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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花名册

齐云镇外,留白三人潜身跟随着两名说书先生,随着他们一路远离齐云镇,来到杳无人烟的地方,随后在中途停下脚步,小小地在一块界碑前逗留数息。

从这块界碑开始,天地仿佛变了模样。

绿草逐渐丰盛、果树渐显茂密,一条笔直的道路破开在地面,如一匹赤黄色的匹练披动在草地上,无穷无尽地外蔓延。沿着这条道路走,随处可以闻到野花的花香,仿佛四季不衰;伸手在路边随时可以采摘到各色的野果,好像各个时令的都有。和刚才的荒山野岭相比起来,宛若云泥。

“气派啊!皇帝也不过如此!”

站在界碑前面,易凡长长地发出感叹。

留白亦是觉得惊骇,一个在说书先生嘴中愚笨不堪的傻公子,居然拥有如此丰厚的财产。毫不夸张地说,张文印的双手已经被金钱赋予了翱翔的能力,远远地触及到旁人所不可及的地方。

“我说,张文印真的是个傻子?”易凡问道。

“听大娘子说,他小时候是不聪明。可是十二岁以后,简直像换了个人,短短两三年里就掌握了家族的实权。十六岁正式接替张建德执掌张家,不到一年,就让张家的基业往上翻了数番。”

“只做正当生意的话,怎么想也不可能发展得这么快,除非整个齐云镇的地都是他们家的。”易凡摇摇头说道,“估计是走的旁门左道,反正一定有问题。”

“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问题,走,我们去会一会这个傻公子,看看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扯动留白的袖衣,秦雪君一路小走,脚尖轻点在细草尖上,踏地无声。

留白则运转阴柔内劲,迈动着软绵绵的阴步,如细水般在岩石的夹缝中流淌不息,看得易凡又是一番玩味,觉得留白的内功有趣极了。

时而向阳,时而向阴。

时而脚步暴烈,能一纵数十丈;时而脚步谦和,滴滴答答,能走两个时辰不累。

按下脑海中的疑云暂时不问,易凡也想要见见那位傻公子,他着实想看一看,张文印究竟有何手段,能让基业扩张得如此迅猛。

沿着大道行走,或是因为景色变得雅致的缘故,陈老实和曾爽快的脚步连连增快。两旁果树倒退,五里地的路程快速闪灭。及到看见庄子,月色才方方跃上树梢,挂在枝尖上呈现一轮玉盘的模样。

但见二人明快地穿过外圈的屋舍,来到张家庄首府的府门前,扣动门环,唤出门童后随入进去。

像是曾经来过不少次。

“有趣,有趣!”

隔着半里的距离,易凡跨坐在丘陵上的果树,看着这一幕拍手称奇。

张文印居然时常将仇人放进家中,不管有何目的,都可见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尤其是这两人四处诋毁他的名声,竟然还能够存活。

“快跟上,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个人了!”

秦雪君再三催促道。留白和易凡也不再停留观望,三人起身飘然越过外沿的村舍,行动如一阵微风。而后,越过围墙,三人来到内宅的院子里,趴在墙头,悄悄地探出双眼。

却见院内有道碧汪汪的银色水湖,湖水上飘荡着几丛浮萍,大概是由于季节的原因,所以显得空空荡荡。而在湖水尽处,一列列假山造工精细,浩荡起伏二十丈,时刻都好像有着一股孤高的雾气要从中迸溅发出。

陈老实和曾爽快,刻下就跪在假山前的案桌下,口齿一张一合,说着磕磕碰碰的串辞。

留白竖耳倾听,正是自己在茶棚中听过的,嘲笑张文印一家三口的那些对话。

当时的茶棚里,有人听着大笑,有人听着鼓掌,但在这里却仅有一个公子在月下挥墨,以及两个小童在旁边伺候,安安静静地,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轻轻点着墙面,易凡挑动眼色向假山示意。

三人随即贴墙游走,缩身来到假山中,在近处屏息观看。

原来那名公子挥墨在纸上写的,从头到尾、密密麻麻的全是“莫生气”三个字眼,大小不一、字迹工整,并且嘴角含笑,脸上半点不见怒容。

“这回编的不错。爹气坏了,爸爸死了,九姨太是我的了,那可就十全十美了,哈哈哈哈......”

