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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两个女孩带着她来到卫生间,在她如厕的时候,神情坦然地陪在一边。一个金发,一个黑发,两人都很邋遢,两人都奉命要善待新来的女生。她们脚上穿着软底鞋,衬衫松垮地荡在牛仔裤的外面。当她朝她们扑过来的时候,她们两次都毫不费力地将她制服;当她冲她们破口大骂的时候,她们仿佛聋子,面带甜蜜,对着她微笑。

“我叫罗切尔,”在一次短暂的休战中,黑发女子气喘吁吁地向她透露说,“她是罗斯。罗切尔—罗斯,记住了?我们是双‘罗’女侠。”

论相貌,罗切尔相当标致。她说话带有明显的北方国家的口音,眼神很欢快,而且,正是因为她的背影,亚奴卡才在边境地区遭遇了滑铁卢。罗斯身材瘦高,金黄色的卷发,运动员一样强健的体格。可是,当她张开双手的时候,跟她纤细的手腕相比,她的手掌就像是两把斧头。

“你会很安全的,查莉,别担心了,”罗斯安慰她说。从她干巴巴的口音判断,很可能她来自南非。

“来这之前,我的确很安全,”说着,她又向她们发起了进攻,但再次遭遇了失败。

离开卫生间,她们带她去一楼的一间卧室,给她一把梳子,一把发刷,一杯减肥茶,但没有牛奶。她坐在床上,一边喝茶一边发狂似的大骂,与此同时,她努力让自己呼吸顺畅。“身无分文的女演员被绑架了,”她嘟囔着,“赎金是多少,姑娘们?我的信用卡已经透支了?”可是,她俩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笑而不语,赤手空拳走到她的身边,一边一个,等着带她上楼。走到楼梯第一个拐弯的地方,她再一次向她们发起了进攻。她握起拳头,愤怒地挥舞着手臂,但很不幸,她被脸朝上按倒在地,眼睛瞪着楼梯上方的有色玻璃顶棚,月光下,像三棱镜,分散成一块块淡淡的金色和粉色。“我只是想替你修理一下你的鼻子,”她对罗切尔解释说。罗切尔容光焕发,理解地盯着她,算是回应了。

这是一栋古老的房子,到处都有小奶猫和猫妈妈的味道。屋内塞满了破旧的希腊家具,帝国时代风格的,挂着褪了色的天鹅绒窗帘,青铜吊灯。但是,假如它像瑞士医院一样整洁,或者,像轮船甲板一样倾斜,那么,谈不上更好,或是更糟。唯一的可能是,疯狂的程度不同而已。在楼梯的第二个拐弯处,一个裂缝的大花瓶,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看见童年的自己,坐在母亲的身边,身穿灯芯绒的工装裤,在温室里剥豌豆,头顶上是倒挂的智利南美杉的枝叶。但是,无论是那个时候,还是以后她都不记得自己曾经住过有温室的房子,除非是她家最早的房子,在伯恩茅斯附近的布兰克森,查莉那时才三岁。

她们来到一扇双开门前,罗切尔推开门,然后站在一边。楼上的这个房间像一个大山洞,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桌子,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膀大腰圆,另一个身材消瘦,有点儿驼背,两人都穿着深褐色和深灰色的衣服,从门外看过去,像两个幽灵。她看见桌子上散乱地放着些纸张,在天花板中央的聚光灯下,显得格外显眼,即使在门口,她也能猜出,那些大概是剪报。罗斯和罗切尔知趣地退后一步,罗切尔在查莉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说,“你进去吧!”查莉意识到,最后的二十英尺路程没有人陪伴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丑陋的玩具老鼠,上了发条,然后,自己跑吧!她想,此时应该大发脾气。看见她进来,那两个男人同时站起身。瘦子依然待在桌边,但那个大块头却毫无顾忌地大步迎上来,伸出右臂,像螃蟹一样,弯曲着,抓住她的手,不管她是否愿意,起劲儿地握着。

“查莉,你安全地到了这里,我们非常高兴!”克兹的声音很响,像是在致贺词,仿佛姑娘刚刚从水火中脱身似的。“查莉,我叫”——她的手还被他紧紧地握着,两只手之间的亲密接触跟她所预料的完全相反——“我叫……没有比马蒂更好的名字了。上帝把我造好之后,还剩下几个备用的零件。后来,他老人家把那些零件拼在一起,就有了迈克。跟迈克打个招呼吧!那边那位先生叫……他的化名是李希霍芬——就是你口中的约瑟夫——嗯,如果我猜的没错,你已经给他起了名字了,对吗?”

他肯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进入了房间。她四下看看,发现他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正在整理一张小折叠桌上的文件。小桌上有一盏小型的台灯,在他弯腰忙碌的时候,烛光般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

“我现在就可以给那个狗杂种起个名字,”她说。

她考虑像偷袭罗切尔那样偷袭他,向前三大步,在他们阻止她之前,狠狠地给他一拳。可是,她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成功。因此,她只好用一系列的恶毒话咒骂他。约瑟夫听着,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之中。他已经换上了一件褐色的轻薄套头衫,原先那件乐队指挥穿的丝绸衬衫,还有袖口的大颗金袖扣都不见了踪影。

“我建议你先别忙着下结论,先别忙着骂人,你还是先听听他们俩要对你说的话吧!”他连头也没抬,继续整理他的剪报。“这儿没坏人,比你以前认识的人好,你要学的东西很多,如果幸运的话,要做的事情也很多。省省力气吧。”他听上去像是在引用某个完全没有关系的私人备忘录。他手上的工作仍在继续。

