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新茶放下电话,心里有些失落。尽管她积极建议白云白穿这穿那,可电话一放,声音一消失,她就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孤单地站在房间里,没着没落。
早上刚起床时她还很有情绪,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女儿今天有课不在家,她可以约女友们到家里来玩儿,她们都喜欢吃她烧的菜。
她还有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大家喝喝茶聊聊天吃吃饭,多好。
尽管每次她们走了之后她都要收拾忙碌半天,但她愿意,这总比一个冷冷清清的家要好,总比一个人闲得发慌好。本来她们五个女人说好元宵节聚的,可有两个孝顺女儿要回家陪父母,就一推再推,今天又不齐。到不齐就没意思了。就像一朵花,少了两个花瓣,那还叫什么花?
没想到第一个电话就把自己的情绪给搞坏了。
忽然,她觉得身下一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啊,老朋友终于来了。她赶紧冲进厕所,满怀希望地一看,万分失望,内裤还是干干净净的,一点儿颜色也不给她看。沮丧顿时塞满心头,怎么回事啊,都超过两星期了。原来她一直安慰自己,时间推后可能是最近老和女儿丹丹发生;中突,情绪波动太大的缘故。可现在推后了十多天还不来,她有些稳不住了。
她走出来看日历,上次来是上个月的月初,春节前的事。当时她感觉时间有些不正常,就在日历上做了记号。以前她哪管过它?
它总是按时来按时走,像自家人一样。现在却和她生分了,疏远了。
这比真正的老友和她疏远还让她难过。难道它会这么和她不辞而别吗?苦命的女人哪,年轻时因为每个月的经期而受罪,年纪大了还要为它的离开而烦恼,一生中仅有的一点幸福都伴随着鲜血和疼痛,当鲜血流尽疼痛结束时,幸福也就结束了。
不行,必须去医院看看。不能就这么听任自己下滑。好像在报上看到过,适当地补充激素可以延缓女人的衰老。苏新茶想,反正也没人来,干脆去看病。
苏新茶说走就走,提上包关上门,就下楼打的上医院。
坐在出租车上,苏新茶又想起白云白的电话。王晶带她去相亲?
苏新茶现在最听不得相亲这种事。受刺激。记得上个月王晶也给白云白介绍过一个什么人,被白云白拒绝了。苏新茶有些醋意地想,自己和白云白的情况差不多,还比白云白大三岁呢,照说再婚的问题更为迫切,王晶却从不给自己介绍。是不是她觉得自己的层次低?
她们两个都是编辑记者,惟有自己是个广告科的业务员。
不,不会的。苏新茶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去自寻烦恼,凡事想得开,这是苏新茶的一大优点。她想,一定是王晶认为自己有个老古董了,所以不需要别的男人了。殊不知老古董在她心里始终没有扎下根来。老古董倒是想扎根,可她的土还没松动。
出租车司机大概是个生性喜欢说话的人,见她不说话就主动开口聊天,说大姐周末还去上班啊?苏新茶含混地应了一声,她不想说去看病。司机说,你是医生吧?苏新茶又含混地应了一声。司机见她说话兴趣不大,就直捣那个女人最敏感的问题:我敢肯定你还不到五十岁。这下苏新茶果然开口了,她没好气地说,我都六十了!
司机惊讶地扭头看她一眼,说,真看不出,您真是显得年轻。
马上改成您了,还知道尊老爱幼。
苏新茶心烦,竟然把我想成五十岁了,年过半百了?我有那么老吗?我离五十岁还有五年呢。什么眼神儿!司机也不再说话了,大概他不知道和六十岁的女人聊什么。苏新茶想,难不成在别人眼里,我也成老古董了?
