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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想写封长长的信

留一季掩着冬雪的思念予你,好让我们静静地想着彼此。

你在清晨离开

二〇〇七年五月四日凌晨二时五十分,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你的呼吸之门。春尽时分,你就这样匆匆走了。

尽管我清楚地知道病魔一点点吞噬了你的健康,死神的脚步正向你步步逼近,这一时刻也终将来临,可我还是不能接受你就这样转身离去,一句话也没有留给思恋和想念着你的人。

我始终感觉我们之间真挚的情谊是要形成一段文字的,一篇真实客观记录下我们淡如水而又似血浓的交往的文字。我想这或许可以给在病痛折磨下的你带来一丝慰藉。我曾经对你说过,我要为我们写点东西,只是现在还没有想好从哪里下笔。你说:“我想看,我等着。”可是这次你却食言了。你从没这样对过我,你不能就这样辜负了我们的约定。

在病榻上你曾痛苦地对我说过,如果这一生你选择做个农民,也许你会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没准会比现在生活得更加幸福。我同意你的观点,以你的善良和心智,我相信你肯定也能做到。可是这只是个根本不存在的假设,在每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谁都会选择宽敞明亮的道路,不是吗?即便走上去后才明白这条路是多么荆棘丛生坎坷难行,但在下一个路口我们仍旧会这么做。如果让我们重新回到生命的起点,我们说不定还会选择走上这条路,除非你还带着前生的经验和教训,因为在滚滚红尘中,谁也逃不过周围一双双沾染了世俗评价的眼睛。你可能为了家庭,也可能为了子女,依照你的性格你仍要做出这样的抉择。作为安慰,我对你讲了这些话,除了这些,我没有什么可拿来帮助你的,我只是不允许你有丝毫的后悔。我知道后悔带给你的伤害比起病魔还要来得深痛。

接到电话我一惊而起,随手抄起床头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就往你家里赶。我整个人就像刚从冰窟里爬出来,周身冷彻。从胡同里我就看到,你家平时紧闭的大门现在大敞四开的,这仿佛对我始终还不能相信的事实倒是一个印证。当时我宁愿这是一个上午或是下午,为这两扇分离的门找出合理的借口。可是这是个清晨,是个夜色尚未褪尽凉风习习的清晨。我木木地站在没来得及布置好的灵堂里,看不到你的遗像,也听不到你的声音,我有一种错觉,你肯定是躲在哪个角落里,故意不见我们。到了今天,我还是不能说服自己接受你已离去的现实,因为你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话想说。这些我都知道,虽然你不曾对我说起。

写到这里,我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后悔。我后悔是我十多年来用崇敬的目光把你塑造成了一个在我面前必须无比坚强的人。我真的是这样看待你的,在那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次次把磨难强加于你的时候,你都忍了下来挺了过去。我却忽略了你本应该有的脆弱和泪水,你经历了那么多的辛酸苦楚,你的脆弱和泪水比任何人都有更为充分的理由。我用一颗天真理想的心把这些忽略了。很多人都在说苦难是人生的财富,可对一个失去健康的人来说,除了痛苦的记忆它还能是什么呢?当我试着在你遭受病苦之后来解开你的心结时,我发现已经太迟了,你已经失去了倾诉的欲望,语言上的宽慰对你已是毫无价值了。我能说给你的,你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无数次了。

人生的交往有时竟是这样,你看,你给了我那么多的教诲和抬爱。可我呢,在你生命的最后,却不能拉住你的手。

我听到你的亲人在一次次哭诉中提到你临终时的表情,那表情仿佛在告诉身边的人,不要再动我了,让我歇歇吧,我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舒服,我终于可以把如山的沉重放下了。

呼吸机撤走了,你缓缓地闭合了眼睛。

对你的离去,我没有预感,按照原定的日期我是在三日晚间返回市里的,可我在四日凌晨却得到你离世的消息。

我不敢想象你是怎么度过最后那三天的。

四月二十一日那天我到家里去看你,你还坐在床沿上和我说这说那,叮嘱我好好工作。每次与你相见,我都不愿承认你是位病人,即使你的神情如此憔悴,你的面容是那么消瘦,我还是坚信有一天你会好起来,你应该还有一段很长的人生路途。那一段时间里,我每次去了你都说肩膀疼,疼得你整夜无法入睡。我知道你有多年的强直性脊柱炎,便哄骗你说,春天里骨刺会长,骨质增生的老毛病会犯,其实我知道这很有可能正是癌细胞扩散带来的疼痛。我也清楚你可能不信,你说不定早就想到了疼痛的真正原因。可是你也不想轻易戳破,给我们的谈话蒙上永远也挥不去的阴影。你翻出早年间治疗风湿病的药膏,认真地搅拌着,然后敷在肩膀上来缓解体内的疼痛。仿佛这样做过之后,我和你都会相信等天气暖了,折磨你的疼痛也就自然地痊愈了。你想成全我这个愿望,至少也表明你对自己还抱着希望。我对你的鼓励和你对我的信任,不知不觉间早已形成了相互的支撑,这对你和我都很重要。

我若能想到你会在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日子里离开,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门的。即便是不能挽回你的生命,我也想在病床前多陪你说说话,至少把我想对你说的话都告诉你听。你不知道,在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你的爱戴和感恩,这些话撂在平时我是难以启齿的。我甚至认为话一旦说给你听,便会亵渎了我们之间神圣的情谊。因为你对于我的关爱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哪怕是一句感激的话语。可是在你生命的最后,我还是想说给你听,让我们十多年的交往像清澈的溪水一样,将你纯净的灵魂一路护送到天堂。

我悔恨自己没能在“五一”出门前去看望你,我本打算在周六上午去的,可是一些杂事绊住了我的脚。我的心就这样被俗尘蒙蔽了,当时我还原谅了自己,认为三天后回来再去探望你也是一样。可是这能一样吗?昨天还是咫尺,今日已隔天涯了。你斜靠的床头上,坐过的椅子上,哪里还有你的身影?那本折上角的杂志上面放着你的花镜,那整齐地收拢起来的板胡还平放在窗台上,可是它们的主人又在何时才能将它们重拾?

我的身后一阵阵杂沓的脚步,听上去都满含着沉重与伤悲。我知道那是人们在为你的丧事奔忙,我也该为你做点什么了。可是我们这些被你抛下的人啊,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在你生前我们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自己在苦海里挣扎,现在就算是把天上的太阳捧给你,又于你何益啊!

你的遗像送来了,端正地摆放在灵堂中央。我注视着你,你也在注视着我们每一个缅怀你的人。我看出你的浅笑中分明夹杂着苦涩,那是一种历尽磨难之后无奈的笑,那是一种透彻红尘之后尖锐的笑。你用这样的面容表达了你对生活的认知,别人是察觉不到的,而我却痛在心里。

哀乐响起来了,前来吊唁的人进进出出,已没有空间容得下我心中与你的对话。现在不说也罢,我明白只要我的生命还在,我们的对话将永远持续下去,只不过我们调换了一下位置,原来的听众是我,今后的听众是你了。

我站在院子里,同人们一起来直面你的离去,说着你丧事的细枝末节,生怕漏掉哪些东西。我知道这样做都是为了安慰活着的人,并不能为了你。可我也必须学着掩起心如刀割似的疼,就像你一生埋藏着苦难那样,若无其事地说事做事。我为什么不能到你的灵前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你说这是人性的成熟还是人情的虚伪?

你是一个爱清静的人,从没有过张扬和招摇,可是现在你的院子里忽然涌进来这么多的人,洒一清泪,悼念着不同的年代中你对他们的好。你在看吗?你在听吗?说不定这些事你做过后就忘了,并不想人们有的还记挂在心里,在这个时候重又提起。唉,那些记着的或是忘却的,你都不曾在意,现在还说它干吗?

在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九三年的六月,你来到学校主持工作。我在学校办公室从事文字写作,我们的交往便从此开始了。这个时间我永远都不会记错。

初次见你,我根本就不相信你才四十三岁,弯腰驼背,面容枯黄,头发也没有任何光泽,在宽大的衣服里人显得是那么瘦弱,给人的感觉你像是个接近六十岁的人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时的你已经被类风湿病折磨快十年了,在这十年中你还遭受了仕途上的迁变,人们都在说你的文才好,人品好,眼界宽,能力高,都在为你鸣报不平。说实话在听到这些情况之后,作为离你最近的一名年轻工作人员,我对你于敬重之外,有了更多的同情。

正是这种同情促使我想更多地去了解你理解你,我想你的心里肯定有很多常人不曾感受过的东西。我想知道你是怎样将它保存下来,经了苦难岁月的磨砺,哺育成一颗凝着血泪的蚌珠。

在你幼年时,你的父母离异了,你过继到大爷家里。我不知道你得到过多少父母的疼爱,我只看到了在你重病后你老父亲来探望你时略含愧疚的眼神。中学毕业后,你回到村里务农,由于你有文化,年纪轻轻便当上了保管、会计,一路做到了生产队长。再后来你被公社保送去读了大学,就读于省师范大学外语系。一九七二年毕业分配时你回到了公社,在公社中学当了一名政治教员。由于你对农村情况的了解和较强的文字写作能力,很快得到了上级的赏识,调入了市报社负责农村组的报道工作。你从农村进到了城市,你不能再舒舒服服地做一生的农民。当时你可曾有过遗憾?

你把妻女留在村里,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打拼,为了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来,写出了一大批反映农村的好通讯。国家首屈一指的《红旗》杂志是不是在这段时间刊登了你的一篇文章,我记不清了,反正有了这篇文章之后,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你声名鹊起。你调入了地委宣传部工作,靠了自己的勤恳敬业,从一个文字职员一步步升任了宣传部副部长。我想你的类风湿病就是从那时埋下了病根儿,整日的伏案写作使你的脊柱得不到适当的休息,再加上阴暗潮湿的住宿条件,自那时开始病便时有发作。不过你没有在意,你想你年轻的身体完全可以应付这样的支出,你还想着要把工作干得更好一些。在任职地委办公室主任以后,你站到了一个人人羡慕的位置上,在人们的眼里你很快就要平步青云了。这一路走来命运始终向前推着你,从未给过你回头的时间。

你的妻女来到你的身边,你的生活终于可以安顿下来了,仿佛幸福的生活在你已是触手可及。这时市里的领导调整了,因为前任领导和现任领导的关系不是十分融洽,你非常自然地被闲置起来。那时你还很年轻,正是干出一番事业的好年纪,可是就在一夜之间没有了你的用武之地。在以后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你从没谈到过那个时期你的苦闷和彷徨,我是按着我的思想去理解你的,我体味出了你的无奈和委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你的类风湿疾病突然间暴发出来,疼得你彻夜难眠。你对我说过,那种疼痛真叫人求生无路又求死不能。

一家人开始陪你四处求医,天津、河南、北京、西安,凡是听到一点点信息,你都抱了百分之百的希望前去。几年下来,一把一把的西药送入胃里,一麻袋一麻袋的中药煮好喝进去,你家的小院里吃空了中药的麻袋又装满了盛西药的瓶子。你的胃吃坏了,牙齿也吃坏了,药当成了饭吃,饭却一口也吃不进去。那些年我与你还不相识,真不敢想象你竟然熬了过来,你初来学校时,就是拖着这样的病体。

我同情你的际遇,我想尽我所能,除了把工作做得更好,试着再为你工作的时候提供些许照料,让你感受到更多的爱和保护。让我们相识的那一天,成为你辛酸苦难的结束,成为你健康幸福的开始。我比你年轻二十多岁,我想作为年轻人对长辈尊敬一些,这也不是什么出格的事体。依我的脾性,我才不会去考虑别人要怎么看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想想这十多年来,我为你做的实在是太少了。我从不会清扫楼道和楼梯,但我始终坚持每周为你做一次办公室的卫生。你很爱清洁,你总是保持得很好。我知道你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这是你自小养成的性格,即便我所尽的绵薄之力根本称不上是个帮助,可你还是有些不够坦然,直到后来你和我成了朋友。有时为了表示你的感谢,你会递给我一支烟,这时我会从容地接过来,与你一起点着吸上几口。因为我真的在做这些事时没有把你当成领导,而是认为你只是一个需要关心的人。有时在你为我改材料的时候,我会拿起你喝尽的水杯重新斟满凉在一边,我是怕你在口渴的时候喝不下滚烫的水。那时你的烟抽得有些凶,经常口干咳嗽。有时你会拿出茶叶来叫我一起品尝,闲下来的时候你也会询问我工作之外的生活。