重重挥毫写完最后一笔,张文印仰天发出长笑。地面上,陈老实和曾爽快战战兢兢,一言不发。足足笑过了二十息,张文印才缓缓收敛笑声,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可是你们不该牵连到我的母亲。去,到账房把几个谁笑,几个谁叫好,一个一个地把名字记录起来。然后一人砍掉一个脚趾,领二十两银子回去养伤。”

“那总能让我们见见老婆孩子吧!”

地面上,二人情绪激动地挺起身子喊道。

“我说了,你们不该牵连到我的母亲。下个月要想见到,就老老实实地回去编词,否则等你们的孩子八十岁了,你们也别想见到。”

说着,张文印伏低身子便要写字。但他眼角的余光见到二人仍是跪在地上不动,于是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还不走?我刚才说的不够清楚吗?”

“不是...我们的脚指头上个月已经砍完了,这个月没得砍了。”

一句话说出,陈老实和曾爽快两人满脸的愁容。

听得秦雪君差点笑出了声,还好被及时捂住。

“这么快的吗?”拿着笔挠挠脑袋,张文印也是一脸的为难,“要不,现在起开始剁手指头?”

“少爷,一开始您就要剁我们手指头的,可后来又说我们给您做事要隐蔽,所以才改成剁脚趾的。”

“差点没想起来!”

张文印又挠了挠脑袋,笔端上墨水滴下,打在他青色的薄纱,带出一圈接一圈的黑色涟漪。

“好吧,这个月算你们运气!等下个月我想好怎么惩罚你们,再给你们处置,现在滚去账房里面领银子!”

陈老实和曾爽快只得弯低身子离开。

留白悄悄退后半分身形,示意他去跟往账房的方向,看看他们到底去做些什么。

秦雪君和易凡则好奇张文印的性子,留下来继续观察。然而足足看过一刻钟,张文印也只在湖畔挥毫写字,不愠不恼,没有其他任何的举动。

乏味极了。

见状,二人只得悄悄退下,前往找寻留白。

蹲低身子伏在账房屋子顶上,留白掀起一块瓦片,透着窟窿向内里查看。陈老实和曾爽快坐在一名账房先生面前,嘴里连珠般地说着人名,而账房先生则在快速记账。

“佃户张怡大笑;猎户许可儿大笑;脚力柴老汉大笑......”

一通记账后,账房先生稍等笔迹风干,随后点指数数。

“依老规矩,一个人名十文钱,总共一百五十二个名字,加上二十两赏银,一共是二十一两加五十二个大钱,来,拿着。”

封好银子铜板递给二人,账房先生将记录名字的册子合起,打开身后的点铜柜,郑重其事地放进后用铜锁锁紧。

留白望见,柜子里面同样的名册已经堆起有两尺的高度,果然如易凡所说,二人为张文印做事已经不是一天半天,而是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

“怎么样?有些什么发现?”

两道身影猫腰凑近,来到留白边上细声询问。

底下,陈老实和曾爽快已经离开,账房算的也已经是普通的日常开支。

盖上瓦片,留白小步起身,秦雪君和易凡二人动身跟随。

三人来到一座看似无人的小院后,留白才方方打开话匣子,将自己看到的逐一说出。

“按我的想法,账房锁起来的那个柜子里面,应该都是村民们嘲笑张文印的名册,谁笑话过他,谁为他的丑事叫好,都被他记在了本子上。”

“陈老实和曾爽快到处走场,齐云镇所有的能去的场子他们都去过,按这样算,里面记的名字没有整个镇子的人,也有一半了。”秦雪君说道。

“可关键的是他记这个干嘛?又不能当借条用?”

