慎。只要他规规矩矩,大家都能安安心心挣大钱。一旦出了什么差池,那他只会成为好莱坞的牺牲品。

“我要把卡迈恩打造成史上最火的女星,”斯通说,“比玛丽莲都要火。”

“那是当然。”JJ心想。这是斯通最津津乐道的话题,每个客户都将是接下来最火的。他的乐观简直让人烦透了。

“什么时候开拍?”她问道。

“已经在拍了。卡迈恩现在就在蒙特利尔。据说那里的报纸可厉害了。这么说吧,JJ,她天生就是这块料。导演喜欢她,剧组喜欢她,每个人都喜欢她。”

JJ倒是很怀疑这能持续多久。不出意外的话,卡迈恩·哈特会红上一段时间,到后来开始慢慢相信那些炒作,直到最后摇身一变成为小婊子。

“丹,感觉你这次是探到宝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斯通哈哈笑了:“我让她签的合同即便是胡迪尼[4]都无法脱身。”JJ伸手拿起菜单,斯通也赶紧打开自己的那份。菜品她已经烂熟于心,不过只要能让他闭嘴安静一会儿,她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宁愿装出一副仔细研究的样子。

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JJ抬起头,在阿尔菲静谧的氛围中,这样的尖叫绝对不合时宜。尖叫声中的惊恐,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众人纷纷放下餐具,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尖叫的女人身上,她用手捂着嘴,直勾勾凝视着走廊通往后厨的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JJ看到了一个人体炸弹,有那么一秒钟,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注意到了三个细节:黑色巴拉克拉法帽[5]、微声冲锋枪和炸弹背心。

后厨人员被赶着往前走。他们双手做投降状,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疑惑。切斯特走在最前面,在JJ的记忆里,这位大厨什么时候都满脸微笑,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服务员霍莉也在其中,她满脸泪水,双腿疲软,靠着别人的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JJ没看到维克多,但愿他没事。JJ的叉子咣当一声砸在盘子上,每一寸肌肉都高度紧绷,好像下一秒炸弹就会引爆。或许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一切就已经结束了,这一秒还活着,下一秒就蒸发了。

汤姆的形象在她脑海里闪过。不管她接受了多少心理治疗,也不管她多么忘我地工作,这些记忆始终无法褪去,只是平时潜伏起来罢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泳池里反射出的灯光,以及他脸朝下浮在水面的样子。

JJ努力抛开这段记忆,压抑内心深处的内疚,开始搜寻美好的记忆。如果求生无望,那她希望最后那一刻想的是美好的东西。她锁定了其中最好的一段。若没有汤姆,那段时光绝对是暗无天日、不可思议的。那时候满是欢声笑语和浓情蜜意,以至于JJ觉得,他们会爱到天荒地老。

那一刻,她和汤姆坐在游泳池旁,欣赏最辉煌的日落。她转身望着汤姆,期望他跟自己一样如痴如醉。不过他并没有看落日,而是深情凝望着她。他一句话都没说,无须言语,因为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那一刻,JJ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爱意。

4

JJ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还奇迹般地活着。她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歹徒拿枪指着后厨一干人往前走。他走到下层中间地带,转了一个圈,枪也随之懒洋洋地绕了一周。

“诸位,我就不绕弯子了。首先,这件背心的炸药足够毁掉整个餐厅、整栋楼还有相邻的一栋楼。一旦我触发引爆器,你们都将尸骨无存,到时候你们家人最多只能找到一星半点骸骨,能装满一个火柴盒就不错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神,我能让你活下去,你们要明白,我也能轻易地要了你们的命。”

这话似乎是预先准备好的。歹徒的口吻不禁让JJ想到了塞缪尔·L.杰克逊[6]。同样的口气,同样的庄重严肃,口音也差不多。歹徒又转了一圈,威胁性地用枪瞄了所有人,只为证明现在他说了算。

“第二,别想逞英雄。谁要是敢使劲儿推我,我就按下开关。所以,你们都给我乖乖听话,按我说的做。你们可不像我这样无牵无挂,你们玩不起。”

歹徒摘下背包摆在地板上。他朝托尼走去,食指微微动了动。

“你,过来。”

托尼走上前去。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他一直盯着歹徒,仿佛他是一条响尾蛇。

“你是这儿的老板,对吧?”