从改材料上的一字一句开始,你教会了我怎样把材料写实,把工作做实,如何看待事情,如何为人处世,如何区分好坏,如何分辨是非,如何面对挫折,如何享受成功。你给我讲过包容、品位、幸福和命运,在我遇到困难时,你用你的经历启示我没有什么是不能过去的坎儿。渐渐地我更加懂得了你,我发现我的心里话愿意讲给你听,我写作的快乐和读书的喜悦都愿意与你分享。而你也是一样,从我的工作和文字里,你看到了我的诚实,读出了我的善良。就是这样,我和你用智慧点亮了智慧,用善良辉映着善良,相知相伴走过了整整十五年。我们之间没有一分钱的过往,你把我当成了忘年的小朋友,而我早已将自己认作了向你问路的小孩子。君子之交,清淡如水,我不能给你什么,我也不会向你索取什么。你同样了解我的为人,什么东西都要靠自己的本领来获取。

有那么一两年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你咳嗽得厉害。当时你我都认为那是感冒引起的,并没有十分在意。每听到你剧烈的咳嗽,我感到仿佛你的胸腔都在震荡。我劝你少抽些烟,可是在工作的重压之下,你时常不自觉地点上烟苦思冥想。

你用了十年的时间把学校整个变了模样,你殚精竭虑把心中的蓝图描绘在了土地之上。图书实验楼、学生公寓楼、专科生宿舍楼、行政办公楼、附属医院楼和新礼堂,在校园里一座座拔地而起,从而彻底改变了社会对学校原有的脏乱差的印象。在这十年中,我们学校先后晋升为了省部级重点和国家级重点学校,申请建立了国家级的人才培养基地,与国内几家知名大学联合办学,学校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成倍地增长。这些成绩哪一项不是你呕心沥血所得来?

你总说,我累了,该歇歇了。我也跟着说,是啊,你身体本就不好,是该歇歇了。

你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就在你想歇下来的时候,病魔再一次无情地向你袭来。

我是这样理解你的,趁着你的年龄还允许,你想拼命干上这十来年,把原来赋闲的几年损失弥补上。你说过,人总是要干事的,还要努力把事干成。正是有了这样的迫切心情,我发现在这十来年中,你的身体倒像是较以前恢复了不少。人也稍稍胖了一些,精神也长了许多,面色也朗润起来了,你一米八多的大个子,体重接近了一百六十斤。你的类风湿症也转化成了强直性脊柱炎,不会再要命似的疼了。作为你的朋友,我很是替你高兴,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不管是不是因为我的祝福,从我们相识的那天起,你不是正在走向健康幸福吗?

我以为你的苦难就此结束了,即使命运再不公平,它也不会忍心加害你了。

可是我错了,你肯定也有过被欺骗的感觉,我是从你躺在病床上那一双无助的眼睛里看到的。那是二〇〇四年的春天吧,你突然倒在了你岳父的葬礼上。大面积的心肌梗塞阻断了你通向健康幸福的路途。连续几天的操劳让你身心俱疲,十多年对身体的透支终于到了要你还债的时候。那天在葬礼上,你突然就胸口憋闷,脸色腊黄,豆粒大小的汗珠从头发里滚落下来。当时的情景我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心惊,在为你含服了十多颗速效救心丸以后,我陪着你从市郊的殡仪馆匆匆往医院里赶。车不敢开得太快,因为你已经禁不起轻微的颠簸。到了医院马上做心电图,图纸显示大面积心肌缺血,必须立即溶开血栓。你被送进了抢救室,全套监测仪器的导线缠满了你的身体。前三天吊瓶足足在你头上悬挂了六七十个小时,你一动也不能动,似合似开的眼皮表明你从昏睡中时而清醒。后来你对我说,在你昏睡的时候,你以为你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人明明是躺在床上,却像是背了座山一样沉。你说话时故意带着开玩笑的轻松,可是我听了却总想为你哭泣。

其实这次发病也是有先兆的,三月底我们到大连开会,连续两个夜晚你都感觉到了胸闷憋气,直到回来的路上,你才在不经意间告诉了我。当时我非常生你的气,埋怨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当时我就住在你的对门,你却选择自己来默默承受。我有些后怕,回来后劝你去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过了两天你说你做过了,什么事也没有。我这里刚刚把心放下,哪知竟然等来了你这次大面积的发作。

那十几天里,我在单位看不到你的身影,面对着你紧闭的办公室门,心中就感到空旷落寞。我也抽出时间来到医院陪你,这好像让你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你就是这个样子,一旦身体好一点儿,你就愿意凡事全凭自己,你不想让人看到你有丝毫的无能为力。你竟这般要强,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也是这样。

你出院时身体仍没有完全康复,医生说你的冠状动脉必须接受手术才能确保平安无恙。你权衡再三,决定在两个月之后接受支架手术。你对我说,这是个微创手术,对人伤害最小,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无论我相信与否,我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治疗方法。我也试着劝解你,来放松你的术前心情。虽然我也知道,在血管里放上金属制品,身体的排异反应会很强烈,以你的病弱之躯没有超人的毅力很难平稳度过那段时期。

可是你还是做到了,顽强地挺了过来。你拾起了年轻时喜爱的板胡,在很短的时间里练熟了各种指法,用高亢洪亮的板胡为爱唱评剧的妻子伴奏。你还鼓励我也来学两段评剧,对着乐谱一板一眼地教我,为了让我从中得到乐趣,你把两段曲目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演奏。看着你沉醉在乐声中,看着你走出了大病初愈的阴影,我真的很高兴。但我还能感知到你已把隐痛深深埋进了心底。

你把烟戒掉了,每天都抽出一两个小时来到街上走步。你现在可以安排锻炼身体的时间了,这场大病为你找到了保护自己的理由。你不是不懂得爱惜自己,只是你更懂得爱惜别人。现在好了,你能给予的你都给了,只剩你自己等着你的帮助了。

我感觉到你很享受那一段生活,上午读书看报,下午睡醒后操琴听戏,到了晚上去街上散步锻炼。时而也会到单位上来坐坐,与我坐在一起随便谈谈,我给你念几篇黄永玉写的《比我老的老头》,把我们读书的心得相互交换。我有过庆幸,认为你定能躲过强加在你身上的一难又一难。

其实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又有怎样的心绪,我不敢妄加揣测。你可曾回顾过自己不幸的童年,坎坷的青年,一路羁绊着又走到了多灾多病的中年?你可曾想起过那些走近你又远离你或情深义重或情浅义薄的人?如果他们出现在你的身边,你会对他们说些什么?你又想起了他们曾经说过的哪些话语?是不是用这样的思索填补了你一个又一个的不眠之夜?

在每一个白天里,你又显得是那么平静而温和,把善良的美一一带给你的亲人。在这段时间里,我也遭遇到人生当中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说心里话,我真的很委屈也很苦闷,感觉到自己是百口莫辨,有冤无处申诉。那一段时间我多年的工作热情几乎要被这种诬陷浇灭,意志显得有些消沉。这些都不能逃过你的眼睛,你没有长篇大论地开导我,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要我即便是在这件事情之外,也要做到你说的两点:一是从不与小人争长短,二是相信清者自清。我明白,你知道以你的年龄不可能陪伴我度过一生,所以你要留给我一些东西让我终生受用。你没有过多地安慰我,而是要我自己用行动来体味这句话。现在事情过去了,回过头来再看,这真算不上什么不能逾越的关卡,相信组织,坚守自己,正是解决这种烦扰的正道。我只是感到在你大病的恢复期内给你平添了这不必要的思想负担,我心里不能落意。因为你了解我的为人,所以你才会想办法帮助我走出困境。别看只是那么一句话,那也是你经了昼夜的痛定思痛而得来,选择恰当的时机一语点透了我。

二〇〇五年九月份,你的身体与精神都已恢复如初。现在想来,在你生命的最后几年里,那一段时光可以算是最为美好的了。

你对我说过,人生只有两个美好的阶段:一是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二是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的晚年生活。接下来你说的话更让我心痛,你说小时候没享过福,老了也还是受罪,你是一个好阶段也赶不上了。面对着你说这番话时平静的语气,我真不知如何与你相对。我说,你不能太悲观了,身体这不是都已经好了吗,家里也好,孩子们都好,这就到了你的好时候了。我是觉得上天剥夺了你欢乐的童年,总会在退休后给你一个等值的补偿吧。

在九月下旬的干部体检时,我没和你在一起。我是体检完后才听说的,别人说你在胸透室应医生的要求停留了很长时间,可能是肺部长了不好的东西。我相信你肯定也有所察觉,我注意到那几天你的情绪有些低落。只是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都愿意这是虚惊一场。孩子们拿着你的胸片到省会去看,到北京去访专家,在那苦苦等待的几天里,我想象不出你的心会经受怎样的打击和熬煎。可是事与愿违,从你的孩子们的神情里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结果。你周围的人都在瞒着你,告诉你必须切除下来做了病理才能知道肿瘤的性质是良是恶。你遵从了亲人们的意志,尽管你想最后表明不愿动大手术的想法,可是你还是听从了亲人们的劝告,你不想让关心你的每个人失望。

你手术的前两天,我赶去天津陪伴你。从表面上看你完全做好了术前的心理准备,把大夫的嘱咐一一告诉我们,吃午饭时还让人们喝点酒以消除路途的疲劳。你反倒在劝我们要把心情放轻松,其实我知道你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你是怕轻视了我们的一片心意,才故意摆出一副听话识劝的姿态。我的目光透露了我的重重心事,从内到外弥漫着一层深深的压抑,你读得懂可仍要装作看不出。你让我觉得在那个时刻,我也应该像你那样谈笑自如,可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目送着你被手术室的医生从病房里接走,手术床脚的轱辘一阵紧似一阵碾轧过我的心,带着你远离而去,转过楼道,进入电梯。我们紧着从步行梯跑到手术室门口,希望在你进入手术室之前再看一看你,让你清楚在那个只留下你独自拼争的室外,还守候着那么多关心爱护你的朋友。可是等我们赶到时,手术室门口的灯已经亮起。一扇冰冷厚重的门,就轻易地将你与我们无情地隔开。

难熬的两个小时啊!

