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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雾锁春晖(11)

“在颜子星那里,我们认识了他的师妹,也就是现在的颜夫人柳方宁,也认识了柳芳宁的手帕交--初出江湖,一心想要四处闯荡一番的林枫。

“后来,便是几人并肩闯荡。我、二弟、林枫三人并骑,在江湖上一路行过,仗剑放马,纵酒长歌。那段日子,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甚至相信,我已找到心内疑虑的解答。

所谓大道,所谓光明,无非便是‘公道’二字。天生万物,必得公道,有一因需得一果,为善的,福报加身,为恶的,终下地狱。若这世间不得公道,便由我们来实现,这就是无生老母的教诲,莲宗的终极使命。

“于是,我们一路纵马,遇不平拔剑而起,遇高士顶礼厚遇,我们甚至相信,我们便是真正的侠士!直到那一日,我被师父传令,秘密召回总坛。

“白莲自朱明立朝之初便被朝廷和江湖联手打压,龙潜百年之久,但烈火仍在地下奔流,所有教众都相信,终有一日,烈火会自地下喷出,光明将要重回世间。而那一刻,便是大家期盼已久的时机。于是师父下令,万事俱备,弥勒降生,本教将在是年四月初四,重现江湖。

“我被召回总教后才知道,一切绝不是白莲重生那么简单。长久的潜伏让教中的长老们有充分的时间做出了详尽的计划。白莲北连蒙古,南扶诸藩,东引倭寇,一动手,便是天下倾覆,神州变乱之局。

“其时,朝廷无道,与江湖罅隙日深,而教主新近练成婆娑世界第九重天,断云谷一战将各大派打丧了胆,一时江湖上虽然暗流涌动,但各人或静观其变,或畏首畏尾,或意欲趁天下大乱浑水摸鱼,竟是无一人出头。教中上下莫不以为,白莲现世的一刻即将到来,再也无人能阻挡圣教中兴。

“是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教中最受教主重视的弟子,所有人心目中未来的教主正在默默思考些什么。那些日子,我一个人静静呆在忏室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读经,我在向自己的心要答案。

“圣教需要中兴,但天下百姓何辜?天道若公,为何他们可怜的和平总要被人打破,被我们这些手握着力量,自以为是天道代言的人打破?圣教此次若成,神州涂炭,所谓光明,又在何方?

“公道如何而来?我一直以为,我们便是光明的侍者,我们要带给世间公道。但那一刻,我无比地迷茫。如果我们要带来公道,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机谋,更需要无比公正的内心。可是,谁的心不是在左胸跳动?当我们掌握了足以带来公道的力量时,真的能带来公道么?或者说,我们所认为的公道,是真的天道么?或者不过是我们自己所希望的、所追求的,一些披了公道外衣的私欲?就像师父欲率领白莲教倾覆神州,是为了公道,还是为了自己?

“那次,我在忏室里待了七日,不眠不食,直到一日,恍惚中我仿佛看到无生老母就站在面前,告诉我,按照自己的心去做吧。于是,我离开总坛,去找我的兄弟。

“待找到他们,还没等我说出此行的意图,他便抢先告诉我,他,和林枫,成婚了。

我看着娇羞的林枫,不忍再说出什么,二人只道我是来恭喜他们的,我又怎忍心让这样一对沉浸在喜悦中的璧人去冒那九死一生之险?

“第二日,我悄悄踏上征途,却不料在路口,见到早候在那里的二弟。原来二弟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迟钝,他早已发现了我的欲言又止,也知道,必是有道义,正在召唤我们。

“于是,我们并肩而行。教众的信任给了我们无限的便利。是的,有谁会去怀疑未来的教主呢?于是,我们轻易地找到圣教计划的所有关节,踏破了蒙古人的联营,刺杀了聚众待机的藩王,直到我们的马蹄到了东南,圣教方才终于相信他们最倚重的弟子居然反叛的现实,十三神魔严阵以待,我和二弟与圣教真正的冲突,已然无可避免。

“最后的一战,在倭寇的本营内,我俩终于再也无法避免与圣教的正面冲突,曾经是我长辈的十三护教神魔就站在我们面前。我和二弟,两个人两把剑,在重围中已不知挥舞了多久,不知杀了多少人,也不知自己的身体都受了多少伤,我只知道,我们将会死在那里,但也知道,我们已经成功了,圣教的图谋不可能再实现,或许日后圣教还会起事,但我们最少将神州的浩劫推迟了二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再说吧。

“死便死吧,为了公道,死又何憾?