“没错,我是老板。”高调夸张的意大利口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新泽西方言。JJ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不过也不是完全出乎意料。两人刚认识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彻夜长谈,直至天明,他们喝掉了好几瓶两千美元的珍藏红酒,还有一瓶特级拿破仑XO。最后他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托尼说自己出生于新泽西的一个工人家庭。他早年是一名拳击手,并且有过十五战十五胜的光辉战绩。JJ相信前两点,第三点就确定不了了。像许多好莱坞的传奇人物一样,托尼的生活也处在事实和虚构碰撞的灰色地带。

“把你的手机放到桌子上。”歹徒说道。

托尼掏出手机,把它丢在最近的桌子上。手机先是发出“啪啦”一声,然后颤了几下,最终静止了。JJ搞不清楚这声音有多大,她心想,这或许是角度问题。每个人都尽可能保持沉默。偶尔有一些呜咽啜泣和椅子的咯吱声,也就这些了。稍微一点儿噪音都显得格外清晰而有分量。她自己的呼吸声简直震耳欲聋,空调温和的嗡嗡声也仿佛一架喷气式飞机的呼啸。

“我要你放下卷闸门,锁上所有的出口。”

托尼纹丝不动。歹徒抬起枪,抵着托尼的胸口。JJ的心脏都要凝固了。他在干什么?有人拿枪指着你,你就得按他说的做。你不争辩,也不犹豫,按要求做就行了。

“至少放女士们离开。”

歹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随后抡起枪柄狠狠打在托尼脸上。金属与面部肌肉、骨头撞击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托尼跪倒在地,血液从鼻子里喷涌而出,嘴角、下巴、衣服上到处都是。JJ猛吸一口气,她惊恐万分,用一手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泪流满面,既恐惧也心疼托尼。“上帝啊,求求你,不要让他死。”JJ在心中默默祈祷。

歹徒再次拿枪瞄准了托尼。JJ重复刚才的祈祷,恳求奇迹会降临。“不要让他死。不要让他死。上帝啊,不要让他死。”正当她万念俱灰之际,歹徒把枪放下了。JJ长出一口气,疲软地靠在椅背上,这绝对谈不上舒服。托尼抓着旁边的桌子,费力地把自己撑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径直朝前门走去。几分钟后,电动卷闸门随着隆隆声降了下来。随之而来的沉默仿佛世界末日一般。

5

亚历克斯·金推开洗手间的门,想听听外边发生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窄缝,以便随时可以关上。一切都那么安静。太他妈安静了。他关上门,额头抵着门后冰凉的木头,努力想弄清楚现在该做什么。

太虚幻了,他彻底崩溃了。这样的事情应该发生在叙利亚或阿富汗,而不是洛杉矶。感觉像在拍电影,不过有一点明显的不同,这是现在真实发生的。恐惧感随着血液流淌到全身。他不想死。怎么能这样?他只有二十六岁,大好的未来正等着他。他一定得离开这里,必须立刻逃出去。但是怎么出去呢?

他的心怦怦乱跳,好像马上要炸开一样,冷汗黏在他的皮肤上,太糟糕了。这个人体炸弹随时都可能触动引爆器,然后一切都将结束。金再次轻轻打开门,仍然一片沉寂,感觉情况比刚才糟上一万倍。

思考。

可是已经不可能思考了。他脑袋里满是白色噪音,每当稍微有点儿头绪,他就禁不住开始想象炸弹引爆的情形,紧接着大脑就一片空白了。唯一能停留的想法就是,他要死了。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辛辛那提[7]。他可以听到妈妈在隔壁房间里哭泣,他可以听到狭窄通道里沉重的脚步声。他的耳朵里回荡着拳打脚踢的声响,他的灵魂都要尖叫了。他讨厌妈妈,但还是想冲进去。不仅因为应该这么做,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这声音能快点儿停止。然而问题在于,如果他冲进去,妈妈的男朋友必然会转而对付他。

金睁开了眼睛,重归现实。还是阿尔菲,还是那个绑着炸药的疯子。他不知道哪个更糟,是辛辛那提的拖车公园,还是阿尔菲?仔细考虑之后发现,它们其实没有太大区别。他过去无能为力,现在仍然无能为力。