门打开时,我一眼看到了你蜡黄、吓人的脸。你在半醉半醒中费劲地睁开了眼,扫视了我们每一个人,仿佛是在确认又重回到了我们身边。你被直接送进重症监护病房,那里不允许随便探视。这是可怕的开胸手术,刀口自前胸一直斜开到你的后背,足有一尺来长,你被锯断了两根肋骨。

由于是肺部手术,医生要求从术后第二天开始就要练习咳嗽以帮助恢复肺部功能。带着如此巨大的刀口,每一次轻咳会给你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啊。你的强直性脊柱炎让你整日不得平躺,你的糖尿病又延缓了刀口的愈合,在那个无助的没有亲人守护的重症病房里,你是用一种什么样的信念才能支撑着自己,我想都不敢想。

术后第二天我站在虚掩的病房门外与你无声地道别,而你也心有灵犀似的睁开了沉睡的眼。我们的目光挤过窄窄的门缝相遇了,我说不出一句话,我怕我一张嘴眼睛会不争气。我胡乱地向你打着手势,告诉你别累着多休息。你不能点头,只用眼皮向我表示你已经听懂了,要我放心。十多年来你从未批评过我,工作中出现了问题你都是耐心地为我分析,帮我解决。看到你都病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这样善解人意,我赶紧扭身退去,我怕我的泪水打湿我走以后你孤寂脆弱的心。

身体稍有所恢复,紧接着就是两三次间隔期短的化疗。等我再去看望你时,你的头发都已经脱落了,人更是眼看着瘦了下去,体重一下子掉到了一百一十多斤,颧骨高耸起来,眼窝深陷进去。说心里话,我想了一路也想象不出你现在的模样,可是除了一阵阵心疼袭来,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强烈的刺激使你的胃口极差,即便是勉强吃下几口也会随着呕吐出来,连胃里的汁液也吐个一干二净。你蜷缩在因为身体枯瘦而显得宽大了许多的病床上,整日里少言寡语。你是在思考什么吗?多么难受你也没有大发脾气,偶尔说一两句牢骚话,还没等别人明白过来,你已经有意识地停止了,反倒让别人无从劝起。

你从来没有追问过摘除的那颗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的,你从年轻时就开始与各种疾病纠缠争斗了,这么多年,你早已是心知肚明。既然亲人们都出于好心来瞒着你,你也就有心成全两不相知了。

回到家里,已是二〇〇六年的暮春了。人们争相去探望你,你都打起精神来一一接待,尽量做得跟你生病前一样周到妥帖。往往在这种时候,我会选择在一个你不太注意的角落里坐下来看你。我注视着你的时候总是在想,如果在这两场大病之间,能给你五六年的心态调整时间,你是不是接受起来能够从容一些。一个人只身在苦海里搏斗,刚刚挣脱了一个致命的漩涡,想探出头来到水面上喘口气,却发现头顶上方正有一个滔天巨浪等着你,冲着你灭顶直扑下来。你躲不过去了,眼睁睁地被重新掀入了水底。任是谁能接受得了?

虽然我们每次相见,你都显得如此平静,可是我注意到已经很少听到你愉快的板胡声了。我担心你已是精疲力尽了,层层的忧虑就像是浸透水的棉絮裹压在你的心里,你再也没有力气把它们一层层地剥离了。我们的谈话看起来还是那样的无拘无束,其实你我都知道,我们都在极力避开那些敏感的字眼和话题。我们像呵护一个美丽的童话,等待着你创造童话中才会有的奇迹。

说起来也许没人相信,直到这一个春节,我才第一次大年初一到你家里。我原以为这些世俗的东西不应该掺杂在我们的交往里,有它没它都不会影响到我们的情谊,事实确也如此。可如今我不那么认为了,你是一个病中孤苦寂寥的人,在那个团聚的节日你定会想念那些爱你的人。我坐在你对面的沙发上,故作轻松地把屋里的气氛搞得再活跃一些。你的元旦是在医院里过的,我知道在元宵节以前你还要做一组化疗,我不想过大年的时候你还沉浸其中,我希望你的二〇〇七年是在笑声里开始的。可是不经意间我还是说出了一句扣动你心弦的话,我说:“原来过年我从未来过,我想你这里登门拜年的人肯定少不了,自然也少不了热闹,今后可能人就来得少了,从今年开始我年年来,给你祝贺新春。”你满意地笑了笑,我看到你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二〇〇七年四月十四日,我和你有过一次长谈,有关于人生是苦难的这个话题。你抚着连续疼了几夜的后背,长吁了一口气说,谁知道人活着得受多少罪才到个头儿啊。我一时根本不知道如何接续上你的话题,便站起来与你并排着坐在床边说,我为你抚抚背吧。你说,不用了,怎么着也是疼,你就坐在那里咱们说说话,这样稍微好点儿。我再坐回去时,心里已不似刚才那般局促了。我说,我早就认为人一生下来就是来受罪的,一上学懂了事,责任也就跟着来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肩上的担子也一天天重起来,只要你还挑得动,它就会没日没夜地加,哪一天真是垮了,这可能才算是个完。你说,人越善良就越往自己背上背东西,明知自己背不动,抱着也得往前走啊,老百姓说累死累活,死了活着都是累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从你的嘴里说出这个“死”字,我感到再说下去就太沉重了。我看到你枕边放着我推荐给你的最新一期的《读者》,便问你都看完了吗?你说都看过了,每一篇都不错,但有些伤文字是治不了的。我说:“我给你背一首英国诗人兰德的诗吧,杨绛翻译的。”你说:“行,我听着。”然后你就闭了眼仔细地听。听完了,你说:“这是一种境界,我喜欢。”

可这总共才十天的时间,你就从我的身边走开了,一声招呼也不打,走得如此决绝,走得遥不可期。

五日晚上当人们陆续散去,我独自一人徘徊在昏暗的胡同里。我两手空空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再踅回到你家门前。这一条路在你生前我们都曾无数次走过,你一个人或是我一个人,或是你我相伴。可是从今以后你的大脚再也不能踩上这条熟悉的小路了,你把它留给了我,沿着你过去的足迹我还会走上千次万次。两边的墙上摆满了展开的未展开的花圈,一条条挽联写着的你的名字飘荡在我的眼里。我知道,我之所以走在这条飞舞着你名字的长巷里久久不忍离去,我是想对你有一个郑重的道别,明天在遗体告别仪式之后,你的灵魂会随了一股轻烟飞升到天国里去。

我开始轻轻地与你说话,告诉你我真的非常非常想你。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绝情?不能留一点时间让我在你的耳边倾诉?我怪你说放手就一撒到底,你可想到那个向你问路的孩子,等他迷失了路途有谁来告诉他出路在哪里。我失声呼唤着你,一次又一次,希望把你从天外唤回,希望把你从沉睡中唤醒。可是你在哪里呀,泪眼望天天不语,捶胸顿足无人应,只有那一盏墙角的灯陪着我哭泣。

六日的清晨,为你送行的人们都早早地汇集在医院的东门口。我来到太平间里,在为你整容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了你的遗容。无情的病魔竟在十天之内把你折磨成了这般模样,我又如何忍心相望?看一眼,转过头去,还想再看一眼,再转过头去。你的家人哭成了一团,我在一旁也是泪如珠断,只有你依然沉默无语。

灵车来了,接了你又缓缓离去,一路穿过这个还残留着你打拼痕迹的城市。在殡仪馆的遗体告别大厅里,你静静地躺在鲜花环绕的透明棺中,等着你生前的亲朋好友再向你鞠躬告别。我远远地看着你,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这些形而上的东西,可很多的时候你都不能做主,今天就更是如此。

我恭敬地来到你的面前,如同十五年前我们初次相见时一般。十五年啊,长吗?让你遭受了这些磨难。短吗?又仿佛仅在转瞬之间。在心底呼唤你一声我已是泪流满面。人生就这样相遇了,却又要这样分别!

我望着高高的烟囱,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缕缕轻烟飘向了湛蓝湛蓝的天空。我默默地为你送行,你走好,走好啊,把牵挂烦恼统统丢下,你看蓝天上微笑的天使正在迎接着你善良的魂灵。我淌在脸上的泪珠,是为你的解脱而高兴才流下来的,也许在某一天我默念着你的名字时,我还会流下思念和幸福的泪水。我相信在我的泪光中一定会映照出你在天上含笑的脸庞。

夜晚也是一样,我知道天幕上必有一颗星星是你,你还在用一颗清亮透明的心关照着大地上每一个想念你的人。

写下这篇文字,是我们曾经的约定。你第一次与人爽约,竟是这样一种方式,我连讨还的机会也没有了。

三姐

三姐,还有六天,你离开这个世界就整整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无数次想起你,梦到你,可是我从没有对人说起,我怕我只要是喊一声“三姐”,就会泪落如雨,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这一年里,我还无数次在人流汹涌的大街上,看到像你一样瘦弱的身影,就会停下脚步,静静地目送着那背影远去。三姐,我知道那不是你,可我多么希望那就是你啊,我多么希望在你走远的时候,能转回身来,冲我笑一笑,挥一挥你的手。寒风里,路灯下,火车上,异乡的街头,我站定在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迟迟不愿离去,泪水滚滚而流。三姐,你叫我怎么相信,你真舍得撇下这么多亲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我那从小吃苦受累、从来善解人意、最会吃亏让人、从没享过一天福的苦命的三姐啊!

在我最早的记忆里,三姐,你就是一根根香喷喷的子。那时候我还没有入学,整天穿着开裆裤在村子里疯跑瞎玩,可是只要是你从体校回家,我就会乖乖地待在家里,因为我知道你总会给奶奶带回来好吃食。其实那个年代你一个求学在外的穷孩子又能买什么稀罕东西呢?几根油炸子虽说表面上你是买给奶奶的,可是我知道在你心里,你最先想到的那个人是我。果然,奶奶每一次都会分出两小匹儿来给我,你就会领着我到烧火的灶坑前,用筷子串起来,为我烤得溜香酥脆。我哪里舍得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夸张地吹着气,一边咬在舌尖儿上,故意嚼得大声。三姐,你看着我吃,比你自己吃到嘴里还要高兴。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是多么不懂事啊,我为什么从来也没想到让你尝一口呢?哪怕是做做样子!你把我揽在怀里,细细地看着我一点点吃完。我吃得越是香甜,你越是回回记着买,我哪里知道,这买子的钱和粮票都是你一口一口从自己的伙食费里省出来的呀。在体校的篮球班里,你是年龄最小的,身材偏弱的,可是训练量却和高年级的同学一样。那时你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同学们每每都要向家里多要粮食,可是你还要想方设法从口粮里省。你饿着肚子去训练,经常是一节课下来,累得你几近虚脱。在这短暂的休息时间里,你不停地跑到场边去喝自来水充饥。三姐,我若是知道你这么省吃俭用,那子我怎么咽得下去!

三姐,好像我从小就对你有一种莫名的亲近,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其中的原因。我以为可能是你在市里上学不常在家的缘故,不常在一起就会有更多的想念吧。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何对我也有这样的偏爱和欢喜?长大之后我才知道,在我很小的时候正是你每天看着我,抱着我到当街去玩,咱俩是形影不离。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又小又瘦的小女孩儿,胳膊细得像秫秸,抱着我走起路来一步三晃很吃力。可是你疼我,舍不得放下我。当你没了劲儿的时候,你抱着我的那只胳膊就会使劲抻住自己的袄角。时间久了,你的每件衣裳都是一角长一角短,就算偶尔没有抱着我,在别人看来你的身子都是歪歪斜斜的。我还知道,那时候奶奶给我两块糖,看着可怜巴巴的你站在一旁,瞪着大大的眼睛,出于怜悯隔上几回也会塞给你一块儿。每当我玩得不高兴了大哭起来,你就会赶紧从兜兜角儿里抠出那块糖来。你从来不舍得吃,总是留着给我。时间太久,糖纸粘在了糖上,你就会一点点撕下来。有时你不得不用牙去啃,也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尝到糖的味道。三姐,我有时因为调皮挨了奶奶的打,你总会从奶奶的手底下把我抢出来,躲到奶奶追不到的地方。我哭,你陪着我哭,流着满脸的眼泪,我不哭了,你还倚在墙角里,心疼地哭。虽然幼小的我不记事,但是你对我的爱,你对我的好都已深深铭刻在了我的记忆里,这就是我亲近你、你也喜欢我的原因吧。

等我不用你看护了,你都十多岁了,早已错过了上学的年龄。于是你一入学就直接上了三年级,自己的名字不会写,门门课都听不懂。可是你却十分珍惜这难得的上学机会,因为这是你获得的极少的和同龄孩子们平等的机会。你拼命地学习,找同学补课,一点点往前赶。即使如此,你还总是担心哪天家里凑不够你的学费会被退学,因为你自小就懂得,你不招奶奶稀罕。每天你一放学回家,不用奶奶吩咐,就主动拿镰背筐到地里去,砍菜割草,不到天黑,不把筐填满从不敢回家。到了假期里,更是天天要砍草晒草卖草,凑够你下学期的学杂费。你知道,只有你不停地干活儿,奶奶才不会在父亲面前提出要你退学的事。那个时候,你一天天就是在这样的担惊受怕中度过的。小小年纪,你早在咱家吃糠咽菜的苦日子里,就学会了看奶奶的眼色,事事抱屈让人。

