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只是问,那你是个儿子还是女儿?苏新茶说,我是个女儿。老人说,你好福气啊,女儿好啊。我就是全靠女儿对我好,女儿什么都想着我。我那个儿子才够戗,吃饭不交伙食费,还倒转来找我要钱。
苏新茶想,女儿真的好吗?也许过了该死的青春期,我的女儿也会好起来。
老人又说,我女儿要是知道我出来蹬车,肯定要骂。
这一想,她觉得老人实在是太慢了,像在散步似的。速度这么慢,难怪他只要五元钱。如果苏新茶会蹬三轮,早就让他坐上来她来蹬了。因为不满,苏新茶心里又改了主意,等会儿还是给他五元算了。现在是竞争社会,不能靠同情挣钱。自己的工作还不是岌岌可危?谁来同情她?前两天他们科长作闲聊状对她说,真是不好办啊,咱们科负担重啊。苏新茶没说话,她可不能主动去替他减轻负担。但是如果科长真的下狠心不要她,她又能如何?
老人又说起话来,似乎不在乎她是否应话。老人说,我这个三轮买来不是为了挣钱的,是打算以后接送我的孙女的。
苏新茶敷衍说,是吗?心里想,还说女儿好呢,女儿还是把你当劳动力了。
大街上霓虹灯闪闪烁烁,许多商场张灯结彩,装饰得花里胡哨。
苏新茶想起来了,快到“五-一节”了,又是商家们挣钱的季节。
“五?一”七天大假,老古董提议他们两个一起去桂林,她还没想好。
她走了,女儿怎么办?那还不一天二十五个小时地挂在网上?给你在网上成个家生个孩子出来也不是没可能。
电话响了,她一看,正是老古董。老古董问,你在哪儿呢?苏新茶说,我出来买东西。老古董说,一个人?苏新茶说,不一个人怎么办?我还希望有人陪呢。老古董说,我要陪你又不要。丹丹呢?
一提丹丹苏新茶来气了,也顾不得老人听,就把自己怎么和女儿出来,女儿怎么甩了她说了一通。
老古董劝道,算了别气了,回去好好跟她说。
苏新茶说,我好好说对她来讲就跟放屁一样不顶用。
老古董说,你看你,被女儿气得斯文扫地。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她现在是青春期,过了就好了。
苏新茶说,我就烦说这个,青春期青春期,我们那时候怎么没有青春期啊?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从来没顶过我妈,从来没有对父母出言不逊过。
老古董说,时代不同了嘛。行了别气了,谁让你生了她?
苏新茶提高声音说,照你这么说我就是自作自受了?她觉得老古董今天说话怎么那么不中听昵,更心烦了,赌气说,算了不跟你说了。说了也没用。
老古董连忙妥协:好好,算我没说对。不过我要是说是丹丹不好,丹丹不懂事,你会消气吗?你还不是更气。
苏新茶想,自己的确无聊,只会冲老古董发火,解释说,主要是我最近特别心烦。单位上动荡,孩子又别扭。活着真是累。
老古董说,怎么,工作的事还悬着?
苏新茶说,真有可能下岗呢。
老古董说,真要下岗也没什么,咱们就出去旅游,踏遍青山。
苏新茶说,你说得轻松。生活怎么办?
老古董说,我还有点存款,虽然不多,但够丹丹上大学的,别愁。
苏新茶不再说什么。其实还有一个让苏新茶心烦的事,她不好说。那就是自己生理上的变化:这几个月她的经期都是紊乱的,有时推后,有时提前,有时扭扭捏捏地出来一点点儿,有时又汹涌澎湃地让她无法招架。这样的不正常预示着更年期的到来。这是件让她很害怕甚至很恐惧的事。一旦绝经,她就真的进入老年了。这让她害怕,太害怕了。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好好生活过,怎么就老了?
结婚十年丈夫就去了深圳,然后是离婚,然后就老。也就是说,她这辈子只做了十年的女人。可这样的事她无法对老古董说,更何况还当着三轮车老头的面。
老古董说,“五-一”七天我说去桂林,你想好没有?出去走走免得在家更心烦。
苏新茶哪有心思玩儿呢?她真希望老古董这个时候不要理她,他越耐心地对她她就越烦。她说,再说吧。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
苏新茶收了电话,想,的确,女儿是自己生的自己养的,怪谁?