6

亚历克斯·金不在这儿。

这想法乘虚而入,JJ顿感一股电流游走全身。她扫视了一圈,事实证明自己是对的,他去洗手间还没回来。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如果他决定逞英雄,那绝对是大写的好事。现在还没有人遇害,但是她丝毫不怀疑歹徒会扣动扳机。

她暂且把金抛诸脑后,试图理清头绪。问题在于,这件事情太过火太疯狂了,根本难以理解。在洛杉矶,疯狂向来是一种生活方式,但即便如此,这样的事情也是惊世骇俗的。为了摸清状况,她必须与之脱离。她胆战心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害怕,她认识到了这一点。然而,感情用事从来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她闭上眼睛,放松呼吸,然后从一数到十。这招确实有效。睁开眼睛时,她感觉平静多了。她的心仍在狂跳,不过头脑更清醒了。

她需要好好分析一下。

首先,这不是恐怖袭击,这点很重要。如果是恐怖袭击,他们现在早死了。自杀式袭击者不会这样做。他们往往不动声色地登上公交或者火车,安安静静坐下来,向他们信仰的神明祈祷,紧接着引爆炸弹。他们不会挥舞着枪支,发表预先演练过的精彩演讲。

第二,她可以看到歹徒的手以及眼睛周围的皮肤,那是和她一样的白色。从脚和背包判断,他少说也有五十岁。那人说起话来好似南方浸信会[8]传教士一般,田纳西州、佐治亚州或者路易斯安那州。根据CNN[9]的报道,恐怖分子要么是阿拉伯人,要么是黑人,这些人一开口可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密西西比河畔长大的。而且恐怖分子大多是年轻人,二十几岁,三十几岁,有些甚至更年轻,只是青少年,因为年轻人更容易被洗脑。你去关塔那摩湾[10]看看,那里遍地是这样的年轻人。

话又说回来,本土恐怖主义也不能排除。也许这个家伙是下一个提摩太·麦克维[11],或者下一个大学炸弹客[12]。九十年代时,麦克维在俄克拉荷马城引爆了一枚炸弹,杀害了一百多人,那次袭击让他臭名昭著。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他仅仅是为了出名。毕竟,约翰·列侬[13]遇害到现在已经将近四十年,而人们仍在谈论马克·查普曼。

另外一点发现让JJ不禁毛骨悚然。歹徒流露出着魔且陶醉的目光,还带着十足的自信,这种人洛杉矶城里倒有不少,最大的区别是他们通常没有炸弹或枪支。

“你们都站起来,”歹徒抬头示意,“现在我要你们都上去。”

JJ站起来,下层的每个人都匆匆爬上楼梯,算上她总共有二十五人,其中十六名顾客、八名员工,外加托尼。男女人数基本对等。

“吹灭蜡烛,把桌子和椅子挪到一边,然后坐在地上。”

JJ和斯通一道把旁边的桌子搬开,托尼则把椅子拉到一旁。他脸上血迹斑斑,显得很痛苦。两人对视片刻,她低声问道:“你还好吗?”他微微耸了耸肩,费劲地挤出一丝笑容。搬完桌子后,她和其他人一起坐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你,过来。”

歹徒指着一名中年黑人女子,她头裹亮橙色头巾,与裙子十分相称。JJ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娜塔莎·洛维特导演,她曾获得奥斯卡奖,执导的电影广受好评,大多涉及较为深刻的社会问题。她的作品艺术性极强,商业气息并不浓郁,正是业界权威们的最爱。洛维特站起来,走到歹徒身边。她从头到脚都在颤抖,看起来惊慌至极。

“请不要伤害我。”

“按我说的做你就不会有事。把你的手机拿出来。”

“抱歉,我不能。”

歹徒拿起枪抵着她胸口:“这答案不对。”

“不不,不要开枪,”娜塔莎慌张地吐字都不清晰了,她满脸通红,泪流不止,“我手机在包里。还在餐桌那边。”

“那你他妈还等什么?去拿!”