三姐,你属猪,是出生在一九五九年的秋天吧。对不起,三姐,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没能记住你的生日。那个时候,咱妈还在外村里教学,她只能一个人带着你租住在别人家里。每到晚上有政治运动或是政治学习,妈只能把你交给房东代看。若是赶上农忙时节,房东也没空的时候,就只能把你围在被子里。妈说,有一次学完归来,发现炕上没有了你,她就在屋子里四处翻找,最后在橱底下发现了你。你躺在冰凉的地上已经昏死过去,哭得满脸是泪,小脸憋得发紫。母亲赶紧把你抱在怀里暖着,才算是捡回来你一条命。等你长到两三岁,全国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期,家家都是糠菜度日少见一粒米。母亲没有奶水,你饿得脖子细得像麻杆儿,支不住脑袋,坐在炕上随时都会倒伏而死。奶奶不喜欢女孩儿,上面大姐二姐就已经够她烦的,现在又添了你。奶奶守着一柜的干枣也舍不得让你啃过一个枣核儿,母亲不敢跟奶奶要,托父亲说情,反倒惹恼了奶奶的脾气。也许奶奶只想让你听天由命,连母亲也认为你可能熬不过去了,天天只能给你嘴里抹菜粥糊糊。你瞪着越发突出的两只眼,无神地看着,连眼珠转动的力气都没有。你不哭,所有的劲儿只是用来呼吸,你硬生生地挺了过来,尽管发育不良,可总算活了下来。奶奶于是给你起了个小名叫“烦儿”,你从小就是一个不招人喜欢的尴尬的人。

我跟着父亲到县城读小学的时候,你正好从市体校转来县一中复读准备参加高考,可是你只能住校,星期天回来给家里洗洗衣裳,咱们也不常见面。有时候,父亲出差了,你就会从学校里回家来,抛下繁重的课业为我做饭。三姐,我记得,咱俩吃的最多的就是菠菜鸡蛋汤。一个鸡蛋,你能搅得那么匀,金黄金黄的鸡蛋漂浮在绿叶中间,看着我就食欲大开。每次盛到碗里,都是我的鸡蛋多,而你的碗里都是菠菜。你总是说,你最喜欢吃菠菜,可是那时候你冲刺高考正需要增加营养啊。三姐,到今天我还能想起你在全县运动会上低着头跑长跑的样子。我就站在离跑道最近的地方,看着你将所有人远远地落在了身后。你还是那么瘦弱,低着头,向前躬着身子,默默地跑着,像是犁地的牛。我拼命给你鼓掌,等你跑近的时候,我在人群里跳着脚喊“三姐,加油”,我就是要让人们知道,这个跑在最前面的英雄是我的三姐,我就是要让别人羡慕我,崇拜你啊。不知你能不能听见,你只管跑着,满场的喝彩好似与你无关。可能你也知道,父亲作为全县运动会的负责人,一定也在看着你,你之所以将别人抛开那么远,就是想让父亲和父亲的朋友们看到,你是多么努力。三十多年之后,三姐,当你在病床上被病魔死死地纠缠,我站在床边,看着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我多么想和当年那样为你高喊“三姐,加油”,加油,加油,加油——我哪里喊得出口!那非人的疼痛折磨,怎么眼睁睁看你没日没夜地忍受?

三姐,如果我没有记错,总感觉你还是上体校的时候最快乐。记得每到放假,你都会带着四姐和我到地里帮妈干活儿。为了让我们乐意听从你的安排,你总是会讲一些村里人的笑话。你讲得有声有色,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四姐和我笑疼了肚子,哪怕是同样一件事,我们也百听不厌,缠着你讲来讲去。在我记忆里,你在哪里,我的欢乐就在哪里。有时四姐偷偷“欺负”我,我向你诉说委屈,你就会吓唬她制服她,要她向你立下保证。从小你就是我的保护神啊!你已经习惯了保护我的角色。三姐啊,三姐,等你病倒了,我却给不了你任何保护,弟弟真是白白浪费了你的疼爱,真是无用啊!

两次高考你都以几分之差落榜,好面子的你选择了回家做民办教师。大姐二姐先后出嫁了,四姐初中毕业到市里上班了,我跟着父亲在县城读初中。每到冬闲妈也会到城里来,整整一个冬天只留下你一个人在家带着小弟,炖萝卜煮白菜,掰着指头数日子。那种蚀心的被遗弃的恐惧感就是从那个时候在你心里扎根的吧。三姐,前些年你咬着牙贷款在市里挨着父亲母亲买了房子,谁能理解你那一颗亲近爸妈和弟兄们的心啊!这么多年只剩下你一个人孤守着老家,每次我们回去,都像是一次农家乐一样的旅行,吃饱了,喝足了,拍拍屁股上车走了。你跟在我们身后送出村口来,眼神里对我们又是不舍又是羡慕,谁去体会我们走后留在院子里你无法驱赶的孤独啊!没人回去你盼着回去,可是每一次回去都无异于往你脆弱的心口上撒盐啊。房子交工了,钥匙拿到了,你的工作也从村小调入了县城。三姐,我打从心眼里为你高兴,你的日子终于苦尽甘来了。

三姐,你在县城怀孕待产的那段日子,是我长大之后咱们共处的最长一段时光了吧。咱父亲好像回家过麦熟去了,就留下你在体委里照顾我,姐夫下班了就从展销楼回来。即便是你在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你还总是想着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这都成了你的思维定式。记得有一天,你和姐夫辛辛苦苦包好了饺子,专等着我放学回来再煮。我回来了,你帮我洗脸洗手,收拾得干干净净,姐夫那边正好煮好了第一锅,捞在了盘子里。你端过来交到我的手上,你说,你先到北屋里吃去吧。我高兴地端着饺子往外走,不小心绊在门槛上,热腾腾的饺子扣了一地,连土带馅摔成了一地泥团。当时你是又心疼饺子,又不舍得说我,只好蹲下已经发笨的身子一个个捡起来,用凉水清洗。你为我擦干眼泪,哄着我去吃第二锅的饺子。你和姐夫只好将就着把烂饺子下到锅里喝汤。

我上大学二年级时,姐夫下岗了。你的工资也经常被乡里拖欠,有时一拖就是半年。姐夫的情绪不佳,整天窝在家里睡觉,你也苦闷到了极点。没有人知道,你们是怎样在家里苦捱过日子,吃什么,穿什么,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我放假回家听到母亲说起你的境遇,在心里狠狠地疼惜你。可是我又能如何帮你?开学时,我在生活费里省出三十块钱,夹在一封鼓励你和姐夫的信里,寄回到老家去。后来母亲跟我说,你和姐夫捧着信失声痛哭,用那三十块钱度过了最艰难的一个月。这么些年,都是你无私地帮助兄弟姊妹,哪怕是委屈自己,也要为别人着想。只这一次接受了弟弟不值一提的帮助,你就感动得痛哭流涕,念念不忘,这让我哪里承受得起?

三姐,我永远忘不了二〇〇八年春天里那个周末。我知道你从县城来到市里,特意约好了到爸妈那里团聚。我推开家门时,你正站在厨房门口,脸冲着我们,背着身后的光线。我惊讶地看到你,仿佛是一夜之间,缩成了一枚可怜的枣核,又黑又瘦。我差一点落下泪来,我说,三姐,你怎么这么瘦了?你说,可能是上体育课风吹日晒的吧。当时我的心里就浮上隐忧,你的老胃病多少年了,可人一旦迅速瘦下来总不是什么好事儿。我说,三姐,你别舍不得吃。你笑笑说,不会。我知道县城里工资低,多少次调资都是档案工资,你和姐夫又把工资的一大部分都用来还了房贷。整个冬天,你们都是白菜馅儿包子加稀饭,连鸡蛋都舍不得吃,更不要说喝杯牛奶。我劝你到医院里查查,可是前些年做胃镜给你留下了太多的阴影,你实在害怕。你推托说,要不下次来了再说吧。我估摸一算,下次就要等到清明节了。

果然还不到清明节,我就接到了你的电话。你试探着问我,能不能找个熟人做一个无痛胃镜?我当时正在赶写一个紧急上报的材料,没顾上揣摩你的口气,就草率地挂断了你的电话。后来我寻思,你肯定是在胃疼极了的情况下才下定决心去检查,才给我打电话的。当时的你多么希望有人陪你多聊一会儿天,多劝解一下你心里的恐慌啊。放下电话的那个夜晚,三姐,你是怎么在难以忍受的病痛中度过的呢?

当我在医院门口再次看到你,虽说仅仅几天,却见你又瘦了一圈儿。在微寒的春风里,我们都换上了夹克衫,你还紧紧裹着羽绒服,即便如此,人仍然像是一片轻飘飘的叶子。你乖乖地跟着我上楼,在我打电话找人的时候,你就那样无助地站在背风的墙角里,像一只可怜的小鸡儿。我的学生来了,领你到胃镜室去。你同我的学生连声说着谢谢,生怕给人家添了太多的麻烦。从小到大,你待人都是这样周到细致,就是在病痛之中,你也不会怠慢了帮助你的人。

三姐,在胃镜室里,你侧倒在检查床上,看镇静药一滴滴输入血管之中,你昏睡过去。顺着胃镜一点点进入,我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你几近糜烂的胃内壁,还有那些不规则的凸起。我第一次通过仪器看到一个人胃的内部,根本不知道什么好坏之分。我的担心是从屏幕上出现一缕缕血丝开始,我看到有一只小钳子试图从粘膜底下夹起什么东西,每夹一下,都会涌出血红的棉絮。我悄悄地扒开门缝,看到你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疼痛。我还以为只要做胃镜检查都会出血,把这当成了平常事。门打开了,医生把一个小瓶子递给我,吩咐我说,送到医院病理科去。我说,这是什么?医生没回答我,只是说,活检。活检,我听说过,我懵了,我知道那是针对癌症的一种检测,虽说仍有排除的可能,可是如果没有必要,医生是不会如此谨慎小心的。我手握着小瓶一步步向病理科走去,我在想,老天爷不会对你这么狠心的,三姐,你一定会没事。

病理结果要等两天的时间,等我从病理科回来,看到你刚刚苏醒过来,姐夫陪着你坐在待诊的走廊里。你并不晓得做活检的事。为了不让你有什么顾虑,我又找人特意去了消化内科,找主任开了几盒中成药。从来做事精明细致的你,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没坚持等着胃镜的结果,按常理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检查结果应该是随着打印出来的。我们走出医院,一路走向公交站台,你好像有话要说,可你始终也没有说。我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的心思全在那小小的样本瓶上,我在想托人用最短的时间给我们一个结果。我实在害怕,一分一秒,都不想贻误最佳的治疗时机。你登上公交车走了,我连忙跑回到医院里找人。

第二天下午当我急匆匆赶到病理科去,大夫告诉我的真是个好消息——没找到癌细胞。我的心“扑通”一声落了地。那个时候,我真的像是看见了救命恩人,真想狠狠地拥抱那位医生。这过去的一夜,我几乎整夜失眠。我在做着最坏的打算,我在向老天爷祈祷,希望他能对你公平一点好一点。就在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时,医生又补充了一句,你最好再到外地去看看,病理这个东西有时候与取的位置和深浅都有直接关系。去外地,那不等于告诉你——你得了重病,当地看不了了。想一想就知道你会被吓成什么样子。在你四十九年的生命里,除去年轻时出门打比赛到过德州、泊镇有限的几个地方,你连省会都没去过,人生里第一次出远门竟然是为了看病。我担心你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于是我决定瞒着你,带着你的病理玻片到省城去,请省里的专家再看一看。在没有确定有事没事之前,我不希望你知道得太多,这都是你不敢承受的压力。

同学带我来到省医科大学病理专家的办公室里,我小心翼翼地递上玻片,我真希望专家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你姐姐的病没事。可是专家慎之又慎,最后才说,从这玻片上看是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希望你带你姐来省四院认真地检查一遍,我才能给你最后的答复。我懂得,越是熟人的关系越是要诊查严密,来回几百里地,心上的石头不但没有落地,还要想着如何告诉你,才能既不把你的病情说得严重,还要能让你接受来省里检查。

我已经记不得是如何告诉你要来省里医院看病的,你一直不说话,仿佛在暗下决心。现在想来,你肯定在第一时间就识破了我的谎言,只是你清楚,我是在为你减轻心理上的负担,所以你没有说破,以你悲观的性格,甚至已经猜到此行定是凶多吉少。在西行的列车上,你坐在我和四姐的对面,一路无语,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三姐,你一定是想起了自己这一生的不容易吧。可是你那么坚强,没有流露出一丝的委屈和抱怨。记得后来有一天,你说起了这次旅程。你说你在车窗里看到铁路下面给棉花喷药的老农民,顶着烈日,沉沉的药箱压弯了腰。你就想起了前些年你在家里干农活儿的时候,间苗,除草,耪地,打棉叉,拔麦子,拉棒秸,一天到晚,瘦弱不堪的你累得要死要活。可是现在,你突然那么希望自己和车外的老农换一下,哪怕天底下所有的农活都归你,你也愿意。三姐,你不想死,你害怕啊,你的心里隐藏着多么强烈的求生欲望啊!