他根本不在乎我!想到这里,她很痛心。他甩掉了包袱,而那个包袱就是我。桌边的两个男人还在那儿站着,等着她落座。这种举动本身就是疯狂的表现:对一个刚刚绑架来的姑娘如此客气,太不正常了!他们还想对她进行道德说教,简直疯了!先让你喝一杯茶,化个淡妆,然后再和绑架你的人坐在一起商谈公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然而,她还是选择坐了下来,克兹和利特瓦克也坐下了。

“这儿谁说了算?”她开玩笑地脱口而出,同时用手指狠狠地抹去脸上的一滴泪珠。她注意到,地上有一个褐色的公文包,就在他俩的椅子之间。那个包外表有些磨损,敞着口,但不大,看不见里面的东西。没错,桌上的那些纸就是剪报,虽然迈克已经将它们收拾到一个文件夹里,但她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那些都跟她,以及她的生活有关。

“你们没抓错人吧,你们肯定吗?”她态度坚决地说。她冲着利特瓦克喊叫,误认为这个瘦子更有可能是个头。其实,只要她能够应对,她才不在乎对面的是谁呢!“如果你们是那三个抢劫52号大街银行的蒙面人,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我只不过是个提前到达的旁观者,我是无辜的。”

“查莉,我们确定没有找错人!”克兹兴奋地叫道,并且立刻把两只宽厚的大手从桌上拿开。他扫了一眼利特瓦克,然后又看了一眼在房间另一头忙活的约瑟夫,眼睛里流露着善意、坚定、深思熟虑的神情。随后,他的话匣子打开了。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他的声音,在这个特殊的行当里,征服过奎里和艾历克西斯,把无数不可能的人变为自己的合作者。还是那种浓重的欧美口音,还是那种挥舞小臂的经典动作。

但是,别忘了,查莉是个女演员。今天,她的职业敏感度发挥到了极致。虽然她此刻孤立无援,虽然她面对的是克兹的高谈阔论,以及自己对这起暴力绑架案的疑惑,但是,她没有松懈对屋内的观察。我们都在舞台上,她心中暗想,我们是演员,他们是观众。年轻的卫兵退到了舞台边的黑暗处,这时,她能够听见,在幕布的另一边,迟到的观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忙着找寻他们的座位。现在,她开始打量,舞台的布景好似一个被罢黜的暴君的卧室,绑架她的人就是推翻暴君的自由战士。当那个有着父亲般宽额头的克兹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她看见,在他的身后,曾经的龙榻已经不见了踪影,石灰剥落的墙壁上,还残存着床头摩擦的痕迹。在那个瘦子利特瓦克的身后,挂着一面四周有一圈镀金涡卷装饰的镜子,刚好对着床头,位置十分有趣,为已故的恋人增添了快乐。光秃秃的地板,人走在上面,发出一种类似舞台的空空的回声。屋顶上的聚光灯突出了那两个男人脸上深陷的眼窝,而且,他们身上的制服在灯光下也显得毫无生气。取代他麦迪逊大街出品的华丽西装——虽然查莉缺乏比较的标准——克兹此时身穿一件宽大的军上衣,腋窝处留有暗色的汗渍,胸前的口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里面满满地插着一排铁灰色的钢笔。再来看看利特瓦克:党内的知识分子,穿着一件短袖的卡其布衬衫,两条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给人的感觉像是两根剥了树皮的小树枝。她只要看他们一眼,就可以知道他们和约瑟夫之间的共性。他们接受过相同的训练,她心想。他们有着同样的思想和作风。克兹的手表摆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这使她想起了约瑟夫的水壶。

两扇法国式的百叶窗对着房前,另外两扇俯瞰着屋后。通往厢房的双开门紧闭着,如果此时她想冲过去,她知道,她的努力将会白费,因为,虽然警卫装出一副像是研讨会上的那种懒洋洋的模样,但她立即就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她有自己的理由——随时待命的职业素养。越过卫兵,在舞台的四个角落各放着一盘蚊香,仿佛烧红的保险丝,释放出一种淡淡的香气。在她自己的身后,约瑟夫的小台灯——除了其他的一切,或者,正是因为它——释放出唯一能给她安慰的光芒。

* * *

以上这一切,在克兹开口之前,她就已经掌握了。克兹开始不停地劝她,不停地开导她,浑厚的嗓音响彻整个房间。假如查莉不知道,前面即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那么,听见他冷酷、有力的声音,她该明白了。

“查莉,我们想做的是,我们希望能够定义自己,希望把我们介绍给你,而且,虽说这里的人不习惯道歉,但我还是希望对你说一句:对不起!有些事情是一定要做的,我们做了几件,事情就是这样。抱歉,你好,再次表示欢迎,嗨!”

他停顿了片刻,给她足够的时间,爆发新一轮的咒骂。他始终咧着嘴巴微笑着。然后,他继续往下说。

“查莉,我丝毫不怀疑,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们,到时我们会尽量一一回答的。眼下,我们至少应该让你知道一些基本的情况。你想知道,我们是谁?”说到这里,他没有要停顿的意思,因为,事实是,他没有兴趣去研究他的话可能带来的效应,他更想借此友善的举动来掌控局面,掌控她。“查莉,正如约瑟夫所说,我们基本上都是些体面人,好人。从这个意义上说,跟世界上的好人、体面人一样,我猜,你有理由认为我们不属于任何宗教派别,不结盟,而且,和你一样,对世人走的错误道路非常关注。如果我再补充一点,告诉你说,我们也是以色列公民,我相信你不会立即恶心、呕吐,或者跳出窗外,除非你的个人信仰是,以色列必须被扫入大海,被凝固汽油弹烧毁,或者,被包裹成礼品,交给那些一心要我们灭亡的阿拉伯组织。”查莉心里一惊,克兹捕捉到这个微小的变化,立刻乘胜追击。“查莉,你有这样的信念吗?”他压低嗓门问道。“也许有。你为何不能跟我们谈谈呢?你想立刻站起来吗?想回家吗?我知道,你有机票。我们会给你钱的。想挣钱吗?”