娜塔莎踉踉跄跄下了楼梯,近乎一路小跑。她偷瞄了歹徒一眼,又偷瞄了那支枪。她走到了台阶底部回头看了看,歹徒正举着枪瞄准她的头部,她迅速转身,再次小跑起来。JJ可以听到,她一边疯狂喘气,一边嘴里还咕哝着什么。她听到了几个词:“神圣。王国。力量。荣耀。阿门。”

歹徒仍然时刻拿枪对着她,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娜塔莎来到桌边,从椅背上拿起她橙色的背包,拉开拉链。

“停。”

娜塔莎定格在那里,手半伸进包里,歹徒又瞄准她。JJ感到心在颤抖,她坚信他要扣动扳机。她一辈子从未如此确定过。她血液翻涌,肾上腺素使得她浑身发抖。她的感官正在高度敏感地运行,视觉、嗅觉、听觉,食物的气味仍然遍布房间,但这曾经诱人的菜肴现在让她备感恶心。

“我觉得你最好把包拿上来。”歹徒调整了一下手里的枪,他的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枪?开枪杀了我是件很诱人的事,你不觉得吗?扣下扳机,我就是死人一个,你会成为人尽皆知的英雄。市长或许还会给你颁发奖牌。你是不是想要块奖牌?一块闪闪发光的奖牌,来证明你有多聪明?”

“我没枪。”

“你只管把包拿过来。”

娜塔莎颤颤巍巍地爬上梯级,每迈出一步似乎都相当费力。她递上包,歹徒一把抓了过去。他把包往地上一倒,她的整个生命似乎都被摔得粉碎,化妆品、剧本、纸巾,各种垃圾,手机是最先掉出来的。

“好吧,看上去你说的是实话。奇迹永远不会停止,也许这座城里终究还有一些诚实的人。好了,拿起你的手机。”

娜塔莎俯身拿起手机,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好像它是个放射源。

“好的,接下来听我跟你说。你要跪在地上,把手机指向我。然后你快速扫过所有这些精英们。他们会像乖巧的小老鼠一样安静。我觉得十五秒镜头就够了。注意,片子得看起来像是在偷拍。能做到吗?”

娜塔莎点头,歹徒也点点头。虽然他的嘴巴大部分藏在面罩之后,JJ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笑。这个混蛋还挺享受的。他的声音也传递出同样的信息。

“一定得把枪和背心拍进去,这很重要。开始吧。”

娜塔莎跪了下来。她眼睛里满是恐惧,颤抖得无以复加。她把手机对准了歹徒。他摆好姿势,露出自己的枪,同时扭过头去,炸弹背心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绝对不可能被镜头忽视。

这位导演划过一道弧线,把蜷缩在地板上的所有人都拍了进去。有些人直视着她,有些人扭过头去,每个人看起来都害怕得要命。娜塔莎完成了拍摄然后放下手机。

“给我看看。”歹徒说道。

娜塔莎举起手机。JJ看不到屏幕,但她可以判断,歹徒频频点头,肯定是很满意。娜塔莎是被随机选中的吗?可能是巧合,但她并不相信。根据她的经验,巧合都是制造出来的。就拍电影而言,娜塔莎无疑是现场最在行最优秀的。早些时候,歹徒就知道托尼是老板。如此想来,他显然是做了一些调查。问题在于调查到何种程度,以及为什么要调查。这当然是值得思考的。

“拍得不错,”歹徒说,“去,跟其他人坐到一起。”

娜塔莎匆匆转身离去,一下子瘫坐在地。

“谁看CNN?举手。”

众人无甚反应。

“有什么难的。谁看CNN?”

一些人迟疑片刻后举起了手。

“Fox呢?有没有Fox新闻[14]的粉丝?”