三姐,在最近半个月里,连续的抽血化验和胃部检查,你总是不能按时按顿吃饭,胃口脆弱至极。省医院的胃镜室没有无痛胃镜,更不允许家属陪同,我只能在楼道里听着你在屋里翻江倒海般的干呕,想象着你是一尾可怜的鱼。三姐,在这家全省最有名的肿瘤医院里,几乎在每个角落里都会看到哭得红肿的眼睛,听到悲痛欲绝的哭声,遇到抱在一起捶足顿胸的亲人。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病魔的可怕,我可怜那些人,我不想失去你,变成和他们一样,在无力承受的时候找一个角落偷偷地哭泣。

三姐,到今天我仍然记得起我一个人去拿你病理结果的情景。我的心狂跳不止,我双手合十,每一步都在向上天祷告。我远远地看着放着检验结果的桌台,不敢靠近,更不敢伸手翻找。站在走廊里,那个时刻,我体会到了什么是绝望和无助。我望着悬在头上的灯管,我眼里的泪水就流了下来。我想起母亲的嘱咐——你一定要把你三姐给我带回来啊!母亲的哽咽声又在我耳边响起。拿起那张写有你名字的纸,有多难啊,有多沉啊,有多么无望啊!三姐,我看到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印,鉴,细,胞,癌,癌!癌!癌!就算是心理有所准备,字字犹如晴天霹雳!三姐啊,三姐,洪水来了,猛兽来了,咱要如何逃命啊?

医生拿着病检结果对我说,再做一个强化CT吧,通过造影看看到了哪种程度,有没有手术的必要。啊?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有没有必要啊?我们不能刚一查出病来就没得治啊。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寂静的空气里下沉。我把开好的单子交到姐夫手上说,我和四姐回家筹钱,你们明天再做一个CT,我们明天晚上就能赶回来。三姐,你还记得吗?你没说话,回到小旅馆门口分手的时候,你无辜地望着我和四姐,好像那个分别有可能是我们的永别。我不敢说话,不敢向你挥手,我不知道明天再回到你身边时,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结果。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你可能一切都感知到了,你懂得明天那个CT就是对你最后的宣判,有救还是没救,只此一举了。你闭上眼,由姐夫搀扶着你转身上楼,你想好了,只要还能做手术,天大的痛我都能受,疼来吧,苦来吧,救救我来吧!

三姐,那个我们回家筹钱的夜晚,你和姐夫眼睁睁躺到天亮。你不说话,姐夫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停地为你搓着冰凉的手和脚。你们都已没有泪水,可那比恸哭一场更令人痛彻心扉。等第二天傍晚再见到你,你有些欢喜地对我说,医生说了,可以住院,你快去找人联系床位。那一刻,我悬了两天的心才放下来,我知道,你得救了。

三姐,你还记得十二号下午两点多吗?刚把你在急救病房的一号床上安排好,我去找主治大夫汇报你的病情,突然就感觉脑仁儿在脑壳里摇晃,然后我又看到大夫面前的电脑屏幕在晃。我怔在当地,只是以为这几天缺少睡眠,出现了幻觉。这会儿又觉得大楼在晃,这可是十二层啊。我不顾一切冲出医生办公室,向着急救病房狂奔。这时的你和弟弟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你看到了头顶上的灯管在晃,床在倾斜,而我已经冲到了你的床边,为你套上了鞋。我说,三姐,是地震,快下楼。你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跟着我和弟弟沿着楼梯一口气跑下了病房楼。在停车场里,我为你披上我的外衣挡风,你蹲在两车之间的缝隙里抖着。我和弟弟不停地打电话发信息,想知道事情的究竟,才能确定能否回去。三姐,在黑洞洞的楼梯间里,病弱不堪的你表现出了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当时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三姐,你一定比我有着更为深切的体会。

在此后的几天,在医院的电梯里,在小旅馆的房间里,我不停地用移动短信为汶川灾区捐款。尽管每次都不是太多,但是我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上天知道,我们姐弟是好人,我的姐姐需要得到他的关照。

手术室的大夫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来病房接你了。我看到你迈出皮包骨头的脚,颤抖着从病床上坐到手术床上去。你很想做出若无其事的轻松样子,可是我摸到你冰凉冰凉的手。我和四姐、小弟送你到电梯,姐夫和外甥跟着进到电梯里去。在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你稍稍地抬起头来,努力地望着我们。这两米的距离,竟真的像是隔了万重关山,我在心底呼唤着你,三姐,你要坚强,我们等着你,父亲母亲也在家里等着你呢。

整整四个半小时,十二点半出手术室,我们已将你的床位挪到重症监护室。三姐,医生推着你过来了,我们急急地扑上前去。你脸色枯黄,浑身插满了管子。我们心疼地叫你一声,你抬起沉重的眼皮,无神地望望我们,又回到昏睡中去。重症监护病房有专门的护理人员,不允许亲属靠近。我们只能隔着门口的小玻璃窗看你,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孤军奋战。三姐,我不由地想到了那个在跑道上埋头奔跑的你,你咬紧牙关,眼睛坚定地盯着跑道,每一步都那么坚实有力,就算没有喝彩和掌声,你也一直向前去奔跑,不遗余力。

二十四小时之后,止疼泵撤了。每天你瘦成一条的脸上都沁满黄豆大的汗珠儿。你从不高声呻吟,不知你是不是担心我们在门外听到。你总是习惯把头侧向门口的方向,这样当你每一次在昏睡中醒来,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我们。吊瓶里的药换了一瓶又一瓶,几乎是挂满二十四小时。不能动的,棉絮一样无力的身体在你已是沉重如山,偶尔一动,却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些天,你总是从一个噩梦到另一个噩梦,永远也走不到噩梦的尽头。有时候,就看到你的眼角蓄着大颗大颗的泪滴。五天之后,当你从监护病房转入普通病房,我看到你身上的每一根管子里都有着斑斑血迹,真令人心痛万分。我不敢想象,那度日如年的一百多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非人的煎熬。三姐,你真了不起!当你想开口说第一句话,你竟然是要谢谢我们,好像我们是你的救命恩人,尽管你没有表达出口,可是从你的眼神里我能读出。我们是亲骨肉啊,怎么会抛弃你不管?如果生病的换作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三姐,你只会比我们做得更好。那十六个日日夜夜,我们白天守着你,姐夫和外甥晚上陪着你,给你信心,给你安慰,给你战胜病魔的勇气。

月底,你出院,尽管你身体极度虚弱,但是你不同意租车花钱,执意跟我们一起坐高客回家。三姐,在见到咱爸咱妈的那一刻,和你一样,他们也是把泪水都咽进了肚子里。是啊,我们应该高兴不是吗?历尽劫波兄弟在,我们一个都不少,又都回到了爸妈的身边,这不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事吗?三姐,从你看病开始,直到手术做完,我都没有跟咱爸咱妈说出你病的实情,可是他们又何曾想不到呢?跟咱们在医院一样,他们也都是夜夜失眠的啊!

没出一个月,就到了你化疗的第一个疗程。我们去病房看你,你忍着强烈的呕吐感,陪我们说话。在你的周围尽是些牙齿和头发脱落的室友,每个人都瘦得人形尽失,你的心里又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啊!支撑你的除了亲情,便是你这个幸福的小家庭了吧。外甥谈了很好的女朋友,若不是你的病,恐怕早就要谈婚论嫁了。你心里想着,等化疗结束了,你身体再恢复恢复,趁着你精神好的时候,就给儿子把婚礼举行了。你要亲眼看到儿子的婚礼,你要亲手把儿媳妇接进家来,你还要仔细地教给他们如何过好日子。是啊,这些事,哪能少得了你?哪一样不需要你过问过问?我说,三姐,你多吃多喝,快快好起来吧,养白了养胖了,壮壮实实地等着抱孙子吧。于是,化疗药引起的高烧啊,白细胞减少啊,血小板低啊,头发掉啊,血管疼啊,你都一一忍了,你吃了吐,就逼着自己吐了再吃,直到你吞得两眼含泪一点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才甘心停下来。三姐,你真的要强啊,我们没敢告诉你,你是一个胃被切除了五分之四的人啊。就是没有化疗的毒副作用,你也吃不进多少东西啊!

二〇〇八年十月,在你的催促之下,外甥的婚礼没有再推迟。当你和姐夫走上舞台,站在一对新人的身边,当你欣慰地看着儿子儿媳向你鞠躬敬礼,当你激动地向来宾们表达谢意,三姐,你不知道我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为了这一天这一刻,三姐,有谁能想象得出,你究意付出了怎样的努力,那真的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我暗暗在想,为什么上天不能对我三姐公平一点儿啊?她受了太多太多的罪,吃了太多太多的苦,你就可怜可怜她吧,千万不要再来剥夺她仅剩的这一点儿幸福了。世界那么大,生活那么丰富,她默默地在工作岗位上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她哪里都没去过,什么也还都没看到呢。我说,三姐啊,你应该懂得为自己活一回了吧,爸妈该孝敬孝敬,孩子该疼疼,可是你的命也是命啊,不是别人的附属品啊,不能一辈子牺牲自己吧。

可是,三姐,我恨你是真不开窍啊,这么明白的道理你要别人讲多少次你才能记得住呢?这个道理不是你在病中已经悟出的吗?现在身体好一些了,又开始先人后己了,又开始省吃减用了,又开始把劳作当锻炼了,又开始对我们的劝告“阳奉阴违”了。看着你又重新回到了过去的生活状态,我真的为你担心啊,心疼你啊,三姐,你怎么能这样不爱惜自己啊,你应该知道,这种病手术之后都是五年为期啊,只有安全度过十年,病才能算是真的好了。你就不能把每一天都当成生命里的最后一天吗?

三姐,如果我知道还有那么多磨难等着你,我真的宁可当初的选择是放弃!我相信,你一定不会怪我。

公公婆婆跟前需要有人照顾,于是姐夫离开你回到老家去伺候老人,一走两个月,这段时间里操持家务,里里外外都是你一个人忙碌,渐渐地你把自己当成了比正常人还要健康的人,吃家常便饭,营养品一减再减,直至不见。我们批评你,你笑着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们劝你享受享受,你笑着说,知足了,已经很知足了。就这样,你忙过来忙过去,常常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腿疼,有时脚还会略有浮肿。

第一个春节过后,一向身板硬朗的父亲突然无痛血尿,在我们学校附属医院里查出了膀胱癌。我又带着父亲踏上了求医之路,照顾咱妈的任务就自然落到了你的身上。妈的心还没有从你的病上缓过来,又被父亲的病折磨上了。在父亲手术前后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你和母亲也一定泪眼相看吧。可是三姐,你不知道,就在父亲术前身体检查中,又在两侧肺上发现了散布着的阴影,专家一看再看,也没人能拿定主意,那到底是不是癌。那一刻,我站在为你手术的省四院里,又一次想到了为你拿病理报告时的情景。我的心抖索成一团儿,根本停不下来。我去问谁呢?谁能帮我拿主意呢?如果是肺癌,我不愿让父亲再挨膀胱这一刀啊!如果不是癌,我不能让一个小小的膀胱癌耽误父亲的身体啊!父亲胆子小,打针输液都害怕,我哪里敢跟他说呢?