查莉故作冷漠、镇定,其实,她心乱如麻、惶恐不安。约瑟夫是犹太人,对此,她并不怀疑,因为,在海边的时候,她曾试图对他进行盘问,但没能如愿。但是,对于她而言,以色列是一个让她感觉困惑的抽象概念,让她既爱又恨。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它会亲自和自己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那么,这算是什么?”她质问道。她全然无视克兹提出的中断交易的建议。“战争游戏?报复性的攻击?你们准备给我上电刑?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以前见过以色列人吗?”克兹问她。

“没有我认识的。”

“你对犹太人有偏见吗?作为犹太人的犹太人,句号。你看,我们身上没有怪味,我们就餐时也很注意礼仪规范,不是吗?你说吧!这些我们都了解。”

“别他娘的装傻了。”她的声音都变了,要不然,就是她的听觉出毛病了?

“你感觉自己身处在敌人中间,是吗?”

“天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想说的是,任何一个绑架我的人都是我终生的朋友,”她反驳道。让她吃惊的是,她的话引起大家一阵哄笑。约瑟夫除外,因为他正埋头看书,她听见他翻书的沙沙声。

克兹步步进逼。“嗯,别让我们费心了,”他依然面带笑容,“没错,你现在在我们手里,但这并不重要。祝愿以色列能够长存,否则,这里所有的人必须立刻收拾东西,回到自己先前的国家?也许,你希望我们到中非找个地方?或者,乌干达?不是埃及,谢谢,我们努力过一次,但没有成功。或者,我们再次分散到欧洲和亚洲的贫民窟,等待下一次的屠杀?查莉,你怎么看?”

“我只想你们放过可怜的阿拉伯人。”她继续回避做出正面的回答。

“太好了。那么,具体说说看,换成你,你怎么做呢?”

“停止轰炸他们的营地。不要将他们赶出家园。不要用推土机铲平他们的村庄。停止对他们的折磨。”

“看过中东地图吗?”

“当然看过。”

“你看地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阿拉伯人应该放过我们呢?”克兹笑里藏刀。

她原本困惑、害怕,现在,又多了一份窘迫,而这正是克兹想要的效果。面对这种赤裸裸的现实,她的辩解,仿佛小学生的课堂练习,苍白无力。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十足的傻瓜,竟敢班门弄斧。

“我要的就是和平。”虽然这是事实,但话从她嘴里出来,显得十分幼稚。当她有权发表看法的时候,她告诉他们,她的远大理想就是能够用神奇的方法把巴勒斯坦归还给那些从那里被赶走的人,这样可以对更强大的欧洲管理者打开门户。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再看一下地图,然后问问自己,以色列要的是什么,”克兹得意地说着,然后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怀念无法出席今晚聚会的亲朋好友。

这种寂静持续得越久,越不同寻常。造成这种局面,查莉本人也有份。几分钟前,她还在怨天尤人、大喊大叫,现在却突然理屈词穷了。最后,打破僵局的不是她,而是克兹,他像是新闻发布会上的发言人。

“查莉,我们今天不准备攻击你的政治观点。我们刚刚认识,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为什么你要相信我呢?——但是,我们欣赏你的政见。每一个方面。包括每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和善良的动机。我们尊重你的观点,我们需要你的见解。我们绝不会嘲笑你,而且,有朝一日,我希望我们可以回过头来,公开地、创造性地进行讨论。我们的目的是和你进行心与心的交流,就这样。我们要的是你那颗善良、关爱、仁慈的心。也就是说,你的情感和你的正义感。凡是与你坚定、高尚的道德思想相悖的东西,我们无意打探。你的辩论政治——你对于自己信仰的命名——嗯,我们准备暂时搁置不谈。你的信仰本身——越矛盾,就越不理性,就越容易受挫——查莉,我们给予完全的尊重。在这个前提下,你会同意坐下来,听我们把话说完。”

查莉故伎重施,用新一轮进攻掩盖自己的回应。“如果约瑟夫是以色列人,”她追问道,“那他干吗要开着一辆肮脏的阿拉伯轿车四处招摇撞骗呢?”

克兹笑了,脸上显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他的年龄,戏剧性的是,曾经在奎里面前暴露无遗。“那辆车是偷来的,查莉,”他兴高采烈地回答说。他的坦率引发了手下新一轮的大笑,连查莉都不自觉地被感染了。“查莉,接下来你想了解的是,”他说——因此,顺带宣布,巴勒斯坦问题,至少在眼下,如他方才所说,百分百地搁置在一边了——“你为何跟我们在一起,为何用这种间接、鲁莽的手段将你带到这里。我要告诉你。查莉,原因是,我们想给你提供一份工作。一个表演的差事。”

