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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3章 没完成的心愿

中原大战之后,冯玉祥因兵败被迫通电下野。他那件从不离身的灰布军服,也不得不脱了下来。从今以后,他就要脱离军队,恢复老百姓的本来面目了。
   “…… 当老百姓也得穿衣服呀,您家里客人多,总得做件像样的衣服穿。我叫个裁缝来,给您做套西装吧?”
   掌管生活的副官和冯玉祥商议起了穿衣服的事。
   “不,我不要西装,那玩意儿缺点太多。”
   “缺点太多?”
   “是呀,起码有三条。”冯玉祥伸出三个手指头,认认真真地说,“一是衬衣领子太硬,硌脖子,还得拴根带子,既烦琐又不合乎卫生要求;二是工料费用太贵,花钱多;第三,西装都是零碎布块拼缝起来的,衣服穿旧了,连一块整布也凑不起来。我为什么要穿它?”
   听了这番议论,副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位老先生,怎么连穿衣服也研究呀?
   “要不,您也和一般人一样,穿长袍?”
   “长袍我也不穿,”冯玉祥又晃起了脑袋,“穿那玩意儿,容易使人好吃懒做,委靡不振。我小时候就听说,高丽人过去喜欢穿长袍,没事就坐在树荫下喝茶谈天,结果养成了懒散的习气,亡了国。当然,说高丽亡国就亡在穿长袍上,也不一定准确。不过,穿长袍容易变懒,却是真的。你可以看看书,战国时的赵国,由于改穿胡服,不穿长袍,国家都得到了振兴。这里面的学问大着呢!”
   冯玉祥说得津津有味,副官却听得几乎要打瞌睡了。对衣服样式的利弊,他并不想深入研究。他关心的,只是如何去为这位下野的官长准备衣服。
   “那,您穿什么呢?”
   “在地里干活儿的农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冯玉祥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能行吗?”
   “怎么不行?”冯玉祥不高兴地瞪了副官一眼,“我本来就是一个老百姓,怎么就不能穿老百姓的衣服?”
   总跟着冯玉祥,当然知道他的脾气,副官再不敢坚持自己的意见,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冯玉祥终于按照自己的意愿换了装:上身是土布缝制的中式对襟小褂,腰间系一条布带,下身是同样布料的散腿中式长裤,脚上穿着家做的布鞋布袜,俨然是一位乡间老农的模样了。
   对这身装束,冯玉祥似乎分外满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离身。一九三四年春末,他在泰山读书,心里有些厌倦,想到胶东转一转,老部下韩复榘马上为他做了安排。冯玉祥穿着这身衣服,头上戴着泰山土产的秫秸皮编的凉帽,由戎装佩剑的高级将领陪同,好不令人瞠目。后来,他到了烟台,在那里更是引起了一场轰动。当时,烟台驻有美国海军的舰队。或许是出于礼节性的考虑,美军舰队司令邀请冯玉祥参观他们的军舰,并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那一天,美国军舰洗刷一新,水兵们身着新装,在甲板上排成了整齐的行列。冯玉祥却依然一身农民装束,在轰鸣的礼炮声中登上了美国军舰,给美国海军官兵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把在场的中外记者惊得目瞪口呆。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一日,冯玉祥从泰山乘火车抵达南京,参加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这是自蒋冯阎大战之后的四年来,他和蒋介石第一次坐在一起开会。南京方面自然要做做姿态,蒋介石特地派司法院副院长覃振和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出面,率领文武百官,聚集在浦口火车站,迎候冯玉祥莅临。其场面之热烈隆重,可想而知。
   这一次,冯玉祥依然不改旧装,像一个从山东来的老农民似的,昂然下了专车。他这身装扮和欢迎仪式上政府官员们的惊诧反应,立时成了新闻界人士争先描述的对象。
   在南京不像在泰山,总穿着一身农民服装在官场中出入,确实像是鹤立鸡群似的,分外引人注目。财政部长孔祥熙看在眼里,气在心上,遂暗中给冯玉祥买了一件蓝色长袍、一件黑色马褂,并亲自送到了冯在陵园的住处。
   若是别人送来这两件东西,冯玉祥肯定会拒之于门外了。但对孔祥熙,他却不得不给一点面子。这里面当然有些缘故。一九二三年,孔祥熙曾奉孙中山先生之命,携带先生手书《建国大纲》及其他进步书籍,到北京南苑与冯玉祥联系过。因为其中牵涉到孙中山先生,孔祥熙在冯玉祥心目中也就升了一格,被高看了一眼。
   既然接受了别人的赠物,总不便扔在一边。冯玉祥皱着眉头,脱掉土布裤褂,换上了孔祥熙送的新衣,衣服上了身,他立刻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新衣是绸缎料,稍一动弹,便窸窣作响,好不令人心烦!更可气的,是长袍的下摆直垂到脚面上,走路迈不开大步,两条腿中间像是被拴上了一根绳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这样的衣服怎么能穿呢?冯玉祥挠着头皮,想了好半天,终于琢磨出了一个权宜的办法,命人把长袍的下摆剪去了一大截,将长袍改成了“短袍”。
   殊不知,改过的服装更显得不协调。一天,冯玉祥穿着这身衣服去开会,刚进会场,就引起了一阵哄堂大笑。大胡子于右任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劲儿擦眼泪。吴稚晖刚喝进一口茶,见到冯玉祥,猛地张开少了颗门牙的嘴,把水全喷了出来。孙科仰着头大笑,险些把眼镜掉到地上。只有蒋介石,恐怕是囿于“领袖”的尊严,假作镇静,咬着义齿,没有笑出声来。
   再一个没笑的,可能就是孔祥熙了。他倒不是不想笑,而是实在笑不出来。衣服是他送给冯玉祥的,却被这位“怪人”改成如此模样,这不是有辱他的一番好意吗!孔祥熙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到冯玉祥身边,哭丧着脸,悻悻地说:
   “焕章先生,你看看自己,多让人笑话呀…… ”
   冯玉祥冷冷地扫视了一下会场,高傲地耸起了眉峰。和泰山下的农民在一起,常使他觉得自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在这里,他却不得不认为自己比周围的人都高上一头。
   “你送的衣服我穿着实在难受,还是穿我这身自在。”
   解开纽扣,脱掉孔祥熙赠送的长袍马褂,冯玉祥又现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