就在父亲术后养病期间,你的婆婆也在市里查出肺癌晚期,由于年龄太大,她已经没有手术的必要了。你还没从父亲的病中醒过神来,又被你婆婆的病缠住了。你的婆婆人很善良,在你嫁过去后一直待你不错。当然这都是你真心实意待老人换来的情意,你不顾自己的身体,一次次赶回老家去看望老人,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营养品省下来给老人带回去,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给老人买针买药。你婆婆使劲攥住你的手,心疼你的身体,哭着说,我这么老了,吃不了了,你的病还没好,你留着自己吃吧。你几乎是每回家一次,就会难过恸哭一次,你的身体就像在油锅里翻滚一次,几天也缓不过来。好像越是得过病的人,越是知道生命的无常,所以你总是尽一切机会和所能,孝敬双方的父母,从不为自己考虑。

在父亲术后三个月复查时,肺部阴影的变化已足以诊断为肺癌了。好在最初的三五个月,并没有较快的发展。可是转过年来四月份,父亲的病加重了,开始频繁地住院,经常是在家待上半个月要到医院里治疗半个月。我和小弟轮班在医院里守着,我白天上班时你们就过来陪着父亲,有时姐夫们也过来陪父亲聊天下棋。可是啊,可是……谁能想得到呢?在那个炎热难捱的夏夜过后,我正昏睡之中,突然接下小弟的电话。这么早,不怕吵醒父亲吗?有什么急事?我迷迷糊糊地走出病房,来到楼道里接听。小弟说,一会儿有人去替你,咱三姐夫昨天夜里突发心脏病,没抢救过来。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身体最壮、酒量最大、性格豪爽的他,从来也没有心脏病啊,这些年,我们早已处成了亲兄弟,他前天晚上还给父亲送来了清炒菠菜,父亲还说好吃,等着他过两天再炒呢!我的三姐呢,你昨夜这一晚又是怎么煎熬过来的?救护车将人拉走了,亲人都跟着去医院了,你呢?只好守着枯灯一盏等消息,没消息,想想那个陪伴你三十年的人,一头载到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三姐,那个早晨,我从医院出来就直奔你的家。我听到自己爬楼梯时“咚咚”心跳的声音,好似有十面大鼓在拼命擂响。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悲伤,为姐夫,为你。我看到你直瞪瞪地坐在床上,人已经不会哭了。我大声叫着,三姐,三姐!你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你整个人深陷到那个夜里无法自拔了。我心疼地说,三姐,你别憋着自己,想哭你就大声哭出来吧。你没有反应,就那样坐着,像一株枯干的树。那苦谁来替你吃啊,那罪谁来替你受啊,那绝望谁来替你背啊,没有人能代替你一丝一毫啊,三姐。那几天,咱们全家的人一部分留在医院里守着父亲,一部分赶到老家处理姐夫的丧事,没办法陪着你、安慰你,只能由你一个人枯坐在白天黑夜里,一遍遍回忆那些令你肝肠寸断的生活情景。对于全家来说,那是多么艰难的日子啊,你心如刀绞,却还要瞒着爹妈。我们每每相见,都是欲哭无泪的样子,谈话时敏感到躲着任何一个相近的字眼。还好,我们就那样麻木而又坚硬地挺了过来。

没多久,父亲的身体真的支撑不住了。暑气未尽,父亲已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尽管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回到医院里来。弟弟下楼发动车子,父亲还要坚持自己下楼,可是仅仅从卧室到门口的距离,他已经喘不过气来。我劝他放弃,一辈子要强的父亲这次再也没有坚持,他伏在我的背上任由我背他下楼。三姐,一生高大的父亲那么轻,那么小,像是一个孩子。等我将父亲背到楼下的车里,因为缺氧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赶快为他接上氧气瓶,这才慢慢缓了过来。我们哪里想得到,这竟然是父亲最后一次住院啊!

那天傍晚,你们都走开了,父亲悄悄地对我说,如果他昏迷了,要我不要抢救他。也许父亲早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行了,只是到最后他一心要成全我们的孝心了。在那日夜煎熬的十一天里,我们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点点远去,任凭我们千呼万唤,他都没有力气回望一眼。我们不想再增添他的痛苦,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他,轻轻地擦去脸上的泪滴。

转过年来,你婆婆的病加重了,也来到市里住院。儿子和媳妇都不停地往医院里跑,照顾你的时间自然就少了。你也不顾身体,经常把别人买给你的滋补品亲自送到婆婆的病床前。我们知道了,当然不乐意,自从姐夫去世之后,你的家里又少了一份工资,你对自己养病又减少了很多开支。可是你说,你要替姐夫尽孝啊。我们拦不住你,只能由着你去。

又是苦苦捱过了多半年,直到十一月下旬,你的婆婆去世了。再看看你,人又折腾得只剩了皮包骨,体重又抽回到了可怜的八十斤。即使如此,你还是不顾我们的劝说,顶着寒风回到老家为老人送终。我们看到你跪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嘴唇冻得毫无血色。这么多年,你为了村里的孩子们尽心尽意地教学,年年以优异的成绩送走毕业班,乡亲们的心里还装着对你道不尽的感激。全村的人都在为你的孝顺落泪,全村的人都知道你这一次又一次的不幸,没有人知道你还会坚持多久。你哭,周围的人也在哭,他们是为你而哭,为发生在你身上别人不能承受的苦难而哭。三姐,你真的好可怜!那披在你身上的白布,看上去也能将你瘦弱的身体压跨。你整整守灵三天,又一瘸一拐地送到祖坟上去。回到家里,你瘫倒在床上,发了三天高烧,整个人烧得胡言乱语。

伺候你婆婆走了之后,你公公也一天老似一天,身体渐渐衰败下去。谁能想得到,仅仅只相隔了三个月,你公公就跟随你婆婆而去,巧合的是,他们殡去的日期竟然是月中相同的日子。你拖着病体又一番折腾,又让村子里的乡亲为你一阵唏嘘。好在,料峭的寒风里,你还是拼死顶了下来,只是身体又明显地垮塌下去。

三姐啊,你说这么多的事摊在你一个病人身上,你怎么就不能为自己多想想呢?你把能省的钱都省了,甚至恨不能从饭食里省。也仅仅是在大病之后,你才在我的劝说之下,有时会添一件两件像样的衣裳,还舍不得拿出来穿。有时想想真是恨你,恨你有病了吓得自己丢了魂,别人说什么你都老老实实地听着,乖乖地点头行事,低头认错,态度诚恳。那意思分明是说,我知道我错了,我改,我要享受生活。可是等医生宣布你的身体无有大碍,你又偷偷地换了一个人,又把攒钱存钱摆在了第一位,牙缝里刮,指缝里省。可是啊,三姐啊,三姐,谁知道你能不能逃过第一个危险期啊!

三姐,灾难终于还是来了——

二〇一三年的春天,距离你胃部切除手术整整五年的时间,你的身体出现了新的不适,通过彩超可以看到出现了不明原因的腹水。而仅仅在一个月前,我才陪着你到省四院做的复查,当时复查结果没有任何异常啊。两天之后,专家在你的腹水样本中没有找到脱落的癌细胞。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专家的话又告诉我们,在转移初期也许没有癌细胞脱落,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这可怎么办呢?我带着你奔波在市内的几家医院里,开始做排除法的诊断。是营养不良吗?有一些,但不至于造成大面积的腹水。是结核吗?不是。血液中有癌细胞吗?还没有。结肠出现了新情况,肠镜下去,肠道内炎症严重,肠壁增厚,什么原因引起的?不知道,待查。膀胱也开始作痛,不能再抱幻想了。我清楚,如果真的是癌症复发,腹水的出现就表明已转移到了腹膜之上,而这个部位根本无法手术,结果,只有可怕的那一个。

三姐啊,为了不让你害怕,这次我没有选择带你再去省四院,估计你一看到省肿瘤医院的牌子就会顾虑重重。我在省三院找了同学,专门去做一个膀胱镜的检查。那一天,下着那么大的雨,出租车都打不到。望着站在候车亭里瘦弱不堪的你,仿佛一阵风就要把你吹走了。你故作镇静地站在风雨之中,用你最后的一丝希望支撑着自己。你曾经那么真诚地对我说,有了我,你就不害怕了。可是三姐,这一次我还能从死神的手中把你夺回吗?

不出我的意料,你的膀胱由里到外已是伤痕累累,不规则的出血点几乎遍布内外。病理检测的重点在于,这样的癌细胞是否是膀胱自我形成。如果不是,就是从身体其他部位转移过来,这几乎就可以判断到底是一次原发癌,还是五年前胃癌的转移。这两种情况的区别,很可能就是生死的差别。原发癌的话还能选择手术,最坏的结果是膀胱全切。如果真是转移,就说明腹膜儿和结肠也都已经有了转移,那就等于是最后的死刑宣判。等待结果的时间是最难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午后,我们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想看你,又不敢看你。三姐,难道你就要这样离开我们吗?

这次是外甥陪着我去的病理室,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最不愿看到的字——转移!天旋地转,失魂落魄,欲哭无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老天爷怎么能这样不公!刚刚给了你活下去的希望,又亲手生生把这希望打得粉碎。得而复失,比当初失去更让人无法承受吧。这样的结果,我没有勇气告诉你啊,三姐,我真的不敢想你面对这致命一击时的样子,我不忍心看着你遭受这根本无法抵抗的苦难。可是想什么样的办法才能瞒得过去呢?我找来同学,跟病理室的主任求情,我求他专门为我写一张不盖章的病理报告单,膀胱炎的诊断只为了给我三姐看。我知道,这不符合医院的规定,医生不愿做这样的事。我苦苦哀求,同学也帮着我说尽了好话,总算是拿到了这样一张虚假的病理报告单。我擦干泪眼,换上笑脸,装作如释重负的样子来到了你的面前。

你很高兴,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了。你就是这样相信我,乖乖地跟着我们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在火车上,你郑重地向我保证说:“我再也不犯傻了,我要吃好一点,多玩玩,什么事都不往心里装了,活得轻松一点,我算明白了,不能再瞎忙啦!”我笑笑,再笑笑,不知道说什么话。如果不是你就坐在我眼前,我肯定会号啕大哭的。三姐啊,你明白了,可是天不假年,你还有多长时间呢?