他的话在平静的水面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脸上灿烂的笑容表明,这种结果在他的意料之内。他放慢了语速,降低了音调,仿佛他即将宣布幸运获奖者的人数。“你一生中扮演的最主要的角色,最具挑战的角色,最困难的,当然也是最危险的,也是最重要的。我指的不是钱。你可以拥有很多钱,这没问题,报个数字就行。”他挥挥粗胖的手臂,报酬问题无须担心。“我们考虑分配给你的角色集合了你所有的天赋,查莉,人道、职业。你的灵活多变。你的超常记忆。你的聪明才智。你的勇气。还有我前面提到的仁慈的秉性。你的热情。我们选择了你,查莉。我们为你打造了这个角色。我们奔走了很多地方,考察了数个国家的数个候选人。我们选定了你,因此,你就到这里来了。我们都是你的粉丝。这个房间的每一个人都见识过你的表现,大伙儿都佩服你。所以,我们应该缓和下气氛。从我们的角度说,我们没有任何敌意。我们有的是关爱,是仰慕,是希望。听我们说完。就像你朋友约瑟夫说的,我们是好人,和你一样的好人。我们想让你加入,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外面还有好多人,他们比我们更需要你。”

他的声音拖着很长的回声。她知道,有的演员,为数不多,有这种嗓音。这是一种存在的形式,既冷酷又亲切,已经成为了习惯。当它停止的时候,正如现在,你感觉孤立无援。她心想,前几天,艾尔满心欢喜,因为他得到了一个扮演主角的机会;现在,轮到我了。虽然她明白目前这种局面有多么的不可思议,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唯有努力克制自己的笑容,因为,激动的情绪正在抓挠她的脸颊,正在闹着要出来呢。

“嗯,你们一向就是用这种方法挑选演员的吗?”她再一次装出一副怀疑的神情。“把他们打晕,戴上手铐,拖到这里?我猜想,这就是你们一贯的行为方式吧!”

“查莉,我们并不否认,这不是一出普通的戏,”克兹平和地回答说,再一次把主动权让给了她。

“那么,是什么呢?”她问,仍然忍住不笑。

“称它为戏剧吧。”

她想起了约瑟夫,想起了他脸上慢慢退去的笑容,想起了他关于戏剧应用于现实的观点。“照你这样说,这应该是一场戏,”她说,“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某种意义上说,是一场戏。”

“编导是谁?”

“剧情我们掌控,约瑟夫负责对话,当然,还得得到你的很多帮助。”

“观众是谁?”她指了指那几个黑影。“就那几个小丑?”

克兹的表情转换进行得非常快,善意的微笑刹那间变成了满脸的严肃,看上去很恐怖。他把那一双劳动人民的大手放在桌上,握在一起,身子向前倾,即使最最顽固的多疑者也不可能拒绝他的动作所传递出的信念。“查莉,外面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永远不会有机会观看这出戏,甚至永远不知道有这出戏的上演。但是,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他们会对你感恩戴德。无辜的人们。那些你始终关心的人,尽力捍卫的人,你想帮助他们,为了他们,你可以参加示威抗议。从现在起,无论什么事情,你必须把这个概念牢记在心,否则,毫无疑问,你会失去我们,会失去你自己。”

她努力回避他的眼睛。他擅长雄辩,口才了得。她希望,他把目标对准其他人。

“你口中那些无辜的人究竟是谁?”她态度鲁莽,再一次迫使自己与他的劝诱针锋相对。

“查莉,你说的是作为以色列人的我们?”

“我说的是你,”她反驳道,有意绕过危险的地带。

“查莉,我想把你的问题反过来,也就是说,在我们看来,任何一个人,如果他必死的话,那他生前一定恶贯满盈。”

“举个例子呢?哪个人必死呢?你们在西岸开枪射杀的那些可怜的家伙吗?还是在黎巴嫩被你们炸死的那些人?”天啊,他们怎么会谈论死亡这个话题呢?虽然她脑子里有这个疯狂的问题,但她却不知道答案。是她先开始的吗?是他?不管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正在权衡自己的答案。

“查莉,只有那些完全破坏人类关系的人,”克兹强调说,“他们必须死。”

她毫不示弱,继续跟他斗。“犹太人中有这样的人吗?”

“犹太人,有,以色列人,也有,但是我们周围没有,幸好,他们不是我们今晚要解决的问题。”

他有权这样说。他有孩子们渴望得到的答案。他有背景,房间里的人都知道,也包括查莉:他这个人只说他经历过的事情。当他提出问题时,你知道,他其实是在问自己。当他下达命令时,你知道,他已经听从了他人的命令。当他提及死亡的时候,可以确定的是,死亡经常跟他擦肩而过,死亡没有走远,随时有可能杀回来。当他给她忠告的时候,就像现在,他显然已经摆平了他口中所说的危险:“查莉,不要把戏剧和娱乐混为一谈,”他诚恳地对她说,“我们谈论的不是某个魔法森林。当舞台上的灯光变暗的时候,大街上,那将是夜晚时分。当演员们大笑的时候,他们很幸福;当他们哭泣的时候,他们很可能丧失了亲人,悲痛欲绝。假如他们受了伤——查莉,会的——他们即使看见幕布缓缓落下,肯定也爬不起来,无法去追赶回家的末班车。你无法逃离残酷的舞台,即使生病,你也得不到休息。在这一行里,每一天,你都得有上乘的表现。如果这就是你的追求,如果这些你都能应对——我们认为是的——那么,听我们把话说完。否则,我们立刻跳过观众。”

像以往一样,利特瓦克带着明显的欧洲—波士顿口音,慢吞吞地发话了。他的嗓音沙哑、轻柔,仿佛大西洋彼岸传来的无线电信号。“查莉从来没有从战场上逃跑过,马蒂。”他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像一个学生,正在尽力安慰自己的老师。“我们不只是相信,我们完全了解。全写在她的档案里了。”

此时,他们已经进行了一半。后来,克兹向加弗隆描述说,很难得,在他们的交锋中,能够出现停火的状态。一个愿意聆听别人讲话的女士,就有希望被说服。听到这里,加弗隆差点儿笑出来。