“人群竟然渐渐散去,落莲大阵依次散开,我们透过沾了血污的头发愕然发现,眼前站立的高大身形--我的师父,白莲教主许云鸿。

“我不敢看师父的眼睛,我不知一向视我若子的师父眼内会否出现我从未见过的悲伤。时间似乎凝住了,直到我听到师父的声音:‘你……曾是我的弟子。’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师父也停了良久,方才接续道:‘我一直以你为傲,希望现在你也不会让我失望。出招吧,若你能接我一招,我今日便不杀你。’

“那时我已顾不得思考太多,对生的渴望让我和二弟同时站直了身躯。拔剑,出手。

“那一剑,超越了我以往任何一次出手,我相信如果方才我能刺出这样的一剑,十三神魔根本没机会摆出落莲阵。我几乎以为这一剑便已代表了完美。我甚至似乎在师父的眼中看到从没见过的满意和赞美。

“然而师父动了,又仿佛没动。我只觉得一股神佛般的大力涌来,天地似乎在那一刻倒转,我的剑寸寸断裂,整个人如同要被扯碎一般被飓风倒吹而回。那便是师父的力量,压倒一切的力量。他的一只脚已经踏入神佛的领域,那是无可匹敌的存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绝望,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和师父的差距--那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颓然倒在地上,却愕然发现自己竟然似乎立刻又站了起来。师父冷冷看着我,一个字也没有多说,挥挥手,所有的人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我,和全身冰冷的二弟。

“是的,这就是我的故事。”

追猎

夜深了。沈抱尘静静坐在屋檐上,白日本不过是对孩子的敷衍,最后竟然慢慢勾起他所有的回忆,仿佛掏空了他的身体,让他那疲累的心反而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宁。

风声远远传来,沈抱尘的身子不动,只冷冷道:“可有消息?”

唐畔远远落下,躬身恭敬道:“他们甚是狡猾,直到晚间我门下弟子才发现他们的行踪。他们此刻正在青州城,从所带的细软来看,似乎是准备去龙陵渡走水路逃走。若他们上了船,顺流而下不出一日便可到白莲教地界,届时……”

沈抱尘站起身,淡淡道:“有劳唐先生了。此地烦劳唐先生照顾一二。”说完再不说话。

唐畔倒也识趣,躬身放下一个竹筒:“沈大侠放心,唐门上下任由差遣,唐畔的性命一日在,便会担保此地绝不会有任何危险。”说着倒退飞身而去。

沈抱尘飞身而下,却见月下一个佳人独立院内,怀抱熟睡的婴孩儿,影子被月色拉得好长。

沈抱尘不待林枫开口,急急道:“你无需多言,我必须去。”说着仿佛怕再听到林枫说出什么动摇自己决心的话,人如利箭射出,正正落在院外的马厩内,轻轻解开骏马的缰绳,拍了拍爱骑,飞身而上,正要策马而奔,却骤然急急勒住缰绳。

面前,是一个七八岁的半大孩子,一身月白色的睡衣,睡眼惺忪,半睡半醒地手里还兀自无意识地拖着自己的大木枕,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沈抱尘啼笑皆非道:“朱煌,你梦游了吧?”

朱煌揉揉眼睛道:“师父,你不能去。”

沈抱尘跳下马,爱怜地拉过这孩子:“师父必须去,不光是因为师父答应过要替颜叔叔报仇,还因为要救若儿的命,你明白么?”