泛着疑惑的目光,易凡一时间无法猜不透张文印的心思。布这样的手笔,却无实际的利益,究竟能做什么用途?

“难道他还是个傻子?”

“我看不像!”留白摇摇头道,“从他的行为举止来看,张文印更像是个老谋深算的人物,而且他城府极深,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怎么讥讽他,他也能按下所有的脾气。虽然他在纸上写着莫生气三个字,看起来像是在宽慰自己,可是他的字迹一点没乱,这份养气的功夫,已经不能用可怕两个字来形容了。”

“留白说的有道理。”手扶着下颐,秦雪君表示认同,“看他的样子,的确不像是个傻子,相反的,眉目清秀,倒是有点书生意气的感觉。”

“难道他还是个秀才不成?”易凡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应该是个有钱的秀才老爷才对。”

“张家庄各处的草木,还有宅院里面的银湖水景,确实更像是文人的喜好。”秦雪君说着,突然间手锤掌心,作恍然大悟,“那就对了,文人都有点和别人不一样的毛病,刁钻偏执,这样解释的话,记仇也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你是说他记名字,是为了伺机向那些人报复?”留白问道。

“雪君说得在理,费那么多的心力手脚去做这种事情,不是为了寻仇难道是为了按人头发奖?感谢你笑话我,感谢你为我的丑事叫好,来,一点点银子不成敬意?!”说着说着,易凡的眼睛也豁朗开朗道。

“那些账册留不得!”秦雪君咬咬银牙,对陈老实和曾爽快甘当鹰犬的事情感到气愤,“还有那两个人,虽然说有把柄握在人家的手上,可是也免不了一个贪财的罪名!剁光他们的脚趾也算报应!不过,家属亲眷是无辜的,我们应该把他们给救出来。”

“他们的行为确实不齿,也不能算完全的情有可原。”留白也心善下来,“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张家的宅子这么大,一间一间地搜查,不仅费事,而且还很容易惊动到其他人。”

“简单,包在我身上!”

拍拍胸脯,易凡伸手从怀中取出三道蒙脸黑布,分发给二人。

感受到二人的目光有些诧异,易凡连忙解释道。

“行走江湖难免会碰上些不好露脸的事情,所以蒙面黑布是必备的日常用品啊!”

“可是你整天挂着一条大披风,别人就算不用看你的脸,看你的披风也知道你是谁了啊!”秦雪君无奈说道。

“嘿嘿嘿,所以说要夸我机智了吧!我偶尔挂挂披风,偶尔换换蓑衣,总之就是不肯露面,没看到脸,谁也不能肯定我到底是谁啊!”易凡自得地说道。

“算了,随你吧!”

抬手将面巾绑好,秦雪君接着将头上的方巾解下,放开盘着的长发,卷起方巾做绳子状简单扎起,随后又放下两旁挽起的袖子,从腰中取出两条长绳,麻利地在左右手上绑出十字结。

短短片刻的功夫,她的形象气质突变,由一名农村的小妇人,变作一名身穿灰布衣服、手持柳叶短刀的蒙面悍匪。

“高手啊!”

易凡愣愣说道,紧接着,他将披风摘下围在腰间,藏起半侧,充当一件半肩长裙,而后摘下头上的束发冠,披头散发,两手松开十字结,挽起露出小臂。

过后又发觉手里空荡荡的不够威风,于是两眼扫望下,发现一根废弃了的扫帚,索性抽出里面的尖头木棍,在手中猛力挥纵,顺手留用下来。

摆弄好这一切,二人再看看留白。

发现他一身上下穿着精简,并没有什么变装的余地。

扶住下巴略略思考,秦雪君翻转留白手腕,从内里解开他的十字结,解下后缠在自己的小腿上,使得自己全无小妇人的味道,而后分出一柄短刀给留白。

“会用刀吧?不会用也没关系,看到人劈两下,吓吓他们就行了。”