中途,也许——但是,从未来看,他们才刚刚开始。克兹坚持要给对方施加压力,但却不能操之过急。他始终让对方处于被动之中,不断火上浇油,让她更沮丧,让她更坐不住,让她的情绪在他们面前暴露无遗。在单调、乏味的世界里,能够做到随机应变,或者说,知道如何利用自己善变的性格,将会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在这一点上,克兹的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在查莉到达的几分钟内,她还处在担惊受怕的状态中,他态度和蔼,面对约瑟夫的恋人,他扮演着一个父亲的角色。又过了几分钟,针对她一团糟的生活,他给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他呼唤她心底的那份演员的天分,激发存在于她骨子里的那种献身、冒险的精神。他肯定她的成就,鼓励她的抱负。他让她看到了她即将加入的这个大家庭,他明白,在她的内心深处,像其他叛逆分子一样,她正在寻找的其实就是一种更完美的和谐。最重要的是,他把各种诱惑展示在她的面前,他让她变得富有。正如查莉长期以来对大家所说的那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查莉,我们建议,”克兹放慢语速,更加和蔼地说,“我们建议来一次开放性的面试,我们开诚布公,向你提出一系列的问题。坦白说,有些问题,我们为什么要问,目前还不方便向你透露。”

他顿了顿,她没有搭腔。到目前为止,她的沉默,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让步的一种表现。

“你不需要评价,不需要同意我们的观点,也不需要在任何方面取悦,或是讨好我们。很多问题,以你的生活阅历,你的看法和我们的看法截然相反。你不需要换位思考。”又是小臂的运动,对他的善意提醒起到了强调的作用。“问题。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我们从自动扶梯上跳下去?查莉,这个问题,我先回答。”

“你请便,马蒂。”说着,她双手捧住下巴,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微笑着看着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怀疑的神情。

“非常感谢,查莉。那么,请听好了。这取决于你,或是我们,想出局的准确时间,取决于那个时候你掌握的内容,以及我们对你的评判。我们有两条路。第一条,你给我们一个郑重的承诺,我们给你一笔钱,然后把你送回英国。握一下手,相互信任,成为好朋友。至于你,你得随时警惕,一定要遵守自己的诺言。你听明白了?”

她眼睛看着桌子,一来是为了躲避他的目光,二来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此种反应,大多数情报人员很快就会忘记,但克兹却格外注意。对于那些没有经验的新手而言,陌生、神秘的世界非常有诱惑力。只需让它在轨道上转动,就可以把那些弱者吸引到它的中心。

“第二条路,有点艰难,但并不可怕。我们把你隔离起来。我们喜欢你,但我们担心,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你可能会出卖我们的计划。如果你到处乱说,无论在什么地方,我们的计划都无法安全实施。”

无须看他的脸,她就知道,他此刻肯定是笑容满面,意思是,即使查莉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无可厚非,可以理解。

“查莉,你看,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办呢?”他继续说,“我们找一处房子——比如:在海边,风景秀丽的地方,没问题。我们找人陪着你,外边那几个孩子就很合适。都是些不错的小家伙,很能干。你不回去,总得有理由。大家都知道你很情绪化,那我们就编造些恰当的理由,时髦点儿的,神秘点儿的,说你去东方了,暂时不想回来了。”

他伸出手,又短又胖的手指拿过桌上的那块旧手表。他没有看,而是直接将它移到自己的身边。查莉觉着自己应该动一动,因此,她拿起一支钢笔,在面前的纸上胡乱涂画着。

“你的隔离结束之后,我们并不会抛弃你,绝对不会。我们替你安排好一切,给你一笔钱,跟你保持联络,保证你不会出错。等一切都太平了,我们帮你重返舞台,帮你找回朋友。查莉,决不会发生比这更可怕的事情,我之所以全部坦白告诉你,原因是,你可能心里还有些担忧,你不敢对我们说‘不’,你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穿着水泥靴子淹死在了河里。我们不会那么干的。尤其是面对我们的朋友。”

她还在埋头乱画。她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上面斜着画了一个箭头,表示的是男性。她在温习心理学上常见的标示。突然,约瑟夫发话了。他有些生气,好像自己的讲话被人打断了似的。然而,尽管他的声音很严肃,但她却捕捉了一份激动和温暖。

“查莉,你闷不吭声也好,你耍你的小聪明也罢,都没有用。他们讨论的可是你的未来,危险的未来。难道你就打算一直坐在这里,任由他们决定你的未来吗?责任,你明白吗?查莉,别这样了!”

她又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男孩。克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暗示,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曾经在雅典的卫城,当着约瑟夫的面,把导游词重新复述了一遍。现在,她同样可以把克兹的话倒着说一遍。她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非常机智,非常警觉,可是,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狡猾的细胞都告诉她,要伪装,要忍耐。

“那么,演出要持续多久,马蒂?”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她根本没有听见约瑟夫方才的一番话。

克兹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啊嗯,我猜想,你的意思是,任务完成之后,我们会怎样安排你?我理解的对吗?”

她很聪明,她是个泼妇。她扔掉手中的铅笔,啪地一下,用手拍着桌子。“不对,他娘的,不对!我的意思是,要持续多久?我的秋季巡演《皆大欢喜》怎么办?”