老古董是苏新茶眼下的男友,一个专科学校的教师,因为姓董,加上年龄比较大,五十四岁了,再加上比较传统,就被苏新茶及其女友们叫做了老古董。本来苏新茶的父母都是老师,令她对老师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可她本人长期在报社广告科工作,风风火火惯了,不太适应与刻板的人相处,所以对老古董一直处在犹豫之中。此次春节,老古董回江苏老家过春节,去看望两个更老的“古董”,邀请她同去。刚开始她真是动心,去年的春节她过得无比凄凉,她怎么不希望到一个热热闹闹的家里去过呢。但细细一想,自己如果去的话,就等于同意和他确定关系了。她还没拿定主意呢,她就找了个理由推掉了。其结果,又过了一个无比凄凉的春节。凄凉的心境一直持续到现在。
又走了一程,司机开口问,是前面那个路口拐弯吗?她说是,前面一拐弯儿就看见大门了。心里想,这肯定是个不关心老婆的男人,连妇幼保健院在哪儿都不知道。
下车付钱时,苏新茶破例没说谢谢。
到了医院,挂了号,走进诊断室,意外地发现医生竟是个男人。
怎么让一个男人做妇科医生?或者说,这个男人怎么愿意当妇科医生?
苏新茶怀着乱七八糟的疑问坐在了男医生面前。好在男医生已经老大不小了,很瘦,像个退了休的王志文。男医生用医生们统一的句式说,哪儿不舒服啊?
苏新茶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我的例假推后了半个月。
男医生眼皮也没抬,扯出化验单就开:做个尿检吧。
苏新茶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以为她不小心怀上了。年轻时没离婚时她经历过这些,生了丹丹后她还经历过,看看尿检是否是阳性,判断是否怀孕。苏新茶有些尴尬地说,不用做尿检,不会是那个情况的。
男医生不满地看她一眼:不会是那个情况那会是哪个情况啊?
苏新茶恨恨地瞪他一眼,说,我都四十五岁了。
这下男医生抬起头来,从镜片上看着她说,真看不出来,我以为你不到四十呢。
你说这男人的眼力怎么相差那么远?刚才那个以为她五十,现在这个又以为她四十。
如果是从前听到这样的话苏新茶会高兴的,现在却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看上去年轻有什么用?内心的衰老,肌体的衰老,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她都能听见老的脚步鬼鬼祟祟地一步步向她靠近。
男医生说,不过,四十五岁的女人也一样有可能怀孕啊。
苏新茶没好气地说,我已经离婚好几年了。
这时候她已经有些后悔来看病了,还不如自己买点药来吃呢。如果男医生再说“离婚的女人也可能怀孕”,她怎么办?煽他一耳光?还好男医生没那么说,而是让她去检查激素水平。苏新茶说,不用查了,我知道,上个月就不正常了,肯定下降。男医生见她不耐烦,也懒得多管了,就给她开了一堆药,补激素的、补钙的、补维生素的,还有一针黄体酮。
苏新茶打了针,拿上药,心里苦苦的。
走出医院,风有些冷。更感到自己的孤单。老古董今天也没来电话,往常周末他可是一大早就问候的。由此她又想到了白云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甚至隐约的嫉妒。说起来白云白和她一样是个离婚女人,但却比她好过很多。直白地说吧,就是喜欢白云白的男人不少,她知道光她们报社就有几个,时不时地给她献点小殷勤。
这对女人来说,还是挺受用的。尽管成不了夫妻或情人,也像雨露一样滋润着芳心。何况白云白还有个非常固定的男友,或者说情人,姓叶。白云白总是叫他叶同志。她和叶同志之间,那可是水深火热,白云白几乎就是为他离婚的——尽管她不愿承认。那位叶同志比老古董优秀多了,要地位有地位(是省报刊管理局的副局长),要模样有模样(长得像陈道明),要文化有文化(新闻学硕士)。难怪白云白那么爱他。虽然没有嫁过去的可能,毕竟在精神上有着很大的慰藉。
可自己呢,因为对老古董爱不起来,心里始终孤孤单单的。可怜啊!
当然,这能怪谁?还不是怪自己。苏新茶想,当初刘同学还是一直对她很好的,什么事都想着她。是她自己不愿接受那种关系,总是迟迟疑疑的,让刘同学失去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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