刚才那些人迅速放下,另外一些人举起了手。

“我喜欢TRN。它或许小一些,不过这意味着它更努力。”

歹徒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叠纸,在娜塔莎的手机里输了些什么,如果JJ猜得没错,那这段视频是准备传给TRN的。

7

亚历克斯·金的手机在牛仔裤的口袋里颤抖着,希望顿时冲入他的血液。他不仅带着手机,而且还调的是振动模式。谢天谢地。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到他经纪人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然后把呼叫转到了语音信箱,他对自己的经纪人真是讨厌至极。

现在这一刻绝对称得上幸运。上一次运气这么好还是他通过了《杀戮时刻》的试镜,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自那以后,他的生活就像过山车,偶尔能够喘口气,但大多数时候都得紧紧抓住扶手,随着过山车一遍遍绕上绕下,太刺激了。

他甚至开始相信,好事儿应该发生在自己身上。经历了昔日种种艰难困苦,他终于赢得了好运,这种回报算得上慷慨。然后,就有了今天的事情。某种程度来说,他并不觉得惊讶。人生本就如此,你以为人生从此万事大吉,然而今天这件事足以证明,生活真是糟透了。金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最不想做的就是陷入悲观消极。是的,情况很糟糕,但希望尚存。

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想搞自杀式袭击,这点很明显。如果他真想如此,现在他们早都死了。这绝对是个大大的好信息。只要你还在呼吸,只要你的心脏仍然在跳动,希望总是有的,对吧?如果他幼年时学到了点儿什么,那就是这个道理了。另一个积极因素是他带着手机。他拨通911,把手机按在耳边,接线员是个声音尖锐的东海岸女人。

“这里是911。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在阿尔菲,”金低声道,“那个豪华餐厅。有个疯子带了个炸弹进来。一个恐怖主义分子。我们需要帮助。”

“先生,你能大点儿声吗?”

“不,我不想让他听见。”

“你现在安全吗?”

“我觉得是。希望如此。”

“好的,不要乱跑,我会立刻派一辆巡逻警车前往。”

“巡逻警车?”金愤怒了,“你没听到吗?这儿有一个带着炸弹的恐怖分子!”

“先生,请努力保持镇定。我需要一些细节。你怎么称呼?”

“亚历克斯·金。”

“跟演员同名啊。”

“我就是那个演员。”

接线员停顿了片刻:“先生,我得提醒你,给911打电话恶作剧是犯法的。”

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脑中的白色噪音又浮现了,而且比先前更喧闹。“听着,女士,这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拜托,这不是恶作剧。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恶作剧。我的名字真是亚历克斯·金,我真的在阿尔菲,这里真的有个携带炸弹的疯子。”

“好的,先生,请冷静。你在餐厅的什么位置?”

“我躲在洗手间里。”

“其他人质呢?”

“他们在餐厅大堂。”

“有多少人?”

“我不确定。大概二三十人。”

“就一名歹徒吗?”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听?我困在洗手间。”

“好的,别挂电话,好吗?”

“好。”

门外有东西在咯吱作响,听起来像是脚步声。金急忙挂断电话,慌里慌张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人质劫持类的电影他可没少看,歹徒会发现他躲在这里,随即杀了他。引人注目的人质麻烦最多,而困在洗手间里给911打电话必然算得上引人注目。不过转念一想,即便他要死,那也得在抗争中死去。他不再是俄亥俄州的那个孩子,不会再蜷缩成一团。曾经遭受母亲男友殴打时,他想过自己应该一死了之,好在他坚持住了。有一天,一个孩子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爬上辛辛那提的一辆长途汽车,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在《杀戮时刻》中,他扮演了参加过海湾战争的退伍军人马克思·墨菲,女友遭人谋杀后,他做了一名义务警员。这部电影是《第一滴血》[15]和《猛龙怪客》[16]相融合的产物。马克思·墨菲早年可不是血汗工人,而是美国三角洲特种部队最年轻的一员。他是赤手肉搏方面的专家,还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说白了,他就像一个杀人机器。为了适应角色要求,金做足了功课,他学会了射击,还学了搏斗的技巧,天天请私人教练指导训练。现在,他的身材和体力都处在巅峰状态。

他要杀歹徒个措手不及。他紧贴在门边的墙上,等待歹徒出现。他的计划很简单,门打开时,他会拿起手头上所有东西,拼命攻击歹徒。歹徒绝对想不到有人会反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什么都没发生。金的耳朵紧贴在门上,努力想听到点儿什么。自刚才的咯吱声过后,他什么都没听到。没有更多的咯吱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声音要他举起双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歹徒不在门外。他或许正拿着枪在走廊上来回走动。

此时此刻,洗手间的门随时会被撞开,扫射可能紧跟其后。金曾被“枪杀”过一次,虽然只是拍摄需要,但感觉已经足够真实了。《杀戮时刻》片尾,墨菲被坏人所算计,金清楚地记得血袋在二头肌上炸开的那一瞬间,天啊,简直疼痛难忍!