面对她如此实际的考虑,克兹不动声色,诚恳地说:“查莉,你的巡演计划不会受到丝毫的影响。相反,如果巡演的资金能够到位,我们更希望你能如期加入。至于时间,我们的计划可能六个星期,也可能两年。当然,我们不希望拖那么久。我们现在就想知道,你是愿意和我们一起讨论呢,还是跟我们大家说晚安,然后去往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去过一种更无聊的生活呢?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

这是他为她设置的一座虚假的山峰。他想既给她一种征服感,又给她一种服从感,让她有机会选择自己的猎人。她穿着一件牛仔上衣,有一个金属纽扣已经快掉了。今天早上,当她穿上这件衣服的时候,她本打算在船上重新缝一下。可是,一想到马上要和约瑟夫重逢,她激动得神魂颠倒,把这事儿给忘到脑后了。此时,她抓住那粒纽扣,使劲儿拽,想考验一下那根线究竟有多牢固。台上,她是中心。无论是坐在桌边的人,还是站在黑暗里的人,还是待在她身后的人,她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她感觉到他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约瑟夫也不例外。跟在剧院里一样,当观众的胃口被吊起来时,台上的人能听见台下座椅发出的咯吱声。她可以感觉到那个选择的重要性,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接受?不接受?

“约瑟?”她说,但没有回头。

“查莉,什么事儿?”

她还是没有扭头,可她很清楚,在台灯旁,他比任何人都焦急,他更想知道她的答案。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是吗?我们的希腊浪漫游?德尔斐,世界上排名第二的景点?”

“我们去北方的行程也不会受到影响,”约瑟夫回答说。他的措辞简直就是鹦鹉学舌。

“甚至都不会延期?”

“正相反,我们可以即刻动身。”

线断了,扣子留在她的手心里。她把纽扣扔到桌上,看着它旋转,等着它停止。正面,还是反面?她猜想。让他们再煎熬一会儿。她冲着纽扣吹了口气,似乎想把搭在额头上的几根头发吹开。

“照这么说,我得继续参加问答讨论了,是吗?”她盯着那粒扣子,漫不经心地对克兹说。“我又没什么损失,”她补充了一句,可话一出口,又后悔了,不该多说的。有的时候,让她气恼的是,为了达到好的效果,往往会画蛇添足。“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我没有损失什么,”她说。

落幕,她想,约瑟夫,掌声,我们等着看明天媒体的评论。然而,没有反应。她拿起铅笔,换了个花样,画了个女孩。与此同时,克兹下意识地把手表换了个地方,换到了一个更理想的位置。

接下来,既然查莉已经同意了,盘问就顺理成章地开始了。

缓慢是一回事儿,集中精力又是一回事儿。克兹没有歇息,他不允许自己歇息,也不允许查莉歇息。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放过,立刻开始威逼利诱,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目的就是让她成为这出戏的合作者。除了上帝,在耶路撒冷,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事都是从哪里学的——强大的催眠术、有力的美国化的说教、资深大律师的把戏。他脸上的皱纹似刀割的,他时而兴高采烈,时而满心怀疑,时而容光焕发,笑容里传递着她想要的那份安慰。渐渐地,他成了唯一的观众,而她的眼中只有他,她表演的目的就是从他那里赢取那份梦寐以求的赞许。她甚至连约瑟夫都忘了,在新的身份出现之前,他只能被冷落在一边了。

克兹的首批问题都是刻意安排的,涉及面广,但只停留在表面。查莉感到,他脑子里好像有一份空白的护照申请表,她虽然看不见,但却在他的引领下,一项一项地填着。查莉,你母亲的全名;如果知道的话,说出你父亲的出生日期和出生地。祖父的职业,不,查莉,不是外祖父,是你父亲的父亲。接下来的问题,没有明确的理由,问的是一位姨妈的最新地址,然后又问到他父亲上学期间的某些诡异的事情。这些问题都没有直接涉及到她本人,而且,克兹也没有此意图。查莉仿佛一个很忌讳的话题,克兹小心翼翼,尽量回避。在这种气氛和谐的开场背后,真实的目的不是获得信息,而是要向她灌输服从的精神,让她习惯这种“是的—先生—不是—先生”的课堂氛围。在此基础上,其后的程序才有可能顺利进行。对于查莉来说,职业的元气在她身体里慢慢复苏,她回答问题,她服从指挥,她的态度越来越合作了。难道她之前没有在导演和制片面前表演过上百遍——选择漂亮的言辞,给他们留下美好的印象?在克兹催眠般的鼓励下,更有这样做的理由了。

“海蒂?”克兹重复道,“海蒂?真见鬼,一个英国人的姐姐竟然叫这个奇怪的名字,不是吗?”

“海蒂不觉着奇怪,她不这么看,”她愉快地回答说。站在黑暗中的那几个年轻人忍不住都笑了。她解释说,之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是因为父母去瑞士度蜜月,并且在那里怀上了海蒂。“在火绒花丛中,”她补充说,并叹了口气。“采用的是传教士体位。”

“那你为什么叫查米安呢?”当大伙儿的笑声平息的时候,马蒂问。

查莉抬高嗓门,模仿母亲那种时断时续的说法方式:“起查米安这个名字,主要是想纪念我们家那个有钱的远房表亲,她就叫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带来好运气了吗?”克兹说着,把头歪向一边,因为利特瓦克有话跟他说。

“还没有,”查莉活泼地说,继续模仿母亲可贵的语调,“你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但是,查米安表姐,哎呀,也快去陪他了。”

就这样,他们用许多类似的无关紧要的问题,七绕八绕,慢慢接近了查莉本人。

“天秤座,”他满意地低声说,并匆匆记下她的出生年月。

他巧妙而迅速地把她带回到童年——寄宿学校、房子、儿时的朋友和小马驹——查莉一一回答,无拘无束地,有的时候,甚至还带着几分幽默,非常配合,她精准的记忆得到了克兹的赏识,而且,她也感到有必要和他化敌为友。从学校和童年——尽管克兹不是完全相信——到她父亲毁灭那一段痛苦的回忆,查莉轻声地叙述每一个感人的细节,先是不幸的消息,然后是审判、判刑、监禁所带来的创伤。在这过程中,她时不时地喉咙哽咽;有时,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动作是那么的美丽、动人。忽然,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潇洒、自嘲的短语:别再想了!