回到家里不长时间,你就陷入了吃药、打针和输液的循环。膀胱不疼了,结肠就开始闹,结肠治疗见轻了,腹水又该抽了,腹水少了,炎症又出现了……继而开始住院,出院,又住院。我想到了父亲治病那个时候,出院住院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三姐你也已经迫不得已地走上了这条老路。每一次你都积极地配合医生治疗,一天天盼着出院的通知。有一天,我在单位突然接到了外甥的电话,外甥对我说,你想在市里买一块墓地。我理解你的想法,你一辈子待在农村,这刚刚搬到城市里来,自己的身体就得了大病,你不甘心啊。我来到你的病床边,你说,这一辈子从小到大,包括上学,练体育,到后来上班,找婆家,从来自己没拿过主意,这一次,你们就让我做回主吧。是啊,你从小就懂得看别人的眼色,从来都是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如今都到这般境地,你有权利安排自己的后事啊。我向你保证说,没问题,我们这就去办,都依着你。你笑了,等看到墓地的照片,你说,真好,我喜欢。看着你艰难地笑着,我真想哭。就这样,断断续续地,一次比一次住院时间长,拖到了年根底下,前赶后错地到了腊月二十八,才从医院把你接回到家里来。

每年初四都是姐姐们回家团聚的日子,可是这一年你已经卧床无法起身。我们决定凑到你家里去,跟你一起吃团圆饭。你拼命地打起精神,半坐在床上,用几乎很难听到的声音陪着我们。坚持到了饭后,我们都进到里屋陪着你,你像是鼓足了最后的勇气对我说,你看这个病越来越重,咱能不能到北京天津的大医院再去问问看看,实在没治,我也就死心了。其实听到这里,我想你的心里应该早就明白了,只是这样走了还不甘心。你毕竟只有五十四岁啊!我点点头说,好,三姐,你放心吧,我先联系,这几天就去。

我和外甥到达天津时已是夜里十点钟,第二天见到中医院的专家,专家几乎没听我们说话,把CT片子一看,就掷还给我们说,好好养吧,病人没必要来医院了。我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早就知道,可是就为了你那句话,我也必须要来。当天晚上的火车,我和外甥匆匆赶了回来,同时把谎言最后一次说给你听。

大年初五,你不得已又一次住进医院。这一次你几乎天天都陷入昏睡之中,你真的没有精力去想些什么了。可怜的三姐,你的体重不到四五十斤,整个人一天天熬下去,连皮下那一薄层可怜的脂肪都熬没了,到后来,人瘦得连眼皮都合不上了。有一次,你使出全身的力气对站在病床边的我说,小峰啊,我是不是只靠这一口氧气活着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三姐,你是真的支撑不下去了,你想放弃了。这已经是你选择停药将近一周时间了。我俯下身来,贴近你的耳边说,三姐,就算是吧,可是你的心跳还好,血压还好,咱不能……我真的说不下去了。你也懂得了我的意思,在这之后,你再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一直就苦苦地支撑着。

站在你的病床前,我默默地说,三姐,你会怪我吗?弟弟是多么无能啊,你信任我,可是我却救不了你,眼看着你受尽折磨,真是不忍心啊,望着你,我心如刀割。我记得那一天,我在路灯下为你买了半个刚上市的西瓜,到了病房里用小勺一点点刮给你吃。那天真的还好,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吃到嘴里又缓缓地嚼着。你说,好吃,真好吃。小时候,你自己舍不得吃饭,省下粮票给我买子,糖块也要藏在兜角里,留给我。弟弟永远都铭刻在心里。可是这又能怎么样?一块小小的西瓜,何谈报答啊!在你奄奄一息的时候,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你!

二〇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那是三月初一,凌晨四点多钟,外甥的电话打进来了。孩子说:“舅,我妈走了。”三姐,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孩子的吗?我说:“你妈走了,走了好,这样她就不受罪了,孩子,你别太难过了,我这就赶到医院去。”三姐啊,我无情吧,我无义吧,我怎么能说你走了好呢,我怎么能盼着你走呢,我昨天晚上还站在你的病床边呢。我是真看不得你喘那一口气了,太难了啊,三姐啊,你坚持得太难了啊!我一屁股坐在客厅里,茫然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一时手足无措。从今以后,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喊三姐那个人了,最疼我的三姐啊。

再过几天,我会去看你。在这一年里,我三次来到你的墓前,望着墓碑上你和姐夫的照片,一次次泪流满面。我曾经走在石家庄的大街上,回想起和你一起治病复查时的情景,走在曾和你一起走过的街道,望着街对面熟悉的候车亭,突然人就哽咽难言。三姐啊,这个世界上留下了我们太多共同的记忆,怎么能把你忘记?

三姐,絮絮叨叨的,我说了这么多,你听烦了没有啊。再说最后一句,三姐,如果有来生,我们还做一家人,不过,这一回我要当哥哥,就像你疼我一样,我要好好地疼你,疼你一辈子!

情书五章

一 春宵

这是九九的最后一个夜晚吧。

今天倒是上床早一些,和衣躺下来,听着窗外零星的鞭炮,感觉到人却是睡意全无了。年算是过去了,前前后后十多天,心恰似用酒煨着,醺醺然早已不知日月了。

烟火渐渐稀落下来,把静谧的夜又重交还给那些无眠的人了。突然心里涌上丝丝的凉意,紧接着融了,化了,一点点渗到心田里去。在墨色中,心瓣舒展开了,心蕊也探出头来,吮吸着淡绿色的风气。

是谁落在了窗台儿上?声音轻得几乎不可辨闻。该不是哪只贪玩的小雀吧,柔嫩的爪儿摁在台沿儿上,将轻薄的羽翼安静地收拢,隔着窗内纷繁的思绪来歇息片刻。它可是迷失了归巢的路吗?来这里问上一问?过上一会儿,又落上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地落下来,把窗台站满了。它们的羽毛相互摩蹭着,发出了暖暖的声响。

稍有一刻的工夫,它们便不能无事相安了。该不是它们冷了吧,或是又添上不能回家的焦急,还有窗内这位不知情趣的人连它们理也不理。它们举起尚未熟硬的稚喙试探着敲打窗上的玻璃,嗒,嗒嗒,嗒嗒嗒,似有节奏,又似在调弄窗内的不眠人。身边的小雀们也都随着调转过身,轻快地加入进来。那声音忽轻忽重,忽缓忽紧。继而这特有的音乐从窗口传出去,又引来了更多的同伴。那翅膀划过夜色的响动,由远而近,静静地汇聚在一起,停泊在了窗前。它们协调着分出上下的层次,啄打着每一方玻璃。谁知道呢,明天看看窗上会留下多少它们的吻痕。

这夜稍稍有些乱了,不均匀了。可是更被它们搅闹得可爱了些,不是吗?不知何时,它们像是约定了回家的时间,同来时那样,又陆陆续续地飞离了窗口,听也听不见了。

好深的静啊!顷刻间,心上似是洞开了一扇窗,听觉就像小雀们一样全都放飞了出去。湿漉漉的树梢上新芽的萌动,麦田里一垄垄拔节的呼喊,墒土里小虫睡醒的哈欠,原野上草花在欢笑,河水在欢唱,车辙响起来了,天和地醒来了……

此时心上的杂尘在润湿的风里,缓缓地沉入了遗忘的底层,上面有一湾浅浅的溪水漫流而来了。水是那样的澄明透亮,远远近近跃动着粼粼波光。夹岸的杨柳羞低着头,摇摆着柔情依依的枝条。在绿意又减鹅黄才添的萌荫里,驶出了一只小船。船上的孩子穿着鲜红的夹袄,额前留着一撮胚毛,脑后还扎着长命的小辫,随着身体的摇晃,在瘦小的肩头左隐右现。桨声嘲哳,伴着起起落落的水痕,向着溪头捣衣的母亲摇去……娘——是我在喊。那不是我家乡的盐水溪吗?

我披上外衣,踱至窗前,在墨色中凝望着故乡的方向。

那闪动在夜色里的,像是溪水的粼波,一浪浪漾到我的眼前来,在窗台上扑落。哪有小雀停留的爪印,早被它一层层遮盖下来,没了踪影。远近的屋瓦宫墙裹在夜里,也变得臃肿了许多,浑圆而又略显笨拙。望不见啊,我的故乡!我的母亲,你又老成了什么模样?

晨光来得早了,又是格外的清凉。长长的电线上真的落了几只鸟雀,在洁白的天地间,像是黑色的音符铺在纸上。

是它们吗?让我陷在都市里浮沉不定的心清醒了来,向着故乡和母亲温暖的怀抱皈依,如同纯洁的雪叶无声地拥抱着大地。

就是这雪霰交织的春夜,我眼含热泪,无眠,无语。

二 杨花

恍若是一觉醒来了,难道是冬天去了?我还顾自问着自己的睡眼,不是个无情的人又是哪个?没看见远远的坡上添上了一层朦胧的绒黄吗?

我自觉不是个无趣的人,也便催促着萌动的心向那里飞去,恨不得嘴上发出咿咿呀呀的乳声来,才算是找回了一份早已泯灭于俗世凡尘中的童真。我记起母亲常说的话,五九六九,隔岸看柳。说不定这层绿早就绣织在那里了,不知被我忽略了多少个日夜。而你像是惯常了这种等待,才不会为我这等醉生梦死的人担心呢?

我离得近了,那份浅绿倒像是要抽身走了一般,这是怎么一回事?此时,我直觉得有一点点的绒絮迷乱了双眼,有的柔柔地落在发间,有的轻轻地吻上脖颈,我才醒悟过来。可待我捕捉时,你却又随风飘远了。这便是杨花了。

可你会去向何方呢?

是谁选定了这乍暖还寒的时节,催开了你的芳心,又让你心甘情愿地飞离柔条,在清冷的风中,献上这痴梦了一年的曼妙舞姿?

是谁吹拂了这多愁多病的心身,在枯石瘦水间萦绕,又让你零落成泥,碾碎在辙印里,跌滚进渊薮中,荒废这积攒了一世的浓意深情?

你该是何等可怜啊,可自从有了你,千百年来又有谁对你说过些许安慰的话。你为了心中的爱舍身扑飞出去,却最终免不得在风尘中沦落了,难道这也是你的错吗?我不晓得你在飘泊无羁的追寻中,可曾有过懊恼和忏悔,但你已是拚却了生身,早就无法挽回了。有谁见过这等执著着于情的女子呢?

我们不敬佩你也便罢了,为什么偏偏还要用水性滥情的名声污辱于你?可见世间人的心皆是脏的,冷的,不能折亵于枝头,难得玩弄于掌间,便要为你的刚烈情性恼羞了,还要维护着自己的世道声名,那么恨不得将你打入青楼也便是自然的了。可是你又说过些什么,连最爱的人都将你遗弃了,你不是在恸哭中也没有过一句怨言吗?

那些窗前摇色、灯下添香的倒招人喜欢了。桃花开了,芹圃兄让黛玉来葬,哭诉说:质本洁来还洁去,一净土掩风流。海棠谢了,芹圃兄命宝玉去吊,唁辞:有星日不足喻其精,冰雪不能喻其洁。梨花的白,杏花的红,牡丹的贵,菊花的清,莲花的洁,梅花的冷,桂花的香,雪花的静,就连那芭蕉梧桐也有人卧床听雨,却独独叫你没人垂爱而无声地逝去了。

年年待东君,总被东君误。薄命人偏逢薄幸人啊。

我终于爬上了高高的河坡,遥望着脚下的一川春水。呀,仿佛你们自天外聚拢来了,像轻烟薄雾一般笼在水面上。在这舒展的明纱之下,河面上或大或小或聚或散的,那是渐暖渐融的冰吗?落了又沉,沉了还落,你们呼朋引伴,相携着捐身赴水,是横下一条心来只求一死了。你原本可以委身于草根树叶之间,苟活偷生下来,可你为了成全自己的情爱,又一次毅然选择了追随,直至情幻灭了,心也死烬了,你们也便抱定清流归逝而去了……

我笃定只有这清水才配接纳你清白的魂魄了。

俯身目送着一朵朵杨花,翻滚在波谷浪底,昂首又见漫天的杨花决然而来,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斜阳黯然,我自仰天长吟,踏歌而去——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三 夜雨

停电了,少有的静谧。

人一撂倒在床上,所有疲惫的感官都已退化到睡梦中去。只留下两只耳朵醒着,专等着你的到来。

看惯了局促的空间,人的心不知不觉变小了。仿佛只在这无垠的黑暗中,闭了眼睛,以耳朵来无拘无束地拓展自己,才能用丰富的想象与你对接。是啊,也只有这般如墨的静夜,才能匹配你来时的声音。

你来了,深谙我心、恰到好处地来了。

合拢的窗帘好似尚未开启的帷幕,我躲在人声寂黢的剧场里,来聆听你台上委婉的舞步。没有灯光,没有音乐。这里除了你和我,一切都不再需要了。窗外的天和地,正是你深广高远的舞台,这是我专为你莅临而搭建的。今夜,专属于你了。