命里注定要生个女儿来气自己。苏新茶看着老人的背影,感叹说,你看,养女儿也一样操心啊。
但不知为何,老人轻轻叹口气,再也不说话了。是不是苏新茶的一番牢骚勾起了他的伤心事?苏新茶看着夜色中老人的背影,又想,等会儿还是给老人十元钱吧。
蹬三轮的老人依旧吱吱呀呀地慢行,总算到了家门口。
苏新茶打开钱包,发现自己只有五元零钱,其余都是整的。她觉得一阵轻松,不必为难了,就给他五元吧。
老人一点儿没流露出不满,和蔼地说,你慢走啊。
苏新茶可不能慢走,她想着女儿在上网,就脚底生风,蹭蹭地进了院子上了楼。
她开门进家,直奔电脑。
女儿正非常投入地在聊天昵,竟然没察觉她回来。苏新茶悄悄地在她背后一看,屏幕上竟是些胡说八道的话,和女儿聊天的这个家伙居然取名叫“精子”。
苏新茶觉得一股鬼火直;中头顶,不由分说地就伸手把电脑关了。
“啪”的一声,屏幕一黑,女儿吓了一跳,叫起来。待发现是母亲千的,就尖着嗓子说,你神经病!
苏新茶不顾一切地说,你才神经病!你小小年纪不学好!
女儿说,那是网上,虚拟世界,你懂不懂?
苏新茶说,我不懂,我老土,我就是不让你和那些小流氓学坏!
女儿说,哪有像你这样当妈的,一点儿也不理解人!
苏新茶说,我不理解你,你理解我吗?我已经够容忍你了,别动不动就拿青春期吓唬我!我又不是没有过青春,可我从来没有这样和我妈说过话,从来没有!
女儿说,那是时代不同了。你没有青春期,外婆还没有更年期呢!
苏新茶气得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女儿站起来走出房间,把门关得山响。
苏新茶呆坐在那儿,忽然感觉身上一下燥热起来,心跳加速。
很快,背上就湿透了。她想起那个老医生跟她说的,这就是更年期的表现。她心里发慌,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手机又响了,她一看竟是前夫。苏新茶很是意外。前夫很少打她手机的。而且,这么长时间不寄钱却打电话来,苏新茶立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苏新茶有气无力地说,你怎么想起打我手机了?
前夫说,家里电话老占线。苏新茶说,还不是你那宝贝女儿在上网?
一天到晚就迷那个东西。前夫说,等有机会我说说她。
苏新茶知道前夫不会说女儿的,跟他告女儿的状一点用也没有,就打住话题,问,找我有事吗?前夫迟疑了一下,说,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苏新茶立即警觉地说,什么事?前夫说,我破产了。苏新茶心里咯噔一下,问,怎么个破产法?前夫说,就是公司垮了,很惨。详情我也不想说了,说了就难过。总之我不再是大老板了。
苏新茶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有些懵了。她一直以为前夫永远是阔佬,永远是她经济上的靠山。破产?这个春节女儿去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才几个月,就天翻地覆了?就沧海桑田了?
苏新茶终于回过神来,问,那这么多年你们没一点儿存款吗?
前夫说,全冻结了。苏新茶说,你没犯事吧?我是说,没惹上经济方面案子吧?前夫说,那倒没有,但是生活一落干丈,我们正准备从丽虹花园里搬出来。前夫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还得靠她吃饭。
苏新茶有些明白前夫这个电话的意义了。她小心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以后不能再给丹丹寄钱了?苏新茶从来不认为那钱是寄给她的。前夫说,是。不光是生活费,恐怕我答应她出国读书的事也不行了。
苏新茶不再说话。她知道前夫还不至于骗她。离婚这七年,他都按时给她们母女寄钱的,从没有讨价还价过。现在一定是真遇上麻烦了。
前夫见她不说话,就说,对不起。我以后帮不了你了,孩子也得靠你了。前夫最后这两句话有些哽咽。
苏新茶放下电话,心烦加心烦,心酸叠心酸,片刻泪珠子像断了线一样,止不住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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