一通拾掇后,三人胆子放大,折身回到账房屋子,见那年老的账房先生还在,猛地一脚蹬开房门,发出一声响亮的破门声。

吓得账房先生手里的盒子直接摔落在地面,发出的噗通的一声轻响。

留白上前一个跃步,把账房先生压在怀里,挥刀贴在他的脖颈上,佯装杀气腾腾。

易凡也上前挥动木棍,尖锐的棍头不怀好意地在账房先生胸前游走,看得老账房一阵心惊肉跳,刚要喊,又被脖颈处的冰冷物件逼着咽回肚里。

“老东西,说!值钱的东西藏在哪里!”

抬抬眼色,老账房发青的眼睛看看留白,又看了看咄咄逼问着的易凡,两腿打颤着便要跪倒在地。

留白一阵蹙眉,单手提住账房先生的身子,扭头咿咿呀呀地对着后面的点铜柜子一阵比划,假似自己是个哑巴。

“嗯,有道理!柜子里一定有值钱的东西!老东西,说,钥匙在哪里?”

账房先生两眼发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留白无奈,咿咿呀呀地又是一阵混音。

易凡点了点脑袋,自话自说。

“二弟说得对,这老东西看着像个账房先生,钥匙一定在他的身上!”

门口边上,秦雪君听着二人演戏,想笑又不能笑,颤颤巍巍地耸着肩膀浑身打颤。

左手麻利地在老账房身上摸出钥匙,易凡打开点铜柜,看着里面堆满半片空间的花名册,作状一声怒吼。

“天杀的!怎么尽是一本接一本的书册子?!气杀我也!这是欺负我不识字!”

怒吼着,他拿起桌上的油灯,打翻在点铜柜中烧起一片热火。

看着火苗卷满书册,易凡心满意足地朝着两旁一通乱棍,将架子上的宝盒花瓶尽数打翻,扫着腿,发现盒子当中藏的都是些字据地契,索性引来火种,全部烧光。

做好这一切手脚,他才称心地往外走去。

动动身子,留白不耐烦地将烂泥一样的账房先生丢在地面,提着刀跟着向外。临出门前,他目角的余光处,发现账房先生正悄悄地用脚尖往桌子底下踢进一个木盒。

是刚才手里拿着的、被吓掉在地板上的那件。

想了想,留白又转身往里面迈步回去。

“怎么了,二弟,你有什么发现?”

走出门口的易凡又回到屋中,看着留白在账房先生的旁边左右晃动,地面上的老狐狸又在那里强装镇定,面色虽然像死人般沉稳,但手脚却是不自主地轻轻缩动,于是明白了留白的想法。

“二弟,你是怀疑他是装晕的啊!”

留白咿呀了两声。

“那好办,你用刀往他的肚子上割两刀,要是他不动,那他就是真晕了!”

然而老账房不为所动。

留白暗自笑了一下,嘴里又响起咿呀咿呀的动静。

“是不对!那还是省点事情吧!你就照着他的喉咙来一刀,要是刚才没被吓死,现在也得真死了!”

话一听完,没等留白动动手指,账房先生便自己跳起来跪倒在地上。

“好汉老爷饶命!”

“好啊!原来你刚才都是装的!”易凡嗔怒着鼓起头发,如雄狮般挥动鬃毛,气势汹汹,吓得账房先生两眼翻白,当真昏死了过去。

留白单指点点他的脑门,示意地摇了摇头。

“好了,这下没地方问人了。”

秦雪君不满地用刀背敲着易凡的后背说道。

“这也太不禁吓了!”易凡兴致缺缺地说道,他踢了一下账房先生的肩膀,随后想了想,从桌案上拿起毛笔,在账房先生的额头上写下三个小字。

“莫生气。”

“嘿嘿嘿!”随身带走毛笔,易凡领着两人又往别处撒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