你好像有一些羞涩,初次踏上台板,只轻轻地点了点脚,便谨慎地抽身回去了。我猜想,你可能躲在云缦后面等着我的回应,揣度着我是否有一颗挑剔苛刻的心。因为我听到了你不太匀称的呼吸,似个邻家的女子,闪在门后,渴望着到我空旷平整的院落里尽情地舞蹈。我不能大声地邀请你,我知道,你一旦发现有主人在家,你会连同声音都躲藏起来的。

你觉察到了我的宽容,又大着胆子迈出脚来。我听出你的心里隐藏着秘密,尽管还带着些许的犹豫,可是已没有什么能抵挡你倾诉的欲望了。在青山之外,你踟蹰上路,从山间迂回的小径上向我蹒跚而来……

远远地,你的裙裾掠过草叶,你的泪飞洒在草尖上,点点滴滴汇聚在一起,顺着草茎向着枯萎的草心倾注。那心本是在岁月里沉沦了的,今夜在你的润泽中醒来了……

近了,你的衣袖抚过树枝,你的泪扑落在叶面上,大颗大颗地凝结在一起,沿着叶柄向着干涸的树根倾诉。那根本是在埃尘中埋没了的,今夜在你的呼唤中醒来了……

更近了,那是你的泪淋漓在我的耳鼓上,铿锵作响。沿着一根根颤动的血脉传递给我麻木的灵魂。我的灵魂啊,多想在蒙蔽自己的同时,醉梦于这紫陌红尘之中。可是,今夜,经了你的润泽和呼唤,它醒来了……

你尽情地在台口舞动,并不想惊扰我窗。我更不敢亵渎你的容颜,摒弃那些贪得的奢望,只接受你的赠予,这大抵也是我莫大的幸福了。我谛听着你的足音,起落之间,杂乱而各有韵律,错综又自成章法。稀稀疏疏的,是你低泣着哀怨,紧紧密密的,是你宣泄着愤懑。时而像潮水一般退去,你无奈地掩饰着自己的凄苦,时而又像千军万马掩杀上来,那是你悲天悯地的哭喊。忧闷时,你用水袖堵在嘴角上哽咽,激昂处,你衣间的环铮铮作响。你幻化的脚步和着纷纭而落的泪水,在漆黑的舞台上淙淙流淌。

一帘之隔,你我皆已忘情。天高三千尺,这披天垂下的正是你的三千烦恼丝。我想知道,可有人来为你梳理?

我晓得,你终会离去,在演示了你的别恨离情之后,终将弃我而去。我不该这样说道你的,注定你我不是同一缘界之人,我哪能留得住你呢?愁苦捱着愁苦,烦忧添了烦忧,即便是日日相对,又能何如?反不似只来做个知音,在某个塘中枯荷、阶前梧桐、窗下芭蕉的秋夜里,用你的悲戚来感召一下我的魂灵,不曾谋面倒也罢了。

寅时风起,掀动了窗帘,知是你在收敛衣袂。窗儿半掩,便有层层的凉意裹卷进来,自是滤过了山野间一道道秋水。谁说秋水无痕呢,那不是你来去的踪迹?

四 落叶

当第一缕晨风吹来,轻轻地,我就要走了。亲爱的,离开你温柔的臂弯,相拥了几百个日夜的臂弯,轻轻地,只与你说一声再见吧。

当第一滴露水打湿我的眼睑,我便知道,与你分离的季节就要来了。露水竟然那么凉,一下浸透了我的心。我听到了自己的心弦悄然挣断的脆弱声响,在露水凝结的夜晚,在人声熙攘的白昼。我仰起头,看到了云朵之上一行南飞的雁阵,在它们奋力扇动的翅羽间,我也听到了。于是我想象着那一时刻的到来,我该怎样与你道别。

当第一粒霜雪扑上我的颜面,这分离的季节就又近了许多。好像它已在我的门外铺就了长长的白毯,只等着我启齿话别。可是我能与你说什么呢?迟迟不能理清的思绪正是我对你的依依不舍。湛蓝的天空又高远了些,轻巧洁白的云彩仍旧那样缠绵缱绻,它们躲在凄凉的秋风之外,可会有分离吗?

想起初秋时分,风变得薄了。沉闷了一夏的你终于从溽热的湿瘴中挣脱出来,尽情地摇动着身肢。我被你的欢乐鼓舞了,在风里和着你的节拍,我明亮地笑着。可是到了晚上,在你安然睡去的时候,当秋风从我耳边抚过,我分明听到它在说,你要走了。是啊,我何尝不懂得呢?只是我不能告诉你,怕打扰了你的快乐。

仲秋里,我仍在渐行渐远的阳光里为你鼓掌。我想使出浑身的劲儿来,好让你听到你的幸福在我的心里有多么大的回响。可我已经使不出全身的力气了,我发现我曾经曼妙轻柔的筋骨竟是这般僵硬,我的青春被秋阳不知不觉地带走了。那些黯然神伤的秋夜啊,我一次次在梦中醒来,回味着梦中春日里为你献上的晴歌翠舞。此时陪伴我的只有这遍洒悲凉的冷冷月光了。

于是我思慕那如白驹过隙般稍纵即逝的春日了。可能是吧,我跟随一只小鸟来到你的身边。小鸟唧唧啁啁的一叫,我便倏地落到了你的臂弯里,那懵懂的梦也随即醒来了。你温润的皮肤顷刻间让我感觉是如此亲近,直觉告诉我前生你我就曾经相遇,或许正是在这个地方。小鸟飞走了,我却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我刚才还不清楚此生我要找寻什么,可是此刻我却笃定了你,你是我轮回里注定不能失去的缘分。但我不知道,在你用手臂接纳我的那一时刻,你会有这样的同感吗?我怯怯地把双手从脸上拿开,向你展示我娇羞的容颜。然后我想为你唱歌,那是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歌声,我还想为你舞蹈,是用我的情丝精心编织而成。当我一旦听到自己的歌声,我才发觉那隐藏心中的爱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博大而深沉。我一时失去了向你倾诉的方式,我害怕任何一种形式的表达都会轻慢了它。我发誓,我要幻化出无数的自己,长满你望向春天的每一条目光,我还要默默开出一树的繁花,以此来见证我们的爱情是何等的美丽。

夏日里你沉寂下来,我就静静地守候着你。我想到花儿终将落去,像沾染在流水上的倩影,只闪现在相亲相吻的一刻。于是我偷偷地开始为你结实孕子,想它能在你的身旁破土萌芽,岁岁年年以你的形象携着我的心情守护你。这样你才不会孤独,这样你才能将我忆起。我低垂着头,搜求着我身上的每一滴汁液回馈你。就这样我渐渐地干涸了,枯黄了,只等着秋风吹起。

真真愁煞人的秋风啊,一阵风吹过,露水落了,又一阵风吹过,寒霜降了。暮秋的伤景已置好了我与你相离的舞台,长亭边系着白骊,古道上漫着荒草,这分别就在眼前了。我明了,这或许是我与你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了,这样的爱我又怎么忍心交代给只言片语。我要与你说些什么,你才不会伤心,你才能安然地接受我与你断裂时那一瞬间摧肝裂胆的疼。我知道,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抚平我的心,于是我选择了无语,选择了黯然等待着曙光的照临。

就这样,在第一缕晨风里,我轻轻地离开了你。在坠落之前,就让我再为你舞一曲吧,散开我点缀着血红的暗黄的裙裾。那斑斑点点都是我收藏在襟袖间的离情别恨啊,它就滴落在露水淋湿的每一个秋夜里。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是多别离。春日里相遇相知,夏日里相伴相恋,秋日里相助相扶,有这些我已是很知足很幸福了。留一季吧,留一季掩着冬雪的思念予你,好让我们静静地想着彼此。

在下一个轮回的春里,我若能回来,也许还会在这个地方与你相遇。当然,亲爱的,也许就不会了……

五 雪

好深好冷的夜啊!亲爱的人,我透过层层缥缈的夜幕望向你的窗口。那窗口闪耀着金黄色的温暖的灯光,于是我感动了,我流泪了。我想你或是还没有睡,你是在遥遥地思念我吗?

每到这个季节,无论我身处在这个星球的任何地方,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想起去年我们分别时的誓约——我会回来爱你。我便即时起身上路,一刻也不能安息。我不怕弱水千条,关山万重,我不惜披星戴月,征尘满衣,只一心为了早一刻与你相聚。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那里,在我们分离的地方守望和等待,守望着这个季节,等待着我的来临。我恨不得肋下生出一双翅羽,乘虚御风,在你眨动眼睛的瞬间降落在你的眼前。

我来到了你居住的城市,在你熟悉的街道上行走,我循着你的气息来至你的门庭,轻轻地到你窗前来。我害怕惊动了你,我害怕我的深爱为你的惊喜所掩盖。所以我只想在窗外静静地看着你,看着你涂染着金黄色的面庞,映照着金黄色的眼神,聆听着你渗透着金黄色的暖暖的笑声。突然我又感动地哭了。因为我看到你心有灵犀地把脸贴到窗帘上,由衷地赞叹说,好美啊!

亲爱的人,你是在赞美我吗?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时隔一年,你难道一刻也不曾模糊了我的模样?

隔开玻璃,我能读出来你满是兴奋的神色。你激动地把头抬起来,就像我们第一次相见时,好奇地向深邃的夜空搜寻。你看到了吗?那漫天而下的都是我感激的泪花。这晶莹的旋舞,这纯洁的歌唱,都只为了你这一句经年经世的赞赏。虽说你是在心里轻轻地说给自己听的,可是我真切地听到了。一年的羁旅还苦吗?在离开你的日夜里,我为了这飘忽无定的行程心生了多少忧怨,而在刚才那一刻却是一丁点儿都不见了。我只想在你的视线里舞出最曼妙的身姿,让我积攒了一年的思恋都在这舒卷的银色的长袖间撩乱。

就让我栖身于你窗前的枝头吧。我不能错过这漫长等待后短暂的相遇,我要日夜瞩望着你。每当我心生感动,我的泪就会悄悄融入枝丫里去,当春天来临时,你会注意到吗?在离你窗口最近的枝上有一枚清翠欲滴的嫩叶,那便是我遗留在你窗外的情思。

就让我停泊在你廊上的瓦檐吧。我看到在檐下有一个雀巢,雏鸟羽毛尚未丰满,啁啾号寒。我用我的身躯把瓦缝塞满,为她们抵挡着凛冽的北风。如果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你是在一派鸟语花香中开始一天生活的,那我该有多么高兴。

就让我覆盖于你庭中的草坪吧。我会偷偷唤醒地下的草根,让她们温暖而安全地积蓄力量,等待在大地苏醒的第一刻破土而出,抽出新芽。我记得你初夏喜欢在草坪上观星,中秋喜欢在草坪上赏月,在那样的夜晚,你还会想到我吗?

相忘了那又何妨?亲爱的,我不怪你。因为我只能在冬天来爱你,我是把我的全部给了你,可你的全部不只是冬天。是我自己愿意用三季的轮转来换回与你这一季的相逢。我要用心度过这厮守着你的时时刻刻。然后在第一缕东风里,我便要走了,化作留恋你的春水一湾,流到一个远离你的地方去。如果你从家门里走出来,在街头的拐角处,在田野的地埂上,你都会嗅出我逝去的气息。你不必知晓,为了冬日的重逢,我要辗转多少路途,才能寻找到涅之地。我要像扑火的飞蛾一样,引燃自身,灼烧吧,沸腾吧,蒸发吧。那样剧烈的疼痛真得的令人窒息。你相信吗?不承受生死离别的苦难,怎么能品尝出爱你和见到你时那动人心魄的甜蜜?

今夜,我伸出手抚摸着你金黄色的脸庞。冰凉的玻璃也不能隔开我缠绵的情意。我感觉到指尖的温柔就如溪水一样流淌。我的心中盛满了感动,因为我看到你的眼睛泛出了闪闪的泪光。

亲爱的人啊,请不要哭泣。让我们携手共舞一曲,来尽情享受这美妙的时节吧。

下一章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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