他再次把耳朵贴在门上,依旧很安静。他又数了三十秒,然后小心翼翼推开门,透过门缝往外观察,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关上门,自顾自开心地微笑起来。目前为止还不错。最近他太幸运了,以至于他都想给自己加个中间名:亚历克斯·“幸运”·金。

微笑变成了咧嘴笑,幸运甚至不足够贴切,他岂止幸运,他简直是一只九条命的猫。

8

歹徒拎着洛维特的橙色帆布包在空中荡了几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

“各位,把你所有的贵重物品都放进来。手表、戒指、项链、手镯,所有值钱东西。哦,我还要你们的手机,一个都不能少。我可不想有人打电话搬救兵。我妈总是告诉我,应对诱惑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看到诱惑。眼睛看不到,内心就没有渴望。”

面罩之后,他又咧嘴笑了。他朝艾德·理查兹走去。JJ自忖,这位演员怎能如此泰然自若,他要么比JJ想象得要勇敢,要么就是在演戏。还有一种可能性,他早已超脱现实,以至于难以辨别事实和幻象。想来想去,最后一种解释似乎最合理。理查兹堪比昔日的好莱坞皇室,如今,他于现实世界只是过客罢了。

理查兹把手表、手机和钱包放了进去,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把结婚戒指也放进去了。接下来的三个人都准备好了各自的物品,他们将东西放进包里,全程都不敢与歹徒进行眼神接触。JJ是下一个。歹徒蹲坐下来,冲着她晃了晃包。包里的东西叮当作响,金属和塑料相互碰撞。靠近一些时,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廉价的须后水,以及衣服上廉价的洗涤剂的味道。她可以感觉到,他是多么趾高气扬。

她可以感觉到他正盯着自己。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脆弱,这个陌生人只要动动手指,就可以结束她的心跳。她抬头迅速瞥了一下他灰色的眼睛。面罩之下,这双眼睛冷酷漠然,毫不妥协,似乎热衷于品头论足,眼白里遍布蜿蜒的红血丝。她快速摘下自己的劳力士丢了进去,接着是手机。JJ不大热衷珠宝首饰,她从来没有打过耳洞,还讨厌戒指戴在手上禁锢的感觉,不过她还是戴着一个纯金戒指圈——只不过戴在脖子上而已。

她十三岁时父母分手了,两人大吵一场,父亲摔门离去,母亲一口气灌了半瓶伏特加,然后把戒指扔进了垃圾桶。趁母亲在沙发上昏睡之际,JJ把戒指捡了回来。当时正值她痴迷《指环王》的阶段,所以她坚信戒指的能量能挽回父亲。

魔法没能奏效。父亲随后跟一个小他十岁的女人结了婚,母亲则嫁给了一名房地产经纪人。JJ成了家庭破碎的牺牲品,她学会了接受现实。多年来,她一直留着这个戒指,因为它不时提醒自己,王子和公主并没有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童话故事的作用只是糊弄幼儿园小孩儿和重度妄想症患者。

JJ解开项链,重新合上扣环,然后丢进了包里。歹徒继续走,各种珠宝和手机在包里晃荡。他停在伊丽莎白·海沃德面前,朝她晃了晃包。她放进去的首饰少说价值五十万。天啊!石头大小的宝石、耳环、手链、戒指一应俱全,发出炫目的光芒。

“手表也拿下来。”

海沃德泪眼婆娑地看着那块镶钻“卡地亚”:“请让我留着吧。这是我丈夫给我买的最后一件东西。”

歹徒考虑了片刻:“他什么时候去世的?”

“六个月前。”

“你肯定很想念他吧?”

“是的。超乎你的想象。”

“好的,我准备卖你个人情。你可以留着手表。”

海沃德满怀感激,眼睛瞬间有神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你不知道这有多重要。”

“我可不是在帮你。”

感激变成了困惑:“我不明白。”

“替我向你丈夫问好。”

歹徒拿起枪,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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