朱煌迷迷糊糊地摇摇头:“就是因为我已经明白,所以师父才绝对不能去。”

沈抱尘不相信一般看着这弟子,足足过了半晌才道:“你既然明白,就该知道,人生而有罪,有些事便如命定,不由得我不做的。”说着轻轻将朱煌带到一旁,飞身纵马而去。

夜半,月高。崇山峻岭上,一个身形如狸猫般矫健,仿佛在身后留下一道残影,急急而奔,漫天暗器如雨般撒下。

月上中天,黑衣人染血的长剑终于落地,和地上的七八具尸体归并一处。幸存的唐家子弟骇然望着这伏击的战场心惊不已。

大江边,黑衣人愕然回首,看着身后同样黑衣的杀手和那染血的匕首,不甘地软软倒下。

蹄声踏破寂静,春寒令本已融化的小湖又结了薄薄的一层碎冰。那马一路奔驰,眼见就要落入池塘,骤然止步,马上矮小的身形却是飞身而起,一头扎入湖水中。湖水冰冷刺骨,那孩子禁不住一声痛呼。

沈抱尘一路疾驰,清晨已到了青州城。他也曾想过直接去龙陵渡截击,却终究心有疑虑。

他倒不担心唐畔敢欺骗于他,但他深知赵权乃是个外粗内细之人,说不准是在故布疑阵,唐门子弟难免上当,左右思量之下,还是亲身来青州城查探一二。

自从他反出教后,白莲教内已进行了彻底的清洗,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改变教众的行事风格。他在青州城内略一盘桓,便已确定唐门子弟所言非虚,赵权一行人的确去了龙陵渡。只是不知为何,这些人似乎并不着急,竟在青州城内盘桓了良久,留下诸多痕迹。

赵权为人谨慎,却也极为胆大,莫非他是想借此机会引自己入彀,设伏除掉自己?

沈抱尘冷笑一声,也罢,我便去见一见,你们究竟准备了何等阵势。

缓步出城,他正要纵马狂奔,骤听身后一声微弱的叫声传来:“师父。”声音虚弱无力。

他一惊,转身看去,却见一匹白马在身后急步追来,马上一个矮小的身影摇摇欲坠。

沈抱尘急急飞身而起,接住从马上摔下的朱煌,探手一摸,只觉他的额头火烫得惊人。

沈抱尘和颜子星混得久了,也懂些医术,一手抱住弟子,另一手稍一把脉,登时大惊,朱煌脉象混乱,竟是走火入魔之相。

本来走火入魔这种事,乃是内功练到高深至极时才会有的危险,理当不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初练内功的孩童身上。但沈抱尘从脉象看来,那孩子竟是在本就高烧、身体疲弱之时强行逆练内功,整个经脉便被这一番折腾搞得混乱不堪,性命危在旦夕。

眼前形势,若是沈抱尘花上一天时间,全力施为替他调整经脉,还有希望救得这孩子,否则这孩子怕是不一刻就要命丧黄泉。但是别说一天,他只要耽搁一个时辰,怕就追不上赵权一行人了。只要他们一上船,回到白莲总坛,再想找那小方自是千难万难。

这实在不需要太多权衡,沈抱尘长叹一声,抱着自己的徒弟转身折返青州城。

龙陵渡口,赵权怒不可遏,一拳将眼前的桌子击得粉碎:“你说找不到船?这么大的渡口竟然找不到船?”

那白莲教徒诺诺道:“我已在上下游各处找过,据船民说,所有的船都在昨天被一个大客商包走了,剩下几艘未走的,昨夜突然失火,烧得一艘都不剩。”

赵权怒喝道:“去上下游找,找不到船就别回来。”教徒诺诺而退。

赵权颓然道:“看来怕是找不到了。即使从上游调船过来,也不是片刻能办到的。”

许齐心皱眉道:“看来天也不想我们这样落荒而逃啊。”语声中兴奋竟是多过担忧。

莲侧头看看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如石雕木塑般的四名老者道:“绝无可能如此凑巧,必然是唐门或左家人做的。不过四老已至,就算是左锋来了又能如何,咱们何必如此躲躲藏藏。”

赵权骤然回头,目光如炬地盯向莲的眼眸:“左家?唐家?那两群没胆的家伙能成什么事?他们就算吃了狗胆敢和我们作对,又怎能如此精确地知道我们要从此处上船?”

莲毫不胆怯地回瞪着赵权挑衅道:“那你的意思呢?”