“假如父母是劳动人民,我们肯定过得很太平,”有一次,她说,脸上挂着狡猾、无奈的笑容。“你被解雇了,你是多余的,资本的势力容不下你——这是生活,这是现实,你知道自己的地位。可是,我们不是劳动阶层,我们就是我们。我们是赢家。一夜之间,我们成了输家。”

“残酷,”克兹摇晃着大脑袋,神情严肃地说。

他按原路返回,寻找可靠的事实:审判的日期和地点,查莉;具体的刑期,查莉;如果还记得,律师的姓名。她不记得,可是,但凡有可能,她都积极配合。利特瓦克坐在一边,及时地记录下她的回答,好让克兹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问答中。此时,完全没有了笑声,只有她和克兹的声音,仿佛电影的配乐已经结束。屋内,没有坐椅的吱嘎声,没有咳嗽声,甚至没有走动声。在她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人对她的表演这么关注、这么欣赏。她想,他们懂我。他们知道什么是流浪生活;他们知道家道中落,孤苦无依的滋味。一次,约瑟夫轻声发出了指令,他们立刻关闭了所有的电灯。空袭中,他们在黑黢黢的房间里紧张地等待。查莉和大家一样,有些害怕,直到约瑟夫解除了禁令,克兹继续他的问题。约瑟夫真的听见了什么响声吗?或者,这是他们的一种策略,借此让她知道,她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无论事实是什么,对查莉的影响是一样的。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是他们的同谋,她没有想到找人求救。

还有几次,她把眼睛从克兹身上移开,匆匆瞥了一眼其他地方。她发现,那几个年轻人正在自己的岗位上打盹。那个瑞典小子拉乌尔,亚麻色的头发,脑袋耷拉在胸前,一只运动鞋的厚鞋底抵在身后的墙壁上;南非人罗斯倚在双开门上,两条运动员一般的长腿伸在前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北方国家来的罗切尔,黑色的头发,发梢卷起,蓬松在脸旁,眼睛紧闭,可脸上还挂着温柔的微笑,可能是梦到了自己的家乡。即便如此,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异动,他们也会立刻做出反应。

“你看,查莉,我们来总结一下好吗?”克兹和气地问,“你的童年生活,从出生到……怎么说呢——”

“纯真年代的结束,马蒂,对吗?”她及时伸出了援手。

“精准!你的纯真年代。做个结论吧!”

“地狱一般。”

“想说说理由吗?”

“郊区居民。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不,不够。”

“哎呀,马蒂——你太——”查莉不知该怎么说。她既感到好笑,又感到失望,两只手无力地挥了挥。怎么才能解释得清楚呢?“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你是个犹太人,不是吗?你们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传统,你们有安全感。即使被迫害,你们也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被迫害。”

克兹有些感伤,对查莉所说,表示认可。

“但是,对于我们——来自穷乡僻壤的英国郊区有钱人家的孩子——算了吧!我们没有传统,没有信仰,没有自我意识,我们一无所有。”

“可是,你刚才说,你母亲是天主教徒。”

“只有过圣诞节和复活节的时候才是教徒,纯粹虚伪。我们生活在后基督教时代,马蒂。以前没有人跟你这样说过吗?信仰消失之后,留下了一片真空。我们就生活在这个地带。”

她说话的时候,刚巧瞥见利特瓦克那一对冒火的眼睛,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希伯来人这么生气。

“从来不去教堂忏悔吗?”克兹问。

“瞧你!我妈妈没有什么可忏悔的!这就是她最大的烦恼。没有乐趣,没有罪恶,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漠和恐惧。害怕生活,害怕死亡,害怕邻居——一句话:害怕。在郊区,真实的民众过着真实的生活。可我们不一样。在里克曼沃斯,不行。绝对不行。我的意思是,天哪——对小孩来说——我想说的是,谈论阉割。”

“那么你——没有恐惧?”

“唯一的恐惧是,像母亲。”

“这种情况,我们都有——古老的英伦传统已经深入到她的骨髓了?”

“别提了。”

克兹微微一笑,摇晃着那颗聪明的脑袋,仿佛想说,你总有机会学的。

“因此,一旦能够独立,你就离开了家,在舞台上,在激进的政治运动中找到了容身之处,”他得意地说着,“你是舞台上的政治流亡者。这是你曾经接受采访时的措辞,我在报纸上看来的。我很喜欢。就从这里接着往下说吧!”

她又开始在纸上乱画了,涂抹了更多心理学上的符号。“啊,在那之前,也有很多机会离家出走的,”她说。

“比如?”