赵权冷笑,却是暗自思量,心知此刻身处险境,最需要同舟共济。那莲虽可能有些许私心,终究是圣教精英,大敌当前,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当即引而不发,只冷笑一声,转头向许齐心道:“唉,这劫丹是否真能助教主突破尚未可知,你又何必杀了颜子星,平白给圣教增了许多大敌?”

莲冷笑道:“难道我们不杀颜子星,他们就不是圣教的敌人了不成。”说着转向许齐心道,“说起来昨夜匆忙,也未及问起,那劫丹你可收好了。”

许齐心突然像想起什么极其好笑的事一般,突地仰天大笑起来。他在曲家扮羞涩少年扮得太久,似乎性情中的狂放被压抑过甚,此刻一笑便不可止,连眼泪都出来了。足足有一刻,他方才勉强止住,哂道:“劫丹?去他妈的劫丹,根本就没什么劫丹!”

二人同时大惊,莲惊骇道:“没有劫丹?什么意思?”

许齐心再度狂笑不止:“你们以为我杀了颜子星?告诉你们,人不是我杀的。杀死颜子星的人如果不是唐畔,那就一定是林枫!”

曲家小院,一大早便发现朱煌已经不见的林枫正在慌乱,秋声振悄悄推开门走了进来。

林枫忙问道:“你可知你师兄去了哪儿了?”

秋声振奶声奶气道:“他去截师父了。”

林枫惊道:“现在危机四伏,他一个孩子怎能……”话说了一半才想到,眼前的其实是一个更小的孩子,一时惶然不知所措。

秋声振四处看看,确认那唐先生不在此地,方道:“师兄临走时跟我说,如果他上午便回来了,那就没事,如果他还没回来,就让我把他的话跟林姨你复述一遍。”

林枫笑道:“复述?你能记得清么?”

秋声振嘟起嘴道:“我自然记得住,我最会学话了。”说着歪着头想了半天,才道,“师兄说,杀死颜叔叔的,是你。”

渡口边,许齐心终于止住狂笑:“那夜刚刚开始下雨,我返回小院,只觉寂静无人,除了那两个小鬼的呼吸声再无别的声音。我以为所有人都不在,直觉乃是一个大好良机,即使劫丹未成,我若带走它的全部原料,想必以教内兄弟之能也必能将后续部分完成,于是我便走入药庐。那时落在地上的雪已被雨水冲刷干净,天色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又不便打灯,结果根本没看见地上的血迹。待我走入深处,脚下踩到异物才发现,颜子星已经陈尸于地。”

赵权倾听片刻,突然道:“照你这么说,那日开始下雨时颜子星便已经死了?”

“那日其实在雪转雨前,颜叔叔就已经被杀了。”秋声振口齿不清地复述着朱煌的推断,“那日屋内暖炉烧得甚旺,秋声振……不,我听到的所谓雨声,其实不过是屋顶上的雪被暖炉融化、偶尔自檐上滴下的水滴声。我听颜叔叔与人说话,也是在那时,之后颜叔叔便被杀了,根本不是在下雨之后。这个说法的证据是,那日我为什么会醒。我的视力一向异于常人,对光线特别敏感,一有亮光便睡不着。那日我也是因为视野过于明亮才醒的。当日雪后转雨,天空阴沉如铁,漆黑如墨,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强的亮光。那光亮只能是之前地上积了一层雪,反射的亮光。”

赵权道:“所以你的脚底才会有血迹?那日你在药庐内,可曾发现什么线索?”

许齐心摇摇头道:“没有,那日天太黑,我又有些心慌,连颜子星的尸体都未及看清,只见那丹炉倒在一旁,里面根本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若说那丹炉曾经炼过药,药被人取走,怎会连点儿药渣炉灰都不剩?哼,怕是那什么劫丹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赵权道:“难道颜子星陈仓暗渡,真正的炼药所在并不在曲家?这暂且不提,你既然已经发现了那么大的事,就应该想到第二天大家会怀疑你,你竟还能沉住气呆在那里,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联络我?”

秋声振道:“如此一来,事情就反转了。如果说颜叔叔死于雪后,那有时间的只有小方叔叔,但如果说颜叔叔死于雨前,那有时间的,就只有林姨你和唐先生了。唐先生的行踪一查便知,作不得伪,林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