“嗯,你知道,性爱,”查莉满不在乎地说,“我想,我们还没有提到这个方面。其实,这是叛逆最基本的方面,还有毒品。”

“我们还没有谈及叛逆,”克兹说。

“嗯,那我来说,马蒂——”

突然,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也许,这刚好证明,完美的观众可以使演员的表演达到最佳状态;完美的观众可以用多种自发的、出乎意料的方法,提升演员的演技。她已经准备要用既定的模式,把还没有说的内容一一告诉给他们。比如:自我发现是同情激进运动的序曲;当新兴革命的历史被载入史册的时候,将会发现,从真实意义上说,革命发源于中产阶级的客厅,那儿是压抑和忍耐的出生地。可是,连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脱口说出来的并不是以上的内容,而是一连串她早期情人的名字,以及自己胡乱编造的跟他们上床的理由。这些是说给克兹听的,还是说给约瑟夫听的?“我完全失去了控制,马蒂,”她强调地说,并且再一次讨好地摊开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这双手,是不是用得太频繁了?想到这里,她把手放回到腿上。“即使在今天,也一样。我不需要他们,我不喜欢他们,我只是任由他们乱来。”用那些男人打发寂寞,马蒂,用他们帮助消除里克曼沃斯陈腐的臭气。出于好奇。用男人来证明自己的力量;用男人来抗衡其他男人,或者其他女人,或者她姐姐,或者她那天杀的母亲。男人,马蒂,出于礼貌,不好拒绝,对于他们的坚持,她倍感疲惫。那些潜规则——天哪,马蒂,你根本想象不出!消除紧张的情绪的男人,创造紧张的情绪的男人。给她灌输信息的男人——她政治上的启蒙者,在床上扭转了她的思想,那是书本做不到的事情。短暂的激情,仿佛手中粉碎的瓷器,让她更加孤单、寂寞。失败、失败——每一次男欢女爱,都以失败告终,马蒂——她希望他相信。“不管怎么说,他们解放了我,不是吗?我可以任意使用自己的身体。即使那是错的。那是我的表演!”

克兹不住地点着头,一旁的利特瓦克头也不抬地记录着。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想象着约瑟夫坐在她的身后,放下书,抬起头,结实的食指按在光滑的脸颊上,听着她对自己私生活的描述,对她的坦率佩服得五体投地。带我走吧!她在心里呼唤他;让我拥有别人永远不可能给我的那一切!

她安静下来,她开始寒颤。她为什么要这样?在她的一生中,她从来没有这样表现过,甚至在面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都怪那无尽的长夜!那灯光,那楼上的房间,那种漂泊感,那种在火车上与陌生人交谈的感觉。她想睡觉。她已经说得够多了。他们要么就把那个角色给她,要么就送她回家,或者两个都保留。

然而,克兹一个也没有选。还没到时候。相反,他决定让大家稍事休息。他拿起桌上那块带着褐色编织表带的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他叫上利特瓦克,一起快步离开了房间。她以为约瑟夫也要走,但没有听见脚步声。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她想回头,但没有足够的勇气。罗斯给她端来一杯糖茶,没有加奶。罗切尔拿来了饼干,是那种表面有糖的,类似英国的酥饼,她吃了一块。

“你表现得真不错,”罗切尔气喘吁吁地说,“你对英国的看法很可观。我坐在那边,听得很认真,罗斯,对吗?”

“她听得很仔细,”罗斯说。

“那就是我的真实感受,”查莉解释说。

“亲爱的,想去厕所吗?”罗切尔问。

“不,谢谢。演出的时候,我中途从来不去厕所。”

“那很好,”罗切尔眨巴了一下眼睛,说。

查莉一边慢慢喝着茶水,一边把胳膊肘撑在椅子背上,这样,她可以很自然地越过肩膀,看后面。约瑟夫已经消失了,桌上的那些材料也不见了。

他们去的那间休息室和他们刚刚离开的这一间差不多大,里面也是空荡荡的。两张行军床和一台电传打字电报机成了唯一的室内摆设,通往卫生间的是一扇双开门。贝克和利特瓦克面对面地坐在两张床上,研究着相关的材料。负责电传的是一个腰板挺直的小伙子,名叫大卫。电报机时不时地微微抬起,吐出一张张白纸。大卫忙着把那些纸张整理好,放进手边的文件夹里。卫生间里传来水流的声音,克兹背对着他们,半裸着上身,正在把洗手池里的清水往身上泼,就像中场休息的运动员。

“她是个很干脆的姑娘,”克兹大声说。利特瓦克翻过一页,用手中的标签笔在上面画着道道。“她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聪明、有创造力,而且,缺乏锻炼。”

“她在胡说八道,”利特瓦克头也没抬地说。但是,从他的姿势和傲慢无礼的语调判断,很明显,这话不是对克兹说的。

“谁在抱怨呢?”克兹一边问,一边又往脸上泼了些水。“今天晚上,她撒谎是为了她自己;明天,是为我们。她怎么能一下子就变成天使呢?”

突然,电报机发出了一种不同的铃声。贝克和利特瓦克同时扭过头去,可是,克兹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也许,他的耳朵进水了。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撒谎是一种保护。她保卫真理,同样,她保卫自己的纯洁。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撒谎是美德的证明。”克兹还没有洗完。

大卫坐在电话前,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马蒂,是雅典的大使馆,”他说,“他们要转一份耶路撒冷的东西过来。”

克兹迟疑了一下,抱怨地说:“告诉他们继续。”

“只能你一个人看,”大卫说着,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

电传电报机猛地抖了一下。克兹把毛巾围在脖子上,坐在大卫的椅子上,插进一张碟片,随后,电文译好了。传送结束,克兹看了一下,然后从纸卷上把那页纸撕下来,又看了一遍。随后,他发出一声愤怒的笑声。“最高层领导的指示,”他生气地宣布说,“大骗子说,我们要扮成美国人。那样不好吗?‘你绝不能向她坦白,说你是以色列人,代表的是官方,或者半官方的利益。’我喜欢。很有建设性,很有用,很及时,再一次体现了米沙·加弗隆超凡的能力。我一生中还是头一次遭遇如此靠得住的上级。回电:‘收到。副本,不需要’。”说罢,他冲那个满脸疑惑的小伙子打了个响指,把电传递给他,然后,